第1章 抽中游轮三日游
苏念左手食指和右手拇指被胶水粘在了一起。
“苏小糖,你管这叫手工课?”
“妈咪别动!”苏小糖整个人趴在纸箱上,手里攥着半管502,鼻尖上还蹭了一道蓝色水彩,“舰桥还没粘好呢,你一动就塌了。”
塌了正好。苏念扯了扯手指,胶水纹丝不动。四周家长正襟危坐,人手一个规规矩矩的纸盒小船,只有她这桌在造航母。苏小糖把纸箱剪出三层甲板,还用雪糕棍做了个雷达,隔壁桌家长已经拍了第八张照片。
“你爹要是造船的就好了。”苏念认命地按住纸箱边缘,“好歹有人替咱俩背这口锅。”
苏小糖猛地抬头,表情严肃得像在纠正原则性错误:“我爹就是造船的。”
苏念愣了两秒:“……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观察的。”苏小糖掰着手指头,“第一,我长得帅。第二,帅哥的爸爸都造船。第三,我梦里见过。”
“你梦里还见过奥特曼呢。”
“那是真的。”
胶水终于凝固。苏小糖把最后一面小红旗插上舰桥,整艘“超级大轮船”歪歪扭扭立了起来。老师举着手机过来拍照,苏小糖立刻摆出标准露齿笑,顺手把苏念也拽进镜头。照片定格时苏念正龇牙咧嘴拔手指,苏小糖笑得像拿了三好学生。
亲子活动下一个环节——抽奖。
园长搬出大红箱子,各班小朋友轮流上台即兴表演,表演完抽一张。前面几个孩子背古诗的背古诗,劈叉的劈叉,轮到苏小糖时他两手插兜走上台,下巴微微扬起。
“大家好,我是苏小糖。今天我给大家表演——总裁开会。”
全场安静半秒。
苏小糖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当话筒,眉头一拧,嗓音压得又低又哑:“这个季度的利润,我不满意。”他把棒棒糖往桌上一拍,“给你三天,做不好,走人。”
台下笑翻。他又换了个姿势,歪头冲旁边空气甩了个眼刀:“女人,你在玩火。”
苏念捂脸。旁边家长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跟谁学的?”
苏小糖最后收了个尾,双手合十朝台下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的表演完了。园长妈妈,可以抽奖了吗?”
园长笑得眼镜都歪了,把他拉到箱子前:“来,自己抽。”
苏小糖踮脚抓了一张,拆开递给苏念。苏念扫了一眼,手僵在奖券上——顾氏集团豪华游轮三日家庭游,特等奖。
奖券右下角,“顾氏”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妈咪你手怎么抖了?”苏小糖踮脚去够奖券。
“胶水后遗症。”苏念把奖券对折塞进口袋,冲园长干笑,“这个……能折现吗?”
园长摇头:“顾氏赞助的,实名制。”
三天后登船。
苏念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全A市酒店千千万,游轮航线就那几条,撞见顾家人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她特意给苏小糖配了顶宽檐帽,自己也戴了墨镜,上船就钻进舱房,三天不出门。
苏小糖趴在甲板栏杆上看海鸥,忽然拽苏念的袖子:“妈咪,那个广告牌上的标志跟咱家楼下那栋楼上的好像啊。”
苏念顺着看过去。巨型宣传海报从三层甲板垂到二层,顾氏集团的镂空盾形logo占了半面墙,旁边印着一行烫金大字:“顾氏远洋·悦享假期”。logo右侧,一个黑色剪影西装笔挺,侧脸线条锐利得像刀裁的。
苏小糖嗷一嗓子:“这是爹地的船!”
甲板上的游客齐刷刷转头。一个拎着保温杯的大妈捅了捅老伴:“谁家孩子?喊谁爹地呢?”
苏念一把捂住苏小糖的嘴,半抱半拖往船舱方向挪。“认错了认错了,孩子动画片看多了——”
苏小糖在她手心里挣扎:“没认错!那个下巴壳跟我的积木人一模一样!”
“你积木人是拼多多九块九买的。”
“九块九的下巴也是爹地!”
苏念连拖带拽把儿子塞进舱房走廊,反手拍上门。心跳砸得胸口发疼。五年了。她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手机,连工作微信头像都从自拍换成了仙人掌,怎么偏偏撞上顾家的船。
“妈咪。”苏小糖扒着她胳膊晃,“你脸色好白。”
“晕船。”
“船还没开。”
苏念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儿子平视:“苏小糖,咱们商量个事。这三天,咱俩就在房间里待着,吃饭叫客房服务,泳池也不去,表演也不看——”
“那我要是想尿尿呢?”
“屋里有卫生间。”
“我想去甲板尿尿。”
“苏小糖。”
“好吧好吧。”苏小糖举起双手投降,“不出门,乖宝宝。”
苏念把行程表翻出来,用酒店便签把三天所有公共活动时间圈出来,折好压在床头柜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苏小糖盘腿坐在床上吃薯片,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神清澈又真诚。
“妈咪你放心洗澡,我就在这儿看动画片,哪也不去。”
苏念指着他鼻子:“电话手表不准拨号。”
“我手表欠费了。”
“你最佳男演员欠费还差不多。”苏念拎着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门留了条缝。
水声响起来的第三秒,苏小糖从枕头底下摸出电话手表,用指甲盖精准地戳了三个键。前台秒接。
“姐姐你好——”他压低声音,奶音里掺着三分正经七分甜,“我找爹地,他叫顾言深。对,就是你们老板。你把电话转他屋里就行,我姓苏,苏小糖。哎不用登记,他知道我。”
顶层套房。
顾言深刚结束一场越洋视频会,扯松领带靠在沙发里,指节揉着眉心。内线响了。
“顾总,前台说有个小朋友来电找您,自称苏小糖,四岁半——”
“挂。”
秘书敲门进来:“顾总,前台特意问了一句,说那孩子报得出您全名,还知道您住顶层套房,要不要查查是哪家——”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别人家孩子打电话了?”顾言深抬眼,秘书后背一紧。
“明白,我这就去查——是查谁家孩子乱打电话。”
门关上。顾言深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忽然顿住。
苏小糖。姓苏。
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四岁半,能报出他全名和房间号。这年头的诈骗团伙培训得挺到位。
秘书发来消息:“前台说那孩子还讲了句——‘跟我妈咪一起来的,我妈咪叫苏念。’”
顾言深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咖啡杯往桌上一磕,半杯黑液体晃出来洇湿了文件。
“查。那条船上所有叫苏念的,三分钟之内,我要全部资料。”
第2章 台上喊爹全场炸锅
苏念把灰外套往苏小糖脑袋上套的时候,就知道这事要糟。
袖子长出一截,领口卡在下巴上,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老鼠。苏小糖从衣服堆里挣出半张脸,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妈咪,这衣服好丑,像垃圾堆捡的。”
“就是垃圾堆捡的,你亲妈从垃圾桶里给你翻出来的。”苏念蹲下来给他挽袖口,压低声音,“今天全程跟紧我,不许乱跑,不许大声说话,不许——”
“不许提爹地两个字。”苏小糖接得比顺口溜还顺,“知道啦知道啦,妈咪你从昨天说到今天,我耳朵都起茧了。”
嘴上答应得痛快,兜里却鼓鼓囊囊。苏念伸手一掏,三个奶油小蛋糕,透明纸托上还粘着自助餐厅的餐巾纸角。
“你什么时候拿的?”
“就刚你排队拿房卡的时候。”苏小糖护住兜口,一脸理直气壮,“我帮餐厅阿姨检查蛋糕有没有过期。”
苏念把三个蛋糕全没收,塞进自己包里。苏小糖嘴巴一撇,眼里蓄起两泡泪,没掉下来,就那么挂着,精准拿捏他妈软肋。
“行了行了,一个,最多一个。”苏念掰了半个塞进他嘴里,“吃完不许再拿。今天这船上的东西,你——不能——碰。”
苏小糖鼓着腮帮子嚼蛋糕,眼睛已经越过他妈肩膀开始扫荡宴会厅。
启航仪式在七层宴会厅,吊灯晃得人眼晕。苏念特意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前面挡着三排人墙,按说安全系数够高。
顾言深登台的时候,全场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右手拿了杯香槟当话筒用。
“欢迎各位登上顾氏远洋号。”
声音透过音响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抖。苏念低头翻手机相册,假装在修图。旁边苏小糖踮着脚伸长脖子,灰外套的帽子滑下去半截。
“妈咪,那个叔叔好高。”
“嗯。”
“他声音也好好听。”
“嗯……嗯?”苏念一把按住他后脑勺,“低头,吃你的蛋糕。”
苏小糖低头嘬了一口奶油,眼珠子还在往台上瞟。
顾言深讲话到一半,话筒忽然“滋”了一声。他偏头让助理换电池,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扫到最后一排靠墙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念把灰外套帽子重新扣回儿子脑袋上,自己也把包举起来挡脸。
苏小糖就是这时候蹿出去的。
小短腿从人缝里挤过去比泥鳅还滑。苏念伸手抓了个空,指尖擦过他外套帽子,那灰扑扑的帽顶在人腿组成的丛林里晃了两下,消失了。
“苏小糖!”
声音被音乐盖住。前排几个家长扭头看了一眼了,又转回去。
苏小糖一路小跑到台前,步子倒腾得飞快,中途还从一位阿姨的裙摆底下钻了过去,引得人家一声惊呼。他在台边刹住脚,仰起脸。
追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顾言深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苏小糖歪着脑袋看了三秒。然后张开两条短胳膊,一把抱住顾言深的大腿。
“爸爸!”
脆生生两个字,从麦克风底下传遍了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全场安静了整整四秒。背景音乐还在放,音响师大概是第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手指悬在调音台上不敢动。
随后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声。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前排几个自媒体举着稳定器就往台前挤。顾言深低头。
大腿上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团子,仰着肉脸冲他笑,嘴边还沾着半圈奶油没擦干净。那鼻梁的弧度,那眼尾上挑的走势——
苏念从后排冲过来的时候鞋差点跑掉一只。她拨开人群挤到台前,弯腰就去捞苏小糖的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顾言深恰好在这时俯身低头看孩子。苏念拽着儿子往后一扯,后脑勺往上猛一抬。
额头撞上额头。
“咚”一声闷响通过麦克风放大——话筒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顾言深手里,他单手攥着,另一只手本能地扣住了撞过来的那个人的手腕。
两人同时往后仰了半步。灯光打在苏念脸上。
顾言深瞳孔皱缩。
五年了。他手机相册最底层那张从监控截图拼出来的模糊正面照,分辨率低到只能看清轮廓,他每天睡前都要翻一遍。眼前这张脸——比照片上瘦了些,眼角多了点纹路。
“苏念。”
他手底下像焊了铁钳。苏念抽了一下没抽动,他手劲大得她腕骨发疼。她抬眼撞上他视线,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她头皮炸开。
“你认错人了!”她弯腰捞起在地上看热闹的苏小糖,夹在胳肢窝里就要往外跑。
顾言深一步跨前,长腿迈开直接封住去路。话筒还攥在手里,他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微微发颤。
“你跑什么?”
四个字,全场听得真真切切。苏念后脊梁骨上爬满针扎似的麻。后排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还有人在喊“这不是顾总吗”“什么情况”。苏小糖被夹在胳肢窝里脑袋朝下,居然还伸着脖子冲顾言深挥手。
“爹地!我妈咪在这儿!”
苏念差点把他扔出去。
顾言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转头面向台下乌泱泱的人头,把话筒举到嘴边。
“家事,见谅。”
四个字说完把话筒往旁边助理怀里一塞。苏小糖眼疾手快从他胳肢窝底下翻身抱住顾言深胳膊,两条小腿往上一盘,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扭头朝苏念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妈咪快来!我找到爹地了!”
苏念眼前一黑。身后已有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礼貌靠拢,前后左右堵得严严实实。她刚要开口喊“我自己能走”,顾言深右手单手把苏小糖从胳膊上摘下来抱进怀里,左手扣住苏念手腕,指节严丝合缝地圈住她腕骨。
他掌心烫得吓人。
“苏小糖,四岁半。”顾言深边走边低头看了怀里的小家伙一眼,语气像在核对档案,“生日三月十七。”
苏小糖搂着他脖子猛点头:“对对对!爹地你怎么知道!”
苏念被他拽着往后台通道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她回过头,看见宴会厅几十桌客人齐刷刷举着手机对着他们,闪光灯亮得像雷暴天。
完了。
她画了五年的马甲,被亲儿子三秒钟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后台通道的门在身后合上,隔了半场喧哗。顾言深还没松手,苏念试着抽了一下,他手指反而收得更紧。苏小糖趴在他肩头,冲她比了个“耶”,兜里最后一个偷藏的奶油蛋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正往顾言深嘴边递。
“爹地吃蛋糕,我妈咪亲手拿的。”
苏念盯着那半个沾满灰外套纤维的奶油蛋糕,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言深低头看了眼蛋糕,又抬眼看向苏念。嘴角极轻极慢地弯了一下。
“你妈咪亲手拿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确实像她挑东西的眼光。”
苏念:“……”
这五年她想过一万种重逢方式。万万没想到是儿子抱着蛋糕认爹,前男友嚼着蛋糕跟她翻旧账。走廊尽头,两个穿酒店制服的人正快步跑来,手里拿着房卡和登记表,看那架势是要核实“家属身份”。
第3章 萌宝装病阻妈咪跑路
后台休息室的门反锁了三道,苏念才敢把苏小糖从顾言深胳膊上撕下来。小家伙手指缝里还夹着半块奶油蛋糕,往沙发上一放,自己先弹了两下,熟门熟路摸到顾言深西装内袋,两根短指头一掏,捻出一颗薄荷糖。
顾言深伸手的动作停在半空。
苏小糖剥开糖纸塞嘴里,含含糊糊:“爹地只吃绿箭最凉的那款,换别的牌子会皱眉,开会时一颗接一颗。”
苏念看见顾言深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慢慢收回手,指关节曲起来抵着下巴:“我秘书跟了四年,上周才摸清这习惯。”
“我三岁就知道啦。”苏小糖晃着腿,“观察出来的。”
苏念太阳穴突突跳。她一步跨过去把儿子从沙发上捞起来,胳膊夹紧,冲顾言深冷脸:“顾先生认错人了。这孩子随我姓苏,跟你顾家没半点关系。”
顾言深不接话,视线越过她落在苏小糖脸上。小家伙被夹在胳肢窝底下还不忘冲他比口型——“等、我、信、号”——然后乖乖缩回去,冲苏念仰脸笑:“妈咪,我们回房间理行李吧,明天不是说要赶早班船下岛吗?”
苏念心里一咯噔。她压根没定什么早班船,这鬼精的孩子在给她递台阶。她顺着杆子下:“对,收拾东西。”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地毯都快磨出火。
房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顾言深慢悠悠问了句:“苏念,你跑什么?”
她跑得更快了。
舱房里苏念把行李箱摊在床上,衣服卷成团往里头塞。苏小糖蹲在旁边往自己小书包里塞电话手表充电器,边塞边叹气:“妈咪,你这样叠衣服会皱的。”
“闭嘴。你什么时候偷记的薄荷糖牌子?”
“我没偷记。爹地口袋里糖纸鼓出来的形状,我隔十米就能认出来。你教我的嘛,画画要观察细节。”
苏念手一停。行,这本事遗传自她,她认。她把洗漱包往箱子缝里一杵,拉链刚扯到一半——
“哎哟——”
苏小糖捂着肚子往地上一滚,短腿乱蹬,小脸皱成包子:“疼、疼死我了——妈咪我肚子疼——”
苏念手指一松,箱子哐当砸在地板上。她扑过去把儿子捞起来翻面,手掌贴着他肚皮顺时针揉:“哪儿疼?这儿?早饭的粥有问题?”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清单:船上医务室在几层、要不要叫医生、吃没吃别的东西。
苏小糖在她怀里缩成虾米,哼唧得尾音往上翘。苏念揉了一刻钟,手都酸了,小家伙忽然长出一口气:“好了!不疼了!”翻身坐起来,脸蛋红扑扑。
“你确定?”
“确定!妈咪继续收拾吧!”
苏念盯着他看了五秒。不对,这疼来得快好得也快,时间卡得跟闹钟似的。她站起来,刚拎起箱子把手——
“妈咪我头晕——”苏小糖这回直接往后一仰,脑门发烫。苏念伸手一摸,果然烫手。她转身去找湿毛巾,瞥见床头柜上的热水袋——塑料的,拧盖那种——盖子没拧紧,毛巾搭在上面,搭得那叫一个刻意。她拎起热水袋,还温的。
苏念转头看儿子。苏小糖躺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珠子滴溜溜转。
“苏小糖。”
“到!”
“你脑袋上的热度,是热水袋捂的,还是发烧?”
“……是爱的温度?”
