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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4:07

陆珩纳了两个妾室后,事事一碗水端平。

妾室温婉,生下来的孩子也主动让我抚养,

夫君不偏不向,从不宠妾灭妻,家中嫡庶分明

公公明事理,婆婆也从不刁难

嫡姐庶妹也和平相处

唉,这没有宅斗的后院有什么意思。

毕竟,我可是柳如烟啊。

01

我嫁进陆家三年,等了三年,一场宅斗都没等来。

陆珩纳秦氏那天,我备好了全套说辞,坐在正房里摆足了正妻的架子。

盖头掀开,秦氏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妾身给夫人请安。”

我端着茶盏没递。

规矩是这样的:我不递茶,她就得一直跪着。这是正妻的第一道下马威。

我打算让她跪满一炷香。

秦氏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没抬,呼吸也稳。

我盯着她,心里数数。

半炷香的时候,她膝盖往前挪了一寸。

我正准备开口训她不守规矩,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双手举过头顶。

“夫人,这是妾身自己做的。针线粗陋,给大姐儿玩吧。”

荷包上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棉花塞得鼓鼓囊囊。

我女儿那年两岁,正是见什么抓什么的年纪。

我攥着茶盏,愣了三息……

这跟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

话本子里,妾室进门第一天该哭。

哭自己命苦,哭夫君薄情,哭正妻容不下人。

哭完了正妻再摔杯子,妾室再抹眼泪,婆婆再出来各打五十大板。

这才对。

可秦氏没哭。

她跪在那儿,举着一只歪兔子荷包,等我接。

我把茶递了。

出师不利。

我在手札上记下第一笔:秦氏,不按套路走,需另想办法。

半年后陆珩又纳了赵氏。我这回提前准备好了,故意把正房的点心换成赵氏老家吃不惯的甜口糕饼。

赵氏进门,磕头,喝茶,流程走完。

我让人端上桂花糕。

赵氏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

她是湖南人,吃辣的。桂花糕甜得齁嗓子。

“不甜吗?”我问。

“甜。”赵氏又咬了一口,“妾身在家吃不上这么细的点心,夫人费心了。”

她把一整碟桂花糕吃完了,连碎渣都没剩。

我坐在上首,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读过话本子?

当天晚上我翻开手札,把计策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条:让妾室争风吃醋。

陆珩每个月在正房歇十五天,秦氏那儿歇八天,赵氏那儿歇七天。

分得清清楚楚。

秦氏进门早,多一天,合规矩。

赵氏进门晚,少一天,也合规矩。

没人吵,没人闹,没人半夜来敲我的门哭诉。

我把手札翻到第二页。

这页写着:既然妾室不争宠,那就从婆婆下手。

我咬着笔杆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句:婆婆沈氏,据说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应该好对付。

我合上手札,吹了灯。

黑暗里我告诉自己:柳如烟,你可是将门虎女,恶女的名头在闺中就传遍了。

区区陆家后院,你拿不下来?

不可能。

明天,就从婆婆开始。

02

请安的时辰是卯时三刻。

我提前两刻钟就开始折腾。

春桃给我梳头的时候,我把金簪玉钗全拨到一边,只挑了一根素木簪子。

衣裳也换了,压箱底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翻出来穿上。

春桃看着我,嘴张了张。

“夫人,今儿不戴那套红玛瑙的头面了?”

“不戴。”

“可老夫人上回还夸那套头面衬夫人肤色。”

“就是不戴。”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面色寡淡,衣衫素旧,木簪子在发间晃荡。

活脱脱一个被亏待的正妻。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寿安堂,秦氏和赵氏已经站在两侧。

秦氏穿了件藕荷色的袄子,赵氏戴了朵绒花。

都不出格,但比我亮眼。

对比够了。

我走进去,给婆婆沈氏行礼。

沈氏正喝粥。

她抬头看见我,粥碗顿在半空。

来了。

我等着她皱眉,等着她说“怎么穿成这样”,等着她嫌我丢了陆家的脸面。

只要她开口,我就顺势诉苦,月银不够,首饰当了,衣裳也做不起新的。

话都编好了。

沈氏放下碗,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

“瘦了。”

然后她扭头对身边的吴嬷嬷说:

“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给大少夫人。再让绸缎庄的人明天来府里量尺寸,四季衣裳每样多做两套。”

我张嘴要说话。

沈氏拍了拍我的手背:

“嫁进来三年了,还拿嫁妆贴补自己,是我这个做婆婆的疏忽。”

我把到嘴边的台词全咽了回去。

不对。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我坐下来吃早饭,一桌子菜,婆婆一连给我夹了三筷子。

秦氏在旁边小声说:“老夫人,鸡汤也给夫人盛一碗吧,夫人最近胃口不好。”

赵氏接嘴:“我看夫人脸色是有些白,厨房那个阿婆会炖药膳,要不让她给夫人调理调理?”

我夹着一筷子菜,手停在半空。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全是关心。

这日子没法过了。

回到房里我摔了手札。

春桃吓了一跳:“夫人?”

“没事。”我把手札捡起来,拍了拍灰。

第二招。

我得换个方向。

当天下午我去婆婆那儿请安,叹了口气说:

“娘家前阵子送来一匣子补品,放库房忘了,前天打开全长霉了。”

我叹得很自然,语气里带三分委屈七分无奈。

暗示很明白了,婆婆没有主动给我补身子,我只能靠娘家接济。

沈氏听完放下茶盏,脸上是我期待的那种凝重。

来了来了。

“怎么不早说?”

