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女邻居蹭了我整整两年的饭。
每天踩着饭点敲门,吃完碗一推就走,比上班还准时。
我从没计较过。
直到我被裁员,准备退租回老家那天,她突然堵在门口。
“别走,我给你一份工作。”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资多少?”
她笑了笑:“面谈。”
两年的饭钱她一分没提过,现在突然塞来一份工作。
我站在玄关,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怎么也迈不动步——这到底是还债,还是下套?
01
苏念蹭了我两年饭。
每天傍晚六点,准时敲门,端碗坐下,吃完放筷子,碗一推就走。
比上班打卡还准。
我从没拦过她,也没问过她为什么不自己做。
隔壁住着个吃白食的姑娘,这事说出去挺荒唐。
但我一个人做饭,多一副碗筷的事,懒得计较。
直到上个月公司裁员,我的名字在名单第三行。
赔了两个月工资,社保断了,房租月底到期。
我爸打电话来,说老家镇上超市缺人,让我回去帮忙。
我没犹豫,当天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锅、被子,三个编织袋加一个行李箱。
四年的城市生活,就这么多家当。
傍晚六点,我刚把最后一袋衣服塞进箱子,敲门声响了。
苏念站在门口,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没端碗。
"今天没做饭。"我说。
她没接话,眼睛扫了一圈屋子里的编织袋。
"你要搬走?"
"退租。"
"去哪?"
"回老家。"
她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半边门。
"别走。"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找不到工作了,房租也到期了,不走干嘛。"
"我给你一份工作。"
我看着她。
两年了,这人顿顿蹭饭,没说过一句客气话,连"谢谢"都吝啬。
今天突然张口说给我工作。
"工资多少?"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抬起来就收住了。
"面谈。"
"在哪里?"
"明天上午,跟我走一趟。"
她没多说,转身回了隔壁。
我站在玄关,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三个编织袋堆在脚边,门还开着。
她蹭了两年的饭,一分钱没提过。
现在突然要给我一份工作。
这是还债,还是下套?
我给我爸回了个消息:"晚两天再回。"
我爸秒回:"出啥事了?"
"没事,有点事要办。"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六点半了。
这是两年来,苏念第一次没吃我做的饭。
也是两年来,我第一次没做饭。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念敲门。
"走。"
她拎了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东西。
我跟她出门,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
车子停在市第二医院门口。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解释,径直往住院部走。
电梯到六楼,走廊尽头,神经内科。
她推开612病房的门。
里面一张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男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管子。
苏念走过去,从布袋里掏出一条毛巾、一瓶温水、一袋尿不湿。
她把毛巾打湿,开始给床上的人擦脸。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次。
"我爸。"她没回头,声音很平。
"脑梗,半年前发的。右边身子不能动,说不了话。"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白天在这守着,晚上回去。请不起护工。"
她把擦完的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我。
"工作就是这个。你帮我分担陪护,白天你来,晚上我来。包你吃住,每个月一千五。"
一千五。
我沉默了几秒。
"一千五,在这个城市活不下去。"
"吃住我包。你住我爸那栋楼的空房间,水电我出。"
"你爸有栋楼?"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老城区那边,三层自建房,我爸盖的。我住二楼,一楼和三楼空着。"
我算了一下。不用付房租,不用付饭钱,一千五全剩下。
比回老家在超市站柜台强。
但这不是重点。
"你为什么找我?医院有短期护工,按天结的那种。"
她没马上回答。
她把父亲的被子掖了掖,然后直起身。
"找过。第一个偷了我爸床头柜里的存折。第二个三天没换尿不湿,我爸皮肤都烂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你做了两年饭给我吃,一次都没翻过脸。"
她看着我。
"我信你。"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床上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老人,又看了看苏念。
灰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布袋子的带子用绳子接过一截。
她蹭饭蹭了两年,不是因为脸皮厚。
是真的没钱。
"行。"我说。
"我留下。"
苏念的肩膀松了一下,非常细微,但我看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
"一楼最右边那间,被子是干净的。"
她又补了一句。
"有人想抢我爸的房子。这事以后再跟你说。"
我接过钥匙,没追问。
她转身继续给她爸擦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工作找到了,先不回来。"
我爸回了一长串问号。
我没回复。
03
苏念父亲那栋楼在老城区巷子深处。
三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
楼下是条窄巷子,两边住的全是老住户。
我搬进一楼最右边的房间,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干净,但什么都旧。
住下第三天,我开始了陪护工作。
白天八点到医院,晚上六点苏念来换班。
苏念父亲叫苏国安,意识有时清楚有时糊涂。
清楚的时候会用左手抓住我的手腕,嘴巴张合,发不出声音。
我帮他翻身、喂饭、换尿不湿、推他到走廊晒太阳。
日子过得像上了轨道。
第五天傍晚,我从医院回到楼里,在巷口看见一个人。
赵琳。
我前女友。
分手一年零三个月。
她站在巷口,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米色大衣,手里拎着个皮包,头发烫了卷。
看起来过得不错。
"你住这儿了?"她打量着那栋三层楼。
"你怎么找到这的?"
