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三十岁,醒来回到了高三教室。
前面坐着我上辈子最后悔没拦住的人——沈听雨。此刻她正被周远拽着手腕往厂长家走,低着头,不敢躲。
上辈子我说了一句“当会计挺好的”,她搭进去十二年。
这一次我站起来,扣住了周远的手。
但沈听雨问我:“许舟,不要。你知不知道周家在厂里有多大势力?”
01
我猛地睁眼。
沈听雨坐在我前面。周远的手正伸向她手腕,阿迪达斯外套拉链头晃得刺眼。
“走,听雨!我妈炖了排骨。”
她指节绞着校服下摆,发白,不敢躲。
脑子里还残留着一阵碾过身体的闷痛,意识只撑了七秒。雨水灌进喉咙,铁锈和汽油味。然后黑了。
再睁眼,黑板右上角:距高考还有63天。粉笔灰落在手背上,痒。鼻腔里全是夏初潮气混着老木头课桌的酸味。
2012年4月5日。
沈听雨十八岁,活生生的,还没被周远毁掉。
周远的手指快碰到她袖口了。
“啪。”
我横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物流园干了十年装卸工,这手上的茧和指力,不是他一个高中生扛得住的。
周远脸唰地白了,骨头咯吱响,身子往下一矮:“操……松手!你他妈发疯啊?!”
沈听雨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我。
“她说她不去。”我声音很平。
“关你屁事!你算哪根葱!”
我往前压半步,肩膀顶住他胸口,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到:“周远,你爸床底下铁盒子里那三万块指标费,审计组五月进来第一个查的就是它。”
周远瞳孔骤缩,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像在确认什么。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松开他手腕,退半步,“那你回去问问你爸,三车间老张那三万块,他敢不敢让审计组知道。”
周远嘴唇哆嗦着,指了我两下,没指出一句完整的话,抓起书包往门口退,嘴里含含糊糊撂了句“放学别走”,脚步咚咚咚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弯腰拎起他放在沈听雨桌上的纸袋,扔进垃圾桶。
沈听雨终于出声,细得像蚊子:“许舟,你惹他干嘛……”
“烦就别搭理。”
她低头,左手大拇指死死抠右手手背,抠出白印子。
“别抠了,破皮了。”
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脸腾地红到耳根,手忙脚乱收拾书包:“我回家了。周远肯定会找人堵你,自己小心点。”
马尾辫一晃一晃,仓皇逃出教室。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老印染厂烟囱冒出的滚滚黑烟。
上辈子,就是这口烟囱困死了这座小镇所有年轻人。沈听雨红着眼问我“周远说进厂当会计安稳,你觉得呢”那天,我自卑得不敢看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低着头说了句“挺好的”。
就这一句话,把她推进周家泥潭十二年。被周远打得浑身是伤还要在超市收银,给我发最后那条短信时,身上只剩三块七。
这次不会了。
02
傍晚,游戏厅门口。
黑皮摇着脖子从卷帘门旁边踱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同样早就不上学的混混。保卫科副科长的侄子,胳膊上纹着劣质青龙白虎,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冲我扬了扬:“小子,连周少的手腕都敢掰?”
他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我外套领子上抓。
我没动。
上辈子在物流园跟这种人打过十年交道。他们只认两样东西:钱,和谁比谁更不要命。现在我两样都给不了,那就只能拿第三样——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黑皮。”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叔让你来的,还是周远自己找的你?”
黑皮的手停在半空。
“你叔在保卫科副科长位子上坐了六年,手脚干净不干净,他自己心里有数。”我站着没动,声音很平,“审计组五月进厂,第一个查的就是保卫科那本账。废铜料怎么处理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你比你叔清楚。”
黑皮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你替周家跑这一趟,周建国给你许了什么?保卫科转正?”我看着他的眼睛,“周建国现在自身难保,他许你的东西,拿什么兑现?”
“你他妈少唬人。”黑皮嘴上硬,脚底下却往后退了半步。
“我唬不唬人,你回去问你叔。问问他这次审计组进来,他保你,还是保自己。”
黑皮不说话了。他回头看了周远一眼,眼神里那点凶狠正在一点点散掉。
“周远。”我转向他,“你上个月跟黑皮说,你爸能帮他把保卫科的案底消了?你猜黑皮要是知道你爸根本没这本事,他先找谁算账?”
