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风人沈知遇的第七夜。湘西酉水边,吊脚楼后园的废井上吊着一根老麻绳。白天松着,半夜自己绷直,井底有人说"救我"。
楔子 · 往湘西去
离开泉州是十一月中。
林阿嬷送到门口。她站在那道八寸高的门槛里头,没有再往外走。
"沈先生。"她说,"你写完了,寄一本给我孙子。让他念给我听。念的时候,慢一点。我耳朵不行了。"
我点头,转身走了。
从泉州到长沙,从长沙到吉首,从吉首坐汽车往北,进山。湘西的山是青的,陡,一层一层往上叠,山顶常年有雾。路沿着河走,河在谷底,水是墨绿的,很静。
那条河叫酉水。
到一个小镇的时候天黑了,司机说前面塌方。第二天早上我搭了一条木船,船上坐着几个背背篓的女人,背篓里是菜、一只鸡、一坛糊着黄泥的酸鱼。
"给谁?"我问。
"给娘家。"一个女人说,"我娘爱吃。"
一坛酸鱼,从这一岸,到那一岸。
船走了三个钟头,在一个渡口停下。
"白羊嘴到了。"
我下船,抬头看。寨子在半坡上,一层一层往上,房子全是木头的,黑褐色,最前头那几栋悬在河岸上,木柱插在石头缝里,人走在楼板上,咯吱响。
那就是吊脚楼。
河两边是山。有时候能看见一栋木楼。从水上看,楼是斜的。柱子扎在坡上,扎在水里,水涨到哪儿,柱子就泡到哪儿。楼身探出去,探到河面上,像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看水里有什么。
"那些楼里有人住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没有人的,空几年,就塌了。"
一栋楼,人一走,几年就塌。一条河,流了几千年,还在流。
我背起包,往寨子里走。
第一章 · 白羊嘴
白羊嘴是个土家寨子,四十来户,多半姓田,还有几户姓向。
寨子为什么叫白羊嘴?向阿公后来告诉我:这地方原来是一块伸到河里的石头,白颜色的,形状像羊嘴。船从下游上来,看见那块白石头,就知道到白羊嘴了。
"石头呢?"
"修水库,淹了。"
我在寨子里走了一圈。石板路窄,一面上坡一面下坡,路两边是木楼,楼底下堆着柴,挂着玉米。空气里有柴火味,有腊肉味,有一种酸的味——那是酸鱼。还有一种味道,是水。不是河水的味,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水的味,闷、凉,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我问寨里一个妇人,田家在哪。
她抬手指了指坡上:"最上头那家。门口有棵柿子树。"
我又问:"他家后园是不是有口井?"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来看井的?"
"是。"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背着背篓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你莫去。"她说,"那口井,不干净。"
田家的吊脚楼在寨子最上头,三层,底层养牲口堆柴,中层住人,顶层堆杂物。杉木的柱子很粗,一根要两个人合抱,木头上没有漆,被烟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门口那棵柿子树,柿子红透了,没人摘,落了一地。
开门的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头上包着黑布帕。
"你是沈先生?我儿子写信说的。进来。"
她叫向桂英,田老四的婆娘。屋里暗,中间一个火塘,火塘上吊着一口铁锅。她从火塘边拿起一个陶罐,倒了一碗水给我。水是凉的,有一点甜。
"你儿子在省城读书?"
"读大学。学什么土木。他说,这楼要倒了,得重新设计。"
"他让你不要夜里去后园?"
她把陶罐放回原处,放得很轻。
"他跟你说的?"
"他信上写的。他说,他娘半夜又去后园听井。"
向桂英没有说话,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他怕我出事。"她说。
"出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她说,"就是……站在那里,冷。"
"站多久?"
"不晓得。站到天亮。"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每天半夜到后园站到天亮。
"站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好多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没有答。火塘里的柴"啪"了一声。
"先吃饭。"她说。
酉水看着不动,其实流得急。船老大说,从前没有马达,船往上走靠拉纤——一根竹缆从船头牵到岸上,六个人,一步一躬,一天走三十里,水急二十里。
这条河,走了几千年。
一条河是路,也是墙。寨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青石,一块三尺长,一尺半宽。走上去有声音,踩一块,响一下。雨天滑。
"滑为什么不换水泥路?"
"换了就不是寨子了。"向阿公说。
有一回夜里,我从田家下来,走到半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扶着墙站住,抬头看。月亮很亮,照在石板上,一块一块,白得像骨头。
我站在那儿,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一夜,如果白先生从田家跑出来,他跑的就是这条路。
石板滑。他跑不快。寨子只有一条路,通到河边。河边有船,可夜里没有船。
他没地方跑。
田家的水,是从后山接的山泉。以前挑井水,井干了挑河水,来回半个钟头。八几年接了山泉,比井水还甜。
"山泉会不会干?"
"会。八几年干过一回,干了一个月。"田老四说,"可能是山上树砍多了。"
树砍多了,泉就干了。我在本子上写:山上的树,是山下的水。
写完了,我又写:这句话,寨里的人都懂。
可他们还是砍树。砍树能卖钱,挑水只是累。
一个寨子的水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往后退的:井水退了,退到河水;河水远了,接山泉;山泉干了,再挑河水。
退到没有地方退,人就走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田家的门槛上,看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灭了以后,只剩下河的声音,很远,闷闷的。
第二章 · 火塘
湘西的屋里,一天的话都在火塘边说。
火塘有规矩:火不能灭,灭了是"断了";脚不能踩火塘边,踩了是不敬;灰不能扫出去,灰是"财";过年火要烧得旺,旺了,一年旺。晚上睡觉,用灰把火埋起来,第二天早上扒开,还有火种。灭了,就去邻居家借火。借火不能空手,要带一把柴。
一个火塘,一家人。火在,家就在。
火塘上头挂着腊肉——猪肉抹盐腌七天,用柏枝、茶壳、橘子皮的烟熏一个月,肉变黑,变硬,出油,能放一年。
"白先生吃过吗?"
"吃过。"向桂英说,"他说咸。咸了下饭。"
咸了下饭。一个外乡人,学会了用咸肉下饭。
坛子里还有酸鱼,生的,切片拌辣子。我头一口咽不下去,第三口尝出味了——不是腥,是鲜。
"我们这儿的人,从小吃。"田老四说,"一顿没得酸鱼,吃不下饭。"
一样东西,吃到这个份上,就不是菜了,是日子。
还有糍粑。糯米蒸熟,倒进石臼,木槌打一百多下。男人打,女人翻。烤的最香,烤到鼓起来,掰开,里头是空的。
"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气。"向桂英说,"烤的时候,里头的气把糍粑撑起来。"
我在本子上写:鼓得越大,里头越空。
添完了,我把这句划掉。
太像格言了。
米豆腐是另一路。大米磨浆,加石灰水,煮,凉了凝成块,浇辣子、酱油、醋、葱花。最好吃的一回是在向阿公家,他孙女做的,辣子是自己舂的。
"白先生吃过米豆腐吗?"
向阿公想了想。
"吃过。他吃了两碗。他说,这个好,这个比苞谷饭好吃。"
"他还说什么?"
"他说,"向阿公停了停,"他说,他家乡也吃米豆腐。常德也有。"
一碗米豆腐,两个地方。常德的和湘西的,做法不一样,可名字一样。一个人在外乡,吃到一样名字相同的东西。
酒是自己酿的苞谷酒,五六十度。田老四的爹一辈子没出过县,喝多了就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长沙。
酒是把人没去过的地方,说出来。
田福生也喝酒。
"他喝多少?"
"一斤。后来喝到一斤半。九〇年以后,他就开始喝。喝了五年,喝死了。"
"他喝酒的时候说什么?"
"他不说。"田老四说,"他就坐着,一个人喝。喝完了就睡。"
一个人坐着喝酒,不说话。
田老四五十岁,个子不高,肩膀宽,手上全是裂口,一顿饭说不了三句话。主食是苞谷饭,粗,拉嗓子。白先生头一个月天天拉肚子,后来学会了一句话:"苞谷饭养人。"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不说这个,人家会说他不像话。"向桂英说,"他是外乡人,来了就得说这儿的话。"
向桂英说,白先生有一回在她家灶上自己做了一顿饭。煮了一锅白粥,什么也不放。
"为什么?"
"他说,他想吃家里的味道。"
"好吃吗?"
"不好吃。我们的米,煮粥不黏。"
一锅不黏的白粥。一个人在外乡,用外乡的米,煮一锅家乡的粥。煮出来不是那个味。
他还是吃了。
添饭的时候,向桂英先给田老四添,再给娃娃添,最后给他添。不是慢待,是次序。白先生懂这个,从来不先动筷子,坐在火塘最靠门的那一边。
那个位子,是这间屋里最冷的一个位子。
第三章 · 工作组
一九七〇年秋,白羊嘴来了三个人。
一个组长,姓周。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还有一个,就是白先生。
"他们是走山路来的,走了四个钟头。"向阿公说,"住在队部。三天以后,组长找我说话,说这个白敬之,有历史问题,要在你们寨里住一段,接受再教育。"
"住多久?"
"我说,看表现。三个字,没有期限。"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也没法。上面交代的。"
"你是队长,你怎么看他?"
向阿公抽了口烟。
"我想,这个人落到我们寨里,就是我们的责任了。他要是出了事,我脱不了干系。"
"后来还是出事了。"
向阿公没有说话。他把烟袋磕了磕,磕出一堆灰。
"沈先生。一个人当队长,管四十来户,管得了一百件事,管不了一千件。那一千件,都是夜里的事。"
队部在寨子中间,三间瓦房。一间办公,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一本工分簿、一个算盘。一间是仓库,堆着种子、农具、煤油。一间空着,放一张床。
白先生在队部住了半个月。那间屋朝北,冬天没太阳,他咳嗽。田老四他爹提的,让他搬进田家楼上那间空屋。
"田老四他爹那个人,心软。他说,一个读书人,住在仓库里,不像话。"
"他爹什么时候没的?"
"七二年。白先生出事以后一年多。肝上的病。"
"他知道白先生的事吗?"