沈氏转头吩咐吴嬷嬷:

“把库里那箱东海的燕窝拿出来,再加两盒高丽参,一并送去大少夫人院里。

以后每个月从公中拨一份补品给如烟,写进账上,算常例。”

吴嬷嬷应声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一整箱燕窝。

两盒高丽参。

还写进了常例。

我本来只想制造矛盾。

现在矛盾没制造出来,补品倒堆满了半间屋子。

春桃搬着盒子进进出出,笑得嘴都合不拢:“夫人,这燕窝成色真好。”

我翻开手札,划掉第二条计策。

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婆婆沈氏,比话本里的恶婆婆难对付一百倍。

因为她根本不恶。

我翻到第三页。

这页计策写得很长,我当年花了三天才想出来。

核心四个字,挑拨嫡庶。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嫡庶之分,是后宅的命根子。只要在这上面做文章,再和气的家也能翻天。

我把手札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让女儿穿旧衣裳。

03

我女儿陆莒今年五岁,虎头虎脑,像我。

秦氏的儿子陆荀三岁,安安静静,像秦氏。

我翻箱倒柜找了一件两年前的旧裙子给陆莒换上。裙子短了一截,露着脚踝。

再把我上个月刚给她做的新袄子拿去秦氏院里,

“这件袄子料子厚,天凉了给荀哥儿穿正好。大姐儿大了穿不上,放着也是浪费。”

秦氏接过袄子翻看了一下。

“这不是给大姐儿新做的?”

“旧的,穿不下了。”我说得很随意。

秦氏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把袄子放在桌上。

上午全家在花厅吃点心。

陆莒穿着旧裙子跑进来,脚踝冻得发红。

秦氏的儿子陆荀穿着那件嫡姐的新袄子,被丫鬟抱进来。

对比鲜明。

嫡女穿旧,庶子穿新。

放在任何一个宅门里,这都是能闹翻天的事。

我端着茶等反应。

婆婆沈氏的目光从陆莒的脚踝移到陆荀的袄子上,停了一息。

来了。

沈氏开口了:“莒姐儿的裙子怎么这么短?”

我刚要接话,陆珩进来了。

他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蹲下身把陆莒抱起来。

“走,爹带你上街。”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坐在花厅里,手里的茶凉透了。

傍晚陆珩带着陆莒回来。

马车上搬下来四个大包袱。

陆莒扑进我怀里,脸上全是笑:

“娘!爹爹带我去了祥云坊!裁缝伯伯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姑娘!”

四个包袱打开。

八套新衣裳,春夏秋冬各两套。料子全是上等的松江棉和蜀锦。

还有两双绣花鞋,一顶兔毛小帽子。

陆珩站在门口,看着满床的衣裳,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以后莒姐儿缺什么,直接跟账房支。”

语气平平,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避开他的目光。

第二天一早,秦氏让丫鬟把那件袄子送了回来。

丫鬟传话:“秦姨娘说,嫡姐的衣裳该比弟弟好,这是规矩。姨娘另给荀哥儿做了件棉袄,请夫人过目。”

棉袄放在托盘上,细棉布的,针脚密实,没用一点好料子。

规规矩矩,不越半步。

我让丫鬟把棉袄拿走。

回到房里,关上门。

我站在窗前,把手札摊开。

三条计策全划掉了。

挑拨妾室,失败。

激怒婆婆,失败。

制造嫡庶矛盾,失败。

三年了,我在这个家里连一场像样的架都没吵过。

我翻到手札后面几页。

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从第七页开始,后面整整五页,全被人撕掉了。

齐齐整整,从根上撕的,不留纸茬。

那五页写的是我最后的计策,也是最狠的。

妾室下毒。

逼陆珩在我和妾室之间做选择。

让整个陆家翻天覆地。

这五页我用了十天才写出来,每一步都推算过。

现在没了。

是谁撕的?

春桃不识字,不可能看懂手札。

手札一直压在我枕头底下,外人进不了内室。

我把手札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一直在发凉。

当晚陆珩没来正房。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剩下的手札又看了一遍。

剩下的计策全是小打小闹,伤不了筋骨。

真正能掀桌子的那几页,消失了。

是谁在替我收手?

我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睡不着的时候脑子格外清醒。

我开始一个一个排查,

陆珩?他每月来正房十五天,有机会翻枕头。

婆婆?她的吴嬷嬷每天来正房送东西,能进内室。

秦氏?赵氏?她们的丫鬟偶尔来我院里走动。

每个人都有机会。

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

第二天早上春桃铺床的时候,我盯着她问:“昨天有谁来过我院子?”

春桃想了想:“秦姨娘那边的巧儿来过,送了一碟桂花糕给大姐儿。”

秦氏的丫鬟。

进过我的院子。

我攥着手札,心跳快了一拍。

04

连败三阵,我没有气馁。

话本子里说得明白:后宅之争,归根到底是银子之争。谁捏着管家权,谁就是真正的当家人。

婆婆沈氏管了陆家二十年的账。

我要把这个权拿过来。

手札被撕了五页,但管家这条计策写在第三页,还在。

我早就拟好了一份账目错漏清单,从米粮采买到月银支出,挑了十二处疑点,条条有据。

不是捏造。

陆家的账我每个月都看,沈氏让吴嬷嬷抄一份送来给我过目,这是纳妾后定下的规矩。

我花了三个月,把每一笔进出都核过了。

十二处疑点,有三处是真有出入,另外九处是我故意曲解。

够了。

只要在饭桌上把这十二条摆出来,婆婆的脸面就挂不住。

她要么解释,要么发火,不管哪样,我都能顺势提出接管账本。

这才是宅斗的正路。

晚饭摆在花厅,全家人都在。

公公陆老爷子坐上首,婆婆在旁边,陆珩坐我对面。

秦氏和赵氏坐在下手,规规矩矩。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

“娘,有件事儿我想提一嘴。”