苏念把热水袋往沙发上一扔:“第三次了。再折腾我直接把你扔给你爹。”
话音没落,房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像掐着秒表计的。
苏念透过猫眼一看,整个人僵住。
顾言深站在门口,左手拎一只白色医药箱,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无表情。他把医药箱提起来晃了一下:“前台说你们房间叫了医务服务。”
“我没叫——”
“我叫的。”苏小糖从被窝里蹦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举着电话手表邀功,“我按了 SOS 键,前台姐姐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爹地你房间号就行。”
苏念缓缓回头。
苏小糖冲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次肚子疼,第二次假装头疼,第三次热水袋。妈咪,你这都不上当,我本来还准备把番茄酱抹脸上装流鼻血。”
顾言深跨进门,医药箱往茶几上一放,打开,里面纱布碘酒体温计码得整整齐齐。他抬眼看向苏念,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苏小糖四岁半。你一个人带他四年多,辛苦了。”
这话在苏念听来跟嘲讽没两样。她抱起胳膊:“顾言深,你少来。这孩子是我生的我养的,跟你没——”
“苏女士。”顾言深把体温计从盒子里抽出来甩了甩,“你儿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通报你姓名,第二通报你自己在房间哭过,第三通直接说‘爹地你再不来妈咪要带我跑路了’。你说跟我没关系?”
苏念噎住,低头瞪苏小糖。小家伙往顾言深腿后面一藏,露出半张脸:“妈咪,我这是帮你做决定。你每次一紧张就想跑,跑完又后悔。我观察五年了。”
“你才四岁半观察什么五年——”
广播响了。
整艘船的喇叭同时嗡一声,一个严肃的男声盖过所有争吵:“各位旅客请注意,海上气象局发布风暴橙色预警,未来四十八小时本海域风力可达十一级。游轮现临时停靠最近检修港,所有旅客三天内不得离船,请勿前往甲板区域。重复——”
苏念冲到舷窗边。刚才还蓝得透亮的海面已经翻起白头浪,云层压得极低,船身开始轻微地一颠一颠。她盯着外面看了几秒,手指攥住窗沿。
三天。三天不能下船,跟顾言深待在同一艘船上。
身后传来顾言深不紧不慢的声音:“现在想跑也跑不了了。”医药箱扣子咔嗒合上,他拎起来往门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们这间是标准舱。风暴期间标准舱层受浪影响最大,摇晃最厉害。”
苏念回头。顾言深站在门口,侧着脸看她,眼睛在走廊灯光下半亮半暗:“顶层套房还有一间空着,套房有稳定器,晃不起来。”
苏小糖从顾言深腿后面蹿出来,左手拽住顾言深裤管,右手一把攥住苏念的行李箱拉杆,两条小短腿往两边一劈,整个人钉在地毯上,脑袋左右晃,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妈咪,去嘛去嘛,我还没住过顶层套房。爹地,我妈咪认床,你那个枕头什么填充的?”
“羽绒。”
“我妈咪喜欢荞麦的。你让人换一下。”
苏念看着这一大一小站在门口,一个拎医药箱,一个拉行李箱,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
苏小糖仰起脸:“妈咪,你要是不去,我就继续肚子疼。这次我保证能演到医务室来人。”
苏念深吸一口气。这小子连威胁都带售后服务的。
第4章 前台姐姐说家庭要住一起
苏念拖着行李箱站在房门口,门卡是她亲手从前台领的。两间连通房,她反复确认过三遍。
门开了。一张两米大床横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摆着两瓶矿泉水,沙发在角落里缩着,长度目测不够她伸直腿。连通门倒是真有一扇,推开来,对面也是同样布局。
一间大套房。连通的,通的是一张床。
“苏小糖。”苏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办手续的时候去哪了?”
四岁半的小家伙正趴在床尾研究控制面板,头都没抬:“去跟前台姐姐聊天了呀。姐姐问我几个人住,我说爹地妈咪和我。”
“然后呢?”
“我说老师讲的,家庭要住一起。”苏小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两只脚丫晃来晃去,“姐姐笑得可开心了,说‘那给你们换成家庭套房吧,小朋友真懂事’。我是不是很懂事?”
苏念把行李箱一扔,转身就往门外走。鞋跟敲在地毯上闷闷作响,刚拉开门,走廊那头顾言深正拎着公文包走过来。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
两个人对上眼。苏念抬手一指他身后走廊尽头的前台方向:“你定的房,你去说。两间,退一间,我补差价。”
顾言深视线越过她头顶,往屋里扫了一眼。大床。沙发。他耳朵尖泛了层薄红,清了清嗓子侧身从她旁边挤进门。
“我睡沙发。”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撂,转身进里间抱了床被子出来。枕头拎在手里,往沙发一头一放,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彩排。
苏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你睡沙发,我跟小糖睡床。明早八点我去前台改房。”
“妈咪!”苏小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下床了,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来,抱起苏念的行李箱上面绑着的枕头套——荞麦枕,她认床,走哪带哪——转身就朝大床跑。
“一家人要睡一起!老师说的!”
苏念迈开腿追:“苏小糖你站住——”
小家伙把枕头往顾言深刚铺好的沙发位一扔,准确命中。荞麦枕砸在枕头上弹了一下,落在被子上。苏小糖拍拍手,仰头冲顾言深龇牙笑,露出掉了半颗的门牙洞:“爹地,你枕头归我妈咪了。”
顾言深刚把荞麦枕捡起来,闻言手顿在半空。耳朵那层红晕往耳根蔓延,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把枕头放回沙发,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讲道理:“我睡沙发,说了算数。”
苏念冲过去抢枕头:“你睡你的沙发,我枕头还我——”
“妈咪你跟爹地较什么劲!”苏小糖爬上大床,盘腿坐正中间,小手啪啪拍床面,“都放中间!谁也别抢!”
顾言深拎着荞麦枕走到床尾,弯腰往床上一搁。苏念一把抄起,转身要走。顾言深侧身去拦,手臂横在她面前,没碰着人,但拦了路。两个人对视一眼,苏念绕开他,绕到床另一边,把枕头往沙发上一摔。顾言深跟过来捡,苏念又抢回去。
第三回合,苏小糖不拍了。小家伙双手托腮,盘腿坐在床正中间,看两人绕床跑了俩来回,忽然鼓掌。
“爹地加油!妈咪加油!谁赢了谁给我讲睡前故事!”
苏念手里攥着枕头套一角,头发散了几缕,喘着气瞪儿子。顾言深站在床对面,衬衫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敞开的领口,手指一拢,把扣子扣回去,耳根通红。
“行了。”苏念把枕头往床上一扔,放弃,“明早改房。”
她进浴室收拾,出来时顾言深已经在小沙发上躺下了,膝盖弯着,脚踝悬在沙发扶手外面。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苏小糖在大床正中间睡得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床。
苏念轻手轻脚爬上床,把儿子往旁边挪了挪,背对着沙发方向躺下。
半夜。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苏念睡眠浅,一动就醒了。眯着眼没动,借着夜灯看——苏小糖闭着眼坐起来了,小毯子裹在怀里,两只脚在地上摸索。
“冷……”小奶音含含糊糊,眼睛闭着,步子倒是稳,直奔沙发。
苏念刚要开口叫住,沙发上顾言深已经动了。他睡觉轻,小孩光脚踩地毯的动静足够把他弄醒。掀起被子坐起来,一伸手把苏小糖连人带毯子捞进怀里。小家伙脑袋往他胸口一埋,找了个舒服角度,没声了。
顾言深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盖,侧躺着把小孩圈在臂弯里。沙发太窄,他一条腿曲着撑地,另一条勉强搭在沙发边缘。
苏念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没醒。
又过了几分钟。
苏小糖在顾言深怀里翻了个身。翻得很自然,跟真睡沉了挪姿势一模一样。然后他的小腿一蹬——
顾言深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脚下被子一绊,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大床边缘。他下意识伸手撑了一下,掌心按到床垫,重心彻底偏了,上半身直直扑进床面。
苏念感觉到床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张脸已经贴到她面前。
鼻尖对着鼻尖。
夜灯昏黄,她数得清他睫毛,也看得见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愣。嘴唇离她不到一寸,呼吸扫在她下巴上,热的。
两个人同时僵住。谁也没动。
沙发上传来苏小糖翻身的动静,小毯子裹得更紧了些,迷迷糊糊一句嘟囔:“任务完成……”
声音很轻,含在嘴里没吐清楚。但苏念听见了,顾言深也听见了。
苏念抓起被子蒙住头,往床的另一侧翻身,动作大得像要把自己滚下床。顾言深定在原地,撑床的手臂不敢收,耳朵红到后颈,睡衣领口那截皮肤都是热的。他慢慢直起身,退到沙发边坐下,没躺,就那么坐着,上半身挺直。
一整夜,苏念蒙着头没出来,顾言深坐着没动。
被子底下,苏念手心攥出汗。外头沙发上那个,呼吸一声比一声沉,硬撑着没翻过身。
小毯子裹着苏小糖,在沙发上卷成一团,嘴角翘着,压都压不平。
那床被子底下闷得慌,苏念把边角掀开一条缝透气。沙发那边没动静。她侧耳听了半天,顾言深连个翻身都没有。
天亮得早,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白光,正打在苏小糖脸上。小家伙从毯子里拱出来,头发炸成一圈,光脚踩着地毯跑到床边,一巴掌拍在被子上:“妈咪起床!早饭!”
苏念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比儿子还乱。顾言深从沙发上站起来,后颈僵着,落枕似的往一边歪。两人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同时弹开。
“你脖子。”苏念嗓子哑着开口。
“沙发太短。”他扶着后颈转了两下,骨头咔咔响,“不碍事。”
“爹地我帮你揉!”苏小糖蹦上沙发,两只小手按住顾言深脖子一通乱捏。小家伙边捏边扭头:“妈咪,还去前台退房吗?”
苏念把行李箱拉链一拉,动作停在半截,看了顾言深一眼。他正被儿子捏得皱眉,那声“退”字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先去吃饭。”她把箱子角一提,“退不退,吃完再说。”
第5章 星空观景台上五年旧账掀底
苏小糖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小笼包,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小肉手指着舷窗外:“飞鱼!妈咪快看,好大的飞鱼!”
苏念放下筷子探头去看,海面上白浪翻涌,连条鱼影子都没有。
“哪有——”
话没说完,苏小糖已经蹿上她的椅子,小短腿蹬着椅背一蹬,整个人扑到她怀里,小手往她外套口袋一塞一抽,动作快得像变魔术。紧接着又滑下去,蹿到顾言深那边,抱着他胳膊晃:“爹地你也看!飞鱼飞过去了!”
顾言深低头看了眼被塞进西装内袋的房卡,又看了眼苏念。
苏念摸着口袋里的房卡,跟手里那张对了对——她的标准舱卡,现在在顾言深兜里。顾言深的顶层套房卡,在她兜里。
“苏小糖。”
“妈咪我去找我自己啦!”小家伙已经蹿到餐厅门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头也不回地嚷嚷,“我刚刚把自己走丢了!我去顶层找找看!”
苏念站起来追了两步,儿子已经蹿进电梯间,踮脚按了上行键。她回头瞪顾言深:“你跟他说什么了?”
顾言深把房卡从兜里摸出来,翻过来看了眼卡号,嘴角动了动:“我要是说,我跟他什么都没说,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问。”
苏念噎了一下,转身往电梯走。顾言深跟上来,两人前后脚进了电梯。他按了顶层,她没动——顶层观景台,她儿子刚才喊的就是这地方。
电梯门开的时候,苏小糖正端端正正坐在观景台正中的长椅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上黏着半圈口水。看见爹地妈咪从两个不同方向的楼梯口同时冒出来,小家伙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举过头顶:“哇,好巧哦,你们怎么都来啦?”
苏念看了看东边楼梯口的顾言深,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西边的楼梯口。这层观景台,只有两个出入口。她儿子选的位置,正正好好在两条入口连线中点上。
“苏小糖。”顾言深先开的口,语气跟刚发现炸弹似的,“你把你妈房卡换我兜里,把我房卡换她兜里,再把自己搞丢,就为了让我们俩同时上来?”
苏小糖歪头,舔了一口糖:“因为观景台好漂亮呀。”
“说实话。”
“老师说对着星星要说真心话。”小家伙从椅子上蹦下来,小跑两步,一手拽一个,把两人往落地窗前拖。外面风暴压着海面,黑云翻腾,星星一颗都看不见,他不管,小手指着窗外黑乎乎的夜空,“看!星星!爹地妈咪对着星星讲真心话!”
然后他两手一捂耳朵,转过身去,屁股撅着,小肩膀绷得紧紧的,大声宣布:“我什么都没听见哦!棒棒糖太好吃了,我耳朵在吃糖!”
苏念转身就走。
顾言深的手扣上来,五指收得又急又快,箍在她手腕上。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衬衫袖口烫进来,声音压得低:“当年为什么跑?”
苏念偏过头。观景台的灯没全开,他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隐在暗里,下颌线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往回抽手,没抽动。
顾言深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视频请求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发际线往后退了半寸,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
“顾总?您怎么突然——”
“王经理,五年前八月十四号晚上,你们酒店前台,还记得吧?”
苏念愣住。屏幕里那个男人的脸她认识——当年她退房时,值班的就是他。
王经理在镜头里眯了眯眼,忽然笑了:“顾总,您这视频打得巧了,您旁边那位小姐——是不是当年那位苏小姐?我记得她,长得好看,退房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
顾言深把手机屏幕往苏念那边偏了偏:“你跟她讲,那天晚上我退房之后干了什么。”
王经理清了清嗓子,正了正领带,像做工作汇报:“苏小姐,您那天早上八点多退的房,对吧?顾先生那天凌晨五点半退的房——他退了没走,六点零几分又折回来了,问我您还在不在。我说您还在楼上,他就让我别声张,他上去找您。上去没两分钟又下来了,说房间没人了。”
苏念嘴唇动了动。
“后来他又回来两趟。”王经理伸出三根手指,“前前后后,一共折返三次。最后一次是晚上十点多,让我调了整层楼道的监控,一帧一帧看您往哪个方向走的。没找到,他留了张名片在前台,跟当班的说,苏小姐要是回来取东西,或者打电话来问什么,就把名片给她。”
苏念听到这里,嗓子发紧:“什么名片?我什么都没收到。”
王经理在镜头里愣了一下:“不会吧?我亲手放进前台抽屉的。您退房之后没来前台问过?”
“我退房的时候——”苏念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身侧攥紧,“你们前台跟我说,顾先生已经走了,让我赶紧走,别耽误后面客人办入住。”
视频里王经理的眉头拧起来:“那天前台不是我。我早上六点交班,下午四点才回来。上午值班的——”他偏头翻了翻什么东西,“噢,姓林,林薇。干了没俩月就离职了。您说这小姑娘,怎么能这么办事呢?顾总的名片我交代得清清楚楚——”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顾言深扣着她手腕没松,侧过脸来看她。她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林薇。她当年最好的闺蜜。
五年前那天早上,就是林薇陪着她在酒店前台办退房,就是林薇把房卡从她手里抽走递给前台,就是林薇催她“顾先生已经走了你赶紧走吧别磨蹭了”。
“谁替你把联系方式拦了?”顾言深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字问。
苏念没说话。她脑子转得飞快,许多碎片自动拼到一起:林薇当年总问她顾言深送了什么、带她去哪儿吃饭、约她几点见面;林薇毕业之后突然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林薇后来在朋友圈晒过一张跟顾氏集团的logo合照,配文是“新起点”。
她一直以为那是林薇自己找的工作。
“妈咪。”苏小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来了,小脑袋从她和顾言深中间挤进来,仰着脸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声音却刻意压低,装出一副困兮兮的样子,“爹地妈咪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睡觉啦。”
说完还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小手捂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去两步,回头冲苏念比了个“耶”,两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又迅速收回去揣进兜里,嘴里嘟嘟囔囔:“棒棒糖吃完了,回去拿新的。”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在楼梯拐角。
观景台上只剩翻涌的海浪声和顾言深没挂断的视频通话。王经理在屏幕里干咳一声:“顾总,那没什么事我先——”
“挂了。”顾言深按下挂断键,手机往兜里一塞。手没松开,力道反而重了半分,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名片的事,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苏念抬起眼。她嗓子还发着紧,说出来的话倒还算稳:“我没收到,就没什么好解释。”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第6章 退房时萌宝抱腿不撒手
风停得干净利落,天蓝得像被人拿抹布重新擦过一遍。游轮靠岸的汽笛声刚落,苏念已经左手行李箱、右手苏小糖站在舷梯口排队了。她凌晨五点就起来收拾东西,趁顾言深接电话的工夫把退房手续全办完,连押金条都没落下。
“妈,你急什么?”苏小糖被她拽得小短腿一路小跑。
“急着回家。”苏念把行李箱提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出租屋,你那个小破床,还有你藏在枕头底下三颗化了的巧克力。”
苏小糖脚步一顿。前面就是码头通道,接船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举牌的、抱花的、打电话的。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VIP通道的玻璃门刚好滑开。顾言深一手插兜走出来,深灰大衣被码头的风吹起一角,后面跟着的助理小跑着追——手里拎着苏小糖昨天落在套房里的恐龙玩偶。
苏念拉紧儿子的手:“别看,走。”
她的手心突然空了。苏小糖泥鳅似的从她掌心里挣出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比风火轮还快,穿过排队人群,一头扎进VIP通道出口,精准抱住顾言深的大腿,脸往西装裤上一贴,嗓门亮得半个码头都听见了:“我不要回出租屋!出租屋没有大浴缸,我要住大房子!”
