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黄仙拦路讨封,我爹多说了半句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4:09

第1章

我爹跪在屯口的雪地里,膝盖底下是只黄皮子。

它不扑也不咬,就那么直立着,两条前腿抱在胸前作揖。它问的是人话,又尖又软:「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爹抖着嗓子,一个字都没答出来。

我娘在院墙里头哭。马金贵站旁边抱着手,鞋底把雪踩出两个坑。他说:「冬至之前不答,你男人就得出殡。」

这话是谈生意。他朝我爹点了点头,像谈一单买卖。

他是屯里的阴阳先生,堂口里供着仙家名册。谁家丢了鸡,谁家孩子夜哭,都要请他看。他看事的规矩,是先收香火钱。

他供的堂口,是出马仙的堂口。仙家借他的眼看事,他借仙家的名收钱。这买卖做了三年,没人算过账。

那年腊月冷得邪性,雪下了两场,都没化。屯口的老榆树冻裂了一枝,夜里听见咔嚓一声,天亮一看,枝子横在地上。

那枝子上的冰凌,有人说是黄皮子挂的。

卖豆腐的老周缩着脖子站在人堆里,王屠户把刀别在腰上,没人敢上前。黄皮子头顶那顶草帽,叫风刮掉了,它也不捡,还是那么直立着。

我说:「我爹不欠你。」

全屯的人笑出声。腊月的风把笑声送出去很远,我脸上烧得慌,可我没低头。

马金贵收了笑,走到我跟前。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一抬脚就把我爹那副药篓踢翻了。冻青散在雪里,黄的绿的,烂了一地。

「你爹欠我堂口的香火钱,」他说,「三百块,一分不能少。」

「你哪回收钱开过票。」

「仙家的账不开票。」

我娘从院墙里扑出来,跪在雪里求他宽限。他没看我娘。他看我,看我家那三间青砖房。

他说:「冬至还不上,房契留下。三间房,我出三万。」

爹从头到尾没开口。他跪在那儿,手背在身后,十指抠着地。

黄皮子还立在那儿,前腿抱在胸前,等着。它的眼睛是黄的,黑眼珠一动不动,正正对着我爹的脸。

屯口的老榆树上挂着一串冰凌,风一过,冰凌互相撞,叮叮当当。没人抬头看。

爹说过,黄皮子这东西,修行三百年才敢拦人讨封。它讨的是名分。答它一句像人,它就能脱了横骨,开口说人话。

爹回家以后,把雪从膝盖上搓下来,搓了半个时辰。手背搓红了,红里透出三根黄毛,细得很,怎么拔都拔不掉。

那三间青砖房,是参换来的。爹年轻时跑山,冬天采冻青,一冬能换二百块。可那年腊月,他在老林子边上遇着这只黄皮子,答了半句话,它衔来一株九两二钱的参。参卖了四千八百块,三间青砖房就盖起来了。

他叫我坐下。

我坐下。他捏着那三根黄毛给我看,说这是它留的记号。它还要来,一来就是七次。

我说,那就跑。

他说,跑不了。它比人快,也比人记仇。

他给我立规矩。他说,山里有山里的规矩,黄皮子拦路讨封,规矩四条,你记好,一条都不能破。

第一,不能直视它的眼睛。一对眼就算应了,它认上你。

第二,不能答不像。答不像是损它道行,它记仇,一记一辈子。

第三,不能笑。你笑它,它就当你戏耍仙家,最招报。

第四,不能喊它的真名。名一出口,就认了主,从此拴死。

他说,这四条你今晚就背,背到睡着。往后走夜路,遇到站着的东西,你宁可闭着眼,也别睁。

他说,它问你看它像人还是像神,你就答像人。答对了它得封,它报恩。答错了,它缠你。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你记住了没用。你爹我就是忘了半句,才落到这步。