"周旭告诉我的,说你没回老家,在老城区这边给人干活。"
周旭,我和她的共同朋友。
"找我有事?"
她走近了一步,抬头看那栋楼。
"这楼是你租的?"
"不是。"
"那是谁的?"
我没答。
"听说这片要拆迁了。"
她收回目光看我,嘴角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笑。
那种在商场看到打折商品时的笑。
"赵琳,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想跟你复合。"
我听完这句话,什么都没感觉到。
一年前她提分手的时候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不想陪你耗。"
她走得干脆,东西搬完连条微信都没留。
"不合适。"
"你都没想一下?"
"想过了。不合适。"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
"行,那当我没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那个苏念,就是你隔壁那个邻居吧?"
我没接话。
"她让你住进她家的楼,你真以为是好心?"
她没等我回应,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声音在巷子里敲得清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赵琳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她提复合,是假的。
她来这里踩点,才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手机里弹出赵琳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查了那栋楼的拆迁信息,你发达了。"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把消息截了图,没回复,手机扣在桌上。
楼上传来苏念关门的声音。
她刚从医院回来。
04
搬进来第八天,苏念的舅舅来了。
我正在一楼房间里热饭,听见楼上传来拍门声。
"苏念!开门!"
男人的声音,中气很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我放下筷子上了二楼。
苏念已经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出头,挺着肚子,手里夹着烟。女的差不多年纪,烫着卷发,胳膊上挎着个金色链条的包。
"舅,舅妈。"苏念站在门内,没让路。
方建把烟头弹到楼道里,抬脚就要往里进。
苏念没动。
"有事说事。"
方建的脚收回去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爸的房产证呢?"
"在。"
"拿出来,我帮你保管。"
"不用。"
方建的舅妈插嘴了:"念念,你舅是好心。你一个小姑娘,又要照顾你爸,又要管房子的事,万一拆迁办来人了,你应付得来吗?"
"应付得来。"
方建沉了脸。
"苏念,你爸现在那个状况,话都说不了一句。这房子三层,你一个人住着,出了事谁负责?我是你亲舅,不帮你谁帮你。"
"我不需要帮。"
"你不需要?"方建的声音拔高了,"去年你爸住院,住院费谁先垫的?八千块,我到现在都没跟你提过。"
"提了。你提过三次。每次来都提。"
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方建的嘴闭上了两秒。
就在这时候方建看见了我。
我站在楼梯拐角,和他对上了视线。
"这谁?"
他扭头问苏念。
苏念没回答。
方建盯着我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还找了个男人住进来?苏念,你爸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就往家里领男人了?"
"他是我请来帮忙照顾我爸的。"
"请人?你有钱请人?"
"我的事。"
方建抬手指着苏念的脸:"你别不识好歹。这栋楼是你爸盖的没错,但你爸现在是植物人,你一个没结婚的闺女,法律上能不能继承都是两说。你把房产证攥着不放,是想干嘛?"
我上前了一步。
"叔,苏念说了不需要。"
方建的手指转向我。
"你算老几?"
"算个在这住着的人。"
他盯了我十几秒,把手放下了。
他转头对苏念说:"行,你硬气。到时候拆迁办的人来找你签字,你签不了,别哭着来找我。"
他拽着舅妈下了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见他掏出手机。
他没压低声音,或者根本不在乎。
"那个男的不好对付,得换个办法。"
脚步声出了巷口才消失。
苏念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
"你还好吧?"
她点了下头。
"他每次来都这样?"
