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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5:00

第1章 叔叔你长得好像我

厉衍之第三次看表。九点四十分,开幕式致辞还剩最后一个流程,他的耐心已经归零。

“厉总,老夫人那边又来电话了。”助理林越弓着腰递上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计时已经跳到两分半。

厉衍之没接。他松开领带结,视线扫过操场上那些彩色气球和塑料小板凳。堂堂厉氏集团掌权人坐在这里看一群四岁小孩走方阵,传出去像个笑话。可老夫人说了,不来就带着老姐妹团住进他办公室。董事会那几个老东西最近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他不露这个面,明天就能传出“厉衍之与家族决裂”的新闻。

“跟她说信号不好。”

林越面不改色:“老夫人说,信号不好您就站旗杆底下打。”

厉衍之瞥他一眼。林越立刻低头,把手机往袖子里塞了塞。

入场式结束,广播里开始喊接力赛准备。厉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他今天来只为拍三张照片发给老夫人交差,这会儿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跑道那边乱哄哄的。一群穿蓝色运动服的小豆丁挤在起跑线前,其中有个男孩特别显眼——别的小孩都攥着接力棒东张西望,就他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窝。

哨声响了。男孩被旁边的孩子推了一把才站起来,接过棒子就跑。跑得还挺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超了三个。

然后摔了。

跑道中央,男孩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蹭在塑胶跑道上,接力棒滚出去老远。周围老师还没来得及反应,厉衍之已经跨过护栏走了过去。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动——大概是因为全场只有这个小东西摔倒之后一声没哭,趴在那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研究自己膝盖蹭破了多大一块皮。

厉衍之弯腰把他拎起来。

“摔傻了?”

男孩仰起脸。

厉衍之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孩子的眉眼——眉毛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鼻梁中间那道浅浅的骨节轮廓,太熟了。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的就是这张脸。

男孩歪着脑袋,黑眼珠转了转,开口:“叔叔,你长得好像我呀。”

厉衍之蹲下去,视线和孩子平齐。左耳后,一颗小痣,位置和他一模一样。他喉咙发紧,想说话,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男孩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这里,还有这里,都像我。妈妈说我这叫——撞脸。”

“你叫什么名字?”厉衍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男孩刚要开口,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厉星辰!”

厉衍之顺着声音看过去。家长席最前排,一个女人正翻过栏杆往下冲。短发,白T恤,牛仔裤膝盖上沾着洗不掉的花泥印子。她跑得太急,左脚鞋跑掉了都没停,光着一只脚踩过塑胶跑道,一把将男孩搂进怀里。

厉衍之站起来。

沈鱼没看他。她低头检查孩子膝盖,声音压得很低:“摔哪儿了?疼不疼?”

“不疼。妈妈,那个叔叔……”

“回家。”沈鱼把儿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孩子趴在她肩头,冲厉衍之挥了挥手。沈鱼脚步一顿,走得反而更快了。那只没穿的鞋孤零零躺在跑道上,她连头都没回。

厉衍之追了两步,弯腰捡起那只小运动鞋。白色鞋底内侧,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笔画都连在一起,一看就是小孩自己写的——“厉星辰,4岁”。

他攥着鞋站直,沈鱼已经钻进一辆白色两厢车,车屁股冒着烟拐出了幼儿园大门。

“林越。”

助理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厉总。”

“五分钟,我要这孩子的全部入园资料。”

林越愣了一秒。“……全部?”

“出生证明、疫苗记录、家庭住址、监护人信息。”厉衍之把鞋装进西装内袋,“差一条你就去财务部结工资。”

白色两厢车在第三个红绿灯被堵停的时候,沈鱼才发现儿子光着一只脚。

“你鞋呢?”

厉星辰掰着手指头:“被那个长得像我的叔叔捡走了。”

沈鱼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后视镜里,厉星辰正对着车窗玻璃龇牙,研究自己门牙松动的程度。他忽然转头:“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眼睛红了?”

“风大。”

“骗人。今天没风。”

沈鱼没接话。绿灯亮了,她一脚油门蹿出去,后视镜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厉衍之回到车上,第一件事就是拨林越电话。那头秒接。

“查沈鱼。”他靠着真皮座椅,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小运动鞋,“五年内所有记录——就医、租房、银行流水、出入境、通讯录,一件不许漏。”

“沈鱼……是刚才那位带孩子的女士?”