我问,你当年忘了哪半句。

他把手背到身后,搓那三根黄毛,搓了又搓。

窗外头,黄皮子蹲在院墙上,前腿还是抱在胸前。它不叫也不走,就那么看着窗纸。灯花一跳,窗纸上那个影子也跳了一下,比灯花慢半拍。

娘说,它今夜还会来。

爹说,让它来。

他把房契从柜底下摸出来,搁在炕桌上,用手掌压着。房契用红纸包着,纸边都磨毛了。他说:「锁柱,要是我熬不过冬至,你把这三间房留给娘,别给马金贵。」

我说:「不给。」

他点了点头,把房契收回去,塞进我怀里。

他把灯吹了。黑暗里,他说,锁柱,记住了,人在黄皮子面前,不能露怯。

我问他,那露了会怎样。

他说,露了,它就认准你了。

我揣着房契睡下,一夜没睡沉。天没亮就听见门闩响。我爬起来看,门闩自己落在地上,门开了半扇。雪地里两行脚印,从门槛一直排到屯口,脚尖朝里,没有脚跟。

第2章

那两行脚印我认得。脚尖朝里,是往回走的,可没有脚跟,雪上就压出两个圆坑。

我趁着天没亮,去了屯西头。

马金贵的堂屋灯亮着。我趴在窗根下,听见里头有人喘气,又急又短。

堂屋是黑漆门,门上贴着黄符,符纸边角卷了。门楣上挂着红灯笼,灯笼上的字是「有求必应」。

我绕到后墙,翻进去。

堂屋里一股子香灰味,混着烂果子的酸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堂屋正中摆着个香案,案上立着块木牌,红漆写了字。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烧到了根。供品摆了三样,一盘梨,一盘糕,还有一碗生米。

我凑近了看,把光压到最低。我屏住气,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响。

那木牌有半人高,木纹发黑,红漆的字一笔一画都凹进去的,摸上去硌手。

那木牌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我数了数,四十七户。每一户底下都写着数,三百,三百,三百。

我这才明白过来。马金贵说仙家的账不开票,他是把全屯人的账都写在了这块牌子上。

这木牌挂了有些年头了,红漆褪了色,可那几百个字,一个都没糊。

李家三百,赵家三百,周家三百。我一家一家往下念,念到第三十二户,手心里全是汗。

第三十二户写的是我爹的名。

我掏出纸笔,趴在香案底下抄。蜡烛烧到根上,手心的汗把纸浸出一块印。

抄到一半,我听见里屋有动静。我停住笔。

牌位最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黄小二。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后背慢慢凉了。爹说不能喊它的真名,名一出口就认了主。那马金贵天天喊,他凭什么。

门帘后面探出来半个脑袋,黄的,尖嘴,两只耳朵竖着。它没出来,就那么看了我一会儿。

它开口说:「锁柱。」

它怎么知道我的名。我从来没跟它打过照面。

爹说过,黄皮子记名,一是听人喊,二是看人眼。它若见过我,那一定是在我睡着的时候。

我跑了。翻墙的时候把膝盖磕在墙头上,血流下来,我顾不上。

我跑回家,把门闩插上,插了两遍。

爹坐在炕上,看着我。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丝。

我说,爹,我看见了。

他说,看见什么。

我说,看见黄小二了。它还认识我。

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想了想,说,它当年也认识我。

我问,它当年也喊你的名字。

他说,它喊的是我给它的名。它喊我,像喊它自己。那时候它刚得封,道行浅,只会喊它认得的人。它喊我,是因为我答了它。

我听不懂。

他说,锁柱,你记着,讨封要的是人认它。认了,它就是仙。不认,它就是个长毛的耗子。

我说,那马金贵认了它没有。

他笑了。那笑很难看,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说,马金贵供它三年,它没给马金贵衔过一根草。它只给我衔过参。参卖了钱,盖了这三间房。

我看着窗外。院墙上空空的,黄皮子走了。

可窗纸上还有一个影子。灯花一跳,影子也跳。

第3章

第三天夜里,我听见爹在唱。

那声音又尖又细,从里屋传出来,在房梁上绕。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是冰凉的砖。

我推门进去。爹坐在床上,眼睛睁着,可是不动。他的嘴一开一合,唱的是:「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叫他,他不答。

他唱到第七遍,声音劈了,像鸟叫。油灯的火苗跟着调子晃,墙上的影子一鼓一鼓,比他的嘴慢半拍。

我过去扶他。他手背的黄毛长出来了,一直爬到手腕,三根变成了十几根,摸上去扎手。

我数了数,十一根。

数的时候我的手指头是抖的。十一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娘跪在炕下哭。她哭不出声,就是干打雷。

我过去拉她,她不起来。她说,让你爹唱,他唱的是它的话。

我想起来,爹说过,人哭了,声出不来,就是气闷在肚子里。气闷久了,人就坏了。

我摇着爹的肩膀,说,爹,你醒醒。

他停了半拍,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珠是黄的,黑的那点很小,像针尖。他说,锁柱,它明天来。

