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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3:43

第1章

我捞尸十五年,捞上来二百八十七具。只破过一次规矩。那天之后,水娘娘跟了我的船三年。

我叫陈望水,黄河滩上捞尸的,行里管我们叫水鬼。师傅秦老鳖去年冬天死了。

老鳖是去年腊月走的。走的前一天,他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借条,又摸出一块红布条。他说,望水,借条的事,你认了,别怨我。红布条你留着,往后碰上难处,用它。我说师傅,什么难处。他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他临死前传我三句话:直立的尸不捞,三捞不起的尸不捞,女尸不碰。他说这三条跟命有关,破了的人,得替别人背一条命。

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借条,周家庄周万财的,六百块,去年冬天抓药借的。借条上担保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签这个字的时候,老鳖咳痰已经带血丝了。他说望水,你替我看着这条河。我说行。六百块换一条命,我当时以为我赚了。反正那时候年轻,觉得命是可以换的。

捞尸有捞尸的门道。出船先在船头系红布,烧三炷香,把香灰撒在水面上看走向。浑处往清处走,清处往浑处走。钩尸用三股钩,麻绳里掺黑狗毛,黑狗毛镇水。拖上来先吊在背阴的崖上,等主家认人。认清楚了才上岸。收工要净身,给河里扔一只公鸡,还得在船头磕三个头。

行里还有几条软规矩。不能接死人的钱,不能回头望水面,主家只请吃一顿素饭,临走在他中指上系一根红布条,三寸宽,一尺长,辟邪。我船帮上那根,是老鳖系上的。

去年汛期,回水湾浮起一具尸,村民跑到渡口喊我,说望水你快去看,那尸不沉。我蹲在湾口看了半根烟的工夫,心里发凉。尸体是直立的,头顶着水面,头发纹丝不动,顺着水往下游走,像有人托着她的腰。

这叫煞尸。老鳖生前说过,煞尸立了性,水底下的东西,人捞不动。捞尸人只代人捞尸,不代鬼申冤。

周万财就是这时候来的。他是周家庄的族老,六十六岁,家里良田三十多亩,还开着一个白事铺子。他儿子周大郎三年前淹死在这条河里,二十一岁,没娶媳妇。周家庄的老辈人信,没娶亲的男娃下了水,骨头进不了祖坟,逢年过节没人烧纸,会回来找。周万财图的就是这一桩。他要给他儿子配阴婚,托阴阳先生钱半仙寻了三年。

他在湾口站定,看了那具尸一眼。

“望水,这尸捞得起吗。”

“捞得起。”

我顿了顿,“规矩是女尸不碰,直立的尸不捞。我不捞。”

他笑了一下,“你是秦老鳖的徒弟。老鳖借我六百块,利滚利,现在一千一百块。你把账免了,我给你八百块现金,捞不捞。”

那六百块是老鳖抓药借的,担保人是我。我想说这钱我自己还,可我手里只有一百二。

“账我认。”

我看着他,“尸我不捞。”

周万财把烟头弹进水里,“三天。三天后我来收尸。你捞,八百块加免账。你不捞,我让人把回水湾围了,这具尸谁也别想碰,你也别想吃这碗饭。”

他把话说完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下来的烟灰落进水里,水面起了一层细纹。

他说完就走了,身后跟着两个抬轿子的。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我跪在老鳖的牌位前,把三句话又念了一遍。牌位是我用一截老榆木刻的,字是用墨描的,描了三遍。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在渡口清船。钱半仙来了,背着手,腰间挂着一串铜铃。他先围着我的船转了一圈。

“望水,你的船老了,龙骨裂了三处。”

我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根金条,长的那根八钱,短的五钱,排在船板上。

“周老太爷说了,这具尸你捞上来,他出八百现钱,金条另算。”

“钱先生,规矩是女尸不碰。”

他收起金条,叹了口气,“规矩是死人立的,活人得吃饭。老鳖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后来他不也捞了。”

“我师傅捞的是男的。”

他笑,“男的女的在水里都一样,上了岸才分。”

我没再理他。他临走撂下一句话。反正话撂下了,他也走了。

“望水,周老太爷脾气你知道,三天,一天不少。”

钱半仙是阴阳先生,看阴宅,择日子,配阴婚,抽成抽两成。周万财这一单,他里外里能落不少。他算得精,就是不敢自己下水。

第三天,周万财真来了。他没带轿子,带了十几个佃户,把回水湾围了半圈。他还请了马先生。马先生姓马,是十里八乡的接阴人,穿寿衣、钉棺、报庙都找他,跟周家是老交情。他儿子小时候发惊风,是周万财出钱给治的,所以他欠周家一句话。