沈氏正给老爷子布菜,抬头看我:“你说。”

“上个月的米粮账,我翻了一遍,有几处数对不上。

城东粮铺送来的陈米报的是新米价,还有灶上的炭火支出比去年同月多了三成。”

我说得不急不慢,语气里不带指责,只摆事实。

这是手札上写的要领:先摆事实,不下结论,让对方自己急。

沈氏听完,筷子放下了。

花厅安静了一瞬。

我等着。

沈氏转头看了吴嬷嬷一眼,吴嬷嬷低下头。

来了。

婆婆要发作了。

沈氏转回来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伸手从吴嬷嬷手里接过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连着桌上放着的两本账册,一起推到我面前。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我愣住。

沈氏说:“你进门头一年我就想把管家的事交出去。你是正妻,管家天经地义。可你一直不提,我也不好硬塞。”

她揉了揉后腰:“这些年管账管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你总算开口了。”

公公在旁边喝酒,接了一句:

“你婆婆念叨了不下十回了,说大少夫人怎么还不接手。”

我看着面前那一大串钥匙和两本厚账册。

嘴里的话全堵住了。

我准备的十二条错漏清单,一条都没用上。

晚饭后我抱着账册和钥匙回了正房。

春桃帮我把钥匙挂在架子上,足足排了两排。

“夫人,库房的钥匙在最左边那把,银库在第三把,厨房在第五把。”

春桃如数家珍,比我还清楚。

我坐下来翻账本。

翻了一个时辰。

账面清清楚楚。

我挑出来的那三处真实出入,后面都附了批注:

陈米充新米的差价已让粮铺补回来了;

炭火多三成是因为去年冬天格外冷,老爷子的院子多烧了一炉。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满屋子的钥匙中间。

管家权拿到手了。

可我一点赢的感觉都没有。

第二天赵氏来正房回话,看见我在清点库房。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帮我搬箱子。

我说不用。

她说:“夫人管家辛苦,我搭把手是应当的。”

搬完了,她又端来一盏茶。

我接过茶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回到内室我打开手札,准备划掉第四条计策。

翻开才想起来,后面五页早被撕了。

我盯着那些撕裂的纸边,忽然发现一件事。

撕纸的人很小心,每一页都是从装订线的位置撕的,没伤到前面的内容。

这人不光看了手札,还怕弄坏剩下的页数。

谁会这么仔细?

我把手札压回枕头底下,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愤怒。

是慌。

05

我决定查清楚撕手札的人是谁。

这件事比宅斗重要。

手札里那五页写的是我所有计策的底牌。

假装被下毒、伪造妾室陷害的证据、逼陆珩当众表态。

每一步都设计过退路,每一步都狠。

如果被人看了,我在陆家就没有底牌了。

更严重的是,如果那个人把内容告诉陆珩或者婆婆,我这个恶女的人设就彻底塌了。

我先排查了春桃。

“手札你碰过没有?”

春桃摇头:“夫人说过那本册子不让碰,我从来没动过。”

“有没有别人进过内室?”

春桃想了想:“上个月吴嬷嬷来送过一次补品,进了内室放在桌上。还有那天秦姨娘的巧儿来送桂花糕,在院子里没进屋。”

“巧儿确实没进屋?”

“没有,我一直在廊下看着。”

吴嬷嬷进过内室。

我去找吴嬷嬷。

吴嬷嬷是婆婆身边三十年的老人,头发花白,走路带风。

我拐弯抹角问她上次送补品的事。

吴嬷嬷说:“那天我把燕窝放在桌上就走了,前后没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桌上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

“有本册子翻开着,我怕落灰给合上了。”

合上了。

她碰过手札。

但碰过不代表撕了。

我又问:“嬷嬷识字吗?”

吴嬷嬷笑了:“识得几个,多的就不行了。”

手札里写的计策用词不算深,但行文密,不识字的人翻开也看不出门道。

吴嬷嬷的嫌疑不大。

那还有谁?

我回到院子里坐着想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秦氏院里。

秦氏正在屋里给儿子做棉鞋,陆荀趴在炕上睡觉。

我进门就问:“你的丫鬟巧儿,上月来我院子几回?”

秦氏放下针线,认真想了想:“两回。一回送桂花糕,一回送姐儿的荷包。”

“只有两回?”

“只有两回。夫人是丢了什么东西?”

我盯着秦氏的脸看了五息。

她的眼神平平稳稳,没有闪躲。

“没丢。随便问问。”

我转身要走。

秦氏在身后叫住我:“夫人。”

我停下。

“夫人要是心里不踏实,让巧儿以后不来夫人院子也行。我自己送东西过去。”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花园,撞见陆珩。

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卷书。

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在花园的石子路上站着,隔了三步远。

陆珩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些东西,我说不上来。

他没开口问我去秦氏院里做什么。

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碗递过来。

“银耳羹,厨房刚炖的。”

我接过碗。

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气的。不是怕的。

是一种从胸口往上涌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端着碗回了正房,把门关上。

银耳羹还是热的,碗底沉着红枣和莲子。

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点灯。

掀开枕头,手札还在。

我把手札抽出来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被撕掉的那几页。

我的手停住了。

那些撕掉的纸边缝里,夹着几张纸片。

是被撕走的那几页,叠得整整齐齐,塞回了装订线的缝隙里。

有人把撕走的纸还回来了。

我把纸片展开,一页一页铺在床上。

内容都在,一字不缺。

但第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的笔迹。

写的是:“你不必如此。”

五个字。

笔锋沉稳,横平竖直,是常年握笔之人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灯花跳了一下,烛泪滚落。

我把纸片收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睡不着了。

满屋子都是燕窝和银耳羹的甜味。

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五个字。

你不必如此。

到底是谁?