“她开了家花店,叫‘鱼生’。工商登记能查到。”

林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厉总,有件事……这孩子入园登记的父亲栏是空的,母亲一栏只写了‘沈鱼’,紧急联系人填的是隔壁花店老板娘。”

厉衍之捏着鞋帮的手紧了紧。四岁。五年前他和沈鱼最后一次见面,是厉鸿涛拿着一叠照片摔在他桌上——沈鱼和一个男人在酒店走廊里的画面。他当时信了,信了她为钱出卖他。

“查。”他低头看着鞋底那三个字,厉星辰的“厉”字最后一撇写飞了,歪到边框外面,“顺便查厉鸿涛五年前在城南那家酒店订房的记录。”

“二爷?”

“他定的局,总得有人买单。”

林越没再多问。多年职业素养告诉他,老板现在需要的是速度。

车窗外幼儿园的彩色气球还挂着,厉衍之把鞋翻了个面。记号笔的墨迹被蹭花了一点,但“厉星辰”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拨开通讯录里老夫人发来的第一百条催婚语音,对着话筒说了今天唯一一句主动交代的话:“奶奶,您重孙找到了。”

那头静了五秒,然后是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吼声——听筒没贴耳朵都能听见:“你说什么?!”

厉衍之挂了电话,把鞋轻轻放回内袋。车启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幼儿园门口保安亭的监控摄像头。

沈鱼,跑得挺快。

看你往哪儿跑。

林越没走,站在车门边等指令。

“入园资料五分钟。”厉衍之抬眼,“现在过去几分钟了?”

“两分四十秒。”林越低头扫手机,“照片刚传过来,出生证明扫描件没找到,园方说纸质档案被借走了。”

“谁借的?”

“登记簿上签的是‘沈女士’,今早八点。”

厉衍之把鞋放进内袋,动作慢下来。“她比我想得周全。”

“要不要直接调监控?”

“先别打草惊蛇。”他关上车门前顿了一下,“花店地址发我手机上。”

林越应声退开。车拐出幼儿园大门时,厉衍之从后视镜里看见保安亭的摄像头正对着大门口,红点一闪一闪。

第2章 五年前的录音是假的

档案袋砸在玄关大理石上时,凌晨一点四十。

厉衍之没开灯,扯了领带蹲下去拆封。林越做事向来狠,半天翻完别人一个月的活。第一页就是城南派出所的落户登记——沈鱼,女,五年前迁入,独自申报,配偶栏空白。

他翻得很快,呼吸越来越慢。

产检记录十二次,签字栏全是同一个名字,她自己签的。住院押金三千二,刷的是储蓄卡,余额剩四百七十块。出院诊断书上有一行备注:家属未到,患者自行办理离院。

厉衍之拇指停在“家属未到”四个字上,停了几秒。

下一页是工商登记。鱼生花店,注册资金两万,经营场所二十平。成立日期是四年前三月,就在孩子满月之后。摆地摊起家,第一年租了半个铺面,第二年扩到整间,第三年才挂上招牌。

四年,四十八条银行流水。最大一笔进账八千六,最小的一笔三块五。所有账单上没出现过任何来自厉家的转账,一毛钱都没有。

最后一页抽出来,是音频鉴定报告,封皮上印着司法鉴定所的红章。厉衍之翻开,第四段结论用黑体标了出来——送检录音中“沈鱼”声纹与样本比对结果为不匹配,该片段系多来源拼接合成,原始对话中不存在沈鱼本人语音。

他手边紫砂杯刚拿起来,看完这行字,手指一收。杯子碎在掌心里,瓷片扎进肉里,茶水顺着指缝滴到报告上。

他没松手。

五年前那个下午,厉鸿涛坐在他对面,手机往桌上一搁,录音放了两遍。女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三百万到账我就走,孩子的事不用你管。”他信了。他连沈鱼的电话都没打一个。

杯子碎渣捏在掌心里又碎了一层。

凌晨两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城南老街对面。厉衍之关掉车灯,把座椅往后调了十公分。鱼生花店卷帘门闭着,招牌上画的是一条圆滚滚的胖鱼,尾巴翘得老高。隔壁是家早餐铺,蒸笼还冒热气。