周大郎死的时候,周万财在河滩上找了三天。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泡得看不清脸。

周万财站在湾口,让佃户们把话喊出来。

“回水湾这具尸,我周家要了。谁拦着,就是跟我周家作对。”

佃户们就喊,“周家要尸,周家要尸。”

我看了马先生一眼。马先生低着头,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没看我。

周万财走到我跟前,把我的捞尸钩从船帮上拿起来,掂了掂,扬手扔进回水湾。

“陈望水,你跟你师傅一样,认死理。这条钩你捞了十五年,今天我让它在水里泡着。”

水里一片响,钩沉了。

围观的人哄笑。有人喊,“望水去捞啊,捞上来我给你磕头。”

我把外衫脱了,扎进回水湾。水凉得骨头缝里冒气。我在湾底摸了很久,摸到那根钩,它缠在一丛水草里,钩尖上挂着一团黑。我把它抠出来,往上托。托到一半,我的脚腕被什么攥了一下。我低头看,水底下没有人,只有一圈纹。我挣开,继续往上托,捞了上来。上岸时我浑身滴水,一句话没说。

周万财看了看钩,“行,钩你自己捞回来了。三天,还剩一天。”

夜里我坐在船头,把钩擦了三遍。船身忽然往下沉了半寸,又浮上来。河面上没有人,只有一圈纹从船底散开。

第3章

第四天,天没亮我就出船了。我知道周万财要动手,可我必须先看看那具尸。

回水湾的尸不见了。水面上只剩一圈被浪拍散的白布。

我沿着湾口往下游走了两里地,在老鳖生前看水的那块大青石底下找到了她。她还是直立的,头顶着水面,白布蒙着脸。

我把香灰撒下去,灰不走,全停在她头顶,像给她扣了顶帽子。我又把竹竿伸过去探,竹竿尖刚碰到她的肩,水里就起了一圈纹,纹朝我这边涌。

老鳖说过,纹朝你涌,就是有人不想让你走。

我蹲在石上,看了她很久。风把白布掀起来一角,我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是三股编的,编着一颗小铜铃,铜铃上有个杏字。

这是小杏。小杏是周家的丫鬟,十八岁,在周家做了三年。她会绣花,绣的杏花跟真的一样。

小杏头一年到周家,才十三岁。她是被她娘用两担高粱换来的。她在周家铺子后头那间屋住,冬天屋里漏风,她就绣花,绣到半夜。

去年冬天她跑到渡口找我借船,说望水哥,你带我过河,我想回娘家。我说好。船到河心她忽然跳下去,我捞了她一顿饭的工夫,没捞着。第二天周家的人说她投了河,尸体冲走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寻死。得亏那时候我没多问。

现在我蹲在这具直立的尸面前,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水里的纹还在一下一下朝我涌。老鳖说过,横死的年轻女人怨气重,上了岸就是水娘娘。她要是肯让你捞,就是有话要说。

老鳖说,水娘娘认人,认的是肯替她说话的那种。

我想起去年冬天那天。小杏到渡口的时候,裤脚全是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那天的雪下得大。我问她怎么来的,她说走河滩来的。河滩上全是冰。

她上了船,一直攥着那个布包,没敢看我。船到河心,风起来了,她忽然站起来,把布包往我脚边一放,就跳下去了。

那个布包,后来周家的人拿回去了。里头是她攒的钱。

我蹲到腿麻,才站起来。水面的纹还在原地打转,等着我开口。

我把竹竿伸到水里,对着那圈纹说,杏儿,我听见了。你等几天。

夜里我回到渡口,刚点上灯,听见河里有人喊我的名字。陈望水。陈望水。声音从回水湾那边来,软软的,贴着河皮,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我出门看,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船在晃,船头那根红布条绷得笔直,像有人从底下扯着。

我回到屋里,把灯点着,一夜没睡。

第4章

第五天,钱半仙又来了。

“望水,最后一天。周老太爷说了,你捞上来,八百块照付,账也免了。你要是再不捞,周家明天就把回水湾的湾口堵上,把这具尸永远留在你的地界里。”

“钱先生,你回去告诉周老太爷,我捞。”

他愣了一下,“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捞。”