06

第二天我没去请安。

春桃说我头疼,替我告了假。

我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十几遍,拿出陆珩平时写的信件比对。

陆珩的字偏瘦,撇捺飞扬,读书人的风骨。

手札上这行字不一样。笔画粗重,结构方正,每一横都像拿尺子比过的。

不是陆珩。

我又找出婆婆沈氏给我写的便签。沈氏的字带闺阁气,圆润秀丽。

也不是。

秦氏识字不多,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赵氏更不用说,她连自己名字都写得费劲。

都不是。

我把全家人的笔迹排了一遍,最后只剩一个人没比过。

公公陆老爷子。

陆老爷子早年在翰林院当过差,写了一辈子公文。

横平竖直,笔锋沉稳。

就是他。

我把手札揣进袖子里,去了老爷子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

老爷子正坐在槐树底下跟自己下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杀得难解难分。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爷子头也没抬:“进来。”

我走过去,在棋桌对面坐下。

老爷子落了一子,还是没看我:“不去请安,跑我这儿来了。”

我把手札掏出来,翻到那一页,摊在棋盘上。

“这行字是您写的。”

不是问句。

老爷子的手停在棋罐上方。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看透了又不点破的笑。像我爹打了胜仗回来,看着我在院子里舞木剑时的表情。

“坐稳了?”老爷子问。

我点头。

“你那本册子,第一天就被发现了。”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春桃她娘是你婆婆身边的老嬷嬷,你把册子藏在枕头底下那天,春桃铺床的时候翻出来了。

她不识字,拿去给她娘看。她娘认了几个字,吓了一跳,连夜报给你婆婆。”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札的边角。

“你婆婆看完,拿给我看。我看完,拿给珩儿看。”

全家都看了。

第一天就看了。

我在这个家里演了三年的恶女,台下一个观众都没瞒住。

我张了张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那你们为什么不拆穿?”

老爷子重新落了一子。

“你爹把你送来的时候,跟我喝了一顿酒。”

他说得很慢。

“你爹说,他女儿从小没了娘,后院那些嫂嫂们斗来斗去,没人管她。

她躲在墙角听了七八年,听出来一套道理,觉得嫁了人就得斗,不斗就会被欺负。”

我没说话。

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

“你爹说,她怕。她把自己裹成刺猬,先扎人,省得被人扎。让我们多担待。”

槐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掉在棋盘上。

老爷子把叶子拈起来,放在一边。

“你爹还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我:“你要不要听?”

我点头。

点得很轻。

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说:“你爹说,如烟这孩子,心是软的,嘴才硬。她做不了恶人。你们别被她唬住了。”

棋盘上黑白子杀成一片。

我低着头,看着那些棋子模糊成一团。

眼睛酸得发疼。

但我没掉眼泪。

柳如烟不掉眼泪。恶女不掉眼泪。

我站起来,把手札收回袖子里。

“公爹,那五页纸为什么撕了又还回来?”

老爷子重新执起棋子:

“撕了怕你发现有人动过。后来想想,瞒着不如明着来。你这孩子犟,暗地里拦你拦不住,不如告诉你,有人在看着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在身后说了一句:“如烟。”

我停下脚步。

“陆家没人要你斗。”

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来,吹在我后颈上。

我没回头。

攥着手札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正房。

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手札摊在膝盖上,被夜风吹得哗哗响。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

你不必如此。

旁边是我自己写的那些计策。

挑拨妾室。激怒婆婆。嫡庶之争。假装下毒。

一条一条,像笑话。

我靠着石凳的扶手,抬头看天。

星星很多。

院墙很高。

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哭,没有人摔东西。

我在这个家住了三年,这种安静我一直当成暴风雨前的平静。

现在我知道了。

这就是平静本身。

天亮的时候春桃找来了,给我披了件披风。

“夫人,陆珩来找您了。”

我回头。

陆珩站在花园入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我认得那本册子。

是我的手札。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

空的。

手札不知什么时候从膝盖上滑落了,被风吹到了路中间。

陆珩弯腰捡起来的。

他拿着我的手札,站在晨光里,看着我。

07

陆珩拿着手札走到我面前。

我坐在石凳上没动。

披风滑到手肘,春桃想帮我拉上来,被我用眼神拦住了。

陆珩在我对面站着,把手札翻了翻,合上。

“一夜没睡?”

“睡不着。”

他没追问原因。

把手札递还给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

花园里的露水很重,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远处厨房已经开始烧火,烟囱冒出淡灰色的烟。

我攥着手札,拇指摩挲着封皮的毛边。

“公爹都跟我说了。”

陆珩嗯了一声。

“你们第一天就看了这本册子。”

“对。”

“三年了你们一句都没提过。”

“对。”

我转头看他:“你不觉得我可笑?”

陆珩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我爹那儿还有一样东西,你要不要看?”