码头上接船的人群齐刷刷回头。举牌的放下牌子,抱花的忘了递花。
苏念拖着行李箱追过去,箱子轮子卡在栈桥缝里,她用力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蹲下来掰儿子的手,这小子十根手指头分工明确,掰开食指他缠上中指,掰开中指他绕上无名指,整个人像只考拉挂在顾言深右腿上,左腿还腾出来勾住人家公文包带子。
“苏小糖,你丢不丢人。”苏念从牙缝里挤话。
“不丢人。”苏小糖脸贴着西装裤布料,声音闷闷的,“我四岁半,要什么脸。”
顾言深低头看着腿上的小挂件,没甩。他弯腰把苏小糖从腿上撕下来,小东西顺势搂住他脖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排练过的。顾言深抱着孩子,不紧不慢看向蹲在地上还没起来的苏念:“我房子大,住得下。”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顾总,我跟你没关系了,我自己养得起孩子。”
“妈咪——”苏小糖搂着顾言深脖子,脑袋扭过来,声音甜得发腻,“你上次交完房租卡里只剩三百块,我看到了。”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两个贵妇打扮的乘客掩着嘴,眼神在苏念身上来回扫。
苏念脸涨得通红。三百块那事是真的。交完押一付三,她连喝了三天白粥配咸菜,以为自己瞒得挺好,原来这小子天天翻她手机看余额。
一辆黑色保姆车无声无息滑到通道口。司机小跑下来拉开后门,喊了声“顾总”。顾言深抱着苏小糖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苏念一眼:“你不上来,我就带他走了。”
苏念咬住下嘴唇。行李箱拉杆被她攥得咯吱响。三秒后她拖着箱子走过去,经过顾言深身边时用肩膀顶了他胳膊一下,闷头钻进车里,坐到最靠窗的位置。
苏小糖在顾言深怀里比了个“耶”,又飞快把手指收回来假装抓头发。
车停到顾家豪宅门口时,苏念站在车门前,仰头看见三层欧式别墅的白石立面,罗马柱、弧形阳台、正门比她现在住的出租屋整个都大。她倒吸一口气,行李箱差点脱手。
苏小糖已经蹬掉鞋冲进客厅,在L型大沙发上蹦起来:“妈咪!这沙发比我床大!”
苏念没进去。她拉住顾言深的大衣袖子,把人拽到玄关边上压着嗓子开口:“我住可以。房租AA,按市价算,你开个价。”
顾言深沉默了三秒。玄关顶上嵌着感应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了一小片影。他报了个数字。
苏念瞪眼,声音没压住:“顾言深你羞辱谁呢?这地段这面积,市价零头都不止!”
“你说按市价。”顾言深面无表情,脱了大衣往衣帽架上一挂,“我这房子租不出去。就值这个价。”
“租不出去?你开什么玩笑——”
“太偏。”他脸不红心不跳,“周边没便利店。”
苏念被噎住。方圆三公里唯一一家便利店她来的路上看见了,在别墅区大门口,走过去十分钟。这叫太偏?
她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当场转账。顾言深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屏幕一眼,嘴角往上一动,又硬生生压回去,锁屏揣兜。
苏念拖着箱子往客房走,经过客厅时看见苏小糖正站在沙发上,拿靠垫当盾牌,假装自己是奥特曼。
她刚把行李箱贴着客房门边放好,顾言深的手机响了。
他没开免提。但客厅太安静,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电话那头女声尖利清晰,连客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听说你把我侄子拐回家了?还带了个小的?顾言深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什么身份?女人的事你也不跟我通个气——”
苏念从客房探出头。正对上顾言深抬眼看过来的目光,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机举在耳边,被那头的火力轰得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淡声说:“明珠姑姑,回头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那孩子到底谁的?你继母那边都快把电话打我这儿来了,你——”
“挂了。”他按断通话,手机往茶几上一丢,看向苏念,“我姑姑顾明珠,明天到。”
沙发上的苏小糖翻了个跟头,从靠垫堆里拱出来,一脸兴奋:“爹地,姑奶奶是不是会给我带礼物?上次明珠姑姑来幼儿园接我,给我带了半箱芒果干。”
苏念脑袋里嗡了一声。上次?幼儿园?她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苏念盯着儿子。
苏小糖眼神飘向天花板:“就……明珠姑姑说她是妈咪的甲方,来接我去吃甜品,让我别告诉你。”
苏念转过头看顾言深。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动作跟她五年前认识他一模一样——每次被什么人或什么事搞到头大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揉右边眉毛,揉完眉毛揉太阳穴,然后开始打电话收拾人。
一个顾言深已经够呛。明天再来个顾家姑姑,还是她甲方。
苏念看着客厅里那个蹦得正欢的苏小糖,突然觉得三百块余额的日子其实挺清净的。
第7章 奶瓶打翻视频会变大型社死现场
清晨六点整,苏小糖的眼睛“啪”一下睁开了。
他光着脚丫子踩过冰凉的地板,一路小跑到主卧门口,巴掌拍得门板砰砰响:“爹地!我饿了!要喝奶!”
顾言深开门的时候头发翘成三撮,睡袍带子系得歪七扭八。苏小糖一把拽住他手指头就往厨房拖,嘴里还催:“快点快点,妈咪说小孩饿过头会不长个儿。”
厨房岛台上,顾言深左手捏着奶瓶,右手划拉手机搜“奶粉冲泡比例”。苏小糖踮着脚扒着台面当监工,小手指头戳着奶粉罐上的说明:“先放水,妈咪说先放水!”
“知道。”顾言深拧开热水壶,手一抖,热水倒多了大半截。他拧着眉头把水往水池里倒掉一些,又开凉水兑。温度计往里一插——偏冷。倒了重来。第二回水温高了,第三回又凉了。
苏小糖仰着脑袋,脖子都酸了,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爹地,你开船那么厉害,冲个奶这么难啊?”
顾言深手肘一拐,奶瓶“哐”一声扣在地上。白色奶液泼了一地,顺着橱柜缝往冰箱底下淌。苏小糖低头看看地上那滩奶,又抬头看看爹地僵在半空的手,小手往裤兜里一揣:“算了,我喝凉白开吧。”
九点,顾言深准时坐在书房开跨国视频会。苏念带苏小糖在花园“消食”避嫌,小家伙蹲在花坛边拿树枝戳蚂蚁窝,嘴里还振振有词:“蚂蚁蚂蚁快搬家,我爹地开会呢。”
苏念靠在不远处的藤椅上刷手机,林悦的电话打进来聊换洗衣物的事。刚说到“你那件米色针织衫我放袋子里了”,再一抬头——花坛边空了。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苏小糖手脚并用从顾言深椅子背后爬上去,小胳膊一搂脖子,对着摄像头奶声奶气喊了一嗓子:“爸爸抱!”
屏幕那头十几个高管画面齐刷刷静音。项目经理正说到“第三季度环比”,嘴还张着,人不动了。
顾言深一只手托住儿子屁股防止他往下出溜,另一只手淡定翻过一页文件:“继续。”
项目经理硬着头皮接着念报表。苏小糖听了半分钟就不耐烦了,伸手戳摄像头:“这个叔叔脸好大。”
屏幕里高管们齐刷刷低头,肩膀抖成一片。顾言深把儿子往腿上一搁,面不改色用英文继续开会,语速都没变。
苏小糖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先塞自己嘴里嘎吱嘎吱嚼,又掰了一块往顾言深嘴边怼。顾言深张嘴接了,眼睛没离开屏幕。
苏念找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苏小糖骑在顾言深脖子上,那位顾氏总裁对着摄像头一脸严肃说“并购案下周签”,脖子上还挂个啃饼干的小崽子,饼干渣掉了一肩膀。
“苏小糖!”苏念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冲过来要抱走儿子。
小家伙两腿一夹,蹬着不干:“我不要!爹地答应今天陪我搭积木!”
顾言深对着视频说了句“散会”,啪一下合上电脑。他把苏小糖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地毯上,转身走到角落,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积木——苏念都不知道这屋里什么时候多出这箱东西。
积木盒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下午三点,林悦拎着大包小包按门铃,等了十秒没人应,自己输密码开了门。客厅里的画面让她脚底下生根——顾氏总裁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苏小糖骑在他膝盖上指挥:“左边歪了!那个尖尖放这儿!”
苏念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已经是第三次塌了,他非说地基要白颜色的。”
林悦扶着门框笑了整整一分钟,上气不接下气掏出手机拍视频。顾言深抬头,冷漠脸:“删了。”
林悦笑得更欢,手机举得更高:“顾总,您这人设崩得也太彻底了。”她学着他的语气,“‘并购案下周签’——签完回家搭积木?”
苏小糖从顾言深膝盖上出溜下来,跑过去抱林悦大腿:“林阿姨你别删,你发给我妈咪,我妈咪画下来卖钱!”
林悦笑够了,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搁,凑到苏念耳边压低声音:“说正经的。我认识一个儿科医生,姓温,人特别好,回头介绍你认识。小糖体检的事得找个靠谱的。”
苏念点头说好。没注意到地毯上那只搭积木的手顿了一下,一块红色方块在指尖悬了半秒才按下去。
林悦直起身,冲苏小糖挤眼睛:“小糖,林阿姨给你带了两盒酸奶,冰箱里呢。”
苏小糖欢呼一声蹿向厨房。顾言深把最后一块积木按在城堡尖顶上,抬眼看向苏念,又看了看林悦,慢条斯理说了句:“温医生?哪个医院的?”
林悦憋着笑:“哟,顾总还管前女友的体检医生是谁?”
苏念一脚踢在她小腿上。
林悦被踢得“嘶”了一声,揉着小腿往沙发上一坐:“行行行,我不说了。”嘴上说不说,眼睛还往顾言深那边瞟,嘴角压都压不住。
顾言深没接话,把那块红积木转了半圈,对齐了才松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平得像在念会议纪要:“温医生,全名。”
林悦一愣:“你还真问啊?”
“小糖体检,我总得知道谁看。”
“温岚。”林悦报了名字,“市妇幼的,儿科副主任,我表姐家孩子一直挂她的号。你要不信自己去查。”
苏念端了杯水过来塞给林悦:“你别理他,他就是控制欲上头。”
顾言深没反驳,只看了苏念一眼:“体检安排什么时候,我让助理约。”
“不用你约。”苏念在自己手机上划了两下,“我直接挂号。”
“妇幼的号不好挂。”
“我挂急诊科转儿科,能挂上。”
顾言深把积木盒盖扣上,卡扣“咔嗒”一声响:“我认识院长。”
林悦一口水差点呛出来,硬咽下去才说:“顾总,您这人脉用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浪费?”
“不浪费。”顾言深把盒子往柜子方向推了推,“孩子的体检报告我要看原版。”
苏念皱眉:“你什么意思?报告我自然会看。”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他语气不重,但也没留商量的余地,“复印件不行,要原件扫描。”
苏小糖这时候从厨房跑回来,嘴角一圈酸奶印子,手里攥着半盒没喝完的。他看看顾言深又看看苏念,小脑袋一歪:“你们吵架啦?”
“没有。”苏念和顾言深同时开口。
苏小糖不信,把酸奶往茶几上一放,两只手叉腰:“骗人。爹地眉毛皱的,妈咪声音高的。”
林悦在旁边笑得直拍沙发扶手:“这孩子,以后不当法官可惜了。”
顾言深弯腰把苏小糖嘴角的酸奶擦了,动作比早上冲奶熟练了不止一点半点。擦完他直起身,冲苏念说:“体检那天我安排车。”
“我有车。”
“你那车空调修了吗?”
苏念语塞。上个月空调确实坏了,她一直没空去修。
林悦看热闹不嫌事大:“哟,顾总连人家车空调坏了都知道?”
顾言深面不改色:“她昨天开来的那辆,副驾窗户摇不上去,停门口保安问我是不是要叫拖车。”
苏念脸有点挂不住:“就一个小毛病。”
“嗯,小毛病。”顾言深点点头,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扔给她,“开我的。车在地库B区,黑色那辆。”
苏念接住钥匙,表情复杂。林悦凑过来看钥匙上的标,啧啧两声:“这车换了,你那小破车卖不卖?我二手收了给你凑体检费。”
第8章 姑姑上门送衬衫萌宝当场拆台
门铃响了三声,苏小糖还没来得及从沙发上爬下来,“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就已经穿过玄关——顾薇踩着十厘米裸色细跟,一手一只限量版玩具纸袋,风一样卷进客厅。
“小糖!姑姑来啦!”她蹲下去,膝盖几乎没弯,姿态标准得像拍杂志。遥控赛车从袋子里掏出来,红黑涂装,巴掌大的车身上印着“全球限量500台”的烫金字。
苏小糖看看赛车,又扭头看楼梯口的苏念。没伸手。
顾薇笑容没掉,把赛车往他怀里又递了递:“不喜欢这个颜色?姑姑还有——”她另一只手从纸袋里摸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衬衫,牛津纺,浅灰细条纹,袖口还带着没拆的标签。她站起来,转身递给顾言深,声音软了三分:“哥,看你上次衬衫袖口磨了,我特意挑了同款。你穿四十一码对吧?”
苏念站在楼梯口,右手还捏着数位笔,笔尖悬在半空,指节慢慢收紧。
苏小糖歪着脑袋看那两件衬衫,从袖口看到领子,忽然大声说:“阿姨你送我爹地衬衫干嘛?我妈咪会不高兴的。”
客厅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顾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底下那层意思已经冻住了。她转瞬又笑,弯腰捏了一下苏小糖的脸蛋:“小糖真机灵,姑姑和你爹地是一家人啊。”
苏小糖没接这茬,一扭身抱住苏念的腿,仰起脸,音量一点没降:“妈咪你不高兴吗?”
苏念蹲下来,数位笔换到左手,右手揉儿子脑袋:“妈咪没有不高兴。”她语气平平的,说完还抬头冲顾薇弯了弯嘴角,那笑挑不出毛病,也热不起来。
顾言深在旁边看了苏念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手那支笔上。他面不改色地接过衬衫,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转身往厨房走。苏念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手一松,两件衬衫一先一后落进去,“咚”一声闷响,桶盖被砸得晃了两晃。
顾薇的脸色从白转青,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指甲尖在发丝里停了半秒。“我去洗手间补个妆。”她笑了一下,转身时手指垂下来,指甲掐进掌心,关节发白。
洗手间的门关上。排风扇嗡嗡转起来,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顾薇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水声里:“妈,这小崽子不好对付,光送东西没用……老太太寿宴还有几天?”
声音被排风扇盖住大半,只剩尾音从门缝底下钻出来。
走廊上,苏小糖抱着平板蹲在墙角,背贴着墙纸,两只小胖手严严实实捂着平板边缘。洗手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歪着耳朵凑近,小手指按住屏幕上那个红色圆点,一动不动。这招是他在幼儿园看大班哥哥玩录音笔学的,大班哥哥说这玩意儿比告老师管用。里面水声停了,苏小糖松开手指,又凑近听了一下回放。顾薇的声音从平板喇叭里冒出来,清清楚楚。他点点头,把平板往胸前一抱,小短腿倒腾着跑回房间,踩得走廊地毯闷闷响。书包拉链拉开,平板塞进去,拉链拉上,拍了两下。
晚饭桌上,顾薇像换了个人。公筷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苏小糖碗里:“小糖多吃鱼,长个子。”又舀了一碗汤搁到苏念手边,笑眯眯的:“苏念这手艺真不错,我哥以前可挑食了,现在都圆润了。”
苏念扯了扯嘴角:“随便做的。”筷子在米饭碗里戳了两下。
顾言深没接话,吃自己的。
气氛勉强维持到碗盘见底。苏念收了桌子去厨房洗碗,水开得不大,哗哗地冲着手背。身后有脚步声,顾言深端着摞盘子走进来,胳膊肘把她往旁边轻轻一顶,占了两寸水池边。他拿了块干布,开始擦。
“顾薇是我养妹。”他擦着盘子,声音压得很低,厨房门开着,但水声挡了一部分,“从小在顾家长大,心思多。你不用对她太客气。”
苏念手里的碗停在水流底下,泡沫慢慢塌下去。她侧过头看他,下巴还沾着一点洗洁精沫:“她是你妹妹,你让我不客气?”