"差不多。以前是一个月来一次,最近改成一周了。"
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拆迁的事传出去了。"
05
在医院陪护的日子比我想的安静。
苏国安大多数时间都在睡。
偶尔清醒了,左手会动一动,眼珠子跟着我转。
我给他喂粥的时候他不抗拒,有时候嘴角好像往上提了一下。
护士说那不算笑,是肌肉反射。
我觉得是笑。
第十一天晚上,苏念来换班,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靠在墙上,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水。
"拆迁到底怎么回事?"
她喝了口水。
"我爸那栋楼,七十平的地基,三层。年初区里划了拆迁片区,我爸那栋在红线里面。"
"赔多少?"
"按现在的标准,连地带房,差不多两百四十万。"
两百四十万。
"我舅盯这栋楼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妈走得早,我爸和我舅本来就不怎么来往。前几年我舅做生意赔了钱,找我爸借过两回,一次五万一次三万。我爸都借了。后来我爸脑梗倒下,他第一件事不是来看我爸,是问我房产证在谁手里。"
她的手指在纸杯边缘转圈。
"我一个人扛不住。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去还怕他来闹。有时候半夜听到楼下有声音,吓得整宿睡不着。"
她抬起头看我。
"我找你不光是因为陪护。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那栋楼。"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怕你觉得麻烦,不肯留下来。"
我点了根烟,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了两口。
"两百四十万的事,你就靠一千五一个月请来的人帮你盯?"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没看我,看着窗外。
"我不是靠那一千五。"
"靠什么?"
"靠你做了两年饭,我吃了七百多顿,你一次都没关过门。"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是电压不稳。
我把烟掐了。
"行。我帮你盯着。"
回到楼里已经快十点。
手机亮了。
赵琳的消息。
"你在苏念那栋楼住下了?帮她看房子呢?"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听我一句劝,那个女的心眼多,你别到最后白忙一场。"
第三条。
"要不我们出来吃个饭?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把对话框关了。
赵琳突然变得这么热络,比方建每周上门还不正常。
06
赵琳和方建碰面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那天中午发生的事,是我亲眼看见的。
第十三天,中午十二点,我从医院回楼里拿换洗衣服。
刚拐进巷口,看见苏念家门口停着一辆车。
赵琳靠在车门上,正对着手机打字。
我站住了。
她没看见我。
过了不到两分钟,方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两个人碰了面。
"方叔,我是他前女友。那个男的住进来这事,我比你清楚。"
方建把她打量了一圈。
"你想怎么样?"
"咱们想法一样。那个男的赖在这不走,苏念就多个帮手。"
方建点了根烟没说话。
赵琳接着讲:"我有办法让他自己走,或者让苏念主动把他赶走。"
"什么办法?"
"这您别管。事成之后,那栋楼的补偿款,我要三十万。"
方建的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里散开。
"二十。"
"成交。"
我站在巷口的墙角,拳头攥得发疼。
他们又说了几句,声音压低了,我没听清。
两分钟后赵琳开车走了,方建往反方向去了。
我靠在墙上,缓了很久。
当天下午四点我在医院守着苏国安,赵琳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没接。
她打了三次。
第四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她在哭。
"我怀孕了。是你的。"
我握着手机,什么话都没说。
"你说句话啊!"她哭得喘不上气。
"赵琳,我们分手一年零四个月了。"
"分手前那次你忘了?"
"分手前三个月我在外地出差,根本没见过你。你找错人了。"
她哭声一顿。
"你,你不能不认。"
"我认什么?"
我挂了电话。
但赵琳的目的不是让我认。
是让别人听到。
下午六点苏念来换班。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
"赵琳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
"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是假的。"
苏念看着我。
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愤怒,是那种刚建立的信任被砸碎之后的茫然。
"她还说,你答应和她复合了。"
"没有。"
苏念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她没再看我。
07
苏念开始躲我。
第十四天早上我去医院,发现苏念已经在病房里了。
她应该是凌晨就来了。
"我来换你。"
"不用,你回去吧。"
"苏念。"
"我调了时间,以后白天我来,晚上你来。"
她没看我,手里在给她爸擦手。
我站在病房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赵琳说的是假的。"
"你跟我说没用。"
"那跟谁说有用?"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说不出话。
不是怀疑,不是愤怒。
是疲惫。
一个扛了太久的人,刚刚以为找到了帮手,结果帮手自己也是一堆烂账。
"赵琳和你舅在一起。"
我说了。
"第十三天中午,我亲眼看见他们在巷口碰面。赵琳跟你舅谈了条件,事成之后她要二十万。"
苏念的手指在毛巾上攥紧了一下。
"你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
"有证据吗?"