向阿公抽了口烟。
"他知道。他住在楼下。"
第四章 · 后园的井
田家的后园在吊脚楼后头,围着竹篱笆。推开一道竹门,是一块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菜地尽头,是一口井。
井是石砌的,青石,井口是一个整圆的石头,中间挖空,直径二尺五。井上一个木架,两根立柱一根横梁,横梁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头垂到井口,系着一个铁钩。绳很粗,比我胳膊细一点,黄麻的,颜色发黑,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黑。
井口盖着半块石板,盖住一半,另一半开着。
"为什么不盖全?"
"盖全了,绳下不去。"向桂英说。
"还打水?"
"不打了。井干了。"
"干了还挂着绳?"
她没有回答。
我走到井边,往下看。井里黑。不是暗,是黑,像一块墨。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才看见底下有一点反光。
"多深?"
"我男人说,八丈。"
八丈,二十六七米。
我抬头看那根绳。绳子白天是松的,垂在井口,绳头离水面还有很远。
"半夜会绷直?"
"会。"她说,"你今晚就晓得了。"
第五章 · 半夜的绳
田家的晚饭,是酸鱼、炒腊肉、一碗萝卜汤、一锅苞谷饭。
吃完饭,田老四在火塘边抽烟,抽的是自己卷的叶子烟,很冲。
"沈先生。"他说,"你要守夜?"
"要。"
"守哪一夜?"
"今晚。"
他抽了一口烟。
"守就守。"他说,"莫下井。"
"为什么?"
"井深。"他说,"绳子不牢。"
那天夜里,我坐在后园的菜地边。
十一月的湘西,夜里冷。我穿了两件毛衣,还是冷。天上没有月亮,星很低,密密麻麻。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狗叫了几声,也停了。最后只剩下河的声音,很远,闷闷的。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
绳子垂着。风从河上过来,绳子轻轻晃。
十二点。一点。
一点半的时候,绳子动了。
不是风动的那种晃。是猛地一下,从松弛变成笔直。
"嘎吱"一声。
麻绳绷紧的声音,很闷,很实。铁钩"当"地撞在井沿的石头上。绳子抖了一下,抖得像有人在下头拽。
我站起来,走到井边。绳子是直的,从横梁到井口,一根笔直的线,绷得几乎在颤。我把手放上去。
不是风吹的抖。是那种有节奏的抖,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拉,拉不动,再拉。
我把耳朵凑到井口。
底下有声音。很闷,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救……救我……"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声音又响了一次。
"救……救我上来……"
那声音不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它像是从井壁里渗出来的,从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挤上来。
我退了两步,坐在地上。
绳子抖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啪"地一松,垂下去了。后园安静了。
我坐在菜地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向桂英来后园。她看见我坐在菜地里,头发上全是露水。
"听见了?"
"听见了。"
"绳子绷了多久?"
"一炷香。大概半个钟头。"
"我听见的是一个时辰。"她说。
"你每夜都听?"
"每夜。"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蹲在菜地里,拔了一根萝卜,把泥抖掉。
"我嫁过来那年冬天。七一年。我十九岁嫁过来,那年冬天听见的。"
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九九年,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每夜到后园,站到天亮。
"你男人知道?"
"知道。他说我梦魇。他睡得着。"
"寨里别人知道?"
"知道。寨里人都晓得这口井。夜里没人从这儿过。"
"为什么?"
她把萝卜放进篮子里。
"因为都听见过。"她说。
我坐在井边,看着那根绳。
"阿妈。这井里,死过人?"
她没有回答。她把篮子提起来,往屋里走。走到竹门口,她停下了。
"死过一个先生。"她说。
"什么先生?"
"教书的。"她说,"姓白。"
第六章 · 麻绳
那一夜以后,我白天又去后园看绳。白天,绳是松的,从横梁垂到井口,还余出一大截,堆在井沿上,像一条死蛇。
我量了绳的长度,又问田老四。
"一根三丈长的麻绳,能缩多少?"
"一两寸。"他说。
"一两寸就能把绳拉直?"
"能。绳是垂着的,垂着的时候,余一点点就弯。短一寸,就直了。"
道理是通的。夜里井口返潮,井底的水气往上走,扑在绳上。麻吸了水,纤维胀,绳就短。白天太阳一晒,又放长。绳一收缩,七八斤的铁钩被提起来一点,挂不住,落回去,撞在石头上——"当"。
你听见的"嘎吱",是麻丝在磨麻丝。一根绳里几百根麻丝,一起磨。
可井底的声音,解释不了。
"救我"这两个字,不是绳能发出的,也不是钩能发出的。
井里的回声跟山谷的不一样。山谷的回声是"啊——啊——",井里的回声是"嗡"。因为井窄,声音出不去,就在里头转。
呼救声,我后来想出三个来源。风,水,人自己。第三个最要紧——一个声音,如果没有人等着听,它就是风,就是水。有人在等,它就变成话。
我把这些写满了两页纸。每一样都说得通。可我坐在那儿,心里还是不安。因为解释是给白天的。夜里坐在菜地里,绳"嘎吱"一声绷直,底下有人喊"救我",那时候,解释不管用。
这根绳,还有几样东西要说。
黄麻泡水沤七天,剥皮晒干,手搓成绳。手搓的绳,麻丝是拧着的,一拉,拧得更紧——越拉越紧。井绳三年一换,泡了水的麻,干了硬,硬了脆,脆了一拉就断。上游一个寨子,绳断过,人跟着掉下去,捞上来还有气,第二天没了。
井绳用的是最粗的麻绳,三股,一股跟小指头一样粗,比我的胳膊细一点。新绳能承五百斤,旧绳二百斤。
绳头上系一个铁钩,七八斤。我下井的时候,在井底淤泥里摸到一个旧的,锈成一团,一捏就掉渣,比现在挂着的这个小一半。它是什么时候断的,不知道。它断了,绳就空着。
绳头系在横梁上。我上去看过:绳从梁上绕两圈,压住自己,打一个死结。死结解不开,要解,得用刀。
"为什么要打死结?"
"因为桶重。"向阿公说,"活结一拉就开。"
我摸了摸那个结。
白先生出事以后,绳换过六七回。
"换绳的时候,你们想过什么?"
向阿公看着我。
"想什么?"
"想那根绳,当年被人解开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白先生出事那晚上,绳头是解开的。我第二天早上重新系,系了三个结。"
"为什么系三个?"
"因为一个结,我不放心。"
后来换绳的人,也系三个结。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可他们都系。
我坐在井边,看着那根绳。三个结,系了二十九年。没有人问为什么,可每一个人都系。
这是这个寨子唯一做的事。
麻、钩、结,三样东西。麻是软的,钩是硬的,结是紧的。软的被水泡,硬的被锈吃,紧的没人敢改。
井口那根绳,白天垂着,夜里绷直。
垂着的时候,它是一根绳。
绷直的时候,它是一根弦。
这个寨子,被一根弦吊了二十九年。
第七章 · 田老四
我决定去问寨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人。
田老四在屋后劈柴。他劈柴不用斧,用一把柴刀,一只手扶着,一只手砍,一下一根。
"田叔。后园那口井,死过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
"死过。一个先生,姓白,县上送下来的。七〇年,冬天。"
"怎么死的?"
他把柴刀砍进木墩里,直起腰。
"掉下去的。"
"自己掉的,还是别人推的?"
田老四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都不晓得。夜里的事,谁看见?"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那天在山上守野猪。"
"谁看见了?"
田老四没有答。他弯腰把柴刀拔出来,继续劈柴。
"沈先生。你是个写书的。写书的人,爱追问。有些事,追问不出来。因为没人说。一个人不说,你还可以问。十个人不说,你就问不动了。我们寨子四十来户,四十来户都不说,你就写不成。"
劈了十几根,他停了。
"不过。你要是真想晓得,去问向阿公。寨里最老的,八十七了。他那时候是生产队长。他知道。他就是不说。"
"那他为什么跟我说?"
田老四把柴刀放下。
"因为他快死了。"他说。
守野猪的事,我又问了一遍。
"苞谷熟了,野猪来拱,一夜能拱半亩。所以要守。在坡上搭个棚,放一张床,一把锣,听见动静就敲锣。"
"那一夜你一个人?"
"一个人。守到天亮。"
"有人能证明吗?"
田老四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把事情弄清楚。弄清楚了,才知道该写谁。"
田老四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能证明。我一个人在山上。棚子在坡顶,离寨子一里多地。我敲了锣,没人听见。"
"你夫人知道你在山上?"
"她知道。她给我送了饭。天黑前,一钵饭,一壶水,就下山了。"
"田叔。你那一夜,有没有听见什么?比如,有人喊。"
田老四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山上风大,什么也听不见。"
我把这句记下来。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坡顶的棚子离寨子一里,风大的夜里,喊声传不上去。他真的可能没听见。
可他为什么一夜没下山?
守野猪不用守整夜。他一夜没下山。也许他下山了,看见了什么。也许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听见了。也许他听见了,没下去。
我把这些"也许"写在本子上,然后全部划掉。划掉,是因为我没有证据。
可这些"也许",我记在心里。
第八章 · 白先生
白先生叫白敬之。
这个名字,是向阿公告诉我的。他住在寨子中间,一间小木屋,屋前晒着红薯干。他八十七岁,瘦,背驼,眼睛不好,可耳朵很灵。
"白敬之。敬是敬重的敬,之是之乎者也的之。"他说,"县上送下来的,说是外地人。他自己说是常德的。"
"他哪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我不晓得。组长跟我交代,让我们看着,不让他乱跑。"
"你怎么看他?"
向阿公削了一刀竹篾。
"我看他是个读书人。戴眼镜,圆框的,说话轻声细气。见了人先点头,叫一声'同志'。"
他白天跟着出工。干不了重活,挑粪挑半担,割谷割不快,队长就让他干轻的,看水,看牛。
湘西的女人背背篓,他也背。出工要背粪,不背不行。他背得怪——背篓挂在背上,晃。寨里人背背篓,背篓是贴着背的,走起来不晃。他学不会。有一回背一篓红薯,走到半坡,篓子翻了,红薯滚了一坡,他蹲在那儿捡,捡了半天,几个娃娃跑过去帮他捡。
一个外乡人,背不动背篓,娃娃帮他捡红薯。
这个寨子对他不算坏。坏的是那一夜。
他戴一副圆框眼镜,铜腿,玻璃镜片,民国的"金丝镜"。镀层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黄铜又发暗,成了黑。
"镜片很厚。"向阿公说,"厚到边上能看见一圈白。"
那是近视的镜片。
"他近视?"