我说,谁来。

他说,黄小二。它明天来要我的真名。

我说,那你答它。答像人,它不是报过恩了吗。

他说,我答它七回,它听完就走。它要的是我喊它的名字。

我说,那不能喊。喊了它就认你了。

爹没接话。他把手从我手里抽回去,又去搓那十几根黄毛。

他说,我知道。我喊了,它就放过我。可我喊了,它就得跟马金贵走了。

我说,它跟马金贵走了,你不是就活了。

他说,活了。可它跟了马金贵,就坏了。

我一下子懂了。马金贵要的是那只黄皮子。它得了封,道行大涨,谁拿到它,谁就在屯里横着走。

我摸了摸怀里的房契。房契还在。

爹又说,锁柱,我当年多说了半句。

我问,哪半句。

他说,我答它像人,我又说了句,毛没褪干净。它记了这半句,记了三年。

我说,那它不是报恩了吗。

他说,报了。参是它衔来的。可它每年冬至还来问一遍,问我它毛褪干净了没有。

我说,那你明说它褪干净了,不就行了。

我想起爹年轻时的事。那年他也是在老林子边上遇着这只黄皮子,头顶草帽,直立着问话。爹那时年轻,嘴快,答了像人,又补了一句,毛没褪干净。黄皮子听完,把前爪放下来,转身走了。第二天,它衔着一株参,搁在门槛上。参须还湿着。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说,我不能说。我当年说了实话,它就记了我三年。我要再说实话,它还记我三年。

窗外有人笑。那笑声又尖又软,在院墙外头绕了一圈,走了。

娘攥着我的手,手抖得像过电。

我看着爹的手腕,那十几根黄毛在灯下一根一根地立着,像要从肉里长出来。

我想起三太爷那儿收着参须。爹当年特意交代,问我黄小二,就把参须交出去。

可我不知道三太爷肯不肯给。我得先去问问。

娘看见了,没问。她只给我把灯拨亮了一点。

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三太爷家。

三太爷是屯里的族老,八十三了,牙掉光了,说话漏风。他年轻时走过关内,见过出马的堂口。

他家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老图,画的是胡黄白柳灰五路神仙。图的边角都磨白了,五路神仙的脸还是看得清。

五路神仙里,胡仙地位最高,黄仙最爱讨封,白仙管医药,柳仙管家宅,灰仙管仓房。三太爷说,这图是他爹传下来的,早些年没人敢挂,怕招东西。

三太爷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个旱烟袋,一盒火柴。

我把堂单的事说了,把抄下来的纸摊在炕上。

我一家一家念。念到我家,三太爷把烟锅停了一下。

他说,马金贵把你爹也写上了。

我说,我爹没欠他。

他说,他不欠,他这是给黄小二凑数。

他抽着旱烟,半天没言语。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说,你爹那条规矩,你只记了四条。

我问,还有几条。

他说,第五条,最要紧的一条,不能喊它的真名。可这条还有下半句。

我等着。

他说,名这东西,认了主就收不回去。它认了你,你得供它一辈子;它不认你,你喊得越多,它越恨你。

他说,你爹当年就懂这个,所以他从不喊。

我说,那马金贵天天喊黄小二。

他说,他喊了三年,黄皮子可给他衔过一根草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他喊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喊的是他自己的名。

三太爷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半宿。

他说,锁柱,你比你爹还精。

我说,我靠的是记性好。谁说过什么,我过耳不忘。

他点了点头,把烟袋别在腰上。

他说,我年轻时在关内见过一个出马弟子。那人供着狐仙,天天喊仙家的名,喊了十年。

我说,他疯了。

他说,他这是被名拴住了。名是他的,他成了它。

我问他,那黄皮子为啥偏偏认我爹。三太爷说,讨封讨的是人认它。你爹当年答了它,它就认你爹。名这东西,认了主就收不回去。

他从炕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根参须,干巴巴的,黄亮亮的。

他说,你爹当年留的,让我替他收着。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人问起黄小二,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参须。参须很轻,可我觉得沉。