我愣了。
我当时站在墙角,什么都没拍。
"没有。"
苏念转过身去。
"你分手前和她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一个甩了你的人,突然哭着找上门说怀了你的孩子。你告诉我,哪边在说谎?"
"她在说谎。分手前三个月我在外地出差,根本不可能。"
"出差?你有出差记录吗?"
我有。但不在手上。公司已经裁了我,系统登录不了了。
苏念看出了我的犹豫。
"你先回去。"
她的语气已经不是商量了。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她不信我。
或者说,她不敢信。
她的人生里,能信的人只有她爸,她爸倒了。
她花了两年时间才决定信我,赵琳一通电话就全砸了。
我下楼的时候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嘴上说没用。
我得拿东西出来。
08
第十六天。
我按新的排班晚上去医院守夜。
凌晨两点,苏国安睡得很沉。
我去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接水。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这是家属委托的,麻烦你帮忙盖个章。"
声音很熟。
我退了两步,靠在墙角往护士站方向看。
方建。
他穿着件深色夹克,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纸。
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正在翻那沓纸。
"这个委托书上的签字是患者本人签的?"
戴眼镜的男人接话:"对,发病之前签的,公证过的。"
护士皱了皱眉:"我得问一下主任,这种材料我做不了主。"
方建不耐烦了:"就是开个证明,证明苏国安目前没有行为能力。居委会那边要用。"
我掏出手机。
对准了护士站的方向。
拍了三张照片,录了一段视频。
方建的脸,戴眼镜男人的脸,那沓纸的正面。
视频里方建的声音很清楚——"证明苏国安目前没有行为能力,居委会那边要用。"
护士最终没给他盖章,说要等主任第二天确认。
方建骂骂咧咧走了,戴眼镜的男人跟在后面。
我等他们进了电梯才动。
回到病房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两遍。
方建要干的事很清楚:弄一份"无行为能力"的证明,然后去争苏国安的法定监护权。
一旦他拿到监护权,房产证、拆迁签字,全归他说了算。
苏念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照片和视频存了两份,手机一份,发到自己邮箱一份。
天亮之后苏念来换班。
她进门的时候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还差一样东西。
赵琳那边的证据,还没拿到。
方建和赵琳之间的勾连,我亲眼见过,但苏念要的是证据。
我得让赵琳自己开口。
当天下午我给赵琳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吃个饭,你说得对,有些事我该想清楚。"
赵琳秒回。
"明天中午?老地方?"
"行。"
我放下手机,开始想明天该怎么开口。
她要听到她想听的话,才会放松警惕。
而人一松懈,嘴就比脑子快。
09
第十七天中午。
我到了赵琳说的那家快餐店。
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点了两杯奶茶。
我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录音已经开了。
"你想通了?"她搅着奶茶,笑得挺甜。
"想通一半。"
"哪一半?"
"苏念那边,确实不是长久的事。一千五一个月,我图什么。"
赵琳眼睛亮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个女的心眼多。你帮她看房子、陪她爸,到时候拆迁款下来,一分钱跟你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拆迁的事?"
"这片谁不知道。"
"你上次来的时候说查了拆迁信息。查了什么?"
她的搅拌棒停了一下。
"就随便看了看。"
"你还去见了她舅吧?"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捏紧了。
"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你那天来巷口不光是找我,方建也在。"
赵琳的表情变了。
笑没了,眼珠子在转。
她在判断我知道多少。
"赵琳,我不跟你绕圈子。你跟方建谈了多少钱?"
"你胡说什么。"
"二十万。你自己说的数。方建一开始出价,你还了三十万,最后成交二十。"
她的脸白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偷听的?"
"巷子就那么宽,你们说话声整条巷子都能听到。"
她把奶茶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双手抱在胸前。
"听到了又怎么样。你没有证据。"
"所以你今天才敢来。"
她盯着我。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知道,怀孕的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方建教你的。"
她不说话了。
我等了她半分钟。
"赵琳,方建拿到那栋楼的拆迁款,最少两百万。他给你二十万,你觉得他到时候会真给?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事成了他不认你,你找谁要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管他认不认,反正这事你也翻不了盘。苏念已经不信你了。"
"怀孕的事到底是谁的主意?"
