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月老。管人间姻缘的那个,柴道陵。
这几年我业绩很差。
成亲的一年比一年少,和离的一年比一年多。
天帝拍桌子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伴侣,是一个免费保姆,外加一个出气筒。
天帝说我把人间的香火都搞断了。
行。
那他自己下去试试。
1
南天门外,轮回井在冒白气。
司命星君蹲在井沿上,把最后一道封印往里打。
他的手抖得厉害。
“老柴,我再问一遍,命格簿你真改了?”
“改了。”
“他回来那天,咱俩得一块上诛仙台。”
“他下去之前,在凌霄殿骂了三个月。说人间妇道败坏,说做媳妇的就该顺从、隐忍、开枝散叶。”
“我这是成全他的大道,这是给他量身定制的大福报。”
司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低头继续打封印。
我把水镜符拉开。云海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画面一路往下落。
落点是平南县,一栋墙皮掉了半边的老楼,六楼,东户。
水镜里那个女人叫何丽萍,二十八岁。
八个月的身孕,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锅,脚踝肿成了发面馒头。
她一手扶着洗菜池,一手捂嘴干呕,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呕出来。
客厅的电视开着,本地戏曲,声音大得能掀房顶。
婆婆蔡桂香半躺在沙发上嗑瓜子。
两只脚搭在茶几上,鞋底正对着厨房门。
瓜子壳吐了一地,落在拖鞋边上。
“丽萍,别在那儿装样子了。大强的排骨汤炖上没有?”
“男人在外头跑一天车,回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像什么话!”
天帝借着这具新身体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油腻发黑的围裙。
他张嘴,想调九天神雷。可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一声沙哑的干呕。
我抓了把灵子,坐在云头上一边嚼一边看。
“陛下,您的福报开始了。慢慢享用。”
2
天帝的元神在何丽萍脑子里撞。
他想抬手召本命神剑。右手抬到一半,连案板上的菜刀都拿不稳。
“放肆!朕乃三界共主,何人胆敢把朕塞进这等污秽躯壳!”
他在心里吼。
屋里没有雷。只有锅里的汤扑出来,在灶上滋啦作响。
蔡桂香冲进厨房,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作死啊!汤都扑出来了你看不见?糟蹋我买的好排骨!脑子里成天想什么呢!”
那一掐,掐出一块青。
天帝这辈子没挨过这种疼。
他抄起锅铲就要往蔡桂香头上砸。
天上那道禁制立马启动了。我在云上都听见了响儿。
那是他亲手批的天条。凡间尊卑有序,忤逆长辈者,受万蚁噬心。
蚂蚁从天灵盖往里钻,顺着骨头缝往下爬。
天帝两眼发黑,锅铲脱手,砸在脚边。
蔡桂香见他这样,气势更足,抬脚把地上的白菜叶踢开。
“摔给谁看?进门四年,生了个赔钱货。”
“这胎要是再生不出儿子,看大强不休了你!”
天帝靠着瓷砖墙喘气,墙上一层油。
他在心里喊天将救驾,喊六丁六甲。喊了几十声。
南天门那边,我早下了迷仙雾,值班的神仙全在偏殿打牌。
他改喊本地神明。
“土地何在。”
灶台底下那块砖动了动,又不动了。
“朕乃天帝。”
下水管里飘出一句极小的嘀咕。
“没听见,睡着了。”
我把画面调大,笑得直不起腰。
平南县的土地爷,三天前就被我请去喝酒了。
“陛下,您当年说,妇顺则家安。”
“婆婆的教导,您得顺。这是家宅和睦的基石,您可千万别破防。”
3
傍晚六点,防盗门被一脚踹开。
董志强晃进来,一身烟酒味,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把臭袜子从脚上撸下来,甩在饭桌腿上。
四岁的大女儿从地垫上爬起来,小声喊爸爸。
董志强一抬手把她推开。
“去去去,一身鼻涕,别往我身上蹭。老子累一天了。”
孩子摔在地垫上,哭得直抽。
天帝挺着肚子冲出厨房。
他这万年神识,最见不得这种不配为父的凡夫。
“董志强!你对幼子动手,枉为人父!”