三太爷说,去吧。冬至那天,你带你爹去屯口。马金贵要摆香案,你让他把堂单挂出来。

我说,挂出来干什么。

他说,让他自己念。他念一遍,全屯人就听一遍。

我说,他不会念。

他说,他当着全屯人的面,不敢不念。

我问他,要是他真念了呢。

他说,真念了,他就得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那才叫报应。

他点了点头。

他说,人一多,他就怯。

我揣着参须回家。雪开始下了,下得很大,落在窗纸上,一片一片的,像盐。

参须贴着胸口,凉凉的。我走得很慢,怕它掉了。

第5章

冬至那天,雪停了。

天擦黑的时候,屯口就亮起了灯笼。马金贵在屯口摆了香案。案上供着香炉,插着三根香,香火一明一灭。他把那块堂单挂在香案后面,红漆的字在雪地里扎眼。

全屯的人都来了。族老、屯长、四十七户,挤了半条屯口。卖豆腐的老周站在最前头,王屠户把刀别在腰上,没人说话。

香案上供着三样东西。一碗米,一壶酒,一对红烛。红烛烧了一半,烛泪流下来,凝在案脚。

马金贵穿着一件黑棉袄,腰里系着红绳。他看见我爹,招了招手。

他说:「满仓,上来。」

爹没动。

他说:「你今天不喊也得喊。你不喊,黄小二就得跟你走。它跟你三年了,你忍心。」

他顿了顿,又说,你喊了,我保你过冬。

爹慢慢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打弯,像要跪。

我上去扶住他。

马金贵说:「喊吧,喊三声,黄小二就跟你两清了。喊完,房契留下,三间房作价三万。」

爹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全黄了,黑点缩成一个针尖。他看着马金贵,看了很久。

他说:「我喊。」

马金贵笑了。他说:「这才对。」

他以为稳了。

爹开口。他喊出来的是马金贵的名字。

马金贵一愣。

爹说:「你供它三年,它给你衔过一根草吗。它给我衔过参。它的封是我给的,它只认我。」

马金贵的脸白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香案。

香炉里的三根香,灭了。

灭得没有一点声息。刚才还一明一灭,这会儿全黑了,三根香头对着雪地。

马金贵说,你把它招来了。

爹说,我没招。是它自己来的。

风一下子静了。雪地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卖豆腐的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棉袄上。爹的手在我胳膊上,先是紧,后来慢慢松了。

黄皮子从香案底下钻出来。它没看马金贵。它走到我爹脚边,立起来,前腿抱在胸前,朝着我爹作了个揖。

然后它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马金贵。

马金贵往后退。他退到香案上,把那块堂单碰掉了。堂单落在雪里,红漆的字被雪盖住一半。

黄皮子没有扑。它就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马金贵。

它的眼睛在夜里发亮,像两盏小灯。

马金贵喊了一声,喊的是黄小二。

黄皮子没回头。

马金贵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抖了。

黄皮子还是没回头。

它把前爪往地上一按,那块堂单被风卷起来,碎成了几片。

全屯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马金贵跪在雪里。他说他退钱。他说他明天就把四十七户的钱退干净。

卖豆腐的老周咳了一声,说,你欠的账,也得念。

马金贵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说,你念。把堂单念一遍。

他捡起一块碎纸,手抖。他念了三户,就念不下去了。

三太爷说,念不出来,就念你自己的名。

马金贵不念。他把那块碎纸扔了。

纸片落在雪里,风一吹,滚出去老远。

第6章

第二天,马金贵没有退钱。

他关了堂屋的门,在里面磨了一天。我趴在墙头看,他屋里灯亮了一整夜,听见他在屋里来回走,走一阵,停一阵。

天黑以后,他出来了,手里提着个纸人。

那纸人用白纸糊的,画了两个眼眶,没点睛。纸人穿着一件小褂子,褂子的料子是新的。他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纸人的脸画得圆,眉眼是拿墨描的。眼眶空着两个白洞。爹说过,纸人画眼不点睛,点睛就活。这是扎纸行的规矩。

他走到我家院墙外头,把纸人立在雪里。

他说:「满仓,你出来。你让黄小二认了你,它也得给我个说法。」

爹没出去。

他说:「你不出来,我就把这个点了睛。点了睛的纸人认主,认的就是第一个看它的人。」

他说,我扎了三天,就等着这一晚。

娘吓得往我身后躲。

我出去了。

我说,马金贵,你手里那个纸人,是谁给你扎的。

他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我管不着。我只想告诉你,点睛的纸人认主。你点了,它就认你。