他问,你图什么。我说,图一个心安。他笑,说,心安这东西,八百块买不到。我说,我也没打算买。

他走后,我解了船,一个人出了湾。那天是阴天,水面上连个鸟影都没有。

我把船停在大青石对面,先烧了三炷香,把香灰撒下去,然后下钩。

第一捞,钩空了。我把船往后退了一丈,又一捞,还是空的,钩尖上只挂着一团水草。

第二捞,钩挂住了她的衣裳。我往上拖,拖不动,绳子绷得像铁丝。我加力,绳子断了,钩也脱了。水面的纹一下散开,又聚回来。

钩脱的那一下,我手腕上被勒出一道紫印。我把手伸进水里,那道紫印凉得发疼。

第三捞。钩下去,钩住了她的腰。我往上拖,拖了一寸,她的手搭在钩上。

我松了钩。

老鳖说过,三捞不起的尸不捞,捞了就得替它办一件事。我看着水面。去年小杏求我带她过河,我连一句为啥都没问,就把船撑开了。这条命,我欠她的。

我把老鳖给我的那块红布条从怀里掏出来。三寸宽,一尺长,是老鳖死前在我中指上系的,我本来打算留着。

老鳖说过,女尸不碰。碰了,就得背她的命。我今天背了。

我把她的手腕用麻绳又缠了一道。老鳖说过,女尸上岸,腕上要有东西。

我跳下了水。水没到胸口的时候我摸到了她。

水底下有鱼。鱼一群一群地围着她,不碰她,也不散。她的手腕是凉的,红绳还在。她的衣裳是干的。我把红布条系在她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我把她的手腕托起来,对着水面的光看了一眼。她的指甲是乌的,透着青。

她的脸朝着我。白布底下,眼睛闭着,眼皮上那道缝,比昨天见的时候宽了。老鳖说过,指甲乌黑透青,就是水底下有人拽过她。

“杏儿,我捞你上来。你的事,我管。”

她的手忽然抓了我一下。不重,像碰了一下。

我把她拖上船,用白布蒙好,吊在背阴的崖上。

水面的纹一圈一圈朝船底涌,船头那根红布条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拖她上船的时候,她轻得不像一个成年女人。老鳖说过,水娘娘上了船,就卸了你的力。

那天我在崖下坐到半夜。水面的纹转了七圈,到第七圈,停了。水底下有一团黑,慢慢往下沉,沉到看不见。

第5章

我把她吊在崖上,自己坐在船头。太阳出来的时候,马先生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周家的长工,抬着一口薄皮棺材。

“马先生,周老太爷让我来接货。”

“马先生,你先看一样东西。”

我把白布揭开。马先生凑近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红绳。他的脸变了。

“这是小杏。”

“是小杏。”

“不对。”

马先生摇了摇头,“小杏去年冬天是投河死的,我给她穿寿衣的时候看过她,她手腕上是空的,没有红绳。”

“这红绳是我系上去的。”

马先生是接阴人,看尸有讲究。他说,尸也分两种,一种走老路,一种走新路。走老路的,寿衣按老规矩穿。走新路的,得先压殃。

压殃要用朱砂。朱砂磨成粉,兑上水,从尸头顶往下撒。撒到第七把,头七就过了。

马先生没说话。他把她的头转过来,用指甲挑开她后脑的一撮头发。他看见那地方有一块乌青,乌青里嵌着一道白。

“磕不出这种形状。这是钝器。有人在水里砸过她。”

他又摸她的手。他把她右手的指甲挑开,里面有一截红漆皮,是从什么器物上刮下来的。

“周家白事铺子的门框,就是这种红漆。”

马先生抬起头看我,“望水,这尸,不能配阴婚。”

“我知道。所以我捞了她。”

我把小杏在周家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马先生。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捞她,周家不会放过你。”

“所以我得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马先生看了看那两个长工,又看了看我。

“你说什么。”

“三天后周家来迎亲。你把小杏的寿衣按规矩穿好,寿衣件数要奇数,你数着。然后把她放进棺材。到那天,你站在旁边,一句话都别说。剩下的我来。”

马先生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要当众掀周家的桌子。”

“是周家先掀的我的。”

马先生把寿衣抱紧了些,转身往周家庄走。我站在崖下,看着他走远。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崖上那具尸。他说,望水,你记着,今天之后,周家没人敢下水。

我回来的路上,船头那根红布条又绷直了。这一次,水底下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第6章