何丽萍的嗓子又细又颤,这一吼没什么气势。
董志强愣了一下。他站起来,个头比挺着肚子的何丽萍高出一头。
“你吃错药了?敢直呼老子大名?”
“吃我的住我的,生个赔钱货,还敢跟我大呼小叫?”
蔡桂香赶紧端了排骨出来,一大碗,殷勤地摆到儿子面前。
“大强别理她。怀个孕,拿自己当皇后了。在家吹空调,不知道男人在外头遭多少罪。”
桌上五块排骨,全在他碗里。
摆在天帝面前的,是昨天剩的菠菜,叶子发酸。还有半个硬得能敲桌子的馒头。
天帝低头看那碗菜。
他在蟠桃宴上,连万年琼浆都要挑剔年份。现在他要咽下发馊的菜叶。
董志强啃着排骨,敲桌子。
“下个月产检,你自己去,别老找我要钱。”
“油卡还差两千,你把你妈给你的那点压箱底钱拿出来。”
天帝按着太阳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蔡桂香往他碗里又拨了两根菠菜。
“吃啊。剩菜也是菜。”
天帝没动筷子。
他这具身体的胃,先一步造反了,翻腾得很。
4
那天夜里,天帝翻到了这具身子剩下的东西。
何丽萍二十三岁嫁过来,彩礼八万,她爹当着媒人的面数了三遍。
过门第二天,蔡桂香把她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两万压箱底收走,说是替她存着。
头胎生闺女那天,产房外头没人。
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学着喂奶,学到天亮。
第四年,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过一次。看了半宿。
最后没跳,是因为楼下有个卖早点的女人,四点半出摊,风雨不误。
她想,再熬一年。
天帝从这段记忆残渣里退出来,半天没动。
他在九重天上,从没算过这种账。
次卧的风扇嘎吱嘎吱转。转出来的风是热的。
大卧空调开十六度,董志强在打游戏,喊得满楼道都听得见。
天帝躺在硬板床上,耻骨疼得翻不过身。
大女儿烧到三十八度,窝在他胳膊弯里哼哼。
他咬着牙,逼出一丝神念,往天上递。
我把水镜接通了。
“柴道陵!是你搞的鬼!马上接朕回宫,朕要诛你仙职!”
我端着仙茶吹了吹。
“陛下慎言。这户人家是您自己挑的三代同堂、幸福美满,司命不过是照您的意思办事。”
“那恶妇掐朕,那蠢汉吸朕的血,这叫哪门子福分!”
“雷霆雨露都是天恩。您当年说,女子多受点委屈才显贤德,怎么到自己头上,就不认了?”
神念那头传来一声闷响,他咳出一口酸水。
“朕的神力呢?”
“历劫不能作弊。您把这家的孙子生下来,相夫教子满三十年,自然归位。”
“三十年?朕一天都熬不住!”
我弹出一道运势符,落在平南县的夜空。
“那您就别端着天帝的架子了。”
“想掀桌子,得自己动手。”
5
第二天天没亮,天帝是被一股药味熏醒的。
蔡桂香端着个豁口的黑碗,往床头柜上一放。
碗里是黑绿黑绿的一碗水,飘着沫子,闻着像烂树根泡了三天。
“起来,喝了。我托王大仙从乡下求来的转胎药,两千块一副。保准把肚子里的丫头转成小子。”
天帝看着那碗东西。
“拿走。胎儿男女天定,哪来的转胎!这东西有毒。”
蔡桂香的三角眼立起来,一巴掌拍在柜面上。
“不喝?你以为我愿意花这两千?要不是你头一胎生了个没用的丫头,我犯得着去求人?”
门外董志强探进头来。
“丽萍,妈也是为这个家好,你喝了吧,大清早的,别触霉头。”
蔡桂香一手端碗,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天帝挣扎。他这辈子没被人捏过下巴。
药汁已经灌到嘴边,腥得他反胃。
神识深处那股暴怒冲开一道缝。他抬手打翻了碗。
药汁泼了蔡桂香一身,碎瓷片撒了一地。
蔡桂香拍着裤腿跳,一边跳一边骂,骂得话不成句。
董志强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前胸那一片黄绿,然后才看何丽萍。
天帝靠在床头,手还在抖。
他抖不是因为怕。
是这具身子太弱,连掀一只碗都用尽了力气。
6
董志强冲过去,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抽得很重,何丽萍嘴角当场渗出血。
天帝跌坐在床上,眼前全是金星。
肚子一阵一阵抽。
羊水顺着大腿淌下来,混着血丝。
“医院……送朕去医院……”
他挤出来的声音都在抖。
蔡桂香一边拍裤腿上的药汁一边骂。
“装什么装,还有半个月呢!”