他说,我认了。我认了三年。

我说:「马金贵,你点吧。你点睛,纸人认的是你,认不了我爹。」

他愣了一下。他说,你懂什么。

我说,我懂的比你多。我爹的规矩,我背得出来。

我说,规矩第五条,名一出口认主。你喊黄小二喊了三年,它认你了吗。

他说,可我喊了三年,它没伤我。

我说,那是因为它忙着记我爹。它顾不上你。

他把纸人往雪里一摔。他说:「你个小崽子。」

我说,你不是要说法吗。你说啊。

他抬手要打我。我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截红绳。

我说,你打。你打了我,四十七户的账也得还。

黄皮子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他脚前。它立起来,前腿抱在胸前,看着他。

马金贵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黄小二,你敢。」

黄皮子没动。它只是看着他。

我听见黄皮子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叹气。

它认出了马金贵袖口里的红绳。那红绳,是堂口弟子才系的。

马金贵往后退了两步,踩在自己昨天跪出的雪坑里,摔了。后脑勺磕在香案腿上,血流下来,把雪染红了。

他没喊疼。他盯着黄皮子,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躺在雪里,看着黄皮子。黄皮子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黄皮子转身,走回院墙,蹲下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纸人捡起来,撕了。

我把纸人的两个眼眶撕下来,在手里揉成一团。我说,你点睛,也得有人看。你今天立在这儿,就没人敢看。

纸人撕开,里头是草。草是新的,还带着一股子艾味。

我把纸人的眼眶团了团,塞进他怀里。我说,你拿回去,给你自己点睛。

我说:「马金贵,你欠四十七户的钱,明天我们上屯部对。」

他没答。他用手捂着后脑勺,眼睛闭着。

第7章

第三天,屯部的大院里点了灯笼。

三太爷坐在正中间,披着羊皮袄。四十七户的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没人说话。

我把堂单的抄件放在桌上。那是我在马金贵堂屋里抄的,一笔一笔,一个字没漏。

抄的时候我手抖,字歪了几处。我照着念,念到哪处歪,就停一下。

我说,李家,三百。赵家,三百。周家,三百。

我背了整整一个时辰。哪家什么时候交的,用的什么借口,我全记得。

我说,李家是腊月初七交的,交的是现钱,马金贵说是给黄小二买供品。

我说,赵家是腊月初十交的,交的是鸡蛋,折了二百六,差的四十他写了欠条。

我说,周家是冬至前一天交的,交的是三百,马金贵说这是给堂口添香火。

每一笔我都记得。腊月初七是雪天,腊月初十是晴天,冬至前一天是阴天。

我说,还有一户,是王屠户家。王屠户去年腊月没交,马金贵把他家的猪圈拆了半边。

三太爷让我背两遍,两遍的数都一样。

四十七户的人一个个点头。有人小声说,原来我家也交了。

四十七户,一万四千一百块。

三太爷在纸上画了个圈,把这个数字圈住。他说,这就是你欠的。

三太爷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让马金贵自己念一遍。他念了,声音很小。

他念完,不敢抬头。

马金贵站在桌子对面。他后脑勺还贴着纱布,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印。

他说,我没这么多。

三太爷说,你香火钱收了三年,钱呢。

他说,花了。

三太爷说,花了也得吐。你供的仙,你敛的财,全屯人都看见了。

四十七户的人嗡嗡地响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

马金贵不说话了。他四处看,看窗户,看门口,看身后的墙。

门口有人进来。是民警,两个。

马金贵的脸一下子灰了。他往墙角缩,被一个人按住了肩膀。

按他的人是赵家的老大。赵家去年交的鸡蛋,折了二百六。

三太爷说,签吧。

他坐在那儿,手抖。三太爷把笔塞进他手里,他就那么按。印泥按下去,他按了七次才按清楚。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头是钱,一沓一沓的,全是十块的。