“什么?”

“你爹留的信。”

我的手指停住了。

爹在我出嫁那天喝了很多酒。他不擅长说话,在将军府待了一辈子,跟谁说话都像下军令。

送亲那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到了陆家好好过日子”,就再没多说。

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我跟着陆珩去了公公的书房。

老爷子不在,去晨练了。

陆珩从书架最高层取下一只棋盒,打开暗格,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陆亲家亲启”,是我爹的字。

爹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笔画粗犷,撇捺像刀劈的。

我接过信。

信纸只有一张,不长。

爹的话从来不长。

“陆兄台鉴:

小女如烟,自幼丧母,无人教导内宅之事。

柳家后院那些年不太平,妯娌之间争斗不休。

如烟年幼,日日缩在墙角听,听了七八年,满脑子都是那些腌臜事。

她从话本子里学了一套本事,觉得嫁了人就得跟人斗,不斗就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我劝过她,她不听。

我打过她手板,她咬着牙不哭也不改。

犟种一个,随我。

她怕人欺负她。

她把自己扮成刺猬,先扎人,省得被人扎。

其实她心软。

有一年她嫂子害了风寒,她嘴上骂骂咧咧,半夜偷偷端药去嫂子房里,被我撞见了。

陆兄,小女不是坏人。

她做不了恶人。

她要是在陆家闹腾,还请看在她没娘的份上,多包容几分。

这辈子没人护过她。

如蒙不弃,烦请陆家上下多担待。

柳某拜上。”

信纸上有几处墨点,是爹写字太用力洇出来的。

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指印,像是封信的时候手上沾了墨。

我认得那个指印。

爹的右手食指比别人粗一圈,握了三十年的刀柄,关节是歪的。

我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

我想起六岁那年。

娘死了,灵堂里全是人。

大嫂跟二嫂因为丧仪的银子吵起来,摔了一地碗碟。

爹在前厅招待吊唁的客人,顾不上后院。

我蹲在灵堂的帘子后面,看着娘的棺木,听着外面的吵骂声。

那天我在心里发了一个誓:以后我嫁了人,谁都别想欺负我。

我要比她们都厉害。

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话本子,攒了十年,记了三大本笔记。

出嫁的时候嫁妆箱子里一半是衣裳,一半是话本子。

手札就是从那些笔记里整理出来的。

我以为我准备得够充分了。

可我没准备过一件事。

如果嫁的人家,没有人要欺负我呢?

陆珩站在书架旁边,没催我。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这封信,你什么时候看的?”

“成亲前一天。我爹拿给我看的。”

成亲前一天。

也就是说,陆珩从娶我那天起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知道我怕,知道我装,知道我所有的刺都是纸糊的。

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信封放回棋盒暗格里。

手指碰到暗格底部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旧帕子。

我抽出来打开,帕子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爹爹不许偷看。”

是我小时候的字。

爹把这块帕子也塞给陆家了。

我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眼眶烧得慌。

但我没哭。

我把帕子叠好放回去,关上棋盒。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珩在身后说:“如烟。”

我没停。

“早饭做好了。”

我加快了脚步。

穿过回廊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冰凉。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袖子是干的。

我没哭。

真的没哭。

那天我没去吃早饭。

一个人在花园的石凳上坐到日头升到头顶。

手札摊在膝盖上,信的内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她这辈子没人护过她。

爹,你不对。

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护我了。

08

我在花园坐了一上午。

午后陆珩来了。

他没带书,没带银耳羹,两手空空。

在我对面的石凳坐下,把手札从我膝盖上拿起来。

我伸手要抢。

他侧了下身子避开了。

我没抢到,手僵在半空。

“还我。”

陆珩没还。他翻开第一页,念出声来。

“第一计,让妾室争风吃醋。方法如下:在秦氏面前提及夫君近日常宿书房,暗示其受冷落。”

他抬头看我。

“你把秦氏的名字写错了。”

我一愣:“什么?”

他指给我看。

册子上写的是“泰氏”。

秦写成了泰。

我的脸烧了一下:“笔误。”

“嗯。”

陆珩继续翻。

“第二计,激怒婆母。着素衣木簪请安,作被苛待状。”

他又抬头看我。

“你那天素衣上绣了一朵小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件素衣我后来压了箱底,但我记得。

领口的位置我手痒,用白线绣了朵小茉莉。

白衣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要真想装可怜,就不该绣花。”陆珩说。

我咬着牙:“手痒。”

“嗯。”

他继续翻。

第三计,挑拨嫡庶。第四计,争夺管家权。

每一条他都读出来,每一条他都挑出一个破绽。

给女儿穿旧衣那次,旧裙子里面我缝了一层新棉。

争管家权那次,我列的十二条错漏清单有九条是硬凑的,真正有问题的三条我反而标了批注说

“此处待查,或有合理解释”。

陆珩一条一条念完,把手札翻到最后。

被撕掉又还回来的那几页。

假装被妾室下毒的计策。

他读了前半段,然后停下来。

“你自己看看最后一行。”

我凑过去。

最后一行是我自己的笔迹,写得很小,缩在纸角上。

“此计太狠。伤人伤己。划掉。”

旁边画了三道杠,把整页内容都划了。

是我写的。

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写完这条计策,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里发紧。

秦氏刚给我女儿做了荷包,赵氏前天帮我晒了被子。

我下不去手。

就划掉了。

陆珩合上手札。

“如烟,你每条计策都留了余地。写到最狠的地方你自己先收手了。”

我不看他。

“你根本不是恶人。”

我梗着脖子:“我就是。”

“你给秦氏儿子穿新袄那回,那料子是你嫁妆里最好的蜀锦。你舍得拿嫁妆给庶子做衣裳,这叫恶人?”