顾言深把擦干的盘子放进头顶橱柜,手臂从她面前横过去,没看她:“你是我儿子的妈。”
苏念手一滑,碗从指缝里出溜出去,在池底磕了一下,“当”一声闷响。她手忙脚乱捞起来,耳根发烫,拿水又冲了两遍。顾言深已经收回手,继续擦他的盘子,像刚才那话不是他嘴里出来的。
客厅里,苏小糖扒着厨房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他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无声地蹦了两下,拖鞋都蹦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门框边上,又赶紧捞回来穿上。
顾薇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屏幕光照着她半张脸。
苏小糖缩回脑袋,踮脚往回走,经过客厅时冲顾薇甜甜喊了一声:“姑姑,你手机壳真好看。”然后溜进自己房间,门关好,冲门板比了个小小的“耶”。
顾薇从沙发上抬起眼,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小糖嘴真甜。”她起身走到苏小糖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弯到一半又收回来,改成轻轻叩了两下:“小糖,姑姑走啦,赛车给你放茶几上,记得收好。”
门里闷闷应了一声:“知道啦——”
顾薇转过身来,笑容还挂在脸上,冲厨房方向提了提音量:“哥,苏念,我先走了。妈那边催我回去帮着看寿宴菜单。”
顾言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干布:“嗯,路上慢点。”就这四个字。
顾薇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时背对着客厅,那截腰绷得笔直。她拎起包,临出门回头扫了一眼走廊,视线在苏小糖房门上多停了半秒,才拉开门出去。高跟鞋声在楼道里敲了七八下,电梯“叮”一声,彻底静了。
苏念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妹妹走了,不送下楼?”
“她认得路。”顾言深把最后一只盘子码进柜子,布搭回架子上。
苏小糖房门开了一条缝,平板又抱出来了,小跑着到厨房门口,仰头看看顾言深又看看苏念,举起平板:“妈咪,你听这个。”
他手指头戳了两下屏幕,顾薇的声音冒出来,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妈,这小崽子不好对付,光送东西没用……老太太寿宴还有几天?”
苏念擦手的动作停了。她蹲下来,平视儿子:“你什么时候录的?”
“她打电话的时候,我蹲门口。”苏小糖挺了挺胸脯,“大班哥哥说,坏人说话要留证据。”
顾言深从苏念身后探过手来,拿过平板把那段录音重新放了一遍,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放完他没吭声,把平板递还给苏小糖,弯腰在儿子脑袋上按了一下:“干得不错。”
苏小糖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平板冲苏念晃:“妈咪你看,爹地夸我了!”
苏念把他平板按住:“先别晃,摔了就没证据了。”她站起来,看向顾言深,“寿宴,你妈过寿?”
“下周六。”顾言深转身拧开水龙头重新洗了把手,水开得大,冲得指节发红,“本来没打算让你去。”
苏念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现在呢?”
顾言深关了水,扯了张纸巾擦手,擦完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就是装衬衫那个桶。他侧过脸看她:“你带着小糖去。不用特意打扮,就正常穿。”
第9章 花园双雄斗法萌宝当裁判
门铃响的时候,苏念正给苏小糖擦口水——这小子刚睡醒,脸在沙发垫上压出一块红印。
“苏念!开门开门,我给你带了个活人来!”林悦的声音穿透力堪比幼儿园广播。
苏念拉开门,果篮先怼到脸上,后面跟着林悦那张笑出八颗牙的脸,再后面——一个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的男人,细框眼镜,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手里还拎着听诊器。
“苏念,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温医生,温然。”林悦把果篮往她怀里一塞,“正好小糖该做入园体检了,省得你跑医院。”
温然笑起来眼弯弯的,朝苏念点了下头:“林悦说你带娃没空出门,我正好在这片出诊,顺路。”他蹲下来,跟被吵醒后光脚站在走廊上揉眼睛的苏小糖平视。
“你就是苏小糖?我听说你拼的航母能下水?”
苏小糖的眼睛在揉到一半时停住了。
温然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只黄色小鸭子,拇指和食指一捏——“嘎”的一声,鸭嘴张开又合上。
苏小糖一秒破功,光脚丫子啪嗒啪嗒跑过去,双手接过鸭子,捏得嘎嘎响,仰头喊:“温叔叔好!”
苏念扶额。这小子的“好”跟开机密码似的,给点小玩意就自动输入。
顾言深从书房出来倒水,杯子举到一半,脚停在客厅入口。
沙发上,苏小糖把鸭子捏得满屋响,温然蹲在旁边教他怎么捏能变调,一大一小研究得头碰头。苏念坐在边上拆果篮,林悦已经瘫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
顾言深停了那两秒,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翘起腿翻手机,眼睛没离开屏幕,耳朵竖得比接收天线还直。
温然摸完苏小糖的头,笑眯眯转头看向沙发的方向:“这位就是顾先生吧?小糖在游轮上跟我提过你。”
顾言深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越过来,不冷不热:“你们游轮上就认识了?”
“那倒没有。”温然笑笑,推了推眼镜,“我上周才听林悦说起苏念找到了孩子的父亲。恭喜。”语气温和诚恳,像真心实意的那种。
顾言深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有点重:“谢谢。苏念的事不劳温医生操心。”
苏念拆果篮的手一顿。
温然也不恼,眼镜片后面那双眼弯了弯:“我是小糖的干爹,不算外人。”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小糖浑然不觉,蹲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拿鸭子当裁判哨子捏。积木塔从茶几脚下垒到沙发扶手,红色蓝色黄色搭得歪歪扭扭,正好卡在顾言深和温然之间。两个男人隔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塔对视。
苏小糖左看看爹地——下颌绷得像钢板。右看看温叔叔——笑眯眯的不动如山。他举起鸭子,仰头问苏念:“妈咪,谁赢了?”
苏念把果篮往桌上一放,弯腰单手抄起儿子:“你赢了。走,体检。”
卧室的光线好,苏念拉开窗帘,把苏小糖按在小椅子上。温然打开随身药箱,听诊器捂手心里搓了搓才贴到苏小糖胸口:“深吸气。”
苏小糖吸得腮帮子鼓成气球。
“慢慢呼。”温然偏头听了一阵,点点头,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心肺都好。入园疫苗本带了吗?我回去帮你在系统里补一下记录。”
苏念从床头柜抽屉翻出本子递过去:“对了,游轮上那个体检报告——小糖血型你帮我留意一下,当时没细看。”
“嗯。”温然翻开疫苗本,没抬头,“孩子什么血型?”
“A型。”
温然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动作只顿了一下,如果不是苏念恰好看着那双手,根本发现不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随即低头继续翻本子,语气自然得能直接录进科普视频:“行,我回去把报告细看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苏念问。
“没有。”温然合上本子,抬头笑,“A型常见。我确认下记录对不对。”
诊完一轮,温然收拾药箱往玄关走。林悦从沙发上弹起来:“我送温医生——”苏念踢了她小腿一脚,林悦改口:“我帮苏念洗碗!”
门关上。
苏念转身进厨房,正要开水龙头洗那堆杯子,身后一股热气贴上来,顾言深堵在厨房门口,一手搭着门框。
“那个温然,你们认识多久?”
苏念从柜子里拿罐子的手没停:“林悦介绍的,半年。”
“半年就干爹了?”他声音压着,像锅盖盖着沸水。
苏念把饼干往罐子里码,没抬头:“小糖给他起的,他拦都拦不住。”
顾言深沉默了一瞬,声音偏低:“以后小糖的体检,我安排顾氏合作的私立医院。”
苏念终于抬眼看他:“顾言深,你以什么身份管小糖体检?”
他被问住了。嘴张开又合上,眉心拧成一道沟,憋了几秒,闷声说:“我是他爸。”
苏念差点笑出来。她把最后一层饼干压实,盖上罐子盖,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先学会冲奶粉再说。水温四十度,奶粉平勺不堆尖,摇的时候手腕转不要上下晃。学明白了再来谈管体检。”
转身走了。
顾言深抱着饼干罐站在厨房中央,低头看了看罐子。盖子被她按得严丝合缝。他伸出拇指试了试,没拧开——罐口卡着,得两手用力。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苏小糖的喊声,踩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卧室一路冲到楼梯口——
“爹地!温叔叔加了我手表好友!他说下次给我带会变色的鸭子!”
顾言深脸色一沉,饼干罐往台面上一磕,拔腿上楼。楼梯踩得咚咚响,两条长腿三步并两步。
苏念靠在走廊墙角,听着楼上顾言深故作镇定地说“手表给我看看”,苏小糖喊“不行这是我的隐私”——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
楼上安静了没两秒,苏小糖又喊起来:“温叔叔还说要带我去看小鸭子游泳!真的鸭子!”
顾言深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手表给我。”
“不给。爹地你捏我手了。”
“松手。”顾言深明显压着嗓子,“我先看看这人靠不靠谱。”
苏念端着两杯水上楼,正撞见顾言深半蹲在楼梯口,两根手指捏着苏小糖的手腕,姿势像在拿镊子夹东西。苏小糖整个人往后仰,手表举得老远,小脸鼓着。
“你俩演哪出?”
顾言深松手站起来,拍拍膝盖:“检查他的通讯安全。”
“手表有好友验证。”苏念把水递过去,“你加他得先通过我。”
顾言深接过水杯,不吭声。苏小糖趁机溜到苏念腿边,把手表举高:“妈咪你看,温叔叔还发了个表情。”
屏幕上,一只捏响的鸭子图标转着圈。苏念低头看了一眼,笑出声:“行,回一个。”
苏小糖埋头戳屏幕。顾言深站在旁边,喝水的动作明显放慢了,眼睛斜着往那块小屏幕上瞟。
“回什么?”苏小糖问。
“回个笑脸。”苏念说完,顾言深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搁:“回鸭子。”
“爹地这是温叔叔发的。”
“你就回鸭子。”
苏小糖抬头看苏念。苏念耸了下肩。苏小糖戳了个鸭子表情发回去,顾言深这才把杯子重新端起来,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慢半拍。
客厅里林悦正蹲在茶几边收拾积木,一抬头看见顾言深下来,嘴刚张一半,对上他的脸,默默把“你输了啊”咽回去,改口:“这塔搭得挺稳。”
顾言深在她对面坐下,忽然问:“温然在医院哪个科室?”
林悦手一抖,一块积木掉了:“儿、儿科主治。三甲的,正规编制。”
“嗯。”他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顾氏员工体检的私立医院,儿科我认识人。”
第10章 热牛奶毛毯深夜偷拍引爆家长群
苏念的笔尖戳在数位屏上,第三十七版线稿被甲方打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了。她揉着发酸的腕子抬头,画室窗外黑得像泼了墨。
急稿。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不交,尾款泡汤。她抿了口凉透的速溶咖啡,苦得直皱眉,又把杯子推远,重新趴回数位屏前。线条、色块、光影,脑子只剩这三样。
门缝外的走廊灯一直亮着,她没空去关。
顾言深是被渴醒的。下楼倒水,路过走廊尽头,那道光从画室门底缝漏出来,在暗地毯上划了道白线。他端着空杯子站了两秒,转身进了厨房。
热牛奶的动静不大,微波炉叮一声响。他从柜子里翻了翻,拽出条薄毛毯——浅灰色,单位发的纪念品,没拆过封,标签还挂着。他拎着走到画室门口,抬手想敲,指节悬在半空,转了半圈,收回去了。
门推开一尺宽。
苏念背对门口,头发胡乱夹了个鲨鱼夹,几缕碎发掉在后颈。桌上摊着画笔、橡皮、揉成团的草稿纸。顾言深迈了半步,把杯子放桌角,毛毯叠了两折搭在椅背,离她肩膀不到十公分。顿了一拍,转身就走。全程没吭声,连地板都没踩响。
苏念正抠一处高光,余光扫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桌角一晃。抬头时,门已经合上了,只留一条细缝,走廊灯正慢慢暗下去——有人在外面摁了开关。
桌上多了一杯牛奶,热气往上飘。
椅背上搭了条毛毯,灰的,标签都没剪。
她看了三秒,伸手把毛毯扯下来裹到肩上,重新握住笔。笔尖悬了半分钟没落下去。
走廊拐角,苏小糖蹲在地上,平板举得稳稳的。
他本来是被尿憋醒的,尿完出来听见厨房微波炉响,蹑手蹑脚摸过来,正赶上爹地推门。五连拍,从放杯子到搭毛毯到转身,一张没漏。最后一张最清楚:暖黄灯光打在苏念侧脸上,桌上牛奶冒着白气,肩上毛毯垂着一角,画面构图比妈咪画的插画还好看。
小家伙捂嘴倒退三步,踮着脚尖一路小跑回屋,钻进被窝才敢喘气。打开幼儿园家长群,选图,配文五个字——“爹地妈咪深夜独处”。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三秒后,群里炸了。
“赵一诺妈妈”连发二十个感叹号和三个菜刀表情。“孙浩宇爸爸”问:“你爹地还缺儿子吗?能自己写作业那种。”有的妈妈直接把图放大,圈出牛奶杯:“这细节,绝了。”园长发了个捂嘴笑表情,撤回,又发一遍。刷屏到三百多条时,苏念还在画室里改第七版线稿,浑然不知。
第二天七点半,苏念顶着黑眼圈送苏小糖去幼儿园。小家伙背着书包蹦得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王老师站在门口迎接,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苏小糖妈妈——”她迎上来,一把拉住苏念的手,压低声音,压不住笑意,“什么时候办喜酒呀?群里照片拍得真好。”
苏念没反应过来:“什么照片?”
“家长群呀,昨晚——”王老师掏出手机往她眼前一凑。
苏念盯着屏幕,群里未读消息刷了三百多条,最新那条来自园长,捂嘴笑表情下面跟了一串排队。她手指往上划,划到那张图——画室灯光下自己的侧脸,牛奶,毛毯,构图刁钻得像专业狗仔。
“我儿子。”她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王老师笑得肩膀直抖:“懂懂懂,都是过来人。苏小糖妈妈,你这儿子,以后当摄影师也行。”
苏小糖从王老师腿边冒出来,小手一挥:“老师好!”声音甜脆,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苏念低头瞪他。小家伙仰脸,无辜地眨巴两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念看懂了。
“爹地拍的”。
你爹地拍个鬼。
她深吸一口气,冲王老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真是误会,孩子瞎拍的。”
“明白明白,”王老师拍拍她胳膊,嘴角压不住,“赶紧进去吧,早餐要凉了。”
苏念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苏小糖往教室门里一塞,压低嗓门:“放学再跟你算账。”
“妈咪。”苏小糖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天真,“你骂我的时候声音太大了,家长群会传视频。”
苏念被他噎得胸口发闷。
回到家九点出头。顾言深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平板,看样子就在等她。
苏念甩了鞋,两步过去,手机怼到他眼皮底下:“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顾言深扫了一眼屏幕,拇指划了两下群聊记录。三百多条,翻了快半分钟,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没压住。
“照片拍得不错。”
苏念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顾言深偏头躲开,抱枕飞过沙发靠背,精准砸中玄关柜上的花瓶。陶瓷落地,一声脆响,碎成三瓣,水漫了一地毯。
“爹地妈咪打架啦!”楼梯上探出一颗脑袋。苏小糖不知什么时候溜回来的,两只手举过头顶鼓掌,拍得啪啪响,“我看见了!妈咪先动的手!”
苏念手指头一僵,缓缓转向楼梯。
“你怎么在家?”
“书包忘拿了。”苏小糖晃了晃手里的奥特曼书包,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下退了两级台阶,盘腿坐好,双手托腮,准备看戏。
苏念又把头转回顾言深脸上。他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抬眼看她,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抱枕是你的。”他说,“花瓶我记账上了。”
“你——”
苏念把后半句咽回去,深吸一口气。她严重怀疑再这么住下去,自己没被顾家姑姑斗死,先被亲儿子和顾言深联手气死。
“你俩,一伙的。”她伸手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沙发。
“妈咪你说什么呢,”苏小糖从台阶上蹦下来,跑到她腿边抱住膝盖,仰头一脸无辜,“我是你的小宝贝呀。”
苏念低头看他。他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忽闪忽闪,标准讨好脸,跟昨晚偷拍时判若两人。
顾言深站起来,绕过一地碎瓷片,从茶几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手。”顿了顿,补了一句,“牛奶好喝吗?”
苏念手上动作一停。他问的是昨晚那杯。
她没答,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指,低头往楼上走。
走到画室门口,她脚步顿住。那张叠了两折的灰毛毯还搭在椅背上,杯子在桌角放着,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旁边的茶巾上。不知道是谁洗的。
她走进去,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干净的,连奶渍都没有。
苏念回头瞄了一眼走廊。没人。
她拉开行李箱,把那只杯子搁在衣服最底层,拉链一拉,塞进柜子角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楼下,苏小糖正趴在顾言深耳边汇报:“爹地,妈咪把杯子藏起来了。”
顾言深翻过一页报纸:“嗯。”
“你不追下去问问?”
“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舍不得你呗。”
顾言深报纸放下了。他看着儿子,四岁半的脸上一副“这题我会”的表情。他伸手把报纸叠了叠,往茶几上一搁。
“今晚牛奶还送吗?”