钱半仙那天跟我算了一笔账。女尸配阴婚,身价八千。他过手抽两成,一千六。周万财掏八百给捞尸人,里外里两千四,白捡一具值八千的尸。

“这账算得精。”

钱半仙叹了口气,“是精。可你算过另一笔没有。周老太爷要是真把这具尸给他儿子配了阴婚,小杏就永远进不了周家的祖坟。她连个名分都没有。”

“钱先生,你现在跟我讲名分。”

他不说话了。这不,他算得再精,也算不到这一头。

“还有一笔账你没算。”

我迎着他,“八千块的身价他舍不得掏,就等水里浮上来一具。他儿子死了三年,他连块碑都没立。他等了三年。”

钱半仙的脸色不太好看。

三天后,周家来迎亲了。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六,天热得石头都冒烟。周家的白事铺子门口搭了彩棚,吹唢呐的吹的是哭皇天。钱半仙穿着道袍,手里摇着铃,嘴里念着经。佃户们抬着薄皮棺材,棺材上贴了喜字,旁边跟着纸扎的童男童女,纸马驮着箱笼。纸人只勾了眼眶,没点眼珠。

配阴婚的流程,钱半仙跟周万财讲过八遍。说媒,择日,迎亲,拜堂,合葬。一样都不能省。今天只走到迎亲。

彩棚底下摆了八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猪头、整鸡、馒头。钱半仙念的是往生咒,念到一半,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没理他。

迎亲的队伍从周家庄口上出来,一路吹到白事铺子。路上撒了纸钱,纸钱被风卷起来,贴着地走。

周万财站在棚下,穿着一件新的黑布褂。他手里攥着一把红绳,是拜堂的时候,把两方牌位绾在一起用的。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望水,你来了。你这个人情,周家记下了。”

“周老太爷,我是来送小杏的。”

他的脸沉了一下,“小杏?这尸是我儿子的媳妇。我儿子死了三年,我没给他立碑,是因为立碑要一万二。我等这具尸,就是想让他入祖坟。你拦着我,就是让我儿子当孤魂。”

“小杏是周家铺子后头那间屋里的,她给周家做了三年。去年冬天,她跑到我渡口借船,说要回娘家。第二天,你们说她投了河。”

周万财瞪了我一眼。他朝四周扫了一眼,想找人帮他。佃户们把脸别过去。族老里有几个低着头。

周万财说,我儿子没碰过女人。我要让他在底下有个伴。

周万财说,我儿子是病死的,不沾横死的边。

马先生说,你儿子淹死在黄河里。黄河里的,都叫横死。

“你血口喷人。”

“我不喷。马先生在。”

马先生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褂,手里捧着小杏的寿衣。他把寿衣一件一件往棺材里放。

“周老太爷,你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一岁,配阴婚,寿衣要奇数。我数着呢。”

“这有什么。”

“没什么。”

马先生头也不抬,“就是小杏这身寿衣,件数是七。按规矩,横死的闺女,寿衣件数取七,是给她留个回头路。可是周老太爷,你儿子死了三年,你怎么不给他立个碑。”

“立碑要花钱。”

“八千块的身价你眼睛都不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族老们也来了。周万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围观的人里有个抱孩子的媳妇。她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孩子看。

“钱半仙,把经念完。”

钱半仙刚要摇铃,棺材里响了一声。钱半仙手里的铃停了。他看着棺材,嘴里的经也不念了。

所有人的脖子都僵住了。那声是从棺材里出来的,闷闷的,像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周万财退了一步。

“诈尸。马先生,你去看看。”

马先生没动。他看着棺材,“我数着呢。”

棺材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像有人在里头翻身。吹唢呐的人停了,香灰从香炉里自己走出来,顺着风斜着走。

周万财的腿开始抖。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八仙桌上,桌上的猪头滚下来,摔在地上。

“周老太爷,我捞这具尸的时候,她抓了我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少说胡话。”

“因为她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我走到棺材前,把棺材盖掀开了一条缝。小杏躺在里面,白布蒙着,脸朝着周万财。

她的眼缝撑开了,能塞进一根筷子。

周万财喊了一声,往后就倒。

第7章

周万财坐在地上,两条腿直哆嗦。族老们围过来,有人去扶他,有人去看棺材。

马先生把棺材盖全掀开了。小杏还是躺着,眼缝比刚才又宽了些,嘴角往上走。

“周老太爷,你看她的手。”