周远脸煞白。
黑皮转过身,盯着周远看了好几秒:“周远,你爸真能消案底?”
“我……我爸说了……”
“你爸现在在哪儿?”黑皮声音粗起来,“三天没在厂里露面了,你他妈拿我当枪使?”
周远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拐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黑皮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带着两个混混往反方向走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收早点摊。四十二岁的人,两鬓全白,腰被长年累月的重活压得微微驼。
“妈,以后早点摊别出那么早。欠的债,高考完我就能还上。”
她眼圈红了,以为我在安慰她:“傻孩子,快回家,给你留了两个大肉包子。”
我三口两口咽下包子,拿上数学错题集出门。
“妈,我去给沈听雨送资料。”
“把橱柜那包红糖带上!嘴甜点!”
03
沈听雨家在厂东区三号楼,筒子楼墙皮大片脱落,楼道里堆满蜂窝煤。
开门的是她妈张桂芬,风湿病,走路一瘸一拐,腰上系着宽胶带固定膏药。
屋子不到五十平米,水泥地面拖得干净。墙上贴满奖状,“三好学生”“县级绘画比赛一等奖”。
沈听雨坐在八仙桌旁做卷子,看见我,圆珠笔啪嗒掉在桌上。
角落一只老樟木箱子,铜锁磨得锃亮。
张桂芬端了杯热水来,叹气:“许舟啊,你劝劝她。周副厂长家今天又托人带话了,财校名额稳得很。可这丫头非要考什么北京的大学,咱们这种人家哪供得起……”
沈听雨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阿姨。”我开口,“您当年在老第一织绸厂的时候,是不是考过省纺织工业学校的设计班?”
张桂芬递水的手猛地一抖,半杯热水泼在桌上。
屋里空气凝固了。
“多少年前的烂谷子事了……”她低头擦桌子,手剧烈颤抖,“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净做没影儿的梦。”
“您那本全国丝绸纹样设计的结业证,还有画的花样手稿,还在樟木箱子底下一层压着吧?”
张桂芬猛地抬头,眼神里是被强行掀开伤疤的惊恐。
全厂区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三个。
“阿姨,您当年放弃了,是因为家里有四个弟妹要吃饭。但听雨现在有的选。她文化课只要提到500分以上,央美建筑设计系,第一志愿。”
“五百分?”张桂芬声音拔高,“她上次模考才410!”
“我帮她补。二模考到480,您就别逼她签财校推荐表,让她自己去考一次。”
张桂芬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墙角落灰的樟木箱,眼神慢慢萎下去。
“二模……还有二十天。考不到480呢?”
“考不到,我亲自去周家给周远敬茶赔罪,以后再也不插手听雨的事。”
沈听雨死死咬着嘴唇,右手一把抓住那本错题集,手指用力得发青。
04
从沈家出来,刚走到楼下小花园,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许舟!”
沈听雨追上来,眼睛红红的。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以前连跟我多说两句话都脸红,今天为什么管我的闲事?你知不知道周家在厂里有多大势力?”
“因为我不想看你哭。”
她愣住。
“你每次委屈都喜欢咬嘴唇,咬出血都不松开。高一这样,高二这样,刚才还这样。”我往前走半步,“沈听雨,别人觉得你安稳就好、懂事就好。但我知道你不想懂事。你想去北京看那些大屋顶,想站在最高的架子上画图纸。”
她眼泪涌出来,这次没擦。
“可是我考不上的。我数学才五十分……”
“你考得上。有我在,你一定考得上。”
沈听雨仰头看着我,眼底那团被压了太久的野火,烧起来了。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明晚九点,画室熄灯后,后门口见。你敢迟到一分钟,我永远不理你。”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05
第二天一早,教室气氛不对。
周远没来上早自习,但他座位上用红油漆喷了个大叉。
刘胖子凑过来:“舟哥,出大事了!周远他妈去校长办公室了,说你在校外勾结混混殴打同学,要开除你!”
教导处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尖锐的女声:“开除!必须开除!一个卖早点的破落户,也敢对我儿子动手?!”
我推门进去。
周远站在女人身后,手腕缠着白绷带,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王彩霞,周远他妈,金丝绒旗袍烫大波浪,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小赤佬!今天谁来也保不住你!”