"他说他从小近视,八岁就戴。"
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民国十几年的常德,配了一副眼镜。那时候配一副眼镜,要走几十里路,要找洋人的铺子,要花一笔钱。
"他说,这镜子他戴了二十年,换不得。"
眼镜的一条腿断过,断口是折的。断了以后,他自己修——用棉线缠了七八圈,缠得很紧,线头压在底下,不扎耳朵。
"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绑的?"
"因为绑得仔细。"向阿公说,"这不是随手绑的,是慢慢绑的。"
一个近视的人,坐在一盏桐油灯底下,把一根棉线缠在自己眼镜的断腿上。这件事,他做了多少回,没人知道。向阿公捡到眼镜的时候,线已经烂了。
烂了的线,还绑着。
他看书写字,戴着眼镜。出门走路,摘下来,挂在手指头上。
"为什么?"
"他说,戴着头晕。走路不用看清。"
走路不用看清。
一个近视的人,走在一条一尺半宽的石板路上,石板上有水,水上有月光。他摘了眼镜。
第二天早上,向阿公在井沿上捡到那副眼镜。整副,框在,腿在,一边的镜片碎了三块还嵌在框里,另一边是空的,槽边留着一点玻璃渣。
"缺的那一片呢?"
"掉井里了。框是开的,槽边有玻璃渣。"他说,"那时候,谁敢下井。"
一九七〇年腊月,没有人下井。井晾了三年。
框是整的,说明眼镜是从手里掉的,不是从脸上掉的。一个人在井里,眼镜从手里掉下去。手是张开的。张开,是因为要抓东西。
那副眼镜,我后来见到了。我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个人的一辈子,能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一副眼镜,几页泡烂的教案,一块磨墨的石头。
他这一辈子,什么也没带走。
连一副眼镜,都只带走了一半。
他还有一个砚台。端砚,巴掌大,紫黑色,边上刻着一圈云纹,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爹是教书的,教了一辈子书,就留下这一块石头。
他随身带着,用一块布包着,放在藤箱里。写东西的时候拿出来。写教案,写信。
砚台的事,田福生知道。田福生是寨里的会计,管工分、管粮、管账,喜欢读书人的东西。
"他跟白先生要过?"
"要过。他说,你这个砚台,放在你手里没用,不如给我。白先生不肯。他说,别的东西都可以给,这个不行。"
"田福生怎么说?"
"他说,你这个人,不识抬举。"向阿公说,"就这一句。"
一方砚台。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一个人为了它,记了仇。另一个人为了它,没低头。
第九章 · 那间屋
白先生住的那间屋,在田家楼上。一丈二长,八尺宽。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凳子。床板是三块杉木拼的,铺稻草,铺席子。桌腿短一条,底下垫了一块瓦。
屋里有一个窗,一尺见方,朝北。窗上没有玻璃,一块木板,白天推开,夜里合上。冬天风从窗缝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门外哭。
"他怕吗?"
"不怕。"向桂英说,"他说,风就是这样。"
我上去过一次。站在窗前,只看得见后园的一角:竹篱笆的顶,一畦白菜,再远一点,是坡。看不见井。
"他说,从窗子里看不见井,只看得见后园的菜。"向桂英说,"平常口气。就像说,今天下雨。"
屋里冷。湘西的冬天,湿冷。他把所有的衣裳都穿上,晚上盖两床被。
"两床被哪来的?"
"我婆婆给的。我婆婆说,一床不够。"
向桂英的婆婆,是田老四的娘,一个买来的女娃。一个买来的女娃,一个外乡的先生,两个都不算这家人的人。
一个给另一个,加了一床被。
这个家里最像人的一件事,是一床被。
那间屋没有门。不是没有门板,是没有门框——原来是堆东西的屋,不做门。他睡觉,挂一块蓝布。旧被面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花。
"他有没有说过想要一扇门?"
"没有。他说,有布就够了。反正也没人来。"
反正也没人来。
他到寨子的第三个月,就知道没人来了。
屋里点一盏桐油灯。陶碟,一寸深,光是黄的,冒黑烟。一晚上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的。娃娃写字,要凑得很近。
我想那个画面。一盏黄灯,一圈黑脑袋。
一个人在最中间,用炭在楼板上写字。
我见过他的教案。粗纸,钢笔,蓝墨水,第二天要教的字,先写一遍,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第一页,教的是三个字。
人。口。手。
"他说,这三个字最要紧。"向桂英说,"一个人,一张嘴,一双手。会写这三个,就算开了头。"
一撇一捺是人。一个方框是口。五笔是手。
三样东西,一个人全部的本钱。
教书没有粉笔。他托人从镇上带过一盒,五分钱,用了半年。用完了,就用炭。
"炭和粉笔,哪个好写?"
"粉笔好。粉笔白,看得清。炭黑,写在深色的木头上看不清。"
"那为什么不用粉笔?"
"没有。"
没有。两个字,把一件事说完了。
炭是灶里烧的柴炭,捡一根黑的,当笔用。楼板是杉木的,颜色浅,炭写上去很清楚。
我上过那间屋。靠窗那一片楼板,被扫得干干净净。我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看。
"人""口""手""山""水""田"。"床""前""明""月""光"。
还有名字。"田建国",写得歪。"白敬之",写得比别人都工整。
"这是他写的。"田建国后来跟我说,"他写完,让我照着写。我写不好,他说,慢慢写,写字不能急。"
"他为什么让你写十遍?"
"他说,写十遍就记住了。"
"九遍不行?"
"他说,九遍差一遍。"
九遍差一遍。这句话,田建国记了二十九年。
"他教你先写哪个字?"
"先写我的名字。他说,一个人先要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名字,才算认了字。因为名字是自己的。别的字是别人的。"
"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田建国说,"我现在签名,还是那时候的字。"
名字是自己的。一个人一辈子,写得最多的三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他还教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说,一个人在外头,想家的时候,就念这个。"田建国说,"他有一回念到'低头思故乡',念完了,坐着不动。我问他,先生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我妹妹也喜欢这首诗。"
"他有个妹妹?"
"他说有。他说他妹妹在常德,教书。"
我用手摸楼板上那三个炭字。炭迹已经渗进木头里了。
二十九年,人没了,字还在。
我从包里拿出纸和铅笔,把楼板上的字拓下来。拓了半个钟头,拓完了,我把纸举起来看。
字是反的。
一个人教一群娃娃写字,写了几个月。他写下的字,现在反着躺在纸上。正过来,就是一个人在这世上留下的全部。
教认字是白先生自己提的。他跟队长说,我干不了重活,晚上闲着,教娃娃认几个字,也算出工。队长说,教就教,别教别的。
教的地方,就是那间屋。屋不大,娃娃来了没地方坐,就坐在地上。一开始五六个,后来十几个。寨里的娃娃,晚上没事,都去。
田福生的儿子田建国,那时候八岁,天天去。
我在本子上写:一个想要砚台的人,把儿子送去跟砚台的主人认字。
写完了,我停了很久。
人这个东西,真是绕。
那间屋,我从楼下往上看过很多回。
楼板是杉木的,铺得密,缝里塞着灰。楼板上头,就是那间屋。我站在楼下,能听见楼上有人走。是向桂英上去拿东西。楼板响,一步一步。
我想,二十九年前,这楼板上也响过。
一个人在上面走,走得慢,走到窗前,把木板推开。
风进来,把门口那块蓝布吹起来,又落下。
第十章 · 井神
土家人信井神。
井有井神,井神管水,也管井里的人。井边不能洗衣裳,不能倒脏水。井绳不能跨——跨了,是跨井神的脖子。井里不能扔东西,扔了,井神发怒,水就干了。人掉进井里死了,这口井就"脏"了,要么填,要么晾三年。
白羊嘴这口井,晾了。七一年到七四年,三年。
"谁说的要晾?"
"我。因为井里死了人,按规矩,得晾。"向阿公说,"绳挂着。不打了,也没取。取下来,井就空了。"
"后来呢?"
"七四年,寨里缺水。有人说,把井淘一淘,还能用。"
"淘了吗?"
"淘了。淘了五天,一直淘到底。"
"淘的时候,看见什么?"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
"向阿公。"我说,"你淘的时候,看见什么?"
"看见石头。"他说。
"还有呢?"
"还有,"他把烟袋放下,"还有一副眼镜的另一半。"
这口井是民国年间挖的。挖井先看水:草旺的地方,底下有水;两坡夹一沟的地方,水走到沟底,走不出去,就积在底下。寨里从上游请来一个老的,趴在地上听。听了一会儿,说,这底下有响。
"真有响?"
"不晓得。他说有。"
挖了一个冬天。挖到五丈的时候,塌了一回,埋了一个人。半个时辰挖出来,还有气。他坐在土堆上,坐了半个钟头,回家去了。第二天不来了,不敢下井。后来种地,活到七十多。
"他叫什么?"
"记不得了。寨里人都叫他'塌鼻子'。埋过的人,鼻子是塌的。"
一个挖井的人,名字没人记得,只剩下一个外号。
井沿是一整块青石,一尺厚,洞的边缘被磨得很光,光得像玉。南边有一道沟,一指宽,深三分。
"绳磨的。一天一百多趟,一年三万趟。六十年,一百八十万趟绳,在一块青石上,磨出一道三分的沟。"
沟在南边,正对横梁。打水的人站在北边,往下放桶。桶一沉,绳就往南荡,荡到石头上,蹭一下。六十年,四十户人打水,绳都往南荡。沟就磨在南边。
"为什么不换一块石头?"
"换石头要拆井沿。拆了井沿,井口就松了。"
"那就一直磨?"
"一直磨。磨到石头断了再说。"
井水是地下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凉、甜、硬。
"老人都说,井水是活的,河水是走的。"向桂英说。
井水不动,可它是活的。河水一直在流,可它是走的。白羊嘴的人,守着那口井,守了八十年。
井是八五年干的。那年大旱,井里的水一天下去一尺,半个月就见了底。淘了三丈,淘出来的还是干石头。
"那半个月,全寨的人都到后园看。一天看一回,看水又下去一尺。"
"有人说什么?"
"有人说,是井神发怒。"
"你信?"
"不信。"他说,"可我那年去井边撒了三回米。"
"为什么撒?"
向阿公把烟袋放下。
"因为除了撒米,我什么也做不了。"他说。
井干了,绳还挂着。
"为什么挂?"