“我生大强那会儿,在地里干活,生完抱着就回家了。”
“就你金贵,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
董志强看着地上的水,慌了。
“妈,见红了。”
“催什么催,救护车一趟两百块。开你那破面包去,能省就省。”
董志强抓起钥匙,扯着何丽萍的胳膊往外拖。
老楼没电梯。六层。
天帝扶着锈栏杆,一层一层往下挪。每挪一步,肚子里都像有刀在搅。
四楼半的转角,他停了一下,扶着墙喘。
董志强在前头抽烟,烟头一亮一亮。
蔡桂香在后头锁门,锁完喊了一句。
“快点,别磨蹭。”
没人回头扶他。
楼道灯是坏的。他的手在墙上摸了一路,摸到一手灰。
塞进后座,车里全是烟味和机油味。
乡道坑坑洼洼,车一颠,他就往下滑一寸。
他抓着坐垫的布,指甲掐进海绵里。
“柴道陵!雷公呢!电母呢!劈死这一家子!”
我在云上翘着腿。
“雷公电母今天休假。陛下您忍忍,医院马上到。”
“这才刚开始,后头还有更热闹的。”
7
县妇幼保健院,急诊大厅坐满了人。
护士把平车推进待产室。
宫缩两分钟一次,痛得人想拿头撞墙。
天帝躺在手术床上,青筋从脖子爆到额角。
助产士查完,拿了一叠单子出去。
“宫口开三指,产妇心率过快,耐受力很差,建议上无痛泵。家属签字,交两千。”
天帝在里面听得清楚,喊。
“签!马上签!给朕打!”
门外,蔡桂香一把抢过董志强手里的笔。
“打什么打,两千块不是天上掉的。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忍忍就过去了。那麻药打进腰里,伤我孙子的脑子怎么办。”
董志强抓头发。
“妈,她说疼得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这钱留着给孙子办满月酒。”
“护士啊,我们不打,坚决不打!”
护士皱眉。
“产妇自己要求打,你们别光顾着省钱,她体力已经透支了。”
蔡桂香把脖子一梗,指到护士脸上。
“我是婆婆,我说不打就不打。”
“生个孩子还要打麻药,娇气给谁看?旧社会哪个女人不是在家生娃?哪有什么止痛针?”
董志强缩回墙角,掏出手机蹲下。
“听我妈的吧,不打了。”
护士把单子一收,摔门进去了。
帘子这边,天帝把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他御赐人间的词。
勤俭持家。子听母教。
现在这两句话成了两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脊梁骨上。
隔壁床也在待产。
那个女人疼得直哼,她男人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签完字,顺手帮着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撩开。
天帝扭头看着那一幕。
他在九重天上,从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8
天帝痛了五个小时,开到八指,胎心监护突然尖叫。
值班医生掀帘子出来,脸很难看。
“脐带绕颈三周,胎心往下掉,产妇宫缩乏力,大出血。”
“马上转剖,快签字!”
平车推出来。医生把同意书拍在董志强面前。
“胎儿缺氧,产妇出血,签,晚了两个都保不住!”
蔡桂香冲上来,一把挡开儿子的手。
“剖腹产要多花五千!不能让她自己使劲?”
“都什么时候了还使劲,会死人的!”医生吼。
蔡桂香把声音压低,凑到医生耳边。
“大夫,真到那一步,我们保小。保我孙子。”
“大人……大人保不保无所谓。”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你再说一遍?”