“王彩霞。”我反手关上门,插上插销,“上个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你农商银行个人账户收到一笔四万八转账。打款人,二车间电工老刘的妻子。”
王彩霞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老刘买断工龄后,为了保住家属院承租房,私下塞给周厂长的好处费。周厂长没敢进自己卡,转进你的私账。第二天你去县城金店买了根金项链两只金手镯,发票压在梳妆台红色首饰盒第二层。”
办公室死一般沉寂。
老陈眼皮猛地抬起。教导主任冷汗刷地淌到下巴。
“你……你血口喷人!”王彩霞声音变调,往后倒退两步,撞翻垃圾桶。
周远吓傻了:“妈……他怎么会知道……”
“闭嘴!”王彩霞反手抽了周远一耳光,整个人歇斯底里。
“许舟同学,”教导主任颤声打圆场,“这都是长辈的事,跟学校处分没关系……”
“打架?”我指了指周远,“游戏厅门口有监控,拍得清楚是谁先叫社会人员堵我。我从头到尾没碰黑皮一根手指头,他自己在大排档跟人打架受了伤,周建国拿这事做文章,让黑皮报案诬陷我。要不要打110让派出所调监控,顺便查查黑皮身上有没有保卫科监守自盗的案底?”
王彩霞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她怕了。眼前这个学生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精准切在周家动脉上。这些事捅出去,她丈夫明天就得被纪委带走。
“陈老师,主任。”我礼貌地鞠了个躬,“快高考了,我只想好好复习。至于有人想毁我前途……那就大家一起掀桌子,看谁好过。”
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窗户开着,阳光洒在水泥地面上,金灿灿一片。
06
路过水房,沈听雨正站在走廊尽头洗画笔,手指被冷水冲得通红。我走过去关小了水龙头。
她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爆出光彩:“许舟!教导处那边……”
“没事了。王阿姨是个讲道理的人,我摆事实讲道理,她深刻认识到了错误,决定不追究了。”
沈听雨噗嗤笑出来,嘴角两个梨涡浅浅的。
“你就吹牛吧。”她把画笔插进笔袋,小声说,“今晚九点,画室钥匙拿到了。”
“好。主攻立体几何与导数大题。”
她笑容僵了一下,苦着脸嘟囔:“怎么一上来就这么难……”
我从口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扔进她笔袋:“吃了糖,脑子转得快。”
她愣愣看着那颗奶糖,耳根悄悄红了。
晚自习放学,九点十分。
老美术楼在学校西北角,墙皮斑驳,楼道里一股松节油和陈旧木料的气味。二楼最里面画室,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灯光。
我推门进去。
沈听雨坐在矮凳上,面前小画板,手里铅笔飞快勾勒。听到开门声,她像触电一样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藏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画画。”
推门瞬间我已经看清了。男生的侧影,坐在课桌前握粉笔,脊背挺直。画的是今天上午在黑板前做题的我。
“拿卷子吧。先把立体几何辅助线规律过一遍。”
她乖乖掏出二模摸底卷。分数栏里鲜红的“52”。
“看这道题。求二面角余弦值。你建坐标系建错方向,草稿纸写了两页,最后算错一个负号,全扣光。”
她咬着下唇:“我空间想象力不好……”
“你天天画素描石膏像,跟我说空间想象力不好?”我敲桌角,“看这个正方体石膏。这是你最熟悉的明暗交界线。在数学里就是两个平面的交线。法向量就是光源垂直入射线,二面角就是两个受光面夹角。”
沈听雨愣住了,盯着石膏模型,又低头看试卷,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等等……如果法向量看成入射线,平面垂线……”她抓起铅笔飞快画了几笔,“是不是只要以阴影交界点为原点建直角坐标系,所有点坐标全变成正数了?!”
“聪明。”
她兴奋地在草稿纸上算,笔尖沙沙响。台灯光洒在睫毛上,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五分钟后她猛地抬头,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满脸激动红晕:“六分之根号六,对不对?!”
“全对。步骤分拿满,十二分到手。”
“耶!”她忍不住欢呼,下意识抓住我小臂,“我做出来了!以前老陈讲三遍我都听不懂!”
她的手很软,掌心带着薄汗。意识到什么,猛地缩回去,整张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画室安静下来。窗外蝉鸣格外清晰,夜风吹动窗帘。
“许舟……”她低着头,手指抠桌面木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今天在教导处真的没挨处分吗?”