"因为挂着,就还有人记得这口井。"
一道三分的沟,一根垂着的绳,一口干了十四年的井。沟里积着灰和苔,向桂英每夜来擦,擦不干净。
一道沟,磨了六十年。一个人,擦了二十八年。
两样都是慢的。慢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样子。
第十一章 · 向阿公
向阿公削完了那根竹子。他把竹子立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
"沈先生。你要问那一夜的事?"
"要问。"
"你先告诉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采风。我要写一本书,写一百个地方的事。"
"看了有什么用?"
我想了一会儿。
"没什么用。人死了,写出来也活不了。"
向阿公点上烟,抽了一口。
"你说实话。"他说,"我跟你讲。"
"那一夜,是七〇年腊月十九。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寨里杀年猪。"
腊月二十杀年猪。一个寨子一年最热闹的一天,前一天夜里,死了一个人。
"那天夜里,谁跟白先生在一起?"
向阿公抽了一口烟。
"田福生。"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看见的是别的。我看见田福生从后园出来。"
我把笔停住。
"什么时候?"
"后半夜。我那时候当队长,夜里要起来看牛棚。牛棚在坡下,我下去的时候,看见后园那边有个人影。他走路有个样子,左肩低,右肩高。认得出。"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他走得快,一直往他自己家去了。"
"你去看井了吗?"
"去了。"
"看见什么?"
向阿公把烟袋放下。
"向阿公。你听见了吗?"
他没有看我。
"听见了。"
风从河上过来,吹得竹叶子响。
他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蓝的,粗布,洗得发白,叠成四折。
他把布展开。布里包着一副眼镜。圆框的,一条腿断了,镜片碎了。
"这个。"他说,"我收了二十九年。"
"你在哪儿捡的?"
"井沿上。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去的。井沿上有一副眼镜,还有一只鞋。"
"鞋呢?"
"我扔了。鞋不能留。留着,就成了证据。"
"眼镜你留下了。"
"眼镜我也不该留。可我留下了。那是个读书人的东西。我想,总得有个东西留下来。"
我把眼镜拿在手里。很轻。铜框,锈了。空的那一边,槽边还留着一点玻璃渣,二十九年没有掉。
"向阿公。你那天早上,还看见了什么?"
他坐下,把布重新叠好。
"绳。"他说,"绳是解开的。绳头本来是系在横梁上的,绕两圈,打一个死结。那天早上,绳头是松的,绳掉在井里,一头泡在水里。"
"谁解的?"
"不晓得。可我晓得,绳解开了,人就上不来了。"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副眼镜。
一根绳,系在横梁上,是井边唯一的抓手。一个人掉进井里,他会抓绳。绳被人解开了,绳就掉进井里,抓不着了。
"你那天早上,把绳重新系上了?"
"系上了。因为不系上,就有人要问。系上了,就没人问。"
我看着这个八十七岁的老人。
"你系绳的时候,想什么?"
向阿公抬头看天。
"我想,"他说,"这个人,我救不了了。可我总得让他有个东西抓。"
他把绳系回去了。
一根绳,系回去,挂了二十九年。
每天夜里,它绷直一次。
第十二章 · 阿妈
我回田家的时候,向桂英在后园。她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块布,正在擦井沿。
"阿妈,你每夜来后园,不是听井。"
她的手停了。
"你是来守的。"
她把竹竿放下。
"沈先生。你不要说了。"
"我昨天夜里坐在菜地里。你一点钟出来的。你站在井边,站了一个钟头。你没有听,你在看。绳子绷直的时候,你伸手摸了一下。"
向桂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阿妈。你嫁过来那年冬天,是七一年。白先生是七〇年腊月没的。你嫁过来的时候,那口井已经出过事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每夜来,不是等鬼。你是替他守夜。"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去了。门帘落下。
过了一会儿,门帘又掀开。她站在门口。
"沈先生。你晓得我为什么嫁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换亲。我哥娶不上婆娘。田家的姑娘嫁给我哥,我嫁给田老四。两边都不出彩礼。"
"这跟井有什么关系?"
"我嫁过来以前,是白沙溪的人。"她说,"白先生先到白沙溪,后到白羊嘴。他在白沙溪住了两个月,住在我们家。"
"你见过他?"
"见过。"她说,"他教我认字。"
白沙溪在白羊嘴上游,走水路一个钟头,走山路两个钟头。也是个寨子,比白羊嘴小,二十来户。
"白先生为什么到你们寨?"
"不晓得。我那时候十七岁。"
一九六九年,她十七岁。工作组把他送到她家,说让他在她家住两个月。她家有一间空屋——她哥出去修路,屋空着。白天出工,晚上教她和她妹妹,还有隔壁两个娃,认字。
教什么?
"教写名字。他说,一个人先要会写自己的名字,才算认了字。"
向桂英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个竹筒。竹筒里卷着几张纸,黄的,粗纸,边上毛了。钢笔写的,蓝墨水,已经淡了。
一张纸上写着三个字:向桂英。
"这是他写的。"
我撕了一页纸,递给她,又递了笔。她拿着笔,手抖。写了一下,笔尖把纸戳破了。
"好久没写了。"
她换了一张纸,慢慢地写。写了三个字。
向桂英。
字很丑,笔画歪,像小孩写的。
"他教了我两个月。我认得了三十几个字。他一走,我就忘了。就记得这三个。"
"为什么记得这三个?"
"因为是我自己的名字。"她说。
"阿妈。白先生在白沙溪,有没有一句,你一直记着?"
她想了想。
"有。"她说,"他说,他不会水。"
我把笔停住。
"他为什么说这个?"
"有一回,我跟我妹妹去河里洗衣裳。他跟着去,站在岸上,不敢下水。我问他,你怕水?他说,我不会水。他说,我一辈子不靠近水。他说这话的口气,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像在交代什么。"
一辈子不靠近水。
"你嫁过来以后,听说这口井里死了个先生,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他说的那句话。我嫁过来第三个月,我去后园看井。我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不见底。"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见绳绷?"
"那年冬天,七一年。我怕,可我没跑。"
"为什么没跑?"
向桂英把柴放下。
"因为我想,是不是他。"她说,"他要是还在,我还能还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跟他说,"向桂英说,"向桂英三个字,我会写了。"
换亲那年的事,她也说了。
"我爹说,你不换,你哥就打一辈子光棍。我爹说完,蹲在门口哭。我娘不说话,她给我缝了一件新衣裳,缝了三天。"
"你走的时候,你娘说什么?"
"她说,桂英,到了人家家里,少说话,多做事。"
少说话,多做事。六个字,是一个娘给女儿的嫁妆。
"换的时候,你愿意吗?"
"不愿意。"
"你恨不恨?"
"不恨。我哥后来有了两个娃。我回去的时候,我哥让娃叫我姑。娃叫我,我心里就平了。"
这六个字,她记了三十年,记成自己的了。现在她要说话,先在心里数一遍,数完了,多半就不说了。
"做到了怎么样?"
"做到了,日子好过。你少说话,人家不晓得你在想什么,就不来惹你。"
不说话,是一种盔甲。
盔甲重,可它挡得住。
"你男人呢?"
"他这个人,不坏。他就是不会说话。他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一句也没有?"
"有一句。我有一年病了,烧了三天。他守了三天,没睡。我醒了,他说,你醒了就好,我去喂猪。"
你醒了就好,我去喂猪。
一句软话,后半截是猪。
我笑了。向桂英也笑了。
"我们这儿的人,就是这样。"她说,"话说一半,剩下一半,得自己猜。"
她说过,她嫁过来第三年,田老四打过她一回。因为她说了一句,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他打完,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他去山上砍了一捆柴,背回来,放在灶房。
"那一捆柴,是他跟我说的对不起。"
这个寨子的人,道歉用柴,心疼用被,想人用站着。他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
"沈先生。"她说,"我今年四十七。我这一辈子,就这一回说这么多话。"
"为什么这一回说?"
"因为我儿子长大了。他出去了,不在这个寨子了。我不说,就没人说了。"
"你可以跟寨里的人说。"
"寨里的人都知道。知道的人不说。我说了,就是把他们都说了。说了,我在这个寨子就住不下去了。"
一个人憋了一辈子,最后说给一个外乡人听。外乡人听完就走,不会留在寨子里。
可她也不是全不说。她每夜去后园。
"你去后园,算不算说话?"
"不算。因为我没有出声。"
"不出声,也是说。"我说,"说给谁?"
"说给他。"
"阿妈。你站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一句话也没出声。这算不算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柴掰成两截。
"算。"她说,"他不会说话,我也不说。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说了二十八年。"
第十三章 · 二十八年
向桂英守井,守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一万多个夜。
"下雨也去?"
"下雨也去。"
"你男人不管你?"
"他管过。头几年,他拉我回来。拉了几回,就不拉了。因为他说,我这个人,拉不回来。"
"你自己怎么想的?"
向桂英看着火塘。
"我想,这口井里有个先生。这个先生教过我认字。他死在这口井里,全寨的人不说。我不说,我也不做,那我就跟他们一样了。"
"你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去站着。"
站着。一个人,每夜到一口井边站到天亮,站二十八年。
"阿妈。你站着的时候,想什么?"
"不想什么。就是站着。"
"一句话也不想?"
"想过一句。"她说,"我想问他,你那天晚上,喊了没有。"
我放下笔。
"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我夜里站在井边,我问他,白先生,你那天晚上喊了没有?"
"他答了吗?"
"没有。"她说,"一直到今年。"
"今年怎么了?"
向桂英抬起头。
"今年夏天。"她说,"有一夜,绳子绷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句。"
"听见什么?"
"我听见他说,"向桂英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我喊了。"
屋里静了很久。
火塘里的柴烧塌了,火星飞起来。
"他喊了。"我说。
"他喊了。"向桂英说,"他喊了,没人应。"
我在本子上写:他喊了,没人应。
写完了,我把笔放下。
二十八年,她要问的就是这一句。
一个人掉在井里,喊了。
一个寨子听见了,没应。
我在田家先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向桂英跟我说的话,比她二十八年跟寨里人说的都多。她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句子很短,说一句停一下,像在算什么东西。有时候说到一半,她停下来,去灶房添一把柴,回来接着说。
她不哭。
只有一回,说到"我娘给我缝了一件新衣裳,缝了三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低到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沈先生。"她说,"你写的时候,把我娘那句话写上。"
"哪一句?"