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混着面粉和煤炉的味道。

三点四十,花店灯亮了。卷帘门从里面推上去,沈鱼弯腰钻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外套都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磨了毛边。她先搬花桶,一桶一桶往外挪,胳膊细得跟花枝似的,搬第三桶的时候腰沉了一下,换了个手,接着搬。

五点十分,她进屋端出一个小电锅,倒了牛奶,放灶上热着。柜台后面有张小桌,孩子趴在上面画画,脚悬空荡来荡去,一张纸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太阳。沈鱼把热牛奶搁他手边,顺手拿红笔在他太阳上添了两道眉毛。

孩子抬头说了句什么,她笑得弯下腰,鼻尖都快碰到他额头了。

厉衍之隔着一层车窗看。他攥了一夜的那只手松开又攥紧,碎瓷片在掌心又扎深了一点。

孩子把画举起来给她看,画的是三个人,两大一小,高的那个头顶写着“爸爸”,但涂改过,旁边又写了个“叔叔”。沈鱼盯着那个“叔叔”看了两秒,把画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

“妈妈,为什么别人的画上都有爸爸?”

沈鱼手上扎花剪的动作没停:“你有妈妈就够了。”

“可王小胖说他爸爸会开车接他,你有车吗?”

“我有一辆电动车。”

“电动车算车吗?”

“四个轮子的叫车,两个轮子的叫腿,你自己几根腿?”

孩子掰手指头数了半天,忘了刚才问啥了。

五点五十,天边泛青。厉衍之的手机屏幕亮了,林越发来一条长消息。他没急着点开,先把手心里的碎瓷片一颗一颗拔出来,用纸巾包了,塞进扶手箱。拔到最后一颗深嵌在掌心正中间的,他牙关咬了一下。

消息点开:“查清楚了。五年前城南酒店那间房,订房人用的厉鸿涛司机的身份证。录音里的女声是厉鸿涛从婚庆公司找的配音员,花了八千。二爷当年还让人去沈小姐租的房子门口堵了三天,逼她签一份自动放弃抚养权的协议。沈小姐没签,连夜搬走了。搬走那天她还倒欠房东两个月房租,一千四,是隔壁早餐铺老板娘帮她垫的。”

厉衍之盯着“一千四”那三个字,翻回去把档案袋最底下那张纸抽出来重看了一遍。沈鱼第一年摆摊的流水——第一个月挣了一千二,第二个月一千七,第三个月还了一千四。

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小字:清账。

他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车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沈鱼在门口支了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今日特价。孩子蹲在门槛上啃包子,油顺着下巴滴到领口,沈鱼弯腰给他擦嘴,顺手把包子掰走了一半。

“妈妈你抢我肉馅!”

“谁让你把肉馅先啃了,我吃皮。”

“那你吃皮你给钱。”

“我给你热牛奶不要钱?”

“牛奶是奶牛给的,又不是你给的。”

沈鱼举着半块包子愣了愣,把剩下的全塞进孩子嘴里:“吃你的,吃完去幼儿园。”

厉衍之盯着那扇花店橱窗,掌心贴上方向盘,粘了一小片血印。他按下车窗,晨风灌满整个车厢。手机又亮了,他扫了一眼,把碎瓷片包好丢进档位旁的凹槽,启动引擎。

“林越。”

“厉总。”

“明天我去花店。今天先把厉鸿涛那三天堵人的视频调出来,一份送老宅,一份送警察局,原件放我桌上。”

那头应了一声。他挂掉电话,脚搭在刹车上等了两秒,盯着小黑板上那句粉笔字——今日特价,满天星买一送一,带娃来买再送一枝向日葵。

厉衍之松开刹车,车慢慢滑过花店门口。后视镜里沈鱼正蹲在地上收花桶,孩子在她背后比了个鬼脸,朝着轿车屁股方向吐舌头。

他把车窗重新升上去,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自己都没察觉。

车汇入主路时,他才想起一件事——沈鱼那间花店,朝阳台上晾着三条毛巾,两条小的,一条大的。大的那条角上补着块蓝布。

他摸出手机,自己都没想清楚要查什么,手指已经按下去:“她这四年,有没有跟谁走近过?”