“真没有。”
“周远他妈在厂子里很凶的。我小时候见过她把一个女工骂得跪在地上哭。”沈听雨吸了吸鼻子,“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要是连累你考不上大学,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不用你还。”我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推过去。
“这是什么?”
“清华美院和央美往年的录取文化课折算公式,还有后六十天抢分计划表。”我看着她,“每天一张纸条,每天一个目标。完成一个,我给你讲一道压轴题。”
沈听雨慢慢展开。黑色钢笔字整整齐齐:
【4月6日目标:立体几何大题拿满分。附言:别怕向前走,回头看没有退路,前面全是光。】
她看着那行附言,眼泪吧嗒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迹。没抬头,只是死死咬着牙,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收进校服最里面的贴胸口袋。
“许舟。”
“嗯。”
“我一定会考上四百八十分的。”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坚定得像烧透的铁,“我不要当会计。我要去北京。”
07
走出美术楼,校门口大铁门外突然传来刺耳警笛。
红蓝警灯撕破深夜黑暗,两辆警车停在门口。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快步下车,身后站着脸色阴沉的副校长,以及鼻青脸肿坐在轮椅上的黑皮。
“就是他!”黑皮隔着铁栅栏指着我,“警察同志!那个学生敲诈我,把我打成内脏出血!”
沈听雨脸色惨白,抓住我衣角:“许舟……黑皮报案了?”
“别慌。”我反手拍了拍她手背,“黑皮没胆子报警。有人狗急跳墙了。”
抬头看向马路对面香樟树下停着的黑色桑塔纳。车窗降半截,露出一张阴沉的中年男人面孔。
周建国,纺织印染厂副厂长。副驾驶上,周远缠着绷带,眼神恶毒地朝这边冷笑。
“你就是许舟?”带头民警走过来,手里拿着传唤通知书。
“警察叔叔!不是这样的!”沈听雨急得眼泪直流,张开双臂挡在我前面,“是黑皮他们先堵许舟的!”
“小姑娘,是不是正当防卫回所里调查才知道。”民警伸手要拉我。
“等一下。”我站在原地,平静得像深潭。
副校长厉声呵斥:“许舟!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抗拒执法?!”
我理都没理,看着民警:“警察同志,出警讲证据。伤情鉴定报告呢?”
“轻伤以上初步鉴定已出,脾脏破裂,县医院留观。”
“脾脏破裂?”我冷笑,“警察同志,我今天傍晚在游戏厅门口跟黑皮说了几句话,从头到尾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游戏厅门口有监控,你们调出来看,我从头到尾站着没动。”
民警动作猛地顿住。
黑皮眼珠子一颤,慌乱往后缩:“你……你放屁!老子被你推倒撞在卷帘门上!”
“我推你?”我看着他,“黑皮,你昨天下午五点多在游戏厅门口堵我,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手都没碰到我外套。六点十分,你去了厂区东门老王麻将馆打了四圈,输了一百二。八点半,夜市大排档喝了四瓶老青啤,跟隔壁桌抢座位打架,被人用板凳砸了后腰。麻将馆老板娘有记账习惯,电视机顶装着防盗摄像头正对一号桌。大排档满地目击证人。你脾脏破裂的伤,是在大排档跟人打架弄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黑皮彻底懵了,转头惊恐地看向桑塔纳。
带队老民警眼神毒辣,一看黑皮反应,心里明镜一样。脸色沉下来,转头看副校长:“伤情鉴定原件在哪里?哪个法医出的初步意见?”