我嘴硬:“那是为了做戏。”

“做戏用得着蜀锦?扯块粗布就够了。”

我说不出话。

陆珩把手札放在石桌上,推回我面前。

“你要继续演,就继续。”

他站起来。

“反正全家人都陪你。”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本册子最后一页,我添了一句话。你翻翻看。”

我等他走远了才翻开手札最后一页。

所有计策的末尾,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陆珩的笔迹,瘦长飞扬。

“吾妻如烟,性本良善,奈何不自知。”

我把手札合上。

又打开。

又合上。

反复了三遍。

最后一遍合上的时候我把册子扣在胸口,低下头。

风吹过花园,石桌上的棋盘落了一层细灰。

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久到春桃来找过我两回,被我赶走两回。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步。

扶着石桌站稳,深吸一口气。

我把手札塞回袖子里,往秦氏的院子走。

不是去搞宅斗。

是去问一件事。

一件我三年都没问过的事。

09

秦氏的院子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了两盆菊花。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在纳鞋底,陆荀趴在小桌上用毛笔画圈圈,满手都是墨。

秦氏看见我放下鞋底要起身行礼。

我摆手:“坐着。”

我搬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直接开口。

“秦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秦氏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恨不恨我?”

秦氏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进门三年,处处针对你。给你使绊子,挤兑你,在你儿子身上做文章。你就不恨?”

秦氏低头拿起鞋底,针扎进去又拔出来,拉了一道长线。

“夫人说的针对,是哪件事?”

我一条条数:“给你儿子穿我女儿的新袄子,故意让嫡女穿旧。”

秦氏线拉到底,咬断。

“那件袄子的料子是蜀锦。”

她抬头看我。

“夫人,蜀锦一匹十二两。

您给我儿子做衣裳用蜀锦,给您自己女儿穿两年前的旧裙子。

我拿到袄子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夫人是不是搞反了。”

我张嘴想说什么,被她堵了回去。

“后来我想明白了。您没搞反。您就是故意的。

您想让人觉得嫡女被亏待,可您下意识给我儿子挑了最好的料子。”

她又穿了一针。

“夫人,您连做戏都做不狠。”

我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摆。

“还有呢?”我硬撑着问。

“有。”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碟子瓜子。

“上回夫人让厨房给我做菜,专门吩咐做辣的。

说我湖南人能吃辣,入乡不能随俗,家乡味不能忘。”

赵氏嗑了颗瓜子。

“那天菜端上来,是挺辣的。说明您惦记着我,心里怕我思乡,我吃完回厨房还碗的时候,灶台上搁着一碗甜汤。”

她看着我。

“锅底还是热的。厨房阿婆说,是夫人吩咐炖的,让她悄悄放在灶台上,不用端过去,等赵姨娘自己去拿。”

我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那碗甜汤是我怕辣椒伤赵氏的胃。

我在手札上写了“让厨房做辣菜刁难赵氏”,写完之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备甜汤,防万一”。

防万一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赵氏胃不好,别搞出事来。”

赵氏把瓜子碟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夫人,你做的那些事儿,哪件真亏待过我们?”

秦氏放下鞋底,也看着我。

“给我儿子的荷包,缝了平安扣在里面。

给大姐儿做衣裳的时候顺手给我儿子也量了尺寸。

每个月分月银的时候,我和赵氏的份额从来没短过一文钱。”

秦氏说话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夫人,您的宅斗手札我没看过,但您做的事我都记着。三年了,一件亏心事都没有。”

赵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夫人,你连宅斗都斗不狠。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句话钉在我脑门上。

我站起来。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陆荀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手里的毛笔墨汁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我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就跟那团墨一样。

使了多大劲儿,洇出去的全是虚的。

“我走了。”

我转身出了秦氏的院子。

身后赵氏喊了一声:“夫人,瓜子不吃了?”

我没回头。

回到正房关上门。

春桃端了晚饭来,我没吃。

她又端了茶来,我没喝。

我把屋里的灯全点亮了。

翻箱倒柜。

嫁妆箱子最底层压着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裹了一本册子。

是娘留下的。

泛黄的纸,线装的本子,封面上没有字。

娘死的时候这本册子在她枕头底下。

大嫂清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随手扔在一边。

是我捡回来的。

我捡了十九年,从没翻开过。

我怕看见里面写了什么。

今天我要看。

我坐在灯下,把册子翻开了。

10

册子的纸很脆,翻的时候边角掉了一小片。

娘的字比爹好看。细细长长的,像她绣花的针脚。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

“嘉和十二年三月初六,嫁入柳家。”

那年娘十六岁。

“进门第一天,婆母让我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说是规矩。膝盖磕破了,不敢吱声。”

我翻到第二页。

“嘉和十二年五月,大嫂摔了婆母的茶盏,婆母罚她禁足。

大嫂哭着来找我借银子给婆母赔,我把攒的月银全给了她。

第二天她跟婆母说是我手滑打的。婆母罚我抄了三天佛经。”

第三页。

“嘉和十三年正月,夫君纳妾。妾室进门那天我笑着给她倒茶,手没抖。晚上回房才发现咬破了嘴唇。”

第四页。

“妾室跋扈,当着下人的面叫我姐姐。我纠正了一次,夫君说我小气。从此不再纠正。”