钱有零有整。有几张是破的,马金贵说是去年收香火剩下的。

三太爷让我一张一张过,过完,一万四千一百块,一分不差。

三太爷把布包又推回去。他说,这钱,你拿回去,先还债。剩下的,记账上。

马金贵捧着布包,手还在抖。

三太爷说,这是你退的。剩下的,你慢慢还。

马金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他在退钱清单上按了手印。大拇指按下去,又按了一次。

按完,他把手背到身后蹭了蹭。

他说,房契呢。

三太爷说,房契是锁柱家的。

他没再说话。

第8章

那天夜里,爹坐在炕上,让我给他梳头。

他说,锁柱,你的手别抖。

我说,爹,你坐好。

他坐直了,背对着我。窗外是雪。

我拿剪子把他头顶的黄毛一根一根铰了。铰下来的毛堆在炕桌上,一小堆,黄亮亮的。

铰下来的毛,根根都带着点血星。我拿纸包起来,搁在窗台上。

铰到第七根,他的手动了一下。

我说,爹,疼吗。

他说,不疼。

我说,黄毛退了,你就不像它了。

他说,我本来就像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顶的皮肉是热的。他说,锁柱,你记住,人就是人,不靠毛。

他说,我当年答错那半句,是怕它。现在我不怕了。

他笑了。这回笑得不难看。

窗外有动静。我推门出去。

院墙外头落了一层新雪,黄皮子蹲在院墙上,像一蓬枯草。

它还是戴着那顶草帽,前腿抱在胸前。它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屋里的爹。

我说,你走吧。往后别再来了。

它没动。

爹在屋里说,收了吧。

我不懂。

爹说,参须在门槛底下。你让它带走一根。这根是它当年落下的,该还它了。

爹说,它拿了参须,就欠了理。它欠你的,也欠它的。

我把参须从门槛底下挖出来。土是湿的,参须裹着一层纸。

纸已经湿透了,我慢慢揭开。参须上的须子还白着。

参须很轻,我捧着走到院墙根下。

黄皮子盯着参须看了一会儿。它不急。

黄皮子跳下来。它没接,它用嘴叼起来,叼在嘴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直立起来,前腿抱在胸前,朝着屋里作了个揖。

它转身走了。草帽在雪夜里一点一点,很快就没了。

我站在院墙根下,手心里还留着参须的苦味。

我回到屋里。爹已经躺下了。我摸了摸他的手背,手背是温的,那十几根黄毛不见了,皮肤上只留下一排细细的印子。

我凑近了看,那排印子像被针挑过。爹说,这是它给我的名,褪了,就两清了。

娘握着他的手,手不抖了。

她哭了出声。这回她哭得出来了。

我说,爹,它走了。

爹说,走了好。它欠我的半句,我欠它的一根参须,两清了。

我说,爹,它要是再来呢。

他说,它不会来了。它看过了,看够了。

我回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爹的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雪也停了。

我听了一会儿,没听见院墙那边的动静。

第9章

房契是三太爷还回来的。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满仓,你爹的房,还是你家的。」

我接过来。房契上的红印子还在,我把它揣进怀里。

红印子是当年立契时按的,纸边磨毛了。三太爷说,房契得重新立。

那三间青砖房还在屯东头,窗纸新糊过,烟囱里冒着烟。

我看着那烟,想起爹说过的话。房子供人住,不供仙。

那天下午,马金贵的车出屯。

车是镇上租来的,车斗里堆着铺盖。他坐在车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车过屯口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那三间青砖房。

我听见屯里有人说,这回马金贵得进去蹲几年。

我还听见有人说,马金贵他爹当年也这么干。这话我没接。

我没送。

我去了屯口,把堂单剩下的灰捡起来,堆在雪地里,点了把火。

纸灰卷起来,又落下去。我拿脚踩了踩,怕它再飞。

火很小,烟很白。纸灰落在雪上,黑的白的,一会儿就看不清了。

我盯着那点火,直到它灭。

娘在院墙里头喊我吃饭。

我站着没动。我看着那点烟升上去,升到屯口的老榆树上,散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上,把爹教我的四条规矩又说了一遍。

爹靠在被摞上,闭着眼听。

不能直视,不能答不像,不能笑,不能喊真名。

爹在旁边听着,听完他说,第五条呢。

我说,不能喊真名,喊了就被拴住。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爹又说,锁柱,往后你走夜路,不用怕。怕,就输了。

我说,我怕。

他说,怕就闭着眼。闭着眼,它就拿你没办法。

我问他,爹,那黄皮子后来来过吗。

他说,来过。它站在屯口的老榆树下,站了一宿。天亮就走了。

我说,它来做什么。

他说,它来看看房。

爹说,它站的地方,正是当年我答它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半夜听见动静,起来看的。

我没再问。

窗外落了雪。院墙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摸了摸怀里。房契还在。

我吹了灯。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