“保小。”蔡桂香说得干脆。
董志强站在旁边,眼皮垂着,一个字没说。
他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足疗店的群。
群里有个人发了张图,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平车上,天帝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这一生,金口一开,万仙俯首。
现在他的命,在这条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里,被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用五千块钱定了价。
他攥住床栏。血冲到眼睛里。喉咙里有一声吼。
没吼出来。
他这具凡人的肺,连吼的力气都没有。
仪器的波峰一道一道往下落。
9
我把茶杯往石桌上一磕。
一步跨出南天门,隐了神光,换了身皱巴巴的西装,提个公文包,从走廊那头走过去。
蔡桂香正坐在地上拍大腿。我伸手扣住董志强的肩膀。
没用多大力气。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了。
“这位家属,有能力救助而拒不救助,致人死亡的,按故意杀人论。”
“产妇今天断气,警察五分钟到,保险一分没有,你还得进去蹲着。”
董志强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蔡桂香跳起来。
“你算哪根葱!”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儿子待会儿不签字,就得蹲大牢。”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钢笔,塞进董志强手里,顺手在他后颈掐了一下。
他的手不听使唤,在同意书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我把单子递给医生。
“签完了,推走。”
门关上。
我捏了个隐身诀,穿墙进了手术室。
麻醉起效,天帝躺着,眼睛睁得很大。
“柴道陵,你来看朕的笑话。”
“陛下的笑话,小仙不敢看。小仙是来救驾的。”
“那赶紧救啊!”
“可天道因果不能违。您想活,得自己立个字据。”
我把金色符纸摊开。
“从此废除催婚考核,认人间女子婚育自由。违者,神格碎尽。”
他盯着那张纸。手术刀划开皮肉的疼,一层一层往脑子里传。
他闭上眼。“朕准。立契。”
金符一闪,钻进他神魂。
门外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护士抱着孩子出去报喜。
“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蔡桂香的第一句话是。
“怎么又是个丫头!”
10
七天后,天帝出院了。
伤口还在渗血。蔡桂香连轮椅都不肯租。
董志强骑电瓶车,把何丽萍横放在后座,用绳子拦了一道。
车轮每压过一个坑,天帝就疼得眼前发白。
到了楼下,伤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把病号服洇出一片深色。
回到次卧。床单还是走之前那一套,上面留着干掉的药渍。
大女儿扑过来要抱。他弯不下腰。
孩子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眼睛红了。
“妈妈,弟弟呢。”
“是妹妹。”
大女儿哦了一声,又问。
“妹妹漂亮吗?”
天帝说漂亮。
这是他下凡来,第一次说了一句软话。
蔡桂香在客厅摔碗,把一碗水煮白菜扔在桌上。
没有盐,上面飘着两片黄叶。
“生个丫头,没有脸吃好的吧?董家的香火要断在你手里了!”
襁褓里的小女儿饿得直哭。
天帝这具身子没有奶。奶粉罐又被蔡桂香锁在自己屋里。
“喝什么奶粉,一罐好几百。让她吸,吸不出来就饿着。”
“当年大强没奶喝,喝米汤不也长得这么高。”
天帝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孩子哭得脸发紫。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什么也没有。
他在云端管三界,管生死,管风调雨顺。
如今,他管不了一罐奶粉。
12
董志强推门进来,又是一身酒气。
他连床上的孩子都没看,直接过来翻何丽萍的包。
“你的生育津贴下来没有?公司说一万多。”
“赶紧拿给我,兄弟约了牌局。”
天帝抬头。眼神冷得像九霄的冰。
“那是给孩子吃饭的钱。”
董志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这个女人这样看他。
“长本事了?敢这么跟男人说话?”
他扬起手。巴掌却没落下来。
天帝抄起床头那杯开水,泼了他一脸。
水不太烫,也够他嗷一嗓子。
趁他捂脸,天帝抓过墙角的实木晾衣杆,抡圆了抽在他膝盖上。
那一下,把这几天的恨全抽进去了。
董志强跪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蔡桂香冲进来,看到儿子,扑向床边。
“反了!你个丧门星敢打我儿子!”