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忍。

忍婆婆的刁难,忍妯娌的算计,忍妾室的嚣张,忍夫君的冷淡。

娘把所有的苦都吞进了这本册子里。

从嘉和十二年写到嘉和二十一年。

九年。

最后几页的字迹开始发抖,笔画歪歪扭扭,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水滴落在纸上。

不是水。

是眼泪。

倒数第三页,娘写了一段很长的话。

“今日大嫂和二嫂又吵了。为了中秋节的份例,摔了一地碗碟。

如烟躲在帘子后面看,我拉都拉不走。

她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可眼睛亮得吓人。

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只小猫竖着耳朵听。

我怕她学坏。可我不知道该教她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个家里该怎么活。”

倒数第二页只有一行字。

“咳了三天,腰疼得直不起来。大夫说是积郁成疾。夫君说我矫情。”

最后一页。

娘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

“如烟,娘要是不在了,你要记住。

嫁了人,千万别学娘。别忍。要闹,要争,要让全家人都知道你的委屈。别把苦咽下去。

娘咽了九年,咽坏了身子。

你不要。你要做一个厉害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最后四个字。

“娘对不住。”

我把册子合上了。

手按在封面上,指甲嵌进纸里。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的影子跳了跳。

春桃在门外轻声问:“夫人,要不要添灯油?”

我说:“不用。”

声音干干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我重新翻开最后一页。

娘说别忍,要闹,要争。

我学了。

学了十九年。

攒话本子,记笔记,写手札。

把自己从里到外武装成一个恶女。

嫁进陆家第一天就亮出刺来。

可娘没告诉我另一件事。

如果嫁的人家没有恶婆婆呢。

如果夫君不冷淡呢。

如果妾室不跋扈呢。

如果所有人都是好人呢。

娘教我怎么在狼窝里活下去。

可陆家不是狼窝。

我拿着一身盔甲走进了一间暖房,对着满屋子好人亮刀子。

亮了三年。

没伤到一个人。

倒把自己累得半死。

我把册子和手札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娘的日记。

右边是我的手札。

一本是真正的苦。

一本是我自编自演的戏。

我坐在两本册子中间,盯着它们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娘的册子重新包好,放回嫁妆箱子最底层。

手札没放回去。

我攥着它走出了正房。

今天是初一,全家请安的日子。

寿安堂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进去。

堂里所有人都在。

11

公公坐在上首左边,手边搁着茶盏。

婆婆沈氏坐在右边,吴嬷嬷站在她身后。

陆珩站在公公身侧,手背在身后。

秦氏和赵氏坐在下手的椅子上。

秦氏的儿子陆荀被丫鬟抱着,正在啃一块米糕。

我女儿陆莒站在陆珩腿边,看见我进来就扑过来抱我的腿。

“娘!”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抱她。

我怕一抱就绷不住了。

沈氏看见我,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如烟,坐。”

我没坐。

站在堂中间,手里攥着手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安安静静。

沈氏先开口了。

“如烟,你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都肿了。先坐下,有什么话坐着说。”

我坐下了。

不是因为她让我坐。

是腿有点软。

沈氏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当年你爹把你送来的时候,我在门口接的亲。”

她说得很慢。

“你下轿子的时候盖头被风吹歪了,我看见你的脸。

你在笑,笑得规规矩矩的。可你的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都发白了。”

我端着茶杯没喝。

“行礼的时候你跪下去磕头,动作比谁都标准。可你眼睛一直转,把屋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沈氏看着我。

“我当时跟你公爹说了一句话。”

公公在旁边接话:“她说这孩子怕得很。”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沈氏继续说:“后来你那本册子的事我知道了,我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怕就对了。怕说明你在意。

你要是进了门什么都不在乎,嬉皮笑脸混日子,我才真担心。”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茧子。

“你折腾了三年,挑拨了三年,使了多少招数我数都数不清。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摇头。

“我最怕你不折腾了。”

我愣住。

沈氏的眼眶红了一圈。

“你折腾说明你还想跟这个家较劲。你要是哪天不吭声了,闷在屋里不出来了,那才是真出事了。”

她捏了捏我的手腕:“你娘就是不吭声,闷在屋里,闷了九年。”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

她知道。

她知道我娘的事。

“你爹信里写了。”公公说,

“你爹说你娘是闷死的,不是病死的。

他一辈子打仗在外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他不想让你走你娘的老路。”

厅堂里静了几息。

陆荀啃米糕的声音格外响。

陆珩走到我旁边,没坐下,站着。

他说:“如烟,你进门第一天我就看了那本册子。你写的每一条计策,我都记得。”

他低头看着我。

“你在册子里把秦氏的名字写错了,把计策写到最狠的地方自己划掉了,做戏用最好的蜀锦,刁难人还偷偷备甜汤。”

他顿了一下。

“三年了,你演了三年恶女,可你连一件真正的坏事都没干成。”

秦氏在旁边点头。

赵氏也点头。

吴嬷嬷在后面抹了一把眼睛。

我坐在满屋子人中间,手里的茶杯凉透了。

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往上拱。

拱了三年了。

我一直按着不让它出来。

今天按不住了。

我把茶杯放下。

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

我张嘴。

嗓子像被人掐着。

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哑:“我怕你们对我好是假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一面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光透进来。

满堂安静了一瞬。

连陆荀都不啃米糕了,歪着头看我。

沈氏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坐在椅子上,她站着。

她腾出一只手按在我头顶。

“傻孩子。”

她的声音也是哑的。

“假的撑不了三年。”

我低下头。

眼泪掉在裙子上。

一滴两滴三滴。

我没擦。

柳如烟哭了。

恶女哭了。

在满堂灯火中间,在全家人面前。

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莒吓坏了,扑过来抱我的腿:“娘不哭!娘不哭!”