副校长支支吾吾,冷汗往下淌:“这……周厂长刚才送来的复印件……”
“胡闹!”老民警狠狠瞪他一眼,转头看我,“小伙子,记性不错。但有人报警,笔录还是要做。走吧。”
“我可以做笔录。”我点头,指了指对面桑塔纳,“不过周副厂长既然是相关当事人,是不是该一起回所里协助调查?毕竟受害人医药费,可是从周副厂长公文包里掏出来的。”
马路对面,桑塔纳车窗猛地升上去。发动机一声沉闷咆哮,黑色轿车连掉头都顾不上,直接倒车踩油门,狼狈窜进夜色深处。
“周……周厂长?!”副校长僵在原地,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走吧。”老民警收起手铐,“去麻将馆和大排档调监控,相关证人都带回来。”
黑皮瘫在轮椅上,面如死灰。
“许舟!”沈听雨抓着我不放,眼泪汪汪。
“回去把今天立体几何再算一遍。”我看着她,声音温柔,“做完笔录就回家。明天早自习检查错题本。”
她嘴唇颤抖着,最终重重点头:“我等你。”
08
凌晨一点半,城关派出所门口。
我签完笔录推开玻璃门,夜风微凉。游戏厅门口的监控调出来了,我确实从头到尾没碰过黑皮。麻将馆和大排档的监控也调出来了,黑皮自己在大排档跟人抢座位打架、被人用板凳砸了后腰的事清清楚楚。收受周建国两千块作伪证的事,黑皮也全撂了。周建国托人去派出所打听,被老民警直接顶了回去,材料移交县检察院。
这次周建国不仅没整倒我,反而惹了一身甩不掉的骚。
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派出所门外老槐树下,亮着一道微弱的光。手机屏幕的光。昏暗光线里,一个瘦弱身影缩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膝,套着宽大校服外套,冻得微微发抖。
沈听雨。
整整三个半小时,她一个人坐在派出所外面,守在漆黑夜风里。
我胸口猛地一缩,快步走过去。沈听雨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先是茫然,接着泪水像断线珠子涌出来。
她手忙脚乱站起来,蹲太久双腿发麻,整个人往前一扑,栽进我怀里。
“许舟……”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放声大哭。单薄肩膀剧烈抽动,泪水迅速浸透胸前T恤。
“你怎么不回家?”
“我害怕。”她抽噎着,“我怕你出不来……怕他们害你……怕你因为我……”
“我不会有事。”我收紧了手臂,低声在她耳边说,“沈听雨,我答应过陪你考到北京。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谁也动不了我。”
她哭得更凶,双手死死攥着我后背衣服,指节发白。
哭了好久,情绪慢慢平复。意识到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她触电般弹开,手忙脚乱擦眼泪,在昏暗路灯下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我把题算完了。”她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暖得热乎乎的草稿纸。
密密麻麻公式,最后一行红笔写着:【六分之根号六。】
我看着那张带着女孩体温的草稿纸,眼眶发热。
“算得很好。”从口袋摸出今天早自习写好的第二张纸条塞进她手心,“第二张。”
沈听雨捏着纸条,低着头:“上面写了什么?”
“回家再看。”我揉了揉她发顶,“走,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送到楼下,她站在昏暗楼道口,捏着纸条突然停住。
“许舟。”
“嗯?”
“你说只要我二模考到四百八十分,就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真的吗?”
“真的。我说话算话。”
沈听雨笑了一下,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灿烂光芒。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得像小鹿。
我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窗户亮起温暖灯光,才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动。
沈听雨短信,八个字:【晚安。明天学校见。】
我握着老旧的按键手机,嘴角扬起。
距离二模还有十八天。
周家的雷,也该彻底爆了。
09
画室成了避风港。
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那盏老旧台灯准时亮起。
有天晚上做导数,沈听雨卡在分类讨论上,草稿纸撕了三张,还是错的。她突然把铅笔往桌上一摔,笔芯崩断,滚到地上。
“我是不是根本考不上?”她声音发闷,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我算了一晚上,连个判别式都搞不定。”
我没劝。上辈子在物流园听工友抱怨老婆嫌他没本事,我就是劝,越劝越糟。我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她没动,我也没动。
然后我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去。
她没接。
“不看拉倒。”我把纸条往回收。
她一把抢过去,展开。上面写着:
【今天的目标改一下:把错的那张草稿纸重新算一遍,找出来哪一步开始错的。别管做没做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捡起地上的铅笔,从笔袋里摸出小刀削了削,重新坐直,把之前那张草稿纸翻出来,一道一道往回捋。
我没再说话,在旁边看我的英语。
过了十几分钟,她突然停住笔:“等等……我移项的时候符号搞反了。”
“嗯。”
“你早就看出来了?”
“你自己找出来的,比我告诉你管用。”
她低头重新算,笔尖沙沙响。台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最后啪地把笔一放,把草稿纸推过来:“这次对了没?”