"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就想知道一句话。"
她烦了。
人一烦就不过脑子。
"是方建让我来的,行了吧!他说只要把你从苏念身边弄走,剩下的他自己搞定。怀孕这招是我自己想的,方建嫌不够狠,让我再加一条说你们复合了。"
她说完,看见我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低头看桌上的手机。
屏幕朝下。
"你录音了?"
我没回答。
她伸手就要抢。
我比她快,手机已经进了裤兜。
她的脸彻底扭了。
"你阴我?"
"你先阴的我。"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行,你等着。"
她拿起手机就拨出去了。
我听到她对着电话喊了一句:"苏念,你那个男的在威胁我,他说不跟他合作就把事情闹大,他就是冲着你家房子去的!"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挂了电话,拎着包就走了。
快餐店里几个客人都在看我。
我把桌上两杯奶茶收了。
站起来的时候手心是汗。
赵琳嘴上狠,但她已经慌了。
慌了的人才会先发制人。
问题是苏念接了那通电话,她会信谁?
我拿出手机,没给苏念打电话。
打了没用,她不会接。
我得让她自己听到那段录音。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有一步要走。
10
第十七天下午三点。
我从快餐店出来,直接去了老城区街道办隔壁的社区居委会。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陈,戴着老花镜。
"你是辖区居民?"
"暂住。苏国安家那栋楼,我帮他女儿照顾老人。"
"苏国安,六楼那个脑梗的?知道知道,他闺女来办过医保手续。什么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先放了三张照片。
方建的脸,戴眼镜男人的脸,那沓纸的正面。
"这是苏国安的大舅子方建,第十六天凌晨两点在市第二医院护士站,拿着一份伪造的委托书,要求医院开具苏国安无行为能力的证明。"
陈姐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看照片。
"委托书是伪造的?你怎么确定?"
"苏国安半年前脑梗发病,右侧偏瘫,到现在无法签字。那份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这个得核实。"
"可以核实。苏国安的主治医生能确认他的手部功能状况,签名真伪一比对就清楚。"
陈姐记了几笔,抬头看我。
"还有吗?"
我点开录音,按了播放。
赵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是方建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把你从苏念身边弄走,剩下的他自己搞定。"
陈姐听完整段录音,表情变了。
"这女的是谁?"
"方建找的人。我前女友,叫赵琳。方建给了她二十万的承诺,让她来离间我和苏念的关系。包括伪造怀孕的事。"
"伪造怀孕?"
"她谎称怀了我的孩子,打电话告诉苏念。目的是让苏念不再信任我,方建好趁机下手。"
陈姐把笔放下了。
"小伙子,这事性质不轻。伪造委托书、伪造签名,涉嫌违法。我这边先登记,今天下午就联系派出所和医院核实。"
"还有一件事。"
"说。"
"方建最近频繁骚扰苏念,逼她交出房产证。这栋楼在拆迁红线内,补偿款两百多万。方建争的就是这个。"
陈姐把记录本合上。
"明天上午你让苏念来一趟。方建那边,我们通知他来。"
我站起来。
"我来的事,先别告诉苏念。"
陈姐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
我出了居委会,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赵琳。
我接了。
她那边很吵,像是在收拾东西。
"你去居委会了?"
消息传得够快。
"你怎么知道的?"
"方建打电话骂我了,说居委会找他谈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把录音交出去了?"
"交了。"
"你疯了吧!那录音里也有我的声音!"
"你说的话,你自己负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你狠。"
她挂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楼里,巷口没看见赵琳的车。
后来我听周旭说,赵琳当天晚上就搬走了。手机号也换了。
跑了。
11
第十八天上午九点。
居委会办公室。
陈姐坐在主位,旁边放着一台录音笔和一个文件夹。
苏念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方建坐在右边,翘着腿,脸上还挂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没来。
我站在门口。
苏念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陈姐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关于苏国安同志的房产和监护权问题。方建同志,你十六号凌晨拿着一份委托书去市第二医院,要求开具无行为能力证明,有这事吗?"
方建的腿放下来了。
"什么委托书?"
陈姐打开文件夹,抽出三张打印的照片推到桌上。
方建的脸,委托书的正面,护士站的场景。
"医院那边已经确认,当晚确实有人拿着材料来要求开证明。护士站值班记录上有签字。方建同志,是你本人吗?"