苏小糖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送可以。但爹地,昨晚五张照片,按上次说好的价——一张一百颗糖,你得先结账。”
“你抢钱?”
“你追老婆。”苏小糖理直气壮,“我又没逼你。”
顾言深看了他三秒,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搁在茶几上。
苏小糖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牙一咧:“爹地,这卡里有多少?”
“你管多少。够你吃到换牙。”
第11章 睡前故事里的惊天一问
《小兔子的爸爸去哪儿了》讲到第三遍,苏小糖还在瞪眼。
“闭眼。”苏念把被角掖到他下巴底下。
“妈咪,小兔子的爸爸到底去哪儿了呀?”
“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那它爸爸为什么不带它去?”
苏念手停在灯绳上。这题讲了三年,每回版本不一样,她自己都快编不下去了。“因为……兔子爸爸要挣钱买胡萝卜。”
“哦。”苏小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那咱家胡萝卜都是我买的。”
苏念笑了一声,伸手关灯。房间刚暗下来,袖口被一只小手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她差点没站稳。
“妈咪。”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声音又轻又清楚,“爹地当年真的不要我们吗?”
苏念整个人钉在床边。喉咙里像塞了团没化开的棉花,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床头小夜灯的余温还在,她的手心却凉透了。
苏小糖没催。就那么攥着她袖口,等着。
“谁跟你说……”苏念找回声音,嗓子干得像砂纸,“谁跟你说这个的?”
苏小糖松开袖口,翻身趴到床沿,手往枕头底下一掏。动作熟练得让苏念眼皮一跳。平板,壳都磨花了,是她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那个。小家伙两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点亮,然后对着底部喊了一嗓子:“Siri,你再说一遍那个。”
“眼见不一定为实,”机械女声一本正经,“照片可能是P的。”
苏念脑袋里嗡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
“别急。”苏小糖把平板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下巴搁在叠好的被子上,一副“你慢慢看我不催”的架势。
苏念低头划开搜索记录。拼音输入,错字连篇,但每一条都像针尖往她心口上扎:
“怎么证明爹地没出轨” — 搜索于三天前晚上九点四十分。
“P图是什么” — 第二天早上六点,估计是趁她做早饭时偷摸搜的。
“监控能造假吗” — 昨天晚上,睡前故事讲完之后。
后面还跟着一条:“律师函怎么发”,搜索时间显示今天下午。苏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才四岁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飘。
“马上五岁了。”苏小糖纠正,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又缩回去两根,“四舍五入嘛。”
苏念把平板扣在床上。深呼吸。再深呼吸。第三口气吸到一半,她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谁教你搜这些的?”
“我自己想的!”苏小糖胸脯一挺,下巴扬得老高,理直气壮得让人牙痒,“温叔叔说小糖聪明,脑子转得快,以后可以当律师!”
苏念眼眶一热。温然那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她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门缝,一道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又窄又长,一动没动。
顾言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杯水,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被他自己抓得有点乱。不知道站了多久。视线跟她撞上时,他没躲,也没往里走。就那么看了她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转身。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书房门合上的动静轻得不像他。
苏念盯着那扇关严的门,盯了足足五秒钟。
“妈咪,”苏小糖拽她衣角,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爹地是不是听见了?”
“睡觉。”
“他听见了怎么办?会不会生气?我刚才说他想发律师函——”
“苏小糖。”
小家伙立马闭嘴,往被窝里一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苏念伸手把他眼皮按下来:“闭眼。再聊一个字,明天平板没收。”这一次苏小糖没讨价还价,乖乖闭眼,睫毛在她手心里扫了两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苏念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门。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书房门缝里透出一道暖光,笔直地铺在地毯上。她走过去,站在光带边缘。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连翻纸的声音都听不见。她抬手,指节离门板还有两厘米,停住了。
那杯水他端出来的时候只喝了一半。另一半去哪儿了?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转身回了房。躺下,盯天花板。翻了个身,枕头对折,不对。再翻回去,把被子蹬了。
凌晨一点,她摸手机看了眼时间。书房灯还亮着。凌晨两点四十分,门缝底下那道光的颜色没变过。凌晨三点出头,苏念数到第一千零几只羊的时候,隔壁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轻响。灯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厨房飘出咖啡味。苏念趿着拖鞋晃下楼,头发随便抓了个揪,眼皮肿得能夹死蚊子。顾言深靠在料理台边上,咖啡杯举到嘴边,动作跟她一样——头发翘了一撮,黑眼圈重得发青,一看就是熬穿了整夜。
两人在冰箱前面撞上。她伸手拿牛奶,他伸手拿咖啡豆,手背碰了一下。各自缩回去。
苏念把牛奶放台面上,没转身。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一晚上没说一句话突然开口那种沙:
“念念。”
她拧开牛奶瓶盖的动作顿了顿。
“我要查清楚。”
苏念没回头。牛奶倒进杯子里,白色液面晃了晃。她拉开橱柜拿了个干净马克杯,搁到他面前,拎起自己那壶刚煮好的咖啡倒满。杯沿推到他手边,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查就查。”她说,“别当着儿子的面吵吵。”
顾言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脸瞬间皱起来:“你没放糖?”
“自己加。”
“奶呢?”
“冰箱里,不会自己拿?”
苏小糖光着脚趴在楼梯口偷看的时候,看见的是他爹地一手端咖啡一手摸冰箱门,他妈咪背对着他在烤面包。两人肩膀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他摸出手表想拍照,“咔嚓”都没调到静音。苏念头也没回:“平板还想不想要?”小家伙嗖一下缩回脑袋,光着脚丫噼里啪啦往楼上跑。
顾言深抿了口没加糖也没加奶的黑咖啡,低头看了眼儿子逃跑的方向,嘴角扯了一下,又压回去。
苏念把烤好的面包片扔到他盘子里,自己叼着一片往玄关走。走到一半,她停住,没转身,含含糊糊丢了一句:“查归查。那个什么薇的,别让她再出现在儿子面前。”
身后传来杯子搁在台面上的磕碰声。
“好。”
苏念咬着面包蹲下身系鞋带,耳朵尖有点热。
门关上之后,顾言深坐在高脚凳上,把苏小糖的平板拿过来翻了翻。搜索记录一条条躺在屏幕上,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搜的——“爹地妈咪和好了会生妹妹吗”。
他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删掉了搜索历史,把平板塞回餐桌抽屉。
起身上楼换衬衫的时候,他停在苏念房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林悦的大嗓门:“你说他大半夜不睡觉在书房干嘛?给你写情书啊?”然后是苏念压低的声音:“你闭嘴。”
顾言深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瞬间没声了。过了两秒,苏念面不改色拉开门:“干嘛?”
“衬衫落在沙发上了。你昨晚给我盖的那件。”
苏念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我没——”
“谢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荞麦枕头挺舒服。哪儿买的?链接发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苏念对着门板攥紧了手机,那头林悦早就炸了:“他说什么?荞麦枕头?你俩睡一块儿了?苏念你——”
第12章 父子密谋:五百颗糖的私家侦探
顾言深把书房门反锁了才拨的电话。老K接起来第一句是:“顾总,五年了,您这案子我寻思着都该过期了。”顾言深压着嗓子:“少废话。五年前九月十四号,海天酒店十七楼走廊监控,原始数据还在不在?”老K那头键盘敲了三分钟,回话:“硬盘阵列换了三轮,原始数据不一定还在,但值得挖。六位数,不还价。”顾言深松了松领口:“打定金。挖出来翻倍。”
书房门锁咔哒一声,从外面拧开了。
苏小糖抱着他那个卷了边的糖度积分表挤进来,下巴卡在桌沿上,眼睛比他手里的签字笔还亮。“爹地你在找人帮忙吗?”小家伙踮着脚把积分表拍在桌面,“小糖可以帮爹地找证据!”顾言深挑了下眉,钢笔点着纸面:“你怎么帮?”苏小糖翻到积分表最后一页,指甲盖戳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每个字都写得东倒西歪,旁边还画了个歪嘴笑脸——“帮爹地洗清白——奖励500颗糖!我自己写的!”
顾言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笑出来的声音自己都没听过。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蹲在地上跟儿子平视。“五百颗?你知道五百颗糖能吃多久?”苏小糖掰着手指数:“吃到换牙够了。”顾言深捏了一下他肉脸蛋:“那你说怎么查?”
苏小糖从睡衣兜里掏出平板,两个小拇指划拉半天,戳开一个花花绿绿的APP。他把屏幕怼到顾言深鼻尖:“小何老师说,被涂掉的字用橡皮擦一点一点擦,照片也一样!坏阿姨P上去的东西,我们拿橡皮擦擦掉就行!”屏幕上正播着幼儿园老师录的教程视频,一个卡通橡皮在假照片上蹭来蹭去。顾言深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橡皮卡通形象,又看看举着平板一脸“这本武林秘籍我背下来了”的儿子,点了头。
他把老K传过来的数据碎片导进平板,又调出五年前酒店走廊那几张被P过的“证据”照片。一大一小趴在书桌上,苏小糖负责用手指在屏幕上戳,顾言深负责在旁边报:“这张,九点零七,走廊东侧。”苏小糖找到对应碎片,拿触控笔戳一下,再戳一下:“这个是晚上九点……这个是十点……爹地你看这个人趴着睡觉!”
顾言深猛地把平板转过来,呼吸停了。碎片拼出来的画面里,一个穿酒店制服的人趴在十七楼消防通道地上,脸朝下,帽檐压着后脑勺。顾言深放大了三倍,手指在屏幕上圈住那人手腕上一块反光。他认得这块表,周曼身边那个跟了她八年的司机老刘,表盘是定制的。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小糖,这张留着,别删。”
苏小糖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个人睡地上不冷吗?”顾言深揉了一把他脑袋:“他可能喝多了。”苏小糖哦了一声,把碎片往另一张上叠:“那这张呢,这个阿姨在推门——”顾言深按住他手指:“慢慢来。先把这个‘睡觉’的人拼完整。”
书房门又开了。
苏念挎着帆布袋站在门口,楼道光线从背后打进来,她影子拉得老长,正罩在父子俩后背上。“你们在干嘛?”苏小糖反应比顾言深快零点几秒,平板嗖地塞进顾言深怀里,两只手背到身后,眼珠子转得跟陀螺似的:“我们在打游戏!”顾言深把平板往桌下一扣,面色沉稳得能去开新闻发布会:“对,打游戏。俄罗斯方块。”
苏念狐疑地扫了一眼书桌。数据线还插着,平板边角露在桌沿外,屏幕上分明是蓝蓝绿绿的图表不是方块。她拎着菜袋子往前走了一步。苏小糖唰地挪到桌沿,拿小身板把平板挡了个严严实实,仰着脸冲她笑,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跟刮开的彩票似的。“妈咪你买了什么菜?有没有买鸡翅?我想吃可乐鸡翅。”
苏念视线在父子俩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顾言深面不改色,苏小糖笑得腮帮子发酸也不肯收。她最终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搁:“买了。晚上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打游戏归打游戏,别趴太近,眼睛要瞎。”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苏小糖一屁股坐地板上,小手拍着胸口:“吓死宝宝了。”顾言深抽出平板,屏幕上那截拼好的监控碎片还亮着。他看了儿子一眼:“你刚才表现,值五十颗糖。”苏小糖一骨碌爬起来:“才五十?我挡了妈咪一整轮盘问!”顾言深把平板锁了屏:“那一百。”
晚饭后苏念在厨房洗碗,苏小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上楼,路过主卧门口往里一瞄——没人。他小手一翻,一张叠成四折的作业纸塞进顾言深枕头底下。纸上歪扭写着三行字:“爹地,我们组队叫‘洗清白小分队’,明天继续!PS:糖先欠着,小分队启动资金,不算利息。”
楼下传来苏念喊他洗澡的声音。苏小糖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把顾言深枕头掀开一个角确认纸条没露出来,才蹬蹬蹬跑下去。
顾言深洗完澡进房间,掀枕头摸到那张纸。他对着台灯把三行字看了两遍,五百颗糖的价目表,一个趴地上睡觉的司机,四岁半的侦探,还有“启动资金不算利息”这种话。他把纸条压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平。
五年来第一个没有翻来覆去到天亮的夜。
枕头底下,纸条边角露在外面。苏念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他门口,门缝里透出的呼吸声均匀得不像话。她站了两秒,往上拉了拉滑下来的毯子边角,转身回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悦发来消息:“睡了没?你猜周曼那边的司机老刘,今晚被谁叫去问话了?”苏念回:“谁?”林悦秒回三个字:“你男人。”
苏念盯着“你男人”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隔壁书房,顾言深的手机亮了一下,老K发来消息:“顾总,有进展。原始数据找到备份了,明天传你完整版。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当年动过这个监控的,除了你继母的人,还有另一个IP地址。我顺手查了查,注册人叫林薇。”
顾言深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林薇。苏念那个“好闺蜜”。
他翻出苏小糖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洗清白小分队”。他给老K回了一条:“明天数据到了先别动,我儿子要拿橡皮擦。”老K回了一串问号。顾言深没再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跟那张纸条并排。
楼上传来苏小糖模模糊糊的梦话:“五百颗……一颗都不能少……”
第13章 幼儿园门口的人贩子阿姨
周三下午四点十分,苏念在印刷厂车间里对着打样稿皱眉,荧光灯把潘通色卡照得发灰。手机震了一下,顾言深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我去。”
她盯着这俩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口袋。也行,反正他这几天接送得比她还勤快,苏小糖书包里塞的棒棒糖比课本还多。
四点四十分,顾言深的车堵在中山路口,导航红得发紫。他拍了下方向盘,给苏小糖的电话手表拨过去,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又拨幼儿园老师电话,占线。
四点五十分,幼儿园门口已经站了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顾薇踩着七厘米细高跟,裙摆扫过保安室的铁门槛,笑得恰到好处:“老师好,我是苏小糖姑姑,家里临时有事,提前接他走。”
老师翻了翻接送卡登记本,犹豫着抬头。苏小糖确实喊过这人姑姑,上回还带了半箱芒果干分给全班。她正要把登记本递过去,余光瞟见苏小糖从滑梯那边跑过来。
小短腿倒腾到保安大叔腿后面,一把抱住那条制服裤腿,嗓门扯得整个传达室都能听见:“叔叔救我!这个阿姨我不认识她非要抱我走!老师教过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
保安低头,四岁半的娃仰着脸,眼眶说红就红,鼻头皱成一团,活像被人贩子拐到半路逃回来的。
顾薇脸上那层笑僵了半秒,随即弯下腰:“小糖,别闹,姑姑带你吃冰淇淋去——”
“我不吃!”苏小糖把脸埋进保安裤腿里,声音闷着但穿透力极强,“那你说是爹地让你来的吗?爹地电话多少?你打呀!你当着老师面打!”
顾薇的手指攥紧了包带,指甲陷进小羊皮里。她当然打不通,顾言深的私人号码她打了五年,接通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会儿他还在高架上堵着。围观家长开始聚过来,接孩子的、遛弯的、隔壁小卖部买酱油的,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着顾薇:“这女的谁啊?”“说是姑姑,孩子不认。”“现在人贩子都穿香奈儿了?”
顾薇的脸从铁青涨成猪肝色,嘴角抽了两下:“我真是他姑姑,你们别拍了——”
“那你打呀!”苏小糖从保安腿缝里露出半张脸,声音脆生生的,眼泪挂在腮帮子上要掉不掉,“你打给爹地!开免提!我听听是不是他声音!”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顾言深的高架终于通了。车拐进幼儿园那条窄巷时,他看见门口堵了二十来号人,手机举成一片小树林。他的车斜插进路边空当,车门一推,大步走过去。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
苏小糖坐在地上,保安大叔半蹲着拿胳膊护着他,书包歪到一边,水壶滚在地上。顾薇站在三步开外,包带快被掐断了,正跟一个举手机的大爷辩:“您别拍了行吗我真是——”
“顾薇。”
她后背一绷,转过头:“哥!你跟他们说,我是不是——”
顾言深没看她。他走过去弯腰把苏小糖抱起来,小家伙顺势搂住他脖子,脸埋进西装领子里,肩膀还一抽一抽的。他拿手背蹭掉儿子脸上的泪,才转头看顾薇。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过了一遍:“我有没有说过,别碰我儿子?”