晾衣杆反手抽在她脸上。啪。
半边脸肿起来,两颗假牙混着血水飞出去,掉在拖鞋边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
恶人怕横的。
母子两个缩在墙角,谁也不敢先上。
“滚出去。”
天帝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九天之上的寒气。
“再进这扇门,我拿菜刀,跟你们同归于尽。”
蔡桂香扶着儿子退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天帝滑坐在地上。
伤口又开始渗血。
“柴道陵。”
12
我撕开一道缝,落在他旁边。
手里提着两罐仙芝炼的奶粉,一瓶止血生肌散。
他没抬头。
“你又来干什么。”
我先冲奶粉,把奶嘴塞进那个哭得快断气的小嘴里。
孩子立刻大口大口吸起来。
我把药散撒在他渗血的伤口上,一股凉气散开,疼消了一半。
“送情报。”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扔在他手边。
保单复印件。投保人董志强,被保险人何丽萍,意外身故赔付三百万。
受益人一栏,董志强,蔡桂香。
生效日期,是何丽萍生产前一周。
下面还夹着几张截图。董志强跟足疗店一个女工的聊天。
【等那婆娘产后抑郁跳了楼,或者大出血死在产床上,三百万到手,我全款买大平层,写你名字。】
蔡桂香发给乡下亲戚的语音,转成了字。
【生完不给她吃好的,天天骂,月子病最容易死人。到时候就说她自己想不开。】
天帝一张一张看。纸边被他捏得发皱,骨节咯咯作响。
他明白了。
这不是婆媳拌嘴,不是夫妻吵架。这是披着婚书的吃绝户的买卖。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规划的?”
“保单是生产前十一天。那碗转胎药,是前九天。”
他笑了。笑得很难听。
“好一个三代同堂。好一个百年好合!”
13
“陛下打算怎么办?”
“杀!”
他把纸甩在地上。
“朕要他们魂飞魄散,永坠阿鼻。”
“您现在是何丽萍。动天谴,这具身子会就地崩解。”
“历劫失败,您可就回不去了。”
他喘了几口气。
“那就按凡间的规矩办。身份证,户口本。”
“早备好了。”
他撑着床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用背带把小的绑在胸前,一手牵起大的。
次卧门开了。
客厅里,董志强正往脸上抹药膏,蔡桂香坐在沙发上骂。
看到他出来,董志强抓起烟灰缸。
天帝没给他动手的机会。
他走过去,抄起玄关那个灭火器,照着茶几上的钢化玻璃砸下去。
哗啦。玻璃炸成一片。
董志强抱着头蹲下去。
随即,天帝用灭火器的铁把手顶住了他的喉咙,压得他喘不上气。
“现金,存折,车钥匙。”
“那是我的钱!”蔡桂香尖叫。
天帝反手一抡,六十寸的电视黑屏,火花冒出来。
“拿,还是不拿。”
蔡桂香哆嗦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和私房钱。
天帝夺过来,塞进包里。
临走,他站到门口,转头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随即,抱紧孩子出了门,再没回头。
14
天帝住进了县城最好的酒店。刷的董志强的卡。
月子餐叫最贵的,月嫂请了两个,一个管夜里,一个管白天。
他坐在大床上喝人参鸡汤,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舔干净。
那具亏空的身子,才算活过来一点。
我隐着身坐在窗台上看他。
他给大女儿擦脸,擦得很仔细,耳根后面都擦到了。
然后试奶温,滴在自己手腕上。
这个在九重天连仙童奉茶温度差半度都要砸杯子的人,温奶动作居然如此熟练。
“何丽萍的娘家呢?”他忽然问。
“两千里外的山里呢。也是重男轻女的货。”
“当年收了董家八万彩礼,就算把女儿卖了。四年没打过一个电话。”
“她爹还活着?”
“活着啊。上个月还托人来问,问董家什么时候,能把二孩的生娃补款结了。”
天帝端着碗,半天没动。
“做女人,从生下来那天起,脚下就是悬崖?”
我没马上答。
这话从天帝嘴里问出来,比雷神的雷都响。
“规矩是握权的人定的。”
“定规矩的,是凡间的男人,给这套规矩背书的,是九重天上的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长大了,还得趟这一趟?”
“照现在的规矩,得趟。”
他轻轻把碗放下。
“董家那两头,现在在干什么?”
“存折空了,正到处找人打听你呢!”