小杏的手从寿衣袖子里露出来。手腕上那根红布条,是死结。可她右手的手指,是朝着周万财的方向弯的。

“她指甲缝里有红漆皮。”

我说,“周家铺子的门框,就是这种漆。”

“那是她自己抓的。”

“她自己抓的,她抓的是谁的门框。”

周万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要是真说出来,周家就完了。

族老里有人叹了一声。他说,周家这一支,算是到头了。

另一个族老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他说,周万财,你儿子的坟,三年没动一锹土。

周万财朝七爷那边看了一眼。七爷没接他的目光。

周万财还在嘴硬。他说小杏偷了铺子里的钱,说小杏要去报官是心虚。族老里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七爷一直没说话,他站在人群外头,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

七爷年轻的时候也给周家看过阴宅。周万财的底,他心里有数。

周万财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敢朝儿媳喊,不敢朝七爷喊。

这时候,一直站在人群后头的周大郎媳妇忽然喊了一声。

“我知道。去年冬天,小杏拿着剪刀跑到铺子后头,说要去报官。老爷让人把她按在门框上,她指甲抠进漆里。后来,老爷让我给她灌了药,说带她回娘家。船到河心,她自己跳下去了。”

人群里炸了锅。有人朝周万财吐了一口。有人喊。

周家的佃户们往后退。有几个连彩棚都不敢待了,挤着往外走。

“周家害人。”

有人喊,“去报官。”

周万财的手指着儿媳,指头一点一点地抖。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儿媳。他说,我儿媳疯了,她上个月还跟我要银子。

“你放屁。”

“我放屁?”

他儿媳往前一步,“你让我们给她配阴婚,就是要她死无对证。”

周大郎媳妇抹了一把脸,说她早想讲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没看周万财。

她嫁到周家八年,头一年生了个闺女,后来就没再怀上。周万财说她命贱,不让她上桌吃饭。

她闺女今年六岁,跟着她回了娘家。

人群里有个老汉跪下了。他喊,杏儿,你回来啦。

老汉是周家的佃户。他说,杏儿在周家的时候,给他家的娃绣过鞋面。

这时候,周万财的婶子也站出来了。她说,老爷,那药是我熬的。我说苦,你让我多放了糖。

这时候,周万财的侄子挤进来。“叔,那六百块船钱,是去年冬天你让我送去的。你当时说,小杏要是不死,就让望水把船扣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低下头。“叔,这话我憋了一年。”

周万财的脸全白了。他朝人群里扫了一圈。没人站到他这一边。

他伸手去抓族老的袖子。族老把袖子抽回去了。

周万财说,七爷,我是你堂侄。七爷说,我认得你。

我看了看钱半仙。钱半仙低着头,手里的铃也不摇了。

钱半仙把那串铜铃解下来,攥在手里。他说,望水,我先回去了。

七爷身后的两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声说,这事先报官。七爷摆了摆手。

马先生把寿衣叠好,放在棺材边上。他说,周老太爷,这身寿衣,是我亲手穿的。

七爷把手里的枣木棍往地上一杵。

“周万财,你还有啥说的。”

马先生在旁边说,七爷,这具尸,我验完了。钝器伤,红漆皮,都在。

七爷点了点头。

周万财看着七爷,又看看地上的小杏,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两只手撑着地,指头一点一点往后挪。

第8章

周万财还在喊,说我们是合起伙来算计他。

“我是族老,我有族谱,我有祠堂。”

族老里年纪最大的七爷咳嗽了一声。

“望水,你过来。”

我走过去。七爷把小杏手腕上的红布条解开,又把我中指上系的那根红布条递给我。

“你师傅当年给我讲过一句话,他说捞尸人只代人捞尸,不代鬼申冤。今天你破了规矩。”

“七爷,我今天也没替鬼申冤。”

我说,“我是替人。”

七爷看着我,“你捞上来的这具尸,要不要配阴婚。”

“不配。小杏是被害的。她的尸,我要送回她娘家,入她自家的坟。”

七爷点了点头。他转向周万财。

七爷说,周家的祖坟,小杏不进。她娘家的坟,她进。

七爷说,周家的族规里有一条,害命的人,不能入祠,不能上谱。这条规矩,从周万财他爹那辈就有了。

七爷说,你爹当年也跪在这间祠堂里。他跪了一天一夜。

“周家,退钱。八千块的身价,你从哪里拿的,退到哪里去。你儿子的阴婚,配不成了。”