陆荀也被丫鬟放下来了,跌跌撞撞跑过来,把啃了一半的米糕举到我面前:

“伯母吃。”

我接过米糕,上面全是口水。

我笑了。

哭着笑的。

哭完了我擦了脸,深吸一口气。

从袖子里把手札抽出来,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这本东西,我今天烧了。”

12

春桃搬了火盆到院子里。

铜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全家人都跟出来了。

公公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婆婆挽着他的胳膊。

陆珩靠在柱子上,手抱在胸前。

秦氏抱着陆荀站在左边,赵氏嗑着瓜子站在右边。

陆莒蹲在火盆旁边,盯着火苗看,被春桃拉远了一步。

我把手札翻开。

第一页。

“第一计,让妾室争风吃醋。”

撕下来,丢进火盆。

纸遇火卷曲,边角烧焦发黑,火苗蹿上来舔了一下我的指尖。

第二页。

“第二计,激怒婆母。”

撕,丢,烧。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撕下来的时候纸边发出脆响。

赵氏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夫人这手札用的纸倒是好纸,拿来包瓜子多合适。”

秦氏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赵氏缩了缩脖子。

我继续撕。

被撕掉又还回来的那几页。

假装下毒的计策。

我把那几页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纸角上我自己写的批注:“此计太狠。伤人伤己。划掉。”

旁边是公公的字:“你不必如此。”

我把这几页叠在一起,丢进火盆。

火苗吞掉了所有的字。

撕到最后一页。

陆珩写的那行字。

“吾妻如烟,性本良善,奈何不自知。”

我的手停了。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纸面上,那些字像在跳动。

我把这页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这页不烧。

火盆里的灰烬被风卷起来,飘散在院子上空。

陆莒仰着头看灰烬:“娘,你在烧什么?”

“烧一些用不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用不上?”

我想了想。

“盔甲。”

陆莒不懂,歪了歪头,跑去找陆荀玩了。

两个孩子蹲在院子角落里翻蚂蚁窝,头碰着头。

婆婆让厨房加了菜。

中午全家人坐在花厅吃饭,摆了满满一桌子。

公公破例喝了两杯酒。

婆婆亲自给我盛了一碗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以后别熬夜了,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我接过碗没接话。

喝了一口汤,烫了舌头。跟那天陆珩送的银耳羹一样烫。

赵氏夹了一筷子辣椒塞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

“夫人以后不搞事了,我还怪无聊的。”

秦氏笑得筷子掉在桌上,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桌沿。

陆珩递了一双干净筷子给秦氏,面色如常。

我喝着汤,看着满桌的人。

公公在跟陆荀抢最后一块酱肘子。

婆婆在给陆莒擦嘴,嘴里念叨着吃慢一点。

秦氏用新筷子夹菜,赵氏还在嚼辣椒。

吴嬷嬷站在旁边,端着汤碗笑。

春桃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吴嬷嬷招手叫进来坐下一起吃。

热闹。

我在柳家从来没见过这种热闹。

柳家吃饭是不说话的。

筷子碰碗都要挨训。

我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

“我虽然不斗了,但规矩还是我来立。谁也别想越过我去。”

全桌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汤碗,一个一个看过去。

“秦氏。”

“在。”秦氏正襟危坐。

“你儿子的功课以后我来盯。三岁该认字了,别整天趴在桌上画圈。”

“是,夫人。”

“赵氏。”

“在。”赵氏嘴里还含着辣椒。

“你那一手针线活不行,从明天起跟我学。陆家的女眷不能连个囫囵衣裳都缝不出来。”

赵氏咽了辣椒:“夫人,我手笨。”

“笨就多练。”

“是。”

我转向婆婆:“娘,管家的账以后每月初一我拿给您过目。您虽然不管了,但得帮我把关。”

沈氏笑了:“好。”

我又看向公公:“公爹,那盘棋您下了三天没下完。我明天去陪您下,但我先说好,我棋臭。”

公公端着酒杯乐了:“棋臭不怕,你爹棋也臭。”

最后我看向陆珩。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嘴角有一点弧度。

“陆珩。”

“嗯。”

“你以后少往书房跑,多陪陪孩子。”

他端起茶杯:“听夫人的。”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晚上回了正房。

春桃铺好了床,把灯调亮。

我坐在梳妆镜前卸钗环。

从袖子里掏出那页折好的纸,展开。

“吾妻如烟,性本良善,奈何不自知。”

我把这页纸贴在梳妆镜的边框上。

铜镜映出我的脸。

眼睛还是肿的,鼻头红红的,头发散着,狼狈得很。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不像恶女。

从来就不像。

我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柳如烟,你这辈子做恶女做得太失败了。”

镜子里的人笑了。

春桃在身后问:“夫人说什么?”

“没什么。吹灯吧。”

灯灭了。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梳妆镜上。

那页纸被月光映得发亮。

我躺在床上,侧头看了一眼。

看不清字了。

但我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枕头底下空空的。

没有手札了。

三年来第一次,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

窗外有风经过,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

管家的账要对,孩子的功课要盯,赵氏的针线要教,公爹的棋要下。

事情多得很。

哪有工夫当恶女。

我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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