"少说话,多做事。"
"为什么?"
"因为我娘一辈子就说了这一句有用的话。"她说。
第十四章 · 一只鞋
那一夜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问过。
一双布鞋。一件灰布褂子。一个藤箱。一条狗。一条起夜的路。一个月亮。一地露水。
东西留得下来,夜留不下来。
夜只能问。
白先生穿布鞋,黑的,圆口,布底,镇上买的。他住半年,穿坏了一双。出事的时候,穿的是第一双,补过的——鞋头补了一块黑布,他自己补的,不会补,补得难看,针脚是歪的,布剪成一个方的。
补得难看。可补上了。
"井沿上那只鞋,是左脚的还是右脚的?"
"左脚的。左边那只,鞋头的补丁大。他补了两回,第二回补在第一回上头。"
"另一只呢?"
"另一只在他脚上。"
一只鞋在井沿,一只鞋在脚上。
"跑的时候掉的。"向阿公说,"布鞋松,跑起来就掉。"
跑。一个人夜里在后园跑。
"他跑到井边,为什么跑?"
向阿公低头去看门槛。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
他有两件衣裳,一件灰的,一件蓝的。出事那天穿的是灰的——因为第二天早上,那件蓝的还挂在竹竿上,风一吹,飘。
一个人死了,他的另一件衣裳还在竹竿上飘。后来向阿公收了,给了田老四他爹。他爹不敢穿,放在箱子里。一件蓝布褂子,收在箱子里,二十九年。
他还有一个藤箱,藤条编的,箱盖上有两个铜扣,装着衣裳、书、砚台、信纸,还有一张照片——他跟他妹妹的,两个人站着,他妹妹比他矮一头。
"箱子呢?"
"我收的。放在队部。后来工作组来了,说他的东西要上交。我交了。"
"交了以后,那些东西去哪儿了?"
"不晓得。"
一张照片,两个人站着,一个比另一个矮一头。二十九年,没有人再见过。
那只鞋,向阿公扔进了河里。
"你有没有想过,那只鞋会漂上来?"
"想过。它会漂走。酉水往下流,漂到沅江,漂到洞庭,就没了。捡了也没用。一只鞋,谁认得是谁的?"
一只鞋,漂了二十九年。一只鞋的下落,是一个人的下落。
都找不到了。
剩下四样,不是他的,是那一夜的。
狗。那一夜,寨里的狗叫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我在山上,听见寨里的狗叫。"
我心里动了一下。上回我问他那一夜听见什么,他说山上风大,什么也听不见。这回他说,他听见了狗叫。他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叫了多久?"
"一阵。叫了一阵,就不叫了。"
"为什么叫?"
"有人走。"
"走了以后为什么不叫了?"
"因为人进屋了。"
哪一间屋?田老四没有说话。
起夜。寨子里夜里出门,不用怕,自己寨子。田福生不起夜——他家的厕所在屋里。
所以那一夜,他不需要出门。
可他出来了。
月亮。一九七〇年腊月十九,下弦月,后半夜出来,很亮,能看见路。向阿公看见田福生从后园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一个人走在能看见路的月光下,另一个人在牛棚的阴影里看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露水。第二天早上,石头上全是水。
"那你怎么一眼就看见眼镜的?"
"因为它是黑的。石头是青的,水是亮的。黑的一放上去,就看见了。"
一只左脚的布鞋,鞋头补了两回。一件灰布褂子穿在身上,一件蓝布褂子挂在竹竿上飘。一个藤箱,交了。一条狗,叫了一阵,不叫了。一条起夜的路,一个人出了不该出的门。一个月亮,后半夜出来,能看见路。一地露水。
七样东西,凑一个夜。
我把它们写在本子上,写了两页。写完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寨子,石板路一层一层往下,通到河边。
那条路上,二十九年,走过多少人。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第十五章 · 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杀年猪。
一九七〇年的腊月二十,白羊嘴杀了三头猪。天没亮就烧水,四个人进猪圈,猪叫起来,整个寨子都听得见。一刀,血接在盆里。烫毛,刮毛,一头黑猪刮成一头白猪,吊起来开膛。从杀到分,一天。
分肉是下午。案子摆在队部的院子里,按工分和人口分。那年杀了三头,一个人三斤,工分多的多分半斤。会计念,队长点头,杀猪匠下刀。
"念名字的时候,大声吗?"
"大声。要念得全院子都听见。"
一个名字,一份肉。念到了,有人应一声,上前拿。
一头猪,从杀到分,一天。
猪头天夜里就不喂了。喂了,肠子里都是食,难洗。
"杀的时候,心疼吗?"
"心疼什么。养它就是为这个。"
一头猪吃一年的泔水、苞谷、红薯藤,长到一百多斤,腊月里杀掉。
我在本子上写:一头猪的命,是一年的泔水和一天的刀。
写完了,我划掉。太狠了。寨里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养猪,杀猪,吃肉,腌腊肉,一年一年。这是一件正经事。正经事里没有狠,只有次序。
会计是田福生。
名单是秋里就造好的,一家一家按工分排。造名单的时候,白先生还在。
念到"白敬之"的时候,没有人应。
"念了几遍?"
"两遍。"田老四说,"第二遍,念得慢一点。"
院子里四十来个人,没有一个人应。
"那份肉呢?"
"放在案板上。放到天黑。"
"后来呢?"
"后来向阿公拿了。"
那份肉是后腿,三斤二两,用一根稻草拴着。向阿公把它提到田家。田家楼下没人,楼上也没人。他把肉挂在门口。门口挂着一块蓝布。
一块蓝布,一份肉。
"为什么不拿回去?"
他没有答。门口那块蓝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那份肉后来怎么了?"
"坏了。挂了四天,冬天冷,可屋里没人烧火。第四天,肉上长了毛。扔了。埋在菜地里。"
一份三斤二两的肉,埋在菜地里。
我在本子上写:一个人的名字,最后一次被大声念出来,是在分肉的时候。
杀猪那天,有人提过白先生。一个婆娘说,那个先生呢?昨天没见他出工。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回县上了。
"田福生说什么?"
"他说,"向阿公顿了顿,"他说,他昨天夜里走了,我送他下的坡。"
我抬起头。
"他说的?"
"他说的。他说,他送到坡下,白先生自己走了。"
"有人信吗?"
"那年月,走一个人不算事。今天在,明天不在,正常。"
"你信吗?"
向阿公没有说话。
"向阿公。你那天早上,已经在井沿上捡到眼镜了。你手里拿着眼镜,听田福生说'他自己走了'。你说什么了?"
向阿公抬起头。
"我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说一句话,得有人接。"他说,"我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接。"
没有一个人接。
一个人说假话,四十个人听着。
不是他们信,是他们不接。
那天下午,院子里很热闹。分到肉的人笑,孩子在肉案子底下钻来钻去,有人当场切一块生的,蘸盐吃。一个人站在案子后面念名字。念到第二十一个,顿了一下。然后他念下去。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一下顿。
没有一个人抬头。
那天夜里,寨子里家家都在煮肉。肉香从每一栋楼里出来,混在一起,飘到坡下,飘到河上。
后园那栋楼里没有肉香。
后园那口井上,绳系回去了。三个结。
系绳的人那天早上从后园出来,走到河边,扔了一只鞋。然后他回到队部,站在肉案子边上,听田福生念名字。
念到那一个,田福生顿了一下。
向阿公看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第十六章 · 我下井
下井之前,我先量了一尺。
一尺,三十三厘米。从我的手腕到肘弯那么长。
"你量这个做什么?"田老四问。
"我想知道,一个人在井里,手能够到多高。"
"一尺。"他说,"再高,人就沉了。"
一个人掉在水里,脚踩不到底。头一抬,肩就跟着抬,肩一抬,手一伸,重心往上移,脚就往下沉。所以掉在水里的人,手能活动的范围,只有从水面到水面上一尺。
一尺以上,不是不能伸,是伸了就要沉。
"他要是抓着石头呢?"
"抓着石头,能撑一会儿。"田老四说,"可石头是滑的。"
井壁上有苔。绿的,很薄,贴在石头上,像一层漆。苔下面有一层黏的东西。踩上去,站不住。我下井的时候踩过——不是滑倒,是滑走,脚底下没有摩擦,就像踩在一块湿的猪油上。
井水是暖的。我量过。腊月,井口的空气三度,井底的水十四度。人在十四度的水里,抓一夜,抓得动。可他的手会僵,僵了就抓不住;抓不住就沉下去,沉下去喝一口水,再挣上来。
那口井养了他一夜。也留了他一夜。
白先生不会水。
这句话,是他在白沙溪说的。"我不会水,我一辈子不靠近水。"向桂英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在交代一件事。
不会水的人掉下去,第一件事是乱抓。抓到什么算什么。抓不到,就沉。
一个不会水的人,一辈子不靠近水,最后死在水里。这句话,我写了三遍,划掉两遍。太整齐了。真事不是这样的。
真事是:一个人在岸上站了一辈子,最后被推进水里。
不是水找上他,是人。
腊月初八,我决定下井。
田老四不同意。"井深,绳子不牢。"
"我自己带绳子。登山用的。"
"你下去做什么?"
"看看井底。"
"看了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我说,"我得看。"
田老四看了我半天。
"你要下,我陪你。"
我带了三样东西:一条主绳,能承重两吨;一条副绳,绑在腰上做保险;一盏矿灯。还有一把尺,学生用的,三十厘米。
田老四在横梁上又加了一根木杠,把主绳系在木杠上,打了三个死结。
"三个结。"他说,"一个结不牢。"
我把矿灯戴在头上,把副绳另一头交给田老四。
"我下去以后,你每数三十下,拉一下绳子。我回一下,就说明我还好。我不回,你就拉我上来。"
我跨过井口,脚蹬在井壁上,一点一点往下。
下了三丈,光就没了。我把矿灯打开。光圈很小,只能照见面前一块石头。
再往下,冷。不是空气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出来的冷,像有人往我后颈上吹气。
下了六丈,我听见水声。很轻的滴水声,一下,一下。
下了八丈,脚碰到了水面。我把脚放下去,踩到了底。井底不平,是碎石和淤泥。水凉,可比井口的风暖。
我站着,用矿灯照四周。
井底是一个圆,直径二尺五,跟井口一样。石壁往上,看不见头。
一开始我以为是石头上的花纹。
后来我看清了。
是痕。
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斜的。有的深,有的浅。浅的只有指甲印,深的有半寸。我用手摸。痕的边缘是利的,是抓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
我抬头往上看。痕不在水面上。痕在我头顶两丈的地方,一圈,齐齐的。
那是那年冬天的水面。
一九七〇年腊月,井里的水在六丈上头。二十九年,水退了两丈。
我攀着绳上去,停在那个高度。脚底下就是水。我腾出一只手,在头顶一尺见方的地方数。
七十三道。
一个角落,一尺见方。井口二尺五,一圈是八尺,是八个一尺。
八乘七十三。五百八十四。
"这不是一个人抓的。"我后来跟向阿公说。
"就是一个人。"他说。
"一个人抓五百八十道?"