方建盯着照片,嘴角抽了一下。
"我去问问情况不行吗?那是我姐夫。"
"这份委托书上的签名,经比对,和苏国安的笔迹不符。苏国安自发病以来右手无法执笔,这一点主治医生已经出具了书面说明。"
方建的脸开始发僵。
"那是以前签的,发病之前。"
"委托书的落款日期是本月十二号。苏国安今年三月发病。请问他怎么在本月十二号签字?"
方建不说话了。
陈姐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按了播放。
赵琳的声音响起来。
"是方建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把你从苏念身边弄走,剩下的他自己搞定。怀孕这招是我自己想的,方建嫌不够狠,让我再加一条说你们复合了。"
整段录音播了四十几秒。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苏念一动不动坐在那。
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建的脸从僵变成了青。
"这录音是剪辑的。"
"这段录音已经提交给派出所做了声纹初步比对。"
"另外,你涉嫌伪造公民个人签名、伪造委托文书,这些材料我们已经上报了。"
方建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苏念,你让外人来对付你亲舅?"
苏念抬起头。
她没看方建,看的是我。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转向方建。
"你伪造我爸的签名,买通外人演戏骗我,逼我交房产证。你还有脸说亲舅。"
方建的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陈姐站起来。
"方建同志,后续派出所会联系你。今天先到这里。"
方建一句话没说,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砸在楼道里,闷响。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
苏念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没哭,没笑,没说话。
陈姐收拾桌上的材料,看了我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苏念。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
"那段录音,什么时候录的?"
"你打电话给我之前一个小时。"
她点了下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赵琳呢?"
"跑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对不起"这三个字她没说出口。
但她的肩膀在抖。
她推开门走了。
12
事情过后第三天。
方建没再出现过。
听巷子里的老住户说,派出所找他谈了一次,伪造签名的事够他喝一壶。
赵琳彻底消失了,周旭说她回了外省老家,手机号注销了。
苏念的日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白天医院,晚上回楼里。
但她没再来敲我的门。
陪护的排班也没改回来。
我白天一个人待在一楼的房间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第二十一天。
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剩下几件锅碗装进行李箱。
事情解决了。
方建不会再来了,苏念一个人能扛住。
她不需要我了。
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后天回来。"
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行李箱拉杆拉起来的时候,傍晚六点。
敲门声响了。
隔了这么多天,这个声音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开了门。
苏念站在外面。
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一盘炒鸡蛋。
焦黑的那种。
边上还粘着蛋壳碎片。
"蹭了你两年的饭。"她端着盘子,眼睛看着盘子不看我。"该还了。"
我低头看那盘炒鸡蛋。
黑的地方快成炭了,没黑的地方还带着生蛋液。
蛋壳碎片至少有三块。
"你以前没做过饭?"
"做过。泡面算吗?"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的耳朵红了。
我把门拉开,让到一边。
"进来。"
她端着盘子迈过门槛,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往哪放。
我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搁在桌上,转身打开冰箱。
里面还剩四个鸡蛋、半把小葱、一块豆腐。
"你切葱,我来炒。"
她愣了一下。
"我不会切葱。"
"菜刀在灶台下面第二个抽屉,砧板在旁边。葱放水里洗一下,切成段就行,别切手。"
她把袖子撸上去,蹲下身翻抽屉。
找到菜刀的时候拿反了,刀背朝前。
我伸手帮她翻过来。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凉的。
锅烧热,油倒进去。
鸡蛋打散,豆腐切块,葱花撒上。
灶台上油烟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端着一小碟切得参差不齐的葱段。
"我切的。"
"看见了。"
"好看吗?"
"像狗啃的。"
她没接话,但嘴角翘了。
两个菜炒完,摆在桌上。
加上她那盘焦黑的炒鸡蛋,一共三盘。
我拿了两双筷子两个碗。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我炒的菜,嚼了两口。
"还是你做的好吃。"
"吃了两年了,当然觉得好吃。"
她又夹了一口。
"那你的还回来。"
"什么?"
"两年的饭。我慢慢还。"
我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碗,耳朵还是红的。
窗外巷子里有小孩在跑,拖鞋啪嗒啪嗒响。
六点半了。
客厅靠墙的地方,行李箱还立着。
拉杆竖着。
我吃完那口菜,起身走到玄关。
把拉杆按了下去。
行李箱矮了半截,靠在墙角,不碍事了。
"饭钱的事。"我坐回桌边。
"嗯?"
"七百多顿,你慢慢还。不着急。"
她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
门开着。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傍晚的饭菜香。
六点钟的敲门声,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