顾薇嘴巴张了张:“哥,我就是想接他放学,妈让——”
“司机在路口。”顾言深打断她,下巴朝巷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偏了偏,“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搬出老宅。爸妈那边我去说。”
顾薇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哥!你为了一个——”
“为了我儿子。”他往前走了半步,顾薇下意识后退一步,鞋跟卡进地砖缝里踉跄了一下。“你动他一下试试,A市我让你待不下去。”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小卖部门帘被风吹得啪嗒响。顾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扭头拎着包往路口走,高跟鞋踩得地砖哒哒响,到商务车门前顿了一下,像是等谁喊她。没人喊。司机拉开门,她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短促。
围观家长散了,有人走远了还在回放视频。保安大叔拍拍膝盖上的灰,冲顾言深点了点头:“顾先生,孩子没事,机灵着呢。”
“谢了。”顾言深腾出一只手跟他握了握。
苏小糖从顾言深肩膀上抬起头,小脑袋转过去,正好看见商务车的尾灯拐出巷口。他悄悄冲那个方向做了个鬼脸,舌头吐得老长,然后迅速缩回来,重新搂住爹地脖子,凑到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爹地,我演得好不好?小何老师说遇到坏人要大声喊。”
顾言深用胡茬蹭了下他脑门:“演得好。加两百颗糖。”
苏小糖眼睛唰地亮了,从脖子后面露出整张脸,瞳孔里映着幼儿园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亮得跟里面装了灯泡似的。他扳着手指头算:“之前还剩一百,加两百,三百……爹地你欠我三千六百——”
“回去再算。”顾言深把他往上颠了颠,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给苏念。
电话通了,那头机器声停了,苏念喂了一声。顾言深看了眼怀里正竖着耳朵偷听的苏小糖:“接完了。有点事,回去跟你说。”
苏小糖对着手机大喊:“妈咪!我今天表现特别好!爹地欠我——”
顾言深捂住他的嘴,小家伙在他手心里闷闷地笑,两条腿晃来晃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念的声音传过来:“顾言深,你手上是什么声音?”
苏小糖扒开他的手指头:“妈咪我在数钱——唔。”
顾言深把他脑袋按回肩膀上,对着手机平静地说:“他数糖呢。到家说。”挂了电话,他低头看儿子:“你数什么钱?”
苏小糖一本正经竖起一根手指:“爹地,你赶跑了坏人,这是英雄行为。英雄行为的奖金,你说过的,额外算。刚才你在车上没来,是我自己搞定的,这叫独立作战,独立作战的奖励——”
“行了。”顾言深把他放进后座安全座椅里,弯腰扣安全带的时候,苏小糖小手一拍他肩膀:“爹地,那个坏阿姨被你吓跑的时候,腿都在抖。我看得清清楚楚。”
顾言深扣好卡扣,直起身关上车门。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苏小糖正扒着车窗往外看,嘴巴还在动,大概是继续算他的糖账。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顾言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薇发来一条消息:“哥,你真要赶我走?周姨知道这事吗?”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
后座的苏小糖已经不数糖了,改成了小聲嘀咕:“三百加两百是五百,五百加一百是六百……爹地,你给顾薇阿姨的司机发工资吗?他为啥听你的话?”
“因为他签的是顾氏的合同。”
“那我也要签。”苏小糖挺起胸脯,“我签了合同就是员工了,员工帮老板追老婆,是加班,加班要给三倍工资。”
顾言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岁半的员工,追老婆要三倍工资。
他踩了脚油门,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安全带系好。”
苏小糖缩回去,自己拽了拽肩带,又探出脑袋:“爹地,你还没回答我。”
“明天签。”
“耶!”小家伙在座椅里扑腾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声音突然降下来,带了点认真,“爹地,那个阿姨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顾言深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儿子的眼睛。苏小糖不笑了,嘴角抿着,手指头抠着安全带的边。
第14章 饭桌上的PPT:爹地比猪还老实的铁证
苏念端着最后一盘糖醋排骨走出厨房,看见顾言深在摆碗筷,四菜一汤码得整整齐齐。苏小糖没看动画片,平板抱在胸前,端端正正坐在餐桌主位上,屁股底下垫了两本黄页号簿——那是他专用的“增高椅”。
“今天小糖有重要事情宣布!”
苏念放下排骨,配合地拍了拍手。幼儿园新学的儿歌?上次是《小星星》配踢踏舞,踩碎了她半管遮瑕膏。
苏小糖把平板往电视投屏上一怼。蓝光闪了两下,屏幕跳出一页白底黑字,标题硕大——
“爹地没有出轨。证据如下。”
苏念鼓掌的手悬在半空。顾言深刚盛好的饭搁在桌沿,没吭声,拉开椅子坐下了。
“第一页,监控还原。”苏小糖从筷子筒里抽出一根筷子当教鞭,点了一下平板。画面切到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标着九点零四分。顾言深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进酒店走廊,脚后跟在地上蹭,领带歪到肩膀后头。
苏念瞥了顾言深一眼。他低头扒饭,腮帮子绷着。
“九点,爹地被扶进去。”苏小糖又戳一下屏幕,“十点,趴桌上睡着了。”画面里顾言深脸贴着会议桌,西装外套被人扒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同一个姿势,没动过。”苏小糖用筷子尖敲了敲屏幕上顾言深的后脑勺,“比猪还老实。”
苏念差点被一口汤呛死。顾言深放下筷子,声音平得像念报表:“那两个字,删掉。”
“哪两个字?老实?”苏小糖歪头。
“猪。”
“哦。”苏小糖戳了下遥控器,画面翻到下一页,“这个叔叔旁边坐了个模糊人影,处理过的。但你看这里——”他拿筷子圈了一个区域,“手搁在膝盖上,离爹地至少三十公分。三十公分什么概念?小糖两只手伸开这么长。”他把两臂张到极限,短胳膊短腿的,像只扑腾的小鸡崽,“碰都没碰着。”
苏念盯着那三十公分的缝隙。五年了,她一直以为那晚的画面是完整的、确凿的,从没想过有人把中间这段掐掉了。
“第二页。”苏小糖翻页,“温叔叔发来的血型报告。小糖和爹地匹配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他顿了顿,小眉头拧了一下,“温叔叔说小数点后头还有两个七,我记不住,反正就是亲生的意思。”
苏念嘴角抽了抽。
“跟当年那个毛发的样本,对不上。”苏小糖又翻,语气忽然沉下来,小手指着屏幕上那行红字,“那个毛发,是别人的。”
筷子从苏念手里滑下去,磕在碗沿上,滚到桌面。
“第三页。”苏小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大事似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最狠的来了啊。”
手机备忘录投屏亮出来,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文字。顾言深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伸手想拦:“这个不用——”
苏小糖已经戳了播放。
“第八百九十二天,没找到念念。今天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面馆,老板娘说她爱吃香菜,我记下了。”
苏念喉咙发紧。
“第一千二百九十天,B市有人说见过她。连夜飞的,跑了三个区,没找着。”
“第一千八百天。小糖在幼儿园喊别人爸爸了。我很难受。”
苏念的眼泪砸在碗里,“嗒”一声,一滴,两滴。筷子又掉了一根,她没去捡。视线模糊里,她看见最后一行字——那条备忘录只有短短几个字,像是大半夜睡不着敲上去的。
“今天梦到她了。她问我为什么不要她。”
顾言深慢慢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米。他从纸巾盒里抽了一沓,绕过桌角往苏念身边走,脚趾头踢在椅子腿上都没停。
“念念,你擦——”
递过去的是酱油瓶。
苏念泪眼模糊地盯着那瓶酱油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他。顾言深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耳朵根瞬间红了,转身去换纸巾,结果手忙脚乱,把桌上醋瓶也带倒了,半瓶陈醋泼在排骨盘子里。
苏小糖从椅子上跳下来,绕过地上的筷子,一把抱住苏念的腰,仰着脸,声音脆生生地喊:“妈咪你冤枉爹地了!爹地是清白的!你别哭了!”
苏念低头看他。小家伙眼睛亮亮的,全是笃定。
“那个阿姨是坏人,爹地没跟她睡觉。”苏小糖把“睡觉”两个字说得特别理直气壮,“小糖查过了。”
苏念哭了一半,被儿子气笑:“你查什么查。”
“哼,我有我的情报网。”苏小糖挺了挺胸脯。
顾言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单膝跪在她另一侧,手里举着纸巾——这回总算拿对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摸进裤兜,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拇指一弹,盖子翻开。
苏念泪眼蒙蒙地看见里面一圈银光。戒指。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先动了,一巴掌推在他肩膀上:“你起来!儿子看着呢!”
苏小糖在旁边蹦起来拍手:“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喊到第三遍破音了,咳了两声,改成小声哔哔:“嫁给他嘛……”
苏念一边抹眼泪一边把顾言深往起拽。他膝盖刚才跪得急,嗑在地砖上,起来的时候龇了一下牙,还装没事人,嘴角咧得快裂到耳朵后头。
“谁教你这么干的!”
“不是教的。”顾言深把盒子合上,顺手往她手里一塞,“买的,半年前。”
苏念捏着丝绒盒子,指头能摸到边角有点磨了——揣在兜里带了大半年。
苏小糖回房间,翻出积分表,趴在书桌前认认真真画了一笔。
“帮爹地洗清白,任务完成。”他写完这句,咬了咬笔头,又添一行,“但爹地求婚失败。扣一百颗糖。”
他把笔帽盖上,想了想,又拔开,在末尾补了五个字——“下次加油哦”,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客厅那头,苏念把丝绒盒子放在料理台上,盖子没打开。顾言深站在洗碗池边收拾碗筷,酱油瓶醋瓶子摆一排,嘴角一直没收回去。
“别笑了。”苏念从他身后走过去。
“没笑。”
“你笑了十二分钟了。”
顾言深把碗摞好,转过身。苏念靠在冰箱旁边,眼圈还红着,手里攥着那条顺手扯的厨房纸巾。
“戒指你收着。”他说。
“没答应呢。”
“知道。”他低头把洗碗池的水放掉,闷声补了句,“先收着,我又不催。”
苏小糖房间传来一声喊:“爹地——积分表上扣了一百颗,你现在欠我四千六百颗糖!”
顾言深扭头朝楼上喊:“四千六?”
“利息!林悦阿姨说的,欠债要算利息!”
苏念把纸巾往垃圾桶一扔,嘴角翘起来了。
第15章 霸总追妻三十六计:从送花到改标签
苏念说“可以试试看”的时候,顾言深掏手机的速度比当年签亿元合同还快。
她还没来得及补一句“别高兴太早”,录音界面已经跳出来了。顾言深当着她的面点了保存,又戳进云端备份,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你干嘛?”
“存证。”他头都不抬,第三个备份发到了自己另一个私密邮箱,“你说试试看,一个字都不能赖。”
苏念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苏念支起画架赶稿。甲方催得急,她连水都没顾上喝。画了没两笔,旁边多了把椅子——顾言深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一屁股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膝盖上。
“你干嘛?”
“当模特。”
“我没说要画你。”
“你画你的,我坐我的。”他表情坦然得很,“场景里总得有个人物,我免费给你当素材。”
苏念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画。一笔一笔勾线,还真给他加了个背景板似的轮廓。画着画着入了神,等搁下笔揉手腕的时候,扭头一看——顾言深还那个姿势,连手指头都没挪过一下。但她视线往下扫了扫,停住了。
大热的天,窗户关着,画室里没开空调。顾言深后背的衬衫湿透了,从肩胛骨到后腰洇出一大片深色,布料贴着脊梁沟,连底下的肌肉轮廓都透出来了。
“你疯了?”苏念窜起来去摸空调遥控器,“三十八度你不开空调?”
“开了风大,吹跑你画纸。”
苏念手悬在遥控器上,回头看他。顾言深还在那儿坐着,后背湿成那样,脸上表情跟汇报季度财报差不多。
“你傻不傻?”
“你说试试看。”他认真看着她,“我这是表现诚意。”
苏念把遥控器按开,冷风呼呼吹出来。她从冰箱拿了瓶冰水搁他面前的凳子上:“喝了。别中暑了赖我头上。”
顾言深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喝完把瓶子一搁,又坐直了:“还画不画?继续。”
苏念拿笔刷指着他:“你再这么坐下去,我先把你画成个汗人传网上去。”
话这么说,画完收拾工具的时候,她还是顺手把冰箱里最后一瓶冰水塞他手里了。
过了两天,苏念去工作室,推门就愣住了。
画架旁边多了个胡桃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整套画具。笔刷是那个她收藏夹里躺了半年没舍得下单的牌子,某奢侈品牌限量款,笔杆上刻着编号,全球五百套。颜料一排排按色系码好,全是她购物车里那些标了“再想想”的贵价货。
苏念打开手机扫了一管颜料的条码。价格跳出来,她手抖了一下。再扫笔刷,又抖了一下。她蹲在地上心算了一遍总价,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有点软。
半小时后她杀回别墅,账单截图拍在顾言深书房桌上。
“你钱多烧的?”苏念指着那串数字,声音都劈了,“这一套顶我半年稿费!你知不知道限量款要配货的?你配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言深从文件里抬起头。他先看了眼账单,又看了眼她气得泛红的脸,表情比被甲方夸了还无辜:“员工福利。”
“什么?”
“走公司账。画具采购,合理支出。”
苏念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抓起桌上那支试用装笔刷——他居然连试用装都给她备了一份——拿笔杆尾巴敲了一下他头顶:“我是你员工吗?”
顾言深躲都不躲,笔杆敲在头发上发出闷闷的“笃”一声。他连眼睛都没眨,慢悠悠补了后半句:“老板娘也算员工。”
苏念举着笔刷的手停在半空,噎住了。嘴张了两回,硬是没怼出下一个字来。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盒试用装颜料也揣兜里了。
“这笔账我认。”她甩上门之前扔下一句,“等我画卖了钱还你。”
门外边传来顾言深的声音:“不急,可以分期。”
苏念那天晚上在工作室熬夜赶稿,画到十二点收工,顺手刷了会儿社交账号。点进个人主页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情感状态那一栏,原本的“单身”变成了“已婚待定”。
苏念坐直了,手指头戳进设置里改回来。刷新。又变回去了。再改,再刷——还是“已婚待定”。她来回改了三次,每次都是改完三秒之内被秒改回去。
苏念点开登录记录,一台设备型号她眼熟得不能再眼熟,IP地址就在这栋别墅里。
夜里两点,她抱着平板杀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顾言深坐在书桌后面,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的视频会议界面。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十来个小窗口,都是高管头像,有个人正说到“华东片区三季度回款——”
苏念一把推开门,平板直接怼到他脸前头,屏幕上硕大的“已婚待定”四个字差点戳进他鼻梁。
顾言深目光从镜头上移开,落到平板上,表情纹丝不动。他对着镜头抬了下手:“稍等。”
满屏高管齐刷刷安静了。他伸手点了静音,才转头看苏念,眼神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白纸,开口:“我说的是事实啊。”
“事实个鬼!”苏念压着嗓子,把平板在他面前晃,“你给我改回来!”
“已婚——”他指了指那两个字。
“待定!”苏念把平板拍在桌面上,指头戳着屏幕,“待定你个头!谁跟你已婚了?”
“你说试试看。”顾言深摊了下手,“试试看就是待定。待定就是还在走流程,早晚的事。”
苏念被他这套逻辑气得脑仁疼。更可气的是他那个表情——嘴上认认真真讲歪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能拿我怎么样”。她憋了两秒,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顾言深看她笑了,自己嘴角也弯了。他伸手把平板从桌上拿起来,在后台划拉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她:“行行行,改回来。看,单身。”
苏念凑过去确认了一眼,哼了一声,直起身来。走到门口,她脚步一停,没回头,扔下一句:“笔刷我收下了,标签你给我改回去。再改我跟你没完。”
“好。”顾言深答得干脆。
门关上,苏念脚步声上了楼。顾言深低头看了眼平板——刚才当着她面改回来的设置界面还开着。他手指头往上划拉了一下,点进情感状态,从“单身”选项旁边滑过去,精准地戳在了“已婚待定”上。确认。保存。然后他退出设置,打开个人签名栏,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老婆画的插画真好看。
保存。刷新。主页挂得整整齐齐。
他合上平板,重新开了麦,对着满屏高管说了句:“继续。刚说到哪了?”
屏幕那头好几张脸憋笑憋得五官扭曲,没一个人敢吭声。
半夜三点,苏小糖抱着小枕头去上厕所。路过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光来。小家伙把门扒开一条缝,歪着脑袋往里瞅——顾言深还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个后台页面,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刷新,嘴角挂着一种傻乎乎的笑。
苏小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小短腿倒腾回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摸出那张画满星星的积分表。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在“追妻进度”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爹地半夜不睡觉偷偷改标签,敬业。加分。
写完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又觉得不对,取下来在末尾画了个括号:(偷偷加分,不告诉他俩)。
第16章 标签改回第七次
苏念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眯着眼划开屏幕,后台通知排了一长串,最顶上那条来自她自己的账号——情感状态:已婚待定。
第七次。
昨天她亲眼盯着顾言深改回“单身”,盯着他点了保存,才摔门回房的。苏念从床上弹起来,牙没刷脸没洗,手指头戳进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已经挂了两百多个赞:“姐你老公是不是有修改癖?”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哈”和“蹲一个后续”。
血压上来了。她扯了件外套往肩上一披,平板夹在胳肢窝里,拖鞋啪嗒啪嗒碾过走廊,冲进餐厅。
顾言深坐在餐桌主位,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袖扣反着晨光。他正低头剥鸡蛋,壳碎得均匀,指尖干干净净,蛋搁在苏小糖碗里,摆得端端正正。
人模狗样。苏念把平板往他面前一拍:“顾言深。”
“嗯。”他眼皮都没抬,又拿起第二个鸡蛋。
“已婚待定,第七次。”苏念指关节敲了两下屏幕,“昨天你当我面改的,我亲眼看着你点的保存。”
“系统bug。”
苏念气笑了。苏小糖从粥碗里抬起头,嘴角挂着米粒:“爹地昨晚半夜书房灯亮到两点。”
顾言深剥蛋的手顿了一下。蛋壳裂到一半,半片壳挂在指头上,他没往下摘。
苏念掏出手机对准他,镜头怼到脸上:“行,系统bug是吧。我现在就发帖征集‘A市最不要脸的霸总’投票,第一名奖励顾氏游轮三日游。顾总,你猜你能拿几票?”