林越回得快:“没有。隔壁老板娘倒是常帮她接孩子,年节送碗饺子。街坊都说沈小姐除了进货不出门。”

他盯着“除了进货不出门”几个字,红灯停得急,轮胎咬地响了一声。

老宅那边,厉鸿涛今天该打牌。他的司机老周跟了二十年,抵赖的习惯是把烟灰往杯里弹。林越要调视频,得赶在中午前。

“视频存哪?”

“城南酒店老系统,硬盘在物业地下室。二爷那司机去年辞工了,走时把寄存的纸箱搬走了两个,清单上写的‘旧衣物’。”

“追。”

“已经在查他落脚点。”

厉衍之把手机夹在肩上,两手打方向盘。紫砂杯那一下扎得不浅,握拳时掌心肌肤扯着疼。他换了左手搭盘,右手垂在腿上。

车过城南桥,他忽然降了速。桥下早市没散,卖花的摊子支了七八个塑料桶,满天星十九块一束。有个扎揪的女人蹲在桶边理花枝,背影瘦得跟沈鱼一个样。

他多看了两秒,那女人回头,是张生脸。

他把油门踩下去。

第3章 黑卡掰成两半

早上七点四十,迈巴赫横在“鱼记花铺”门口,把整条街的自行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隔壁修车铺的老赵端着搪瓷缸出来看了一眼,车牌五个八,又把缸子缩回去了。后座车门打开,厉衍之下车,西装左边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暗红,掌心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洇。他站定,开口第一句:“沈鱼,我欠你的,我全还。”

沈鱼正给一束洋桔梗打刺,枝干在指间转了个圈,刺刀一削,断口齐整。头都没抬。“厉总,我们之间没有账,只有句号。”

“句号后面还有下一页。”

“那是新华字典的事,跟我一个卖花的没关系。”

厉衍之没接话。他偏了偏头,林越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捏着一张A4纸,上面列着花店今日全部库存的明细。玫瑰一百二十扎、洋桔梗四十扎、满天星六十扎,包装纸、花泥、营养液、架子上那排多肉,连门口泡沫箱里泡着的水竹都算上了。

“沈小姐。”林越把纸递过去,“全部按标价三倍清,三万元整,已经扫码了。”

沈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款提示跳出来,三万,一分不少。她眉心跳了一下。“你买我的花,问过花了吗?”

“花不挑买主。”厉衍之接过话,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黑卡,薄薄一片,搁在收银台上,卡面朝上,正对着沈鱼刚剪下来的那堆洋桔梗。“这个,压着。卖完了我再送。”

“厉衍之——”

“送出去的,我不收。”

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门口台阶上带着节奏。林越紧跟其后,一手拉车门一手挡着车顶。沈鱼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围裙上沾着碎叶,追到门口喊:“你站住!你把东西拿走!”

厉衍之已经坐进后座,车窗降下一半。他侧过脸,嘴角往上走了一毫米。“沈老板,开门做生意,清货补货天经地义。你不想卖,隔壁街还有三家花店,我一家一家清过去。”

“你神经病啊!”

“嗯。”

车窗升上去,迈巴赫起步时碾过一片落叶,老赵的搪瓷缸子终于敢端出来了,瞅着车屁股啧了一声:“小沈,这谁啊?”

沈鱼盯着收银台上那张黑卡。卡是好卡,没有一百万的流水都办不下来,角上烫金印着厉氏集团的徽。她拿起来掂了掂,手感像捏着一片刀。

“不认识。”她回身把卡扔进收银台底下那个装橡皮筋和零钱的铁盒里,“碰瓷的。”

中午十二点出头,日头毒得水泥地冒白烟。隔壁老赵正蹲地上拆一条轮胎,沈鱼站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快递信封,鼓鼓囊囊。

“赵叔,帮我装一下。”

老赵抬头看她,又看信封:“寄哪儿?”

“厉氏集团前台。”

“嘿——”老赵把扳手往轮胎上一搁,“就早上那五个八的?”