"一个人。"他说,"抓了一夜。"
我在本子上写:五百八十四道。写完了,我在下面写:我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出五百七十七。
我取五百八十。
我挂在绳上,把手放在那个高度,往上抓。抓到了石头。石头是滑的,长着苔。我又抓了一下。抓不住。
我抓了十下。抓十下,手指头就疼。抓一百下,指甲缝里就出血。
抓五百八十下,是什么样子?
我抬头看井口。井口是一个亮的圆,比铜钱大一点。从这个圆到井底,八丈。八丈的距离,一个人在底下喊。喊上去,声音要撞几次壁,才到井口。到了井口,已经变成"嗡"的一声。
我下来,站到井底。
我想: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会怎么做。
我会抓。抓什么?抓石头。石头是滑的。抓不住。那我就再抓。一直抓,抓到没力气。然后沉下去。
我在井底站了很久。后来我弯下腰,在水里摸。
摸到了东西。
第十七章 · 井底三样
我在井底摸到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铁。锈得不成样子,一捏就掉渣。形状是弯的,像半个钩。是那个铁钩。绳换了多少回,钩掉下来过。
第二样是一块布。已经烂了,一碰就碎,捞起来就散。布里裹着东西。我把手伸进去,摸到硬的一块。
他是包着它下去的。
第三样是一块石头。不大,巴掌的一半,一面是磨光的,一面是断口。断口是新的。新得不像在水里泡了二十九年。
我把它从布里剥出来,用水洗了洗。石头是紫黑色的。磨光的那一面,有一点云纹的边。
我把这块石头贴在胸口,站了很久。井底的水到膝盖,凉,可比井口的风暖。我站着,一直到田老四在上头喊。
"沈先生!你还活着没有!"
"活着!"
"上来!"
"等一下!"
我把那半块石头塞进衣兜,把矿灯朝天照了一下。
"拉我。"
出了井口,太阳照在脸上,我坐在地上,喘。田老四蹲在旁边,看着我。
"底下有什么?"
我把那块石头掏出来。
"这个。"
"石头。"
"不是普通石头。"我说,"是砚台。"
田老四翻来覆去看。
"这值钱?"
"不值钱。"我说,"可它是个人留下的。"
他把石头还给我。
"沈先生。你下这一趟,值不值?"
"值。值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是掉下去的。"我说。
田老四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砚台是断的。"我说,"一个人自己跳井,不会先把砚台砸断。"
第十八章 · 半个砚台
田福生的屋,在寨子中间。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裱的,红纸褪了色,成了土黄。
四个字:耕读传家。
"谁写的?"
"镇上小学的老师。我爹请他写的,给了两斤腊肉。"田建国说。
田建国是田福生的儿子,一九六二年生,在县城开货车。他听说寨里来了个写书的,专门回来一趟。
"我爹读过书。念过三年。账上的字他都认得。别的,认不全。"
一个人的学问,刚好够管一个寨子的账。
"他为什么想要砚台?"
"因为那是读书人的东西。不是买的,是传的。我家三代,没有读书人。他想要一个传下来的东西。"
他有中间那本工分簿。蓝布封皮,粗纸,一格一格:一格写名字,一格写日子,一格写工分。名字写得歪,数字写得正。
"为什么名字歪,数字正?"
"名字天天写,写熟了就快,快了就歪。数字不能错。错一分,人家要吵。"
最后一页,是一九七〇年腊月。腊月十九那一栏,写着几个名字,后头跟着工分。
没有白敬之。他那一栏,空着。
"为什么空着?"
"因为他那天没出工。"
一个人的最后一天,在账上是空的。空着的那一格,比写了字的都重。
田福生有一支金尖钢笔,舍不得用,插在上衣口袋里。"他说,笔插着,像个干部。"他还有一本《新华字典》,不会写的字就查,查到了抄在本子上,抄了半本。
"他为什么这么想认字?"
田建国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怕。怕人家说他没文化。他是会计,管账。管账的人不认字,人家不服。"
一个人怕了半辈子,怕的是别人一句话。
三代没有读书人。所以他在墙上挂"耕读传家",挂一幅自己认不全的字。所以他给儿子取名"建国"——那是那一年的名字,不是读书人的名字。所以他想要一方砚台。
"他跟白先生要过两回。第一回说,你这个砚台,放在你手里没用。白先生说,这是我爹留下的。第二回他说,我给你钱。白先生说,不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
"我爹那天回来,脸色不对。他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他说,你这个人,不识抬举。"
一代也没读成。
一个人挂了一幅字,挂了三十年。字是四个,做到的是两个。
种田做到了。读书,他用一块石头抵了。
那半块砚台,我带了三天。
第四天,田建国来了。我们坐在田家的火塘边。
"你爹是哪一年没的?"
"九五年。腊月。肝。喝酒喝的。"
"他临死前,说过什么?"
田建国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就做错一件事。"
"哪一件?"
"他没说。我问他,他不说。第二天就没了。"
火塘里的柴响了一声。
"沈先生。我这次回来,是给你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布包,把口解开,把东西倒在手心。
是半块砚台。紫黑色,磨光的一面,云纹的边。
我把手伸进衣兜,掏出我那半块。
两块放在一起。
断口对上了。
一块完整的端砚,被砸成两半。一半在井底泡了二十九年,一半在田福生的柜子里放了二十九年。
"这是我爹的。"田建国说。
"不是你爹的。"我说,"是白先生的。"
"我知道。我八岁跟他认字。我认得这个砚台。他写字的时候,我趴在桌边看。这个砚台边上有一圈云,他说是'祥云'。"
"那你为什么说这是你爹的?"
田建国把烟按在火塘边。
"因为我从小看见它在我家柜子里。我问我爹,这是哪来的。他说,是买的。"
"你信吗?"
"不信。可我不敢问。因为他是我爹。"
两块砚台放在桌上,断口对上了。对得很齐,齐得像从来没断过。
"你看这个断口。"我说,"不是自然断的。自己断的石头,断口是圆的,边上钝。这个边上利,利得像刀口。"
是被砸的。
我把两块石头拿在手里,合上,再分开。
合上的时候,是一块。
分开的时候,是两块。
一块石头,两个地方,二十九年。
砸石头的人,手上有石头。
石头在柜子里放了二十九年,手已经不在了。
"砸的时候,你在吗?"
"不在。我那年八岁,睡得早。"田建国想了想,"可我听见了。像什么东西摔了。'啪'一声,从坡上来的。我以为是谁家打碗。"
"后来呢?"
"后来我睡了。那时候,大人打碗,娃不能问。"
"吵醒以后,你听见别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有人在楼下说话。说得很低,听不清。"
"几个人的声音?"
田建国想了很久。
"两个。也可能三个。有一个声音一直没说话,只是有脚步声。"
"什么样的脚步声?"
"重的。踩在石板上,'咚'。"
"你爹的脚步声重吗?"
"重。我爹个子大。"
"另一个呢?"
"轻。"
一重一轻。
一个在说话,一个不说话。
"你第二天看见你爹了吗?"
"看见了。平常样子。他早上起来喂猪,然后去队部。他说了一句,今天杀猪,你去不去看。"
一个夜里砸断了一块石头的人,第二天早上问儿子,你去不去看杀猪。
一声响,二十九年的分。这句我想写,写了又划掉。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一块石头断成两半。一半在井底,一半在柜子里。二十九年以后,对上了。
这句留着。
"沈先生。"田建国说,"你晓得我为什么把这半块带来?"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懂一个人。我爹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三十三年,我看不懂他。他要那块砚台,要了很多年,记了仇。然后白先生死了,他拿到了那半块。只有半块。他拿到的是一块断了的东西。他把这半块放在柜子里,放了二十九年。他有时候拿出来,用布擦。"
"擦的时候说什么?"
"什么也不说。就擦。"
一个人,把一块断了半截的石头,擦二十九年。
"你说,他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他什么也没想。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人做一件事,做了很多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夜里,田建国走了。他要赶回县城,第二天出车。走的时候,他把那半块砚台留下了。
"你拿着。"
"这是你家的东西。"
"不是。"他说,"这是我爹拿的东西。"
他把皮夹克的拉链拉上,站在门口。
"沈先生。我八岁那年,先生教我写名字。他让我写十遍,我写了八遍,手酸了。他说,明天再写两遍。"
"后来呢?"
"后来没有明天了。"他说。
他走了。
我坐在火塘边,桌上放着两块石头。
火塘里的柴响了一声。
"啪"。
我抬起头。
向桂英在灶房那边,把一个碗碰掉了。
第十九章 · 七月半
向阿公的娘,是梯玛。
梯玛是土家的巫师,管三件事:祭神、治病、送魂。做法的时候,穿红袍,戴法冠,手里拿一把铜铃、一把师刀。
"为什么摇铃?"
"因为魂怕黑。"向阿公说,"铃一响,魂就知道有人在。"
铃一响,魂就知道有人在。
人死了,梯玛念送魂词,把魂送到祖山。土家人死了,魂回祖山,祖山在很远的地方,要走三天三夜。梯玛念词,给魂指路——一个地名一句,从寨子门口念起,一站一站,念到祖山。
向阿公闭上眼,念了几句:
"出门哦——"
"过河哦——"
"上坡哦——"
"过坳哦——"
"见一棵大树,往左哦——"
"见一块大石,往右哦——"
他念了十几句,停了。后头的他不记得了。他娘传给他哥,他哥死了,没传下去。
"那这门本事就断了?"