我看了看:“对了。”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许舟,你这人真怪。别人看我做错题都急着讲,就你,光看着,也不说话。”
“讲多了你记不住。”
她翻了个白眼,从铅笔盒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继续做下一题。
又过了几天,有天晚上沈听雨没来画室。
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绕到厂东区三号楼。还没上楼,就听见楼道里一个公鸭嗓在嚷嚷。
“张桂芬,别给脸不要脸。周厂长说了,推荐表不签,你家老沈下个月工级评定直接抹掉,你自己掂量。”
我拐上二楼,一个穿厂办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堵在沈家门口,手里夹着烟,烟灰往楼道里弹。
张桂芬挡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把沈听雨往身后推。
“王建明,你回去告诉周厂长,我家听雨……”
“你家听雨什么?给脸不要——”王建明话说到一半,看见我拐上来,愣了一下,“你谁啊?”
“许舟。”我站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没退,“王建明,二车间挂名不上班,一个月照领三千二工资,条子是周建国批的,对吧?”
王建明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姐王彩霞没跟你提过?审计组已经摸到二车间那批挂名条子了。”我往前走一步,“你回去问问你姐,再这么替周家跑腿,到时候查挂名吃空饷,第一个被揪出来的是谁。”
王建明嘴里的烟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脚底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少唬人。”
“我唬不唬人,你回去问你姐。”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烟,“顺便告诉她,沈家的事,再让我碰见一回,下一个递到纪委的条子,就是她弟弟王建明在二车间吃空饷的全部记录。”
王建明脸涨得通红,弯腰捡起烟,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后的沈听雨,最后狠狠把烟往地上一摔,转身下楼,脚步又急又重。
张桂芬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半天才缓过来:“许舟……王建明他姐是王彩霞,这事闹大了……”
“阿姨,闹不大的。”我看着王建明消失在楼道拐角,“他们自己屁股底下全是屎,没工夫跟咱们耗。”
沈听雨从她妈身后探出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许舟,你怎么知道他弟弟在厂里挂名?”
“上辈子听人说的。”我说完顿了顿,“算了,你当我瞎琢磨的。”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好一会儿,没追问,转身进屋拿了书包和画板:“妈,我去画室了。”
张桂芬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沈听雨:“买两根冰棍。”
10
第二天中午,走廊。
沈听雨抱着画板往画室走,周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堵在她前面。他人瘦了一圈,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眼窝凹进去,眼神比之前更阴。
“沈听雨。”他声音哑着,“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沈听雨往后退了半步,抱紧了画板:“就在这说。”
“你——”周远伸手想拽她胳膊。
“周远。”我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接满水的杯子,喝了一口,“你高考报名表被退回来了吧?”
周远的手停在半空,猛地转头看我。
“政审那栏,你爸的名字现在挂在纪委名单上。教务处王老师昨天还在办公室里念叨这事,说你报名表上家长信息得重新填。”我又喝了一口水,“你还有闲工夫在这儿堵人?”
周远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许舟,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收那三万块吗?”
我没接话。
“我姥爷住院,手术费三万。我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他不收那笔钱,我姥爷就得死在医院走廊里。”周远的声音在抖,但没停,“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少爷?我他妈从高一起就知道我爸屁股底下不干净,我能怎么办?跟谁去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沈听雨抱着画板,没动。
然后周远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恶狠狠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嘴角扯了扯,没扯出笑来。
“你赢了。行了吧。”
他转身走了。没跑,就是走。走到拐角处,踢开那把扫帚,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听雨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出声:“许舟……他说的……”
“可能是真的。”我看着拐角方向,“也可能是编的。但不管真假,他爸收钱是事实,他拿这个当理由堵你,也是事实。”
沈听雨没再问。她把画板换了个手抱,闷头往画室走。
我跟上去,没再多说。
11
五月,风开始燥热。
老印染厂大烟囱依然日夜不休吐着浓烟,但厂区气氛诡异得像暴风雨前的死海。
周建国连续三天没在厂办露面。工人们疯传,省纪委和审计组悄悄住进县宾馆,查的就是纺织印染厂改制过程中的国有资产流失和违规招工指标。
周远再也没来堵过沈听雨。他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头发乱糟糟,校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以前那帮围着他转的狐朋狗友见了他都绕着走。偶尔抬头往沈听雨那边看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第二十天,沈听雨做完第四本高考真题,草稿纸堆了半米高,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内侧磨出一层薄茧。
那天晚上在画室,她做完最后一张模拟卷,抬头看我,很平静地说:“许舟,周建国被双规了。你早就知道,对吧?”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过,做了一场梦。”
她没再问,低头把卷子收好,铅笔一根根削齐,码进笔袋。台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许舟。”
“嗯。”
“谢谢你。”
二模考试如期而至。
考完最后一门文综,天空阴沉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走出考场,沈听雨脚步有些虚浮。
“怎么了?没考好?”我递过去一瓶冰镇北冰洋。
她喝了一小口,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嘴角止不住上扬:“许舟……我全都写完了。最后一道历史大题,你前天晚上押的‘近代民族工业的曲折发展’,几乎一模一样!”