“嗯。”

“你俩到底——”

“赵叔。”

老赵闭嘴了,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胶带封口,封得严严实实,又找了张快递单填地址。沈鱼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七个字,对折两次,塞进信封里。

“别用钱砸我。沈鱼。”

老赵照着她念的打单子,嘴里嘀咕:“你这话写得,跟小情侣吵架似的。”

“赵叔你再啰嗦我下个月不帮你收快递了。”

“行行行。”老赵把信封塞进快递袋,扫了码,“发走了,顺丰,明天到。”

沈鱼没回话。她蹲下来,膝盖并拢,把脸往围裙里一埋,闷闷地待在那儿。老赵假装埋头扒轮胎,气门芯拔了又插,插了又拔。三分钟。沈鱼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没红,就是鼻尖红了一小块。她拍拍围裙上的灰:“赵叔,中午帮我接一下星辰。”

“中。”

“别提这事。”

“我聋。”

下午四点二十,厉氏集团大楼前台。

林越把快递信封放在厉衍之桌上时,附了一句:“沈小姐寄的,没写寄件内容。”

厉衍之拆开封口,先掉出来的是那半张卡。黑卡被剪了一刀,从中间掰开,断口齐整,看得出找了个手稳的人动手。他拿起来翻了个面,烫金徽还在。信封里还有一张便签,七个字,字迹不算秀气,一笔一划带着劲。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没表情。第二遍嘴角动了动。第三遍笑出了声。

林越站在旁边,眼珠子往左斜了十五度。他给厉衍之当了四年助理,听老板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是去年股东大会,二爷的提案被碾成渣,老板在办公室喝了半杯威士忌,笑了两声,把杯子放下了。这是第二次。

“厉总。”

“嗯。”厉衍之把半张卡捏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卡角戳着桌面嗒嗒响。“林越,她掰卡用的什么工具?”

“……剪铁皮那种大剪刀吧,我看断面挺利索。”

“花店哪来的铁皮剪?”

“隔壁修车铺。”

厉衍之点点头,把那半张卡搁在台灯底座旁边,正正好好压住了一沓待签的文件。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

林越试探着开口:“要不要重新办一张?您名下黑卡的副卡——”

“办。”

“那寄——”

“不用寄。”厉衍之坐直,拿起笔开始签字,笔尖戳在纸面上力透纸背,“我送过去。”

“她肯定不收。”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林越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他跟了老板四年,从没见过这人把“送”这个字说得这么执拗,跟小孩赌气似的。

“厉总,”他换了个角度,“还有一个事。二爷那边物业地下室的硬盘,昨晚被人提前取走了。调了监控,是他原来那个司机,半夜三点进去的,抱了个纸箱出来。”

厉衍之签字的笔停了。“三点?物业没人拦?”

“值班保安上个月刚换的,二爷安的人。”

笔尖在合同末尾顿出一个墨点。厉衍之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那就别追硬盘了。二爷既然急着毁,说明里面东西够他慌一阵。你换条线——五年前城南酒店那批入住登记,纸质底单,找市局档案科的老周,就说我请他吃饭。”

“老周退了。”

“退了才敢吃。”

林越低头记下。“还有,幼儿园那边,沈小姐今早把星辰的紧急联系人改成了她自己的号码,原来的花店老板娘删了。”

厉衍之把签好的合同推过去,拿起那半张黑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她把退路一条一条自己堵上,什么意思?”

“怕牵连别人。”

“怕牵连别人,”厉衍之重复了半句,把卡放回原处,“说白了就是不信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是城南干道,晚高峰车流已经涌上来了,红尾灯连成一条绳。他背对着林越,声音不高不低:“会还手,就说明还有气,不是心死。”

林越忍不住问:“那要是她一直这么僵着?”

厉衍之转过身,右手把那半张卡捏起来,断口对着光看了看。“僵着好。僵着说明她没走远。她要是客客气气把卡收下,转头拿钱带孩子换城市,那才是真完了。”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把半张卡放进去,又拉开另一层,把那半截断掉的另一半也扔进去。合上抽屉前林越瞄了一眼,两半卡中间隔着一个旧红包,红包上印着“大吉大利”,边角磨得毛毛糙糙。

“厉总,您这卡——”

“留着。”厉衍之关上抽屉,“她掰一回我留一回。掰到她不掰了为止。”

林越退出办公室时,在门口站了两秒。他掏出手机给前台发了条消息:明天订一束洋桔梗,送到沈小姐花店,不署名。发完又补了一句:要最好的,别用公司账。

第4章 小本本上的爸爸考验

周一下午两点四十,厉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十二位高管正盯着投影上的并购估值表。

厉衍之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按了静音,震了三下,又震。

“接。”他抬手示意项目经理停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听筒里传出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咬字很认真:“喂,你是我爸爸吗?”