顾言深把鸡蛋搁进儿子碗里,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动作不快不慢。“我改。”他抬眼看她,表情端正得像在董事会上签字,“现在就改,当着你的面改。”
苏念把手机递过去,胳膊抱在胸前,下巴一扬:“改。”
顾言深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苏小糖埋头扒了两口粥,小腿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沙发旁边捡滚进去的积木。他手往沙发缝里一掏,摸出个硬邦邦的东西。
“爹地,你手机怎么在沙发里?”
顾言深抬头。苏小糖手里举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清清楚楚——苏念的账号后台,正停在“编辑标签”那一页。
顾言深伸手:“拿过来。”
苏小糖不傻。他扭头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绕着餐桌转圈,边跑边念:“爹地还给妈咪的每张画都偷偷打赏,一出手就是六千六,备注写着‘我老婆画得真好’!”
苏念怔在原地。怪不得。她这半个月账户里隔三差五多出打赏,数额不大不小,她一直以为是平台流量扶持。每次画完发出去,第二天准有一笔,她还在想这平台算法挺懂事。
苏小糖跑到餐厅那头,被顾言深一把捞住腰。小家伙举着手机往苏念方向递,嘴里没停:“还有还有!爹地手机相册里全是妈咪的画,一张不落,连妈咪随手画废的草稿他都存了——”
“苏小糖。”顾言深把手机抽走,语气低了半度。
苏念走过去,摊开手掌。顾言深看了她两秒,把备用机搁在她手心。
屏幕上的“编辑标签”页面还没退,光标在“已婚待定”后面闪。苏念划了两下,翻到打赏记录,一笔一笔往下翻。六千六,六千六,六千六。最新一笔是前天,她刚发的线稿,打赏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耳朵尖开始发烫。抬手把手机拍回顾言深胸口:“打赏我不退,算精神损失费。”
顾言深接过手机,看她耳尖红得滴血,嘴角动了一下,脚往前挪了半步:“那标签……”
苏念瞪他:“再让我发现一次,精神损失费翻倍!”
顾言深把后半句咽回去,点了点头,表情诚恳得过分。苏念转头对苏小糖说:“举报爹地违规操作,奖励一百颗糖。”
苏小糖嗷一声从顾言深胳膊底下钻出来,直奔书桌抽屉里的积分表。铅笔抽出来,在“追妻进度”那栏底下刷刷添了一笔。顾言深站在原地,脸都绿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苏念憋着笑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瞥了一眼——苏小糖正趴在桌上画星星,顾言深弯着腰凑在旁边,手指头戳着积分表,压着嗓子跟儿子打商量:“一百颗太多了,改成五十,爹地私下补你二十。”
苏小糖头都没抬:“爹地,你昨天半夜偷偷改标签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跟我打商量?”
顾言深直起腰,捏了捏眉心。苏念在楼梯上笑出了声。顾言深抬头看过来,她立刻把笑收回去,板着脸往上走,嘴巴抿成一条线。
“苏念。”他在楼下喊。
“干嘛。”
“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苏念脚步停了。她扶着栏杆往下看,顾言深还站在餐厅中间,仰着头,领带歪了一点,手里攥着苏小糖的铅笔没放下,看上去像刚被人缴了械。
“糖醋排骨。”她说完继续上楼,补了一句,“少放糖。你儿子最近糖超标了。”
苏小糖在书桌那边抗议:“我那是赚的!劳动所得!”
苏念没理他,拐进画室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账号后台已经被顾言深改回“单身”了,这次截图留证。退出之前她顺手刷新了一下页面。顾言深的个人签名换了,一行字明晃晃挂着:老婆画的插画真好看。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没改。没截图。她锁了屏,坐到画架前面,画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在草稿纸上随手勾了个Q版小人,方脸西装,手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画着两个小字——“待定”。
她拍了张照,扔进家庭群里。配文:新角色,顾总看看像不像。
隔壁书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紧接着微信弹出来,顾言深回了一个句号,跟了一条:“画得不错,能当头像吗?”
苏念回:收费。一张六千六。
那边输入中闪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两个字:“成交。”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六千六一张头像,这人还真敢应。
她没回。锁屏,把手机扣在画架边上,重新拿起笔。草稿纸上那个Q版小人被她勾了两笔,领带改歪了,跟他刚才站在餐厅里那副样子更像。嘴角没忍住往上翘。
楼下传来苏小糖的嗓门:“爹地你转我二十!说好的私下补!”
“转账限额。”顾言深的声音不紧不慢,“明天。”
“你骗人!你手机上明明——”
“苏小糖。”
苏念听着楼下那两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拉开画室门,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顾言深,你欠儿子二十块钱还拖着?”
餐厅那头安静了两秒。顾言深从楼梯口冒出来,仰着脸,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财务流程需要时间。”
“你一个董事长批二十块走财务流程?”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苏小糖从书房冲出来,举着手机屏幕往上一蹦:“妈咪你看!爹地刚才在手机银行里转了我六千六!备注‘积分预支’!”
苏念愣住了。顾言深脸色一变,伸手去够儿子的手机:“那是——”
“六千六买一百颗糖?”苏念撑着栏杆,居高临下看他,“顾总这糖够贵的。”
顾言深收回手,把铅笔插回西装口袋里,清了清嗓子:“预支的。慢慢扣。”
“那我举报奖励还作不作数?”苏小糖仰头问。
苏念想了想:“作数。一百颗照给,你爹地预支的另算。”
苏小糖欢呼一声又跑了。顾言深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苏念先开口:“别问标签的事。”
第17章 老太太下战书
管家来的时候,苏念正蹲在玄关给苏小糖系鞋带。来人西装笔挺,腰弯得标准,话也说得客气:“老太太请您和苏小糖小少爷过去坐坐,喝杯茶。”顿了顿又补一句,“老太太特意交代,想见见那位画画的姑娘。”顾言深三个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苏念手上动作一停。鞋带打了个死结。
“什么时候?”
“车在楼下等着。”
她抬头看了眼楼梯口,顾言深正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水。他显然听见了,杯子往台面上一搁,下楼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奶妈派人来的?几点说的?”
“十分钟前。”管家答得不卑不亢。
顾言深把苏念拉到一边,压低嗓子:“我陪你。”
“你奶奶没请你。”
“她没请我就不能去了?”
苏念把鞋带拆开重新系,嘴上没停:“你妈寿宴上那出戏,你奶奶全程没吭声。现在突然点名要见我,还捎上小糖——你觉得是喝茶?”
顾言深沉默两秒:“她要是想算账,不会用‘请’字。”
“你们家的人,请客人上门的时候哪回不说好话?”
他被这话呛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掏出手机就要拨号。苏念按住他手腕:“你打给谁?”
“问清楚。”
“你越问她越来劲。老人家端着呢,你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她什么意思,她面子上过得去?”苏念扯了扯领口,“我去。带着小糖去。她要真发难,我一个画插画的,脸皮厚得很。”
顾言深盯着她看了三秒:“我送你们到门口。”
“用不着。”
“苏念。”
她停住换鞋的动作。他声音低下来:“我奶奶脾气硬,但讲道理。她最烦周曼那套弯弯绕。你去了别急着顶,先听她说什么。实在不行——”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给我使眼色,我五分钟之内到。”
“你进得来门吗?”
“门是我家的。”
苏念没再说。苏小糖已经背好小书包蹬蹬蹬跑过来,书包鼓得拉链都合不拢。苏念伸手一摸,摸出两本绘本、一盒彩笔、半包饼干,还有一本印着卡通小熊的册子,封面歪歪扭扭写着《第一次见家长怎么做》。
“你带这个干嘛?”
“幼儿园社交课发的呀。”苏小糖理直气壮,“小何老师说,见长辈要提前做准备。我昨晚看了三遍。”
苏念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拼音标注着:见面先问好,腰要弯下去,眼睛要看人家鼻子。
顾言深凑过来瞄了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儿子书包侧兜:“表现好了,回来刷这个。”
苏小糖眼睛一亮:“爹地你不去?”
“太奶奶没请我。”
“那你也太惨了吧。”苏小糖真心实意地同情他,“被自己奶奶嫌弃。”
顾言深伸手揉了他脑袋一把:“少废话。进去别乱跑。”
顾家老宅在城东半山,车开了四十分钟。苏念一路没怎么说话,苏小糖趴窗户上看风景,嘴里念叨着“大房子,大房子”数了一路。进了门才发现阵仗比想象中大——客厅里不止老太太一个人。周曼坐在左侧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杯茶没喝。顾薇挨着她坐,脸色蜡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往日那副明艳模样褪了大半。可她嘴角往上翘着,看见苏念进来,翘得更高了。
苏念脚步没停,点头打了个招呼:“老太太好。周姨好。顾小姐好。”腰弯了十五度,眼睛看着老太太的鼻梁,完全执行《第一次见家长怎么做》第三页内容。
苏小糖从她腿后面探出脑袋:“太奶奶好!太奶奶家好大!比我幼儿园操场还大!”
老太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横插,眼皮抬了抬。没笑,但也没冷着脸。她朝旁边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坐。”
苏念坐下了。苏小糖规规矩矩挨着她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老太太没寒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口直奔主题:“小糖这孩子聪明,我打听过了。幼儿园老师说脑子灵光,反应快。我想让他认祖归宗,改姓顾。”
苏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曼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老太太眼皮都没往她那边扫,继续说:“条件你开。房子、公司股份、现金,我顾家不亏待你。你开个数,或者你挑地方。城东那套联排一直空着,带院子,孩子跑得开。股份从我名下划,不走公司账。”
苏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周曼先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妈,您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脸上那层得体的笑挂不住了,“这事儿您不跟言深商量,直接跟外人谈?”
“我跟我重孙子的事,商量什么?”老太太语气平得很。
顾薇接上话,声音比她妈细,但字字带刺:“奶奶,这孩子来路还没验明白呢,您就急着改姓?亲子鉴定都没做,光凭眉眼长得像就认?况且……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这孩子的妈当年跟言深哥怎么分的,她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带着孩子回来,是冲着什么来的,谁能打包票?”
苏念的手指头攥紧了沙发扶手。指尖掐进皮面里,话到嘴边忍住了。
老太太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声响不大,但客厅里所有声音都被压下去了。
“你俩闭嘴。”她视线从周曼脸上刮到顾薇脸上,“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做主。”
周曼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吭声。顾薇脸涨得通红,缩回沙发里。
苏小糖突然举起右手,像在幼儿园回答问题:“太奶奶,我能说话吗?”
老太太偏过头看他,脸色缓了缓:“说。”
苏小糖从书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开播放器,小手举得高高的。周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老太太要是认了那个野种,你就一口咬定那女的是冲着钱来的,反正亲子鉴定也能作假,脏水泼上去再说。”
全厅死寂。顾薇在录音里接了一句:“妈你放心吧,我手里还有当年那个酒店经理的联系方式。”录音停。苏小糖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脸看着老太太:“太奶奶,我在偏厅等的时候,阿姨打电话声音好大,我就录了。小何老师说,大人吵架的时候小朋友别插嘴,但要留证据。”
周曼脸刷地白透了,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顾薇从椅子上弹起来往苏小糖那边冲:“你——”
“顾薇。”老太太没抬嗓门。
顾薇僵在半道上,手还伸着。
老太太站起来。她个头不高,可往那一站,周曼和顾薇都矮了半截。她伸手拿过苏小糖手里的平板,把音量调大重新放了一遍,放完搁回桌上。看着周曼,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周曼,你当我聋了?”
周曼没应。
老太太转向苏念:“孩子不用改姓。姓苏挺好。”顿了顿,补了一句,“想改姓,让他爹自己来求我。”她手指往周曼和顾薇的方向一抬:“你俩回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老宅这边的事,放一放。”
周曼站起来时腿明显打晃。顾薇咬着下唇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眼睛里头说不清是什么,又像恨又像慌。
出了老宅大门,苏念腿一软,手撑在车门上缓了三秒。顾言深靠在车头等她们,一看见她脸色就迎上来伸手扶:“怎么了?说什么了?”
苏念拍开他的手:“你奶奶比你还吓人。”
“她骂你了?”
“她没骂。她拿茶杯墩桌子,你们家的人怎么都爱墩东西。”
第18章 储藏室里的五音不全
林悦按响顾家别墅门铃的时候,手里还举着苏念那张画稿,嘴里叼着半根蛋卷。门一开,她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浓得跟烧轮胎似的。
“我靠,你家着火了——”
话没说完,她看见厨房里站着的男人。顾言深,顾氏集团掌门人,西装革履上过财经杂志封面的那位,此刻系着一条印满了小黄鸭的围裙,手里攥着锅铲,正对着一口冒黑烟的炒锅发呆。灶台上摆着iPad,屏幕里一个美食博主正笑眯眯地说“糖和盐各一勺”。
苏小糖趴在厨房门口,嘴里念念有词:“爹地说要做可乐鸡翅,可乐倒进去了,糖也倒进去了……现在他说他在‘收汁’。”
林悦凑近一看。锅里那堆东西黑得发亮,形状倒是能辨认出鸡翅的轮廓,问题是颜色——煤球,这他妈就是煤球。
“哈哈哈哈哈哈——”林悦笑得蛋卷渣喷出来,一手扶墙一手掏手机,“你别动!就这个造型!小黄鸭围裙配煤球鸡翅——顾言深你朋友圈让我发一条,我涨粉能涨三万——”
顾言深转过头。没说话,就看了她一眼。
林悦把手机塞回裤兜,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开玩笑的顾总,您这收汁收得有艺术感,毕加索那种。”
苏念从玄关走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路过厨房扫了一眼战场,叹得又长又响。她接过顾言深手里的锅铲,把他往旁边一扒拉:“让开。男同志带娃去,女同志做饭。”
“我能帮忙。”顾言深站着没动。
“你的帮忙就是给消防队增加出警率。”苏念把焦锅端到水池里,热水一冲,滋啦一声白烟直冒,“出去出去,你跟你儿子去客厅,别在这添乱。”
苏小糖已经被他爹拎着后领提溜出去了。小家伙蹬着腿喊:“妈咪我要吃甜的!不要苦的!”
“你爹做的就是苦的,人生百味提前尝尝。”
客厅里,林悦靠着沙发跟苏念咬耳朵。厨房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苏念一边剁姜一边听她念叨:“你说顾言深那个特助,陈默——上次我送画稿到公司,他全程就说了四个字,‘放那吧’,连杯水都没有。机器人吧他是?”
“他给你倒水你敢喝?”
“不敢。”林悦坦诚地摊手,“但他至少可以说句‘辛苦了’吧?冷冰冰跟个ATM成精似的。”
话音刚落,顾言深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陈默在车库洗车。”
林悦:“……谁问他了!”
顾言深面无表情地缩回去了。苏念嗅到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对,放下刀,擦了擦手,凑到林悦耳边:“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脸红了。”
“苏念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苏念不接这茬。她偏过头,冲坐在餐桌边搭积木的苏小糖使了个眼色。小家伙接收到信号,积木一推,跳下凳子,迈着小短腿溜过来。苏念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去车库。把你林悦阿姨的快递拿上来。她手扭了,搬不动。”
苏小糖一抬头,眼睛亮得能照人。那表情苏念太熟了,跟他爹想坏主意时一模一样。果然,小家伙压低嗓门:“妈咪,陈叔叔是不是在车库?”
“所以呢?”
“我懂了。”他搓了搓小手,活像个迷你奸商,“林阿姨和陈叔叔,有戏。”
苏念被他这个“有戏”噎了一下。林悦在边上听见了,伸手要抓苏小糖:“你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呢——”
苏小糖早跑了。他熟门熟路穿过走廊,推开侧门溜进车库。车库灯亮着。一辆黑色越野旁边,陈默正弯腰擦轮毂,西装外套搭在后视镜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擦得很认真,认真到苏小糖走到跟前了他才发现。
“小少爷?”陈默直起腰,手里攥着抹布,“您怎么——”
“林阿姨的快递在储物间。”苏小糖指着角落那扇小门,满脸无辜,“妈咪让我来拿。我够不着架子。”
陈默放下抹布,走过去拧储物间的门把手。就是现在。小家伙两步蹿到门边,等陈默往架子方向探身的一瞬间,他把门板一推,咔嚓落了锁拴。然后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车库墙上的电闸箱。他踮脚拉开箱门,奶凶奶凶地把总闸往下一扳——啪。
车库瞬间黑透。
储物间里林悦的手机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拍门声咚咚响:“谁啊!谁把我关这里面了!开门!苏念是不是你——我数到三——”
储物间外,陈默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他的手机手电亮起来,白光打在储物间门板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闷闷的:“林小姐,别怕。我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悦的声调变了,从暴怒骤然降了八个度,甚至带了点不自然的客气:“……陈特助?你怎么在车库?”