“那是我儿子的媳妇。”

“她不是你儿子的媳妇。”

七爷的声音不高,“她是周家害死的闺女。周家明天把八千块退给买主,把小杏的尸送回她娘家。你,去祠堂跪三天。族谱上,周大郎这一页,你自己去改。”

七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跪满三天,米水不进,你儿子那一页,才干净。”

七爷说完,祠堂里没人出声。

祠堂里的灯是长明灯。灯油是周万财上个月送来的。

周万财还想喊,七爷抬起了手。

他转过头问马先生。他说,马先生,你也帮他们?马先生说,我图的是死人。

周万财转过头,求七爷。他说,七爷,我儿子要是入了坟,我死了也闭眼。七爷说,你儿子要是知道你拿他的命换这个,他闭不了眼。

七爷转向族老们。他说,今天这事,谁也别拦。谁拦,跟周万财一起跪。

族老们没人动。

周万财还想说什么,两个族老上去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扎,挣得两个族老的胳膊都在抖。他回头喊。

他被架到祠堂门口的时候,还在蹬腿。门槛上的石条,让他磕了一下牙。

“我儿子的媳妇!”

没人应他。

祠堂的门槛不高,他自己没迈过去。

那天下午,钱半仙把八千块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退的是金条,折成现钱。来接钱的人手抖得接不住,两张票子掉在地上。

买主说,这钱我不收。我收了,就是脏手。

钱半仙把钱放在桌上,自己先走了。

周家白事铺子门口的红灯笼摘了。红灯笼是配阴婚才挂的。现在不配了,灯笼就得摘。这是规矩,也是丧气。

周万财跪在祠堂里,磕了三个头。

长明灯在头顶上晃。他磕下去,影子贴在地上。

他磕第一个头的时候,额头就见了红。磕第三个头的时候,他倒了,两个族老把他抬了出去。

周大郎媳妇站在祠堂门口,把小杏生前用过的那把剪刀递了过来。她说,望水哥,这把剪刀你收着。小杏生前说过,谁帮她,就给谁。

我说这剪刀是小杏的,周家一直没还。我接过来,收进了船舱。

那天夜里,我听见祠堂那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周家的佃户把周万财抬到了祠堂门口。他腿软了,走不了。

族谱从祠堂里拿出来了。周大郎那一页,是周万财自己跪着改的。他把周大郎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第9章

夜里我回到渡口,把船点着灯,一个人坐在船头。水面上很静,连个纹都没有。

老鳖的牌位在舱里。我给他续了一炷香。

香灰落下来,落在牌位前,没有散。

“师傅,钩我捞回来了。红布条我给小杏系上了。”

河里没有回声。

我低头看水面。水底下慢慢浮上来一根红布条,三寸宽,一尺长,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顺着水往下游走了。

我看着它走远。从那天起,夜里河里再没人喊我的名字。

我的黑狗也不叫了。它夜里趴在船头,看着下游,一动不动。

我给它扔了一块饼。它闻了闻,没吃。

小杏那个布包,周家的人第二天送回来了。里头是一件新做的衣裳,杏花的料子。老鳖说过,横死的人留下的东西,要烧给她。我在船头点了火,看着它烧成灰。

天亮的时候,马先生把小杏送过了河。她娘家在北岸,老两口在岸边等着,看见船过来,跪下了。

马先生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北岸的露水。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空篮。

他说,北岸的坟地在山坡上,朝南。

我站在渡口,看马先生把棺材抬上岸,看那两个老人抱着棺材哭。哭完了,他们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磕了个头。

两个老人哭得没有声音,光是抖。

他们谢了马先生,又朝我这边点了点头。

他们把小杏的棺抬进自家坟的时候,天刚亮透。我在渡口听见北岸的鞭炮响了一声。

我没还礼。我把船缆解开,往下游划。

我把船划得很慢。船过回水湾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划到大青石那块,我停了一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连一圈纹都没有。

我把那把剪刀埋在大青石底下。埋剪刀的时候,黑狗在船头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我站起来,在船头磕了三个头。一个是老鳖的,一个是小杏的,一个是这条河的。

我把船停在渡口,等雾散。

天亮了。河面上起了雾。雾把大青石那块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着水面,水面上的纹一圈一圈,不朝我涌。

黑狗在船头趴着,尾巴也不摇。

我把船头那根红布条解下来,重新系在船帮上,打了个死结。

这根布条是老鳖系的。

船往前走,红布条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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