“他们准备去妇联和派出所告你,卷款弃家。”
他轻笑了一下。
“把他们引到城西水库。”
15
外头雨下得很大。水库大坝上没什么人。
董志强和蔡桂香被我用障眼法引过来,以为堵到了卷钱跑路的何丽萍。
坝顶,天帝撑着伞站着。两个孩子我早送去了别馆,仙娥看着。天帝现在没有拖累。
“贱人!钱呢!”
董志强拎着一把扳手冲上来,眼睛通红。
蔡桂香在后头,手里拿着绳子。
“打断她的腿,锁地下室里,生不出儿子,就再也别想出来!”
天帝收了伞。雨打在他脸上。他站到泄洪闸旁边。
“董志强,你那份三百万的保险,条款看仔细了吗?”
董志强脚下顿住。
“你说什么胡话!”
“水库水深二十米。失足落水,生还概率零。意外身亡,保险公司全额赔付。”
天帝往前走。没有带神力。
可他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压得董志强握扳手的手在抖。
“你疯了!”蔡桂香叫。
天帝动了。凡人的身子,在求生与恨意充沛到顶的时候,也能爆出一股狠劲。
他侧身让过扳手,反手夺下来,砸在董志强右臂上。
骨头断裂的响声,混在雷里。
蔡桂香扑上来抓他的头发。天帝回身一肘,把她撞在护栏上。
他揪住董志强的衣领,把这个一百六十斤的男人拖到护栏边。半个身子都被推了出去。
“你不是想让她失足吗?”天帝俯身,声音贴着董志强的耳朵,“你先试试这水,够不够深。”
董志强的鞋掉了一只,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16
董志强低头看见翻滚的水浪,裤裆湿了。
“丽萍!老婆!我错了!你拉我一把!”
蔡桂香扑通跪下,脑袋往水泥地上磕。
“祖宗!饶了大强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逼的!”
天帝一只手按着董志强的后颈,往下一压。
“你们要三百万。朕给你们。”
他松开一根手指。
董志强整个人往下坠了一寸,嗓子里挤出不像人的声音。
“救命……老婆……救命!!”
“在产房外头,大夫问你保大保小。你怎么答的。”
“我该死!我是畜生!我不该说保小!”
“两千块的无痛针,很贵?”
蔡桂香在地上抽自己耳光。
“不贵!一点不贵!我出,我出两万!你放了他!”
“那碗转胎药两千。那罐奶粉,锁在你屋里。”
天帝一句一句地问。
每问一句,蔡桂香的巴掌就扇得响一下。
“你们两个人加起来,连一罐奶粉都不值!”
“是是是!不值!不值!”蔡桂香哭着喊。
天帝看着这两条摇尾巴的狗,胃里翻。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就这么两个货色,凭着丈夫和婆婆的名分,能把一个活人逼到那份上。
“柴道陵。”
我打着伞,站到他身后。
“小仙在。”
“削他二人阳寿各三十年。”
“让他们瘫着,穷着,彼此伺候,彼此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遵旨。”
我抬手一点。
两道灰气钻进两人眉心。
两具身子软下去,倒在水泥地上,眼歪口斜。
17
雨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金光。
平南县上空,仙乐响了,霞光一层一层铺开。
何丽萍的肉身软倒,我用一朵云托住。
一道金色神魂从她身体里升起来。
衮冕,帝威。天帝玄极归位。
他悬在半空,低头看那片雨后的县城。
南天门开,仙官列队。
“恭迎陛下历劫归来!”
他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翻开过日月,现在还记得换尿布时手腕的酸,脑子里还有刀口撕开的疼。
司命捧着金册上前,笑得满脸褶子。
“恭喜陛下功德圆满,人间三十日……”
“闭嘴。”
司命一缩脖子,躲到我背后。
天帝转身看我。
满天神佛都屏住了气,等着那道雷落在我头上。
我站得挺直,还把袖子里的天道契约抽出来抖了抖。
他盯着那卷契约。嘴角抽了两下。
从这天起,他落下个毛病。
只要听见“成亲”两个字,小腹就隐隐作痛。
“柴道陵,随朕上殿。”
18
凌霄宝殿,万仙站得整整齐齐。
托塔李天王出列。
“启奏陛下,凡间成亲率再创新低,生育率腰斩,各地城隍托梦,说香火一年比一年淡。”
“请陛下问责姻缘司,重整人间妇道!”