“洗车。”
“哦。”停了停,“那你能不能帮我把门开一下?”
“这是插销锁,外面没有把手。”陈默试了试锁拴的位置,声音有点发紧,“得从外面钥匙开。我去找。”
“找钥匙?”林悦拍门的手停了,“你让我在黑咕隆咚的储物间里等你找钥匙?”
“我手电不关。”
苏念是在二楼窗户看见这一幕的。车库门口探出苏小糖半颗脑袋,四面张望了一下才迈出来;紧接着陈默攥着手机从同一个门洞里出来,步子快得不对劲,手机光柱晃来晃去。她拽过顾言深的袖子往下指:“你儿子,把你特助和闺蜜关一块儿了。”
顾言深顺着她目光看下去,脸上没什么大动静。隔了两秒才开口:“钥匙呢?”
苏小糖从兜里掏出一把银闪闪的钥匙,举过头顶,满脸写着“快夸我”:“小何老师说,好朋友要有独处的机会,才能说真心话。林阿姨跟陈叔叔说了真心话,以后就不尴尬了。”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儿子。苏念等着他训人,结果他伸手把钥匙拿走,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干得不错。”
苏念:“?”
半小时。车库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是顾言深下去开的门。备用钥匙一转,插销一拔,储物间门刚开一条缝,林悦就从里面挤出来。她头发上沾了点灰,脸倒是没脏——但红,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先瞪了苏小糖一眼,然后追着他满院子跑:“你个小东西你给老娘站住——你关了我三十七分钟你知不知道——”
苏小糖跑得跟个陀螺似的,边跑边笑:“林阿姨你脸怎么这么红呀!”
“我热的!”
“储物间没空调呀!”
陈默从车库慢吞吞跟过来,衬衫上还有半道没擦干净的轮毂印。他停在苏念面前,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平时深:“苏小姐,抱歉。是我没看好孩子。”
苏念刚要说话,林悦已经跑完一圈回来了,撑着膝盖喘气,手指头还指着苏小糖的方向。她张了张嘴,对上陈默的视线,那根指头默默缩回去了,改成拢头发。
晚饭桌上,苏小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啃完第二根鸡翅,他突然放下骨头,举着油汪汪的手宣布:“我今天做了个统计。林阿姨在储物间跟陈叔叔说了三十七分钟话。出来的时候脸特别红,耳朵也红,手还攥着衣角——小何老师说,女孩子害羞就会攥衣角。”
林悦一口番茄汤呛进气管,咳得眼泪直飙。
顾言深筷子没停,从盘子里夹了块鸡翅搁到儿子碗里:“干得好。”
苏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顾言深!你儿子把人了锁储物间你还奖励他?”
“鸡翅凉了不好吃。”
“你——”苏念转头去揪苏小糖耳朵,“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第19章 周曼的底牌
苏念的勾线笔刚落到第三块色板上,门口的光就被挡了一半。
周曼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嘴角噙着笑。三天禁足没在她脸上留下半点憔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晃得人眼晕——跟寿宴上被老太太一句话撵出门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苏小姐,忙呢?”
苏念没起身,笔尖继续走线:“门没锁,您自己开的。周姨有话直说,我这单后天交货。”
周曼踩着高跟鞋进来,绕过满地画稿,把纸袋往桌面一倒。六七张照片滑出来,正面朝上。
苏念的笔尖停了。
照片上,酒店走廊,清晨光线从落地窗斜进来,她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侧脸清晰得能数出睫毛。右上角时间戳:五年前,六月十七号,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捉奸那场戏的第二天。
“这些我压了五年。”周曼拉过苏念对面那把转椅,坐下去,腿一翘,“一直没舍得用。你猜为什么?”
苏念捏着笔杆,指腹压得发白。她抬起头,把照片扫了一遍,又看回周曼的脸。
“因为你想留着,等顾言深彻底找不到我的时候再抛出来。让我自己滚得越远越好,顺便给他留个‘这女人带着野种跑路’的印象,一辈子别惦记。”
周曼眉毛一挑,轻轻拍了两下手:“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她把手机掏出来,在苏念眼前晃了晃,屏幕上是一段编辑好的长文,配图那几张照片已经裁好了方块。
“计划赶不上变化。你俩要复合,那这些就只能换个用法。五百万,底片全归你。我移民出国,这辈子不碰顾家的事。”
“不然呢?”
“不然就发。”周曼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标题我都想好了——‘顾氏总裁被戴绿帽还养野种’。你觉得你儿子在幼儿园,小朋友家长刷到这条,会怎么看他?”
苏念攥紧了画笔。木头笔杆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周曼,”她声音不重,“你挪用慈善基金那事,老太太知不知道?”
周曼的笑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更盛:“你诈我?那点账我做得干干净净。你要是有本事查,还用等到今天?”
苏念没接话,两人隔着画桌对看。工作室里只剩窗外的车流声和墙上的挂钟走针,咔嗒咔嗒。
“五百万对顾家连个零头都不算。”周曼站起来,拎包挎上肩,“你开个口,你男人眼都不眨。苏小姐不会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吧?”
她话音刚落,身后门口响起一道很平的声音:“照片发吧。”
周曼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言深从门框外走进来,西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沓文件。苏小糖跟在他腿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半个脑袋从爹地裤线旁边探出来。
顾言深把文件往画桌上一搁,正正砸在那几张照片上面。
“发之前先看看这个。”
周曼低头。第一页是基金会拨款记录,红笔圈了十七处,旁边手写了批注。第二页是转账截图,收款方“薇然商贸”,法人代表顾薇。第三页开始全是流水,密密麻麻,连她去年给顾薇付首付那笔钱都标得清清楚楚,备注写着“从‘困难儿童救助专项’出账,用途:房产首付”。
苏念探过头瞄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财务审计我查了半个月。”顾言深声音没什么起伏,“本来想给奶奶留面子,这事压下来,你退钱走人。你非要送上门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沓纸:“那就换个地方聊。审计局或者检察院,你挑。”
周曼脸灰下去,手撑着桌沿,指甲盖泛白:“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禁足这三天,刚好够我开完审计会。”
苏小糖从顾言深腿后整个钻出来,踮着脚把那沓对账单扒拉到面前,举起自己的儿童手表,表盘上还亮着个记事本图标。“周奶奶我跟你讲哦,爹地查账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念数字,一笔一笔念的,念了两百多条。”他把手表往耳朵边贴了贴,模仿打电话的姿势,“‘三月八号,五十万,薇然商贸。’‘四月二号,三十万,还是薇然商贸。’念得我嗓子都冒烟了,记账可累了!”
苏念看了儿子一眼,那小胸脯挺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快夸我”。
周曼腿一软,整个人往转椅里跌回去。她张了两下嘴,喉咙里像卡了东西,转头看向苏念:“苏小姐,你听我说,这事咱们可以谈——”
“周姨,”苏念把画笔搁进笔筒,动静不大,开口也不急不缓,“您刚才给我开的价,五百万。我还没还价呢。”
周曼眼睛亮了一瞬。
“现在我不买了。”苏念把那几张照片收拢,码整齐,往自己抽屉里一塞,“照片我留着。您跟顾总聊基金的事,我回避。”
顾言深偏了下头,门口进来两个人,西装黑鞋,冲周曼一伸手:“周女士,请。”
周曼被架着往外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拖出两道短促的刺啦声。到门口她猛回头:“顾言深!我是你爸明媒正娶——”
“我爸在瑞士滑雪。”顾言深低头翻手机,“他手机关机,我替你拨过了。”
周曼的声音被关在门外,最后半句骂人的话只传进来一个“你”字。
工作室安静下来。苏念靠着画桌,双手往后一撑,仰头盯着天花板缓了半天。嗓子发紧,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东西掉出来。
顾言深转过来看她,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她。”
苏念摇头,沉默了几秒。
“五百万我拿不出来。不过——”她拉开抽屉,把那几张照片又抽出来,在手里翻了个个儿,然后“噗”地笑出声。
“怎么了?”顾言深往前半步。
“你儿子婴儿时期挺可爱啊。”苏念举起最上面那张,对着窗户光看,“鼻梁没现在这么高,脸圆得跟包子似的。”她拽过顾言深的胳膊,把照片怼到他脸跟前,“比你现在上镜多了。”
顾言深盯着照片上那个皱巴巴的粉团子,耳朵尖慢慢红上来。
苏小糖蹦起来就去够那张照片:“给我看看!我小时候啥样?”
“你小时候——”苏念把照片举高,“等会儿再看。先从你爹地腿后头出来,别躲,刚不是挺能念数字吗?”
“那不是怕周奶奶打我嘛!”苏小糖理直气壮,转头扑到顾言深腿上,两只小胳膊一箍,“爹地,我念数字念得好不好?”
“好。”
“那加糖吗?”
顾言深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划开转账界面:“加多少?”
苏小糖眼睛骨碌一转:“念一条数字一颗糖,两百多条——”他掰手指头掰到一半卡住了,干脆仰头喊,“妈咪帮我算!”
苏念把照片塞回抽屉,拍拍手上的灰:“两千颗。但上回你欠我的,扣三百。”
“为什么!”
“你把林悦锁储物间那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苏小糖嘴一瘪,扭头埋进顾言深裤腿里装死。顾言深低头看儿子后脑勺,又抬眼看了看苏念嘴角翘着的弧度,嘴角跟着动了一下。
“转账回头补。”他把手机收起来,“先把你这单赶完,几点交货?”
“后天上午。”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和儿子吃饭,吃完回来我帮你看色稿。配色那块,我审美还行。”
苏念张了下嘴,本来想说“谁要你看”,话到嘴边,改成了:“你少添乱就行。”
第20章 糖度积分清算日
苏小糖四岁半的人生里,第一次失眠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从游轮上就开始记的积分表。台灯底下,A4纸折了四折,边角卷得像海带。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列了好几页——“帮爹地追妻,完成,欠一千二”“帮爹地洗清白,完成,欠八百”“举报坏人,完成,欠六百”“助攻林阿姨和陈叔叔,完成,欠三百”,最后头几行没打勾的:“让爹地妈咪亲亲,未完成。让爹地单膝跪地念保证书,未完成。全家一起睡一张床,未完成。”
苏小糖咬了咬铅笔屁股。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言深刚端着咖啡进书房,椅子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苏小糖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冲进来,睡衣领子都歪到肩膀后头去了,手里那张积分表往桌上一拍。
“爹地,我生日礼物要一个东西。”
顾言深低头看那张纸,咖啡杯悬在半空:“说。”
“把上面欠我的糖全折现成——”苏小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踮着脚,一脸严肃,“你跟我妈咪结婚。”
书房安静了三秒。顾言深把咖啡搁下,拿起那张积分表翻了翻。铅笔字歪得很有艺术感,有一行写到纸边还拐了个弯。“你妈咪同意吗?”
苏小糖眨眨眼,表情活像老师问作业写没写但他只写了第一题:“所以你要去求婚啊!笨!”
顾言深看了儿子很久,把积分表对折,收进西装内袋:“行了,我知道了。去把睡衣换了。”
苏小糖不走,伸出一只手:“先付定金。一百颗糖。”
“你生日还没到。”
“订金不算预付,算保证金。”苏小糖把词典上学的词用得理直气壮,“万一你求婚失败呢?”
顾言深拉开抽屉,摸出一张超市卡扔过去。苏小糖接住看了看面额,咧嘴露出缺了的门牙:“爹地,这够买两百颗了,找零我可不退啊。”
“滚去换衣服。”
三天后,苏念收到一条微信定位,是码头。顾言深的语音只有六秒:“小糖说生日想上游轮玩,下午两点,我让陈默去接你。”
苏念盯着那条语音听完三遍。她有八成的把握这是个局,但苏小糖昨天晚上确实举着平板跑过来喊“妈咪明天我要去船上过生日”。那副兴奋劲儿不像演的——至少有一半是纯兴奋,剩下那一半她暂时不敢细想。
两点整,车停码头。苏念上车就抱着胳膊问陈默:“他又搞什么名堂?”
陈默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顾总说带小少爷来过生日。”
“就过生日?”
“苏小姐,我就是个开车的。”
苏念下车踩上跳板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陈默站在车边,冲她微微鞠了个躬,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但苏念注意到他西装口袋露出一角,是林悦上周逛街拎的那款纸袋的提手。
她没来得及多问,苏小糖从顶层甲板探出半个身子喊:“妈咪!上来!这边!”
顶层观景台入口挂了块手写的牌子——“苏小糖五岁生日派对,闲人免进”。苏念心想这字体怎么这么眼熟,绕过舷梯拐角,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整片甲板铺满了画。
从入口一路延伸到栏杆边上,用防水胶带贴得严严实实。最左边那张是五年前她窝在出租屋里画的旧稿,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看雨,边角还留着当年水杯烫的圆印。旁边一张是三个月前交的商稿,再过去是上周刚发给甲方的样图,连修改标注都还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画风突变,蜡笔和彩铅混着用,星星贴纸掉了半截——苏小糖的“全家福”,三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爸爸的脑袋画得比整个身体还大,苏念的头发涂了三种颜色,苏小糖自己的脑袋最小,但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
苏念一张一张看过去,海风把画纸边角吹得往上翻,她用脚踩住一张,弯腰把另一张被风掀起来的压回去。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
“苏小糖折腾了一晚上贴的。”顾言深的声音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贴完在甲板上睡着了,我扛下去的。”
“你就让他折腾?”
“他说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生日布景。”
苏念直起腰转过身。苏小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小了好几号的深蓝西装,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扣子明显扣错了一个,两只手捧着个花篮,篮子里装的是楼下餐厅拿的餐前面包,全被他掰成小块堆成小山。
“妈咪!”苏小糖把花篮往苏念手里一塞,“今天是我生日,但我决定把许愿机会让给爹地!”
苏念捧着半篮碎面包,看看儿子又看看顾言深:“你俩排练了几遍?”
“四遍。”苏小糖竖起四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三遍。昨晚那遍不算,我忘词了。”
顾言深从西装内袋摸出那个丝绒盒子,这次没直接塞给她。他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落在甲板上,膝盖磕出挺响的一声,苏小糖的腮帮子抽了一下。顾言深从另一只口袋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A4纸,展开来念,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帆绳:
“本人顾言深,保证以后:一、不偷偷改标签。”
“二、不对儿子食言。”
“三、所有画打赏公开透明,不走私人账户。”
“四、家庭积分制度由苏小糖担任终身审计。”
“五、每天给苏念女士冲一杯不烫不凉的蜂蜜水,水温由苏小糖同志负责验收。”
念到“同志”两个字,他明显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苏小糖小声提醒:“抄的幼儿园奖状。”
苏念已经笑得站不直了,面包篮晃得掉了好几块在甲板上:“顾言深,你儿子教你的?”
“他口述,我执笔。”顾言深一脸坦然,继续念,“六、每周至少给苏念女士当一次看色稿的工具人,不许说‘这个绿和那个绿有什么区别’。”
“七、以上条款解释权归苏念女士和苏小糖先生共同所有。”
念到第七条末尾,他自己嘴角也绷不住了。苏念笑得弯下腰,撑着膝盖才没蹲到地上去,她伸手拽他胳膊:“起来了起来了,跪久了膝盖不要了?”
顾言深站起来,把戒指盒打开递到她面前,还是上次那枚。苏念看了他一眼,伸手拿出来,往自己无名指上一套,大小刚好。她转头冲苏小糖喊:“你爹地这个保证书不合格!错别字三个,句子不通两处,罚他重抄一百遍!”
苏小糖把空花篮往头顶一举,蹦得西装下摆都甩起来了:“重抄重抄!抄完才能叫新郎!”
“错别字在哪儿?”顾言深低头翻那张纸。
“不告诉你。”苏念把纸抽走叠了叠收进自己口袋,“自己找。”
苏小糖凑过去扒着俩人中间的缝隙往里看:“爹地,你眼眶怎么红了?”
“海风太大。”顾言深别过脸,嗓子有点闷。
苏小糖翻出积分表,趴在旁边的栏杆墩子上,拿铅笔在“求婚成功”后头画了个巨大的勾,笔尖把纸都戳出个小洞。他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添了一行:“监督爹地抄保证书一百遍,抄不完不准睡觉,抄完了也不准睡觉,要先给妈咪冲蜂蜜水。”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爹地冲的蜂蜜水太甜了,扣五颗糖。”
他合上本子,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跑到顾言深腿边拽他裤腿:“爹地,你要不要蹲下来,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