"也不算断。"他说,"我念不全,可我能念几句。念几句,也算有人念。"
一门本事,传到一半断了。断了以后,还有人念几句。
几句也是念。
七月半,接亡人。
土家人过七月半,从七月初十接到七月十四。在门口摆一盆水,一条毛巾,一双鞋,给回来的亡人洗脸洗脚——走了一年的路,脚上有泥。鞋放在门槛外头,头朝外。
"为什么朝外?"
"因为接进来,还要送出去。"向桂英说。
七月半要烧包袱。纸包里装纸钱,白纸上写字:写收的人是谁,寄的人是谁——写"故显考某公讳某某收用",底下写"孝男某某寄"。寨里会写字的少,以前请老师,后来请会计,再后来——
"请白先生。"
"他写过?"
"七〇年写了。十几包。寨里人拿着纸来找他,他就写。人家给他一包烟,他不收。他说,这个不能收钱。"
一个外乡人,替一个寨子给祖宗写信。写了十几封,一封也没给自己写。
第二年七月半,没有人写。不会写的,就画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点一点。
"这样祖宗认得吗?"
"不晓得。可我们烧了。"
七月半还要放河灯。纸做的,底下一个小木片,上头糊一圈纸,筒里放一截蜡烛。点着,放到河里,水带着走,走到沅江,走到洞庭。
"灯灭了怎么办?"
"灭了就灭了。走到哪儿算哪儿。"
"为什么要放灯?"
"给水里的亡人照路。"她说。
我把笔停住。
一个死在水里的人,在这个寨子,二十九年,没有一盏灯。
"阿妈。那几年,你们放灯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放一盏?"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放灯是给自家的亡人。"她说,"他不是我家的。"
他不是我家的。
向桂英说,她嫁过来第一年,七月半,她在门口摆了一盆水。
"摆给谁?"
"摆给该回来的人。"
"谁该回来?"
她没有说。
"你摆了几年?"
"摆了二十八年。今年还摆。摆在门口,头朝外。"
"有人回来过吗?"
"没有。"
"那你还摆?"
向桂英把柴往火塘里推了推。
"摆着,我才睡得着。"她说。
七月半的五天,是一个寨子一年里唯一跟死人说话的五天。家家门口有水,有毛巾,有鞋。家家烧包袱,包上写着名字。家家放河灯,灯上有火。
那五天里,没有一个人提起后园那口井。
水照摆,灯照放,包袱照烧。二十九年,一年不缺。
缺的只有一个人。
第二十章 · 招魂
我在寨里过了一个月。腊月十八,向阿公说,明天可以做。
招魂不是念的,是唱的。五个音,来回走,一句往上,一句往下。
"为什么用唱的?"
"因为唱的长。念的短,唱的长。魂走得慢,得给它时间。"
招魂词和送魂词不一样。送魂是送走,调子往下走——送到祖山,路远,越走越低。招魂是叫回来,调子往上走——从底下上来,越叫越高。
"唱错了会怎么样?"
"唱错了,魂就走错路。所以不敢乱唱。"
"你唱错过吗?"
向阿公想了想。
"唱错过一回。我哥死的那年,我唱送魂,唱到半路,把一句地名唱反了。我娘在旁边,拍了我一下。"
"后来呢?"
"后来重唱。从头唱。"
一个人,唱错了,从头唱。
我请他唱一遍,我记下来。调子很简单,五个音,来回走。一句十几个字,唱半分钟。一篇招魂词,三十几句,唱完一刻钟,有时候两刻。
"唱的时候什么感觉?"
"累。唱到后头,嗓子哑。"
"哑了怎么办?"
"哑了也得唱。唱不完,魂走不到。"
一个人站在井边,唱一刻钟,为一个死了二十九年的人。
这一刻钟,是他能给的全部。
招魂要撒米。白米,一把一把,撒在井口、石头上、绳上。
"为什么撒米?"
"给魂吃。路远,得带干粮。"
"魂吃米吗?"
"不吃。可我们撒。"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能做的。"
一个人能做的事,往往不是有用的事。是能做的事。
招魂那天是腊月十九。二十九年。
田家在后园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三样东西:一碗米豆腐,一碗苞谷酒,一副纸扎的眼镜。
米豆腐是湘西的小吃,米浆做的,切成块,拌辣子。
"他爱吃这个?"
"不晓得。"向桂英说,"我猜的。他是常德人,常德人吃米豆腐。"
纸扎的眼镜,是向桂英自己扎的。竹篾做框,白纸糊面,镜片的位置画两个炭画的圈。扎得不好,歪。
"我手笨。"她说。
"他没了眼镜,看不清路。"她说,"他戴眼镜。"
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的样子,记得的是那副眼镜。
框是歪的,两个圈一大不小。放在桌上,风一吹就倒。
"他要是收到,会不会嫌丑?"
"不会。"向桂英说,"因为他人好。"
招魂那天,寨里来了十几个人。不是来帮忙的,是站在竹篱笆外头看。二十九年没做过,他们想看。十四个里,有两个看到一半就走了。
"为什么走?"
"回去喂猪。"向阿公说。
一件事,二十九年没人提。一提,来了十四个。来了十四个,两个回去喂猪。
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记了那个调子。
五个音,我哼了一遍。
哼得不像。
第二遍,还是不像。
我把笔放下,坐在桌前。
一个调子,唱了二十九年。
唱的人嗓子哑了,听的人只剩一个。
这中间,没有一个人接。
田建国前一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沈先生,你照实写。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把白先生的名字写清楚。白敬之,敬是敬重的敬,之是之乎者也的之。他教过我写。他让我写他的名字,写十遍。他说,你要记住,教你认字的人叫什么。
向阿公站在井边,手里拿一把米。
他闭着眼,唱:
"回来哦——"
"从水里回来哦——"
"从石头缝里回来哦——"
"从黑的地方回来哦——"
"这里有你认得的人哦——"
"这里有人叫你的名字哦——"
"白敬之——"
"回来哦——"
他唱一句,撒一把米。
米落在井口,落在石头上,落在那根绳上。
唱完了,向阿公睁开眼。
"行了。"
"这就行了?"
"行了。"他说,"他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他听见了?"
向阿公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能这么念。"
那天夜里,我坐在后园的菜地里。
一点半,绳子动了。
"嘎吱"一声,绷直。铁钩撞在石头上。绳子抖。
我坐着,没有动。
抖了大概一炷香。然后"啪"地一松。
后园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绳子还是那根绳子。
可它没有再绷。
第二天夜里,没有再绷。
第三天,也没有。
田老四说:"走了。"
向桂英没有说话。她那天下午,去后园拔了一篮萝卜,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第二十一章 · 桂花
寨子里的老屋,一栋一栋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老人死了,屋就空了。一个寨子四十来户,空了十几栋。
"为什么不拆?"
"拆了可惜。留着,万一有人回来。"
一栋空屋,是给一个可能回来的人留的。有人回来,过年回来几天,住在一栋空了一年的屋里。七天以后,屋又空了。
电是八几年通的,公路是九几年修的。修路之前,走到镇上两个钟头;修了路,二十分钟。一条路,修了两年,把两个钟头变成二十分钟。
可有的人,早就出不去了。
"你儿子回来吗?"我问田老四。
"回来。他在省城读书,放假回来。他说,他要给这个楼重新设计。"
"怎么设计?"
"我不晓得。他说,木头会烂,要换一种法子。他说,楼可以修,不用拆。"
"你信他?"
田老四抽了口烟。
"我信。"他说,"他读书。"
他娘说,这楼要倒了。
他说,我给它重新设计。
我把它记在本子上。然后我在下面写:这个寨子的人,心疼用被,道歉用柴,想人用站着,念家用重新设计。
写完我又划掉了后半句。
太齐了。可我留着前半句。
我在白羊嘴待了四十来天,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不晓得"。
问井多深,不晓得。问绳换过几回,不晓得。问那一夜几点,不晓得。问谁跟白先生最后说话,不晓得。
"不晓得"三个字,是一个寨子的墙。墙不高,可它挡得住。
我后来想,"不晓得"有三种。第一种是真的不知道。第二种是知道,不愿意说。第三种是知道,但说出来就要担责任,所以不说。
这三种,我分不清。分不清,就只能记下来。
四十来天,答"不晓得"者,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不晓得",就是这个寨子的回答。
一个寨子正在把自己走空。
走空以后,会剩下什么?
剩下几栋空屋,剩下石板路上的草,剩下几条狗。
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剩下那件事。
那件事没有人带走。
出去的人不带它走,因为它不是他们的。
留下的人不碰它,因为它太沉。
所以它就在那儿。
在井里,在绳上,在一块断了的石头上。
一个寨子走空了,那件事还在原地。
等一个外乡人来拿。
井是第二年春天封的。
封井那天,田家请了四个人。用石板盖住井口,石板上抹了水泥,四周砌了一圈矮墙。矮墙砌好,田老四在墙边种了一棵桂花树。
"为什么种桂花?"
"桂花香。盖味。"
"井里有味?"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种一棵树。"
种完了,他浇了一桶水。
"沈先生。你说,这树长大了,根会不会把井壁拱塌?"
"不知道。"
"塌了就塌了。"他说,"塌了,井就真没了。"
第二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白羊嘴。桂花树活了,长到两米高,开了花,一树的白。整个后园都是香的。
向桂英在树下放了一个小凳子。
"你不是不守了?"
"不守了。"她说,"我坐一会儿。"
"沈先生。"她说,"我现在夜里睡得着了。可我有时候还来。白天来,坐一会儿。"
"我认得的那三十几个字,现在只剩三个了。向桂英。"
"三个也够了。"
"我也这么想。"她说,"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算白活。"
我离开白羊嘴的那天早上,去后园看了一回。桂花已经谢了,地上落着一层干了的碎花。矮墙在,石板在。绳收了,盘成一个圈,挂在柴房的墙上,旁边是一把锄头、一个箩筐。
绳头上,三个结还在。
"这绳还留着做什么?"
"留着。"
"有什么用?"
"没用。"
"那为什么留着?"
田老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因为它是这口井的。"他说。
我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向桂英在菜地里拔萝卜。
"走了?"
"走了。"
"明年还来吗?"