“数学呢?”
“导数第二问做出来了!答案是负无穷到二!我验算三遍!”
我笑了,揉了揉她头发:“走,去喝鸡汤。”
“哪来的鸡汤?”
“我妈炖的。今天去我家吃。”
沈听雨脸瞬间红到耳根:“去……去你家?李阿姨会不会误会……”
“误会什么?我妈听说你帮我补英语,非要当面谢你。”
她低下头,嘴角偷偷弯起甜蜜弧度,任我拉着她手腕穿过人群。
12
二模成绩放榜那天下午,整个高三年级炸了锅。
教学楼前大红榜被围得水泄不通。刘胖子像泥鳅一样从人堆里挤出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舟哥!神了!沈听雨四百九十二分!年级文科第七!艺术生第一名!”
周围同学倒吸凉气。
四百九十二分。对于一个文化课常年四百分出头的艺术生,这个分数意味着全国所有顶尖美院,只要专业课过线,文化课全部稳操胜券。
沈听雨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捂着嘴巴,眼泪瞬间决堤。
“听雨!”
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张桂芬拄着拐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学校,头发乱糟糟,显然一路小跑,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省城第一财校定向推荐表》。
“妈……”沈听雨哽咽着。
张桂芬看着大红榜上的分数,嘴唇剧烈哆嗦,拐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把将沈听雨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往外淌:“四百九十二……闺女,你考了四百九十二……妈对不起你,妈差点把你毁了啊!”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周家千方百计塞来的推荐表,当着所有人面,双手颤抖着,用力一撕。
撕拉。
红色印章和铅字撕成两半,四半,碎成一地白屑,随风扬起。
“不去了!咱们不进厂了!”张桂芬抱着女儿放声大哭,“咱们去北京!妈砸锅卖铁,卖血也供你去北京!”
沈听雨抱着母亲,把脸埋在母亲单薄肩头,放声痛哭。
人群外围,周远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他大概以为张桂芬还会像以前一样,攥着推荐表点头哈腰。张桂芬撕推荐表那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张阿姨,我爸是倒了,可你家老沈的工级评定,是我爸签的字。我爸倒了,你以为那字还有人认?”
张桂芬愣了一下。沈听雨也愣了一下。
然后张桂芬转过身,看着周远,声音很稳:“不认就不认。我闺女考上北京了,谁稀罕你那破工级。”
周围已经有同学认出周远,低声议论:“那不是周远吗?他爸被带走了吧?”“听说家里房子都查封了。”“他还好意思来学校……”
周远的脸色从青转白转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挤进人群,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那个曾经横行霸道的厂区少爷,连当面看完这场戏的资格都没撑住。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插在校服裤兜里,静静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也看着周远落荒而逃的背影。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沈听雨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上,折射出耀眼光芒。
上辈子,张桂芬为了那个指标跪在周家门前受尽屈辱。沈听雨为了家庭在逼仄账房里埋葬青春。而现在,那张束缚两代女性命运的废纸,终于在风中化作飞灰。
13
人群散去,夕阳把操场染成温暖金红。
沈听雨送走母亲,一个人走到看台最下层。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递给她最后一张折好的纸条。
第三十张。
她看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打开,转过头看着我。眼眶依然通红,但眼神清澈得像初冬第一场雪。
“许舟。”
“嗯。”
“你二模考了多少?”
“五百六十五。”
她倒吸凉气:“五百六十五?!你上次才五百一!”