几个老神官跟着出列。
“臣等附议!女子不婚不育,乃三界大逆,当降天谴!”
话没说完。轰一声。
天帝一巴掌拍在九龙椅扶手上,整座殿晃了三晃。
神仙们跪了一地。天帝站起来,指着那几个老神官的鼻子。
“纲纪?什么纲纪!你们这群吃闲饭的,知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疼!”
殿里没人敢喘气。李天王懵了。太白金星把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天帝走下玉阶,一把扯过李天王胸前的朝笏,摔在地上。
“你去怀十个月试试!你去开十指试试!你去被人灌一碗烂树根试试!你去让个甩手的把手伸进你口袋里试试!”
他越说越气,捂着小腹喘。
“不给打无痛!剖腹产五千块嫌贵要保小!月子里吃冷菜喝凉水!凡间女人生下来就是给你们当牲口的?”
仙官们面面相觑,冷汗顺着朝服往下淌。
天帝扫了一眼全殿。
“从今日起,废除天庭一切结婚率考核。姻缘司不许强牵一根红线!”
19
我上前一步,把新条陈递上去。
“启奏陛下,小仙请设断缘司。”
“凡遇人不淑者、遭家暴者、被婆家榨干者,断缘司发金剪令,助其无痛和离,夺回财产,护其周全。”
天帝看完,点了点头。
“准。”
九龙玉玺压下去。
“传旨三界:凡欺凌女子、丧偶育儿、算计彩礼嫁妆者,天道削其阳寿,地府录入恶鬼道。”
“凡能自立、能脱苦海的女子,城隍庇佑,财神倾斜。”
天规落定,天道轰鸣。
人间那片灰了百年的天,慢慢亮了。
功德金光往下落,像下雨。
自此,天庭的香火没断,反倒涨了十倍。
那些从烂泥里爬出来的女人,点香点得比谁都诚。
散朝后,天帝一个人站在摘星台上。
我把新炼的断缘金剪递给他。
“陛下,何丽萍醒了。”
水镜里,何丽萍带着两个女儿搬进一套朝南的公寓。
她盘下一间花店,门口摆满绣球和洋桔梗。
大女儿在花丛里跑,小的在学步车里拍手。
何丽萍蹲下来剪枝,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笑。
天帝看了很久。
“这世上最难熬的,不是神仙的劫。”
他把金剪收进袖子里。
“是以爱为名的笼子。”
天上风大,把这句话吹了很远。
20
三年后的平南县,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
董志强和蔡桂香瘫在那间发霉的老屋里。
一个躺床上,一个躺沙发。屋里臭得进不去人。
董志强骂娘,说当年要不是你抠那五千块,这个家能散。
蔡桂香骂儿子,说你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还有脸喊。
两个人谁也起不来,却谁也离不开谁。
何丽萍的花店开成了连锁,招牌叫“向阳”。
店里雇的全是从家里走出来的女人。
头一个叫阿珍。
去的时候脸上带着巴掌印,手腕上一圈青,站在门口不敢进。
何丽萍把她拉进去,让她坐下,给她包了一束花,教她认花名,教她算成本。
阿珍第一回拿工资那天,在店门口哭了半个钟头。
大女儿上了县里最好的小学。小女儿会跑了,追着店里的猫满屋转。
平南县的月老庙,香火旺得吓人。
来的人不求白头偕老,也不求早生贵子。
年轻姑娘排队磕头,嘴里念的是。
“求月老赐我清醒脑,助我发财运。”
“遇上渣男,一剪没。”
我坐在云上嚼仙果,手里转着那柄金剪。
司命凑过来给我倒酒。
“老柴,还是你有手段。如今姻缘司功德排天庭第一,财神见你都得喊哥。”
我笑了笑,低头看人间。
街上女人走得很快,步子稳,眼睛亮。
百年好合是句好话。
可要是这四个字得拿一个人的血、泪、命去垫,那这根红线,我得断。
谁说女人非得有个归宿?
站在这天地间,站直了。
自己便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