"来。"
"来不来都一样。"她说,"因为你会写。"
会写。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有分量。
"阿妈。我问你一句话。这二十八年,你每夜来站着。现在井封了,绳收了,你还来。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直起腰。
"不等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
向桂英看着那棵树。
"因为我在这里站着,他就在。"她说。
他就在。
我在本子上写下这四个字。写完了,我把笔停住。
我走出后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弯着腰,背对着我,一根一根拔萝卜。她的背有点驼了。
二十八年前,她十九岁,第一次到后园,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不见底。那天她怕。怕,可她没有跑。
走以前,我去了一趟向阿公家。我把眼镜放在他桌上。
"这是你在井沿上捡的。该你收着。"
他接过去,看了看,用那块蓝布重新包好。
"我收着。"他说。
我在寨子口上了车。车往下走,转到坡下,过了渡口。河在车窗外头,绿的,很静。
我想起一件事。
那根绳,绷了二十九年。二十九年里,一夜一夜,"嘎吱"一声,绷直,抖一炷香,然后"啪"地一松。
招魂那天夜里,它绷了最后一次。
第二天,没有响。第三天,没有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响过。
一根绷了二十九年的绳,不响了。
不是因为绳老了。
是因为有人把话说出来了。
说完,它就松了。
第二十二章 · 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是一个什么概念?
一个娃,从八岁到三十七岁。那是田建国。
一个女人,从十九岁到四十七岁。那是向桂英。
一个老人,从五十八岁到八十七岁。那是向阿公。
二十九年,一个寨子换了半代人。
"这二十九年,寨里开过会吗?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开会说生产,说工分,说计划生育。不说这个。"
一件事,二十九年,一次会也没开过。
不开会,就不是事。
"寨里人还记得白先生吗?"
"记得。记得有个先生,教娃娃认字。记得他死在井里。"
"记得他怎么死的吗?"
"不记得。都说是自己想不开。"
"你告诉他们不是?"
"没有。因为他们不想知道。"
一个寨子的记性,只到"有个先生死在这里"。再往下,就没有了。
我在第五夜写过一口灶。
关中的灶,一口灶是一家人。吃这口灶的饭,就是这家人。灶膛里能藏人,藏了人,那家人就多了一个不能说的人。
井跟灶不一样。
灶是圈人的,井是掉人的。灶有门,井没有门。灶上坐着锅,锅里是饭。井上挂着一根绳,绳头是空的。
一个把人往里收,一个把人往下吞。
可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屋的后头。
"为什么井在后园?"
"因为后园有水。"田老四说。
都是实在话。可实在话里有一层意思:一个家的吃和喝,都在背后。
一个人要活,得走到背后去;一个人要死,也是走到背后去。
我在第六夜写过一道门槛。
闽南的门槛八寸高,跨过去是进门,跨不过去是外人。
井没有门槛。井口是平的,跟地面一样平。谁都能走到井边上去。老人能,娃娃能,外人也行。
一半盖着,一半开着。一个人要走到底下,只需要从那开着的一半跨过去。不用推门,不用抬脚,不用跟谁说一声。
井口不拦人。拦人的是绳。
绳在,人能抓着上来。绳解了,人就上不来。
所以那一夜之后,向阿公把绳系回去,系了三个结。
一百夜,写一百个地方。第一夜到第七夜,我写了七样东西:灯、壁、厢、伞、灶、门槛、井绳。
灯是夜的界,照壁是门的界,西厢是家的界,伞是雨的界,灶是粮的界,门槛是内外的界,井绳是生死的界。
七个人,卡在界上。
卡住的原因,是一个:没有人开口。
界是人划的。人划了界,就得有人守在界上。
守的人,往往是被划到界外的那个人。
第七夜,我写得最难。
前六夜,我写的是"一个人怎么死"。第七夜,我写的是"一群人怎么不说"。
写"一个人怎么死",容易。死是有形状的:一盏灯、一堵壁、一把伞、一口灶、一道门槛。
写"一群人怎么不说",难。不说没有形状。
我试过三种写法。第一种:写鬼。写绳怎么自己绷,写井底怎么喊。写了两页,撕了。第二种:写凶手。写一个人怎么起意,怎么下手,怎么撒谎。写了三页,撕了。第三种:写我自己。写我怎么听,怎么问,怎么一次一次被挡回来。
第三种写成了。
因为这件事里,最有力的不是"谁说谎",是"谁不接话"。
四十个人在杀年猪的场上,听一个人说了一句假话。没有一个人接。
这个"不接",比任何一句谎话都重。
我在本子上写:谎话是可以说破的。不接话,说不破。
因为不接话的人,没有一个错。
一口井,有三个年龄。
第一个年龄:八十年。从民国挖起,到八五年干,养了六十多年,一天没有停过。
第二个年龄:三年。一根绳的年龄。三年一换,换了六七回。
第三个年龄:二十九年。一件事的年龄。一件事发生了,没有人说,它就在那儿待着。
八十年是井的。
三年是绳的。
二十九年是人的。
二十九年。
一个人掉下去了。
四十来户人知道了。
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在本子上写了三页,写完,把笔放下。
桌上放着那块石头。两半,断口对着断口。
都断了。断了的东西,拼不回去。
可拼不回去,也还在。
尾声 · 后日
第二年冬天,我托人找到了白敬之的妹妹。
她叫白敬芬,一九三二年生,六十八岁,退休教师。
我把眼镜和砚台拍了照,连同几张教案纸、一张井的照片,一起寄给她。一个月后,她回了一封信。信上说:
"沈先生:
照片收到。照片上那副眼镜我认得,是我哥哥的,他戴了二十年。
砚台我也认得,是我父亲的。我父亲教了一辈子书,就留下这一块石头。我哥哥走的时候带走了,说等他回来还我。
他没有回来。
我哥哥这个人,懦。他一辈子不敢跟人争。他要是争一句,也许不会到那一步。
可他也硬。他不想给的东西,他不给。
东西你替我收着——它们该在的地方,不是我这里。哪天你回白羊嘴,替我把它们放回去。
我今年六十八,走不动了。等走得动,我去白羊嘴看看。我想看看那口井。
我不恨那个寨子。那个寨子的人,也不容易。
我只想问一句:他那天晚上,喊了没有。
你信上说,他喊了。
那就好。
喊了,就是有人听见。
有人听见,就不能算白死。
白敬芬
十二月九日"
我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我把它夹进采风本。
本子里现在有七样东西:灯拓片、照壁花纹纸、族谱抄本、天井的瓦、锈过的铜铃、门槛上的照片、一张井的照片。
一盏灯,一堵壁,一间西厢,一把伞,一口灶,一道门槛,一根井绳。
七夜,七个地方。
二〇〇一年冬天,向阿公死了。八十九岁,睡着死的。他留下一个烟袋,还有一个布包。布包里是那副眼镜。他给向桂英了。
她放在柜子里。她收着。
二〇一九年,我最后一次去白羊嘴。
公路通了,从县城开车一个半小时。寨子里剩二十来户,多半是老人。石板路上长着草,草从石缝里出来,长到脚脖子。
田家的吊脚楼还在。楼板响,柱子黑。门口那棵柿子树,比从前粗了一圈。
向桂英六十七岁,坐在门口晒太阳。她认得我。
"沈先生。你老了。"
"你也老了。"
她笑。
"我带你去看井。"
后园里,桂花树已经长到四米高,一树的花。矮墙还在,石板上落着叶子。
"有人来吗?"
"没有人来。"
"你天天来?"
"来。坐坐就走。"
"阿妈。"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件事说出来?"
"都死了。"她说,"田福生死了,我男人死了,向阿公死了。说给谁听?"
说给谁听。
四个人,三个死了。剩下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和一棵桂花树。
"沈先生。"她说,"你写吧。你写了,就有人知道了。"
"写了也没用。"
"有用。"她说,"有人知道了,他就不是一个人在那底下。"
我回屋,从包里把两块砚台拿出来,放进柜子里。
断口对着断口。
合上柜门的时候,向桂英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
我站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风从河上过来,把花吹了一地。
我弯腰,捡了一朵。白的,很小。
我把它放在口袋里。
一直带到今天。
口袋里的花早碎了。
——第七夜毕。
附 · 本篇民俗禁忌
一、井绳不能跨。跨了,是跨井神的脖子。这一条在湘西、在关中、在闽南都有,说法不同,规矩一样。
二、井里不能扔东西。扔了,井神发怒,水就干了。实际的原因是:井是活水,扔了东西会污。
三、人死在井里,井要晾三年。三年以后淘井,淘干净了再用。白羊嘴这口井晾了七一年到七四年。
四、井绳三年一换。麻绳泡水会烂。换绳的人要把绳头系三个结。白羊嘴的规矩,第三个结是自己加的。
五、招魂要撒米。米是给魂带的干粮。撒米要一把一把撒,撒在井口、石头上、绳上。
六、纸扎要给死者用得上的东西。给读书人扎眼镜、扎笔、扎书。
七、井干了,绳不能取。取了绳,井就真没了。这一条不在旧规矩里,是白羊嘴自己添的。
附记 · 本篇材料
本篇材料,来自四个方面。
一、口述。白羊嘴及白沙溪受访者七人,其中主要三位:向阿公(一九一二年生,八十七岁)、向桂英(一九五二年生,四十七岁)、田老四(一九四九年生,五十岁)。正式谈话八次,其余是路上、灶边、田里的零碎话,最长一次三个钟头。向阿公于二〇〇一年冬去世。
二、实物。白敬之遗物:圆框眼镜一副(断腿,镜片碎)、端砚两半(断口相合,其一自井底取出)、教案残页数纸(字迹漫漶,仅辨"人口手"三字)。井底另出:断铁钩一只、烂布一片。楼板炭字拓片四张。
三、旁证。田建国(一九六二年生)所述白敬之教书情形;白敬芬(一九三二年生)来信一封;县教育局所存白敬之档案一页。
四、碑。井已封,未立碑。桂花树一株,二〇〇〇年春种。
不能确定者,记于下:
一、白敬之死因。无直接证据。本篇所记,据向阿公所述"绳头解开""井沿有眼镜与鞋""砚台断成两半"三事推得。
二、那一夜田老四是否在山上。其自述"一夜未下山",无旁证。
三、向桂英所述"今年夏天听见一句'我喊了'"。此为孤证,且与绳绷的物理成因相悖。本篇两说并记,不作裁断。
四、井壁抓痕之数。我数两遍,得五百八十四与五百七十七,取约数。
余所记,止于所闻见。闻见之外,不敢增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