“我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我看着她的眼睛,“北京理工大学录取线去年五百六十。”
两所学校,只隔三站地铁。
沈听雨心跳骤然失控。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慢慢拆开第三十张纸条。
白色横线纸上,黑色签字笔简简单单一句话:
【沈听雨,恭喜你,你的明天,终于属于你自己了。】
下面是一张小素描。两个穿校服的背影,背着画板和书包,大步走向一座挂着红星的巨大城门。
沈听雨看着那幅画,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嘴角是扬起的。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许舟,你从来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
“梦里你嫁给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在满是油烟的小房子里过了一辈子。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认命了。”我转头迎上她目光,“我醒来之后发誓,这辈子就算把命丢了,也绝不让你再说出那三个字。”
沈听雨怔怔看着我。风吹起马尾,发丝拂过我脸颊,带着淡淡洗发水清香。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女孩手指有些凉,掌心却烫得惊人。
“许舟,那个梦是假的。”她看着我,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我不会认命。因为你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指节相扣。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融为一体。
14
六月七日,高考。
晴空万里。老印染厂大门贴了封条,周建国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传遍全县。校门口千军万马的考生昂首阔步迈向考场。
我和沈听雨并肩站在校门前。
她穿一件崭新白T恤,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神采奕奕。
“准考证带了?”
“带了。”
“2B铅笔呢?”
“削了三只。”她拍了拍笔袋,转过脸对我笑,“许舟,北京见。”
“北京见。”
她转身迈步走向考场,没有回头,脚步坚定轻快。阳光从高高的杨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脊背上。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冲我挥了挥拳头:“许舟!最后一场考完,我在校门口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周围几个考生家长笑着看过来。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咧嘴一笑,转身跑进考场。
六月末,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厂区再次炸了锅。
许舟,六百零三分,全县理科第三。
沈听雨,文化课五百一十八,专业课央美校考全国第十二。
县一中的大红横幅从教学楼一直挂到校门口。老陈逢人就说:“那小子,四月份还五百一呢,两个月提了九十分!我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见!”
刘胖子在QQ群里发了三十条消息,全是“舟哥牛逼”。
而沈听雨接到央美招生办电话那天,张桂芬在筒子楼下放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
七月中旬,两份大红色特快专递。
一份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一份北京理工大学。
张桂芬把那张印着烫金字样的通知书抱在怀里,在沈听雨父亲遗像前站了半个小时,一边哭一边擦灰:“老沈,咱闺女成大建筑师了,咱闺女没窝在车间里……”
那天晚上,沈家老屋灯亮到后半夜。樟木箱子底下的全国丝绸纹样手稿被翻出来,张桂芬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把录取通知书跟自己的旧画稿夹在一起,锁进铁盒。
至于周家。
周建国贪污受贿和倒卖指标案上个月开庭,数罪并罚判了七年半,厂区家属院那套大房子被依法查封拍卖。王彩霞整天披头散发在破产清算组门口撒泼打滚,却再也没人理会。
周远连高考都没去考。有人说他跟着远房亲戚去了南方某个小塑料厂打零工。那个曾经横行霸道的厂区少爷,就这么无声无息溶进了时代的废墟。
15
九月一日,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停靠二号站台,车厢连接处铁皮被太阳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刺鼻柴油味和喧闹道别声。
我替沈听雨把沉重画板和行李箱塞进货架,两人挤在靠窗双人座上。车轮在钢轨上发出第一声沉重撞击,车厢微微晃动。
窗外,我妈和张桂芬并肩站在黄线外拼命挥手。张桂芬没拄拐,眼角笑出深纹,手里紧紧攥着我妈塞给她的一袋热包子。
沈听雨趴在玻璃上,眼泪无声淌下来,嘴角却挂着笑。直到站台上两个单薄身影彻底缩成看不见的小黑点,她才慢慢坐回位置。
“给。”我递纸巾。
她接过擦了擦脸,从随身帆布包摸出一个铁皮铅笔盒。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边角翻得有些起毛。
最底下压着一张全新白纸,工工整整四个字:
【北京,我们。】
“许舟。”她偏过头看我,眼睛通红,眸子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原野与蓝天。
“嗯?”
“如果那天在画室门口,你跟我说‘当会计挺好的’,我现在会在哪儿?”
火车冲进一座短短涵洞,车厢暗了三秒,又瞬间被汹涌日光重新灌满。
我伸出手,在桌板底下握住她的右手,十指慢慢扣紧。
“不会有那种如果。”我看着她被阳光照得透亮的侧脸,“从今往后,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陪你走到头。”
沈听雨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我的手,掌心温度滚烫而真切。
车厢广播里播报着前方终点站,列车呼啸着撞碎灰蒙蒙的工业烟尘,一路向北,驶向无边无际的晴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