十几颗脑袋同时抬起来。法务总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那头翻纸的沙沙声传过来,“可是我在幼儿园通讯录上找到你的号码了。你是厉衍之吗?我姓厉,我叫厉星辰。”

厉衍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吱呀一响。他对满桌高管摆了摆手,那些并购方案、估值模型、对赌条款,全扔在身后。他边往外走边对手机说:“你在哪?别动,爸爸来接你。”

“保安室。我带了小书包。”

“待着。别跟任何人走。”

“哦。”小家伙顿了顿,“那你要快点,保安爷爷快下班了。”

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里面炸了锅。

二十分钟后,城南第二幼儿园。

黑色轿车直接横在门口,保安探头要骂,看清下来的人,把话咽回去了。厉衍之今天穿的深灰西装,袖扣还别着,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跟整个园区格格不入。

保安室窗户开着,一个小不点背着小书包站在窗边,书包上的恐龙挂件晃来晃去。看见他,仰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电话里那个?”

“嗯。”厉衍之蹲下来,跟他平视。

厉星辰从兜里掏出一个田字格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封面上贴了张恐龙贴纸,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考”字。

“妈妈说了,想当爸爸要先通过考验。”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头踩在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念,“第一条,会修玩具。”

翻页。

“第二条,能吃完一整碗胡萝卜。”

再翻。

“第三条,不准跟妈妈吵架。”念完抬头,“就这三条。你先记着。”

厉衍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一条一条敲进去,认真点头:“好,爸爸接受考验。”

“你都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

“因为第一条我就没打算讨价还价。”

厉星辰歪着脑袋看他,像在辨别这话是真是假。然后他把小本本合上,塞回兜里,突然伸出右手小拇指。

“那拉钩。骗人的是小狗。”

厉衍之伸出右手。那只手五根手指头还缠着纱布,早上换药时医生说不能沾水。他弯下小拇指,勾住那根细细嫩嫩的手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厉星辰念得字正腔圆,晃了三下手,松开。

“叔叔,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

“今天没刮风啊。”厉星辰探头往窗外看了看。

“保安室空调吹的。”厉衍之站起来,嗓子有点哑。

“你这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厉星辰转身去够窗台上的东西,“我妈说手破了要贴创可贴。你等着。”

他踮着脚把一个熊猫图案的创可贴从窗台铁盒里抠出来,撕开,够着去贴厉衍之的纱布。贴歪了,熊猫脑袋朝下。厉衍之没动。

“行了。这条算你通过。”厉星辰拍拍手,从书包里掏玩具,“第一条现在开始考。我飞机翅膀断了,妈妈说你能修。”

一只塑料玩具飞机,一边翅膀从根部断掉,茬口毛糙。厉衍之接过来翻了翻,找到接头卡槽,发现断茬上还沾着干了的胶水印。沈鱼应该粘过一次,没粘住。

“有胶水吗?”

“保安爷爷有502。”

“拿过来。”

一大一小蹲在保安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厉衍之西装裤膝盖处绷着,缩着腿,姿势很不像话。他把胶水涂在断口,对准卡槽按进去,保持不动。

“要按多久?”厉星辰趴在他手边看。

“说明书说三十秒。”

“那你数。”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厉衍之数着数着顿了一下,“你帮爸爸数。”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厉星辰接过去,数得又脆又快,数到一的时候伸手,“给我检查。”

他掰了一下翅膀,纹丝不动。“行,算你过关。”然后翻开小本本,用指甲在“会修玩具”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勾,“但是你要注意,胶水别弄手上。”

“记住了。”

“第二条,胡萝卜。”厉星辰把小本本收好,语气像在布置家庭作业,“今天晚饭,一碗,不许剩,不许偷偷倒掉。”

“你监督?”

“我监督。”

保安大爷伸头出来:“小朋友,你妈电话打通了,她说马上来。”

厉星辰哦了一声,看看厉衍之,又补了一句:“她没说你会来。”

“我知道。”

“她来了你别跟她吵架。第三条现在开始生效。”

“从现在开始?”厉衍之挑了挑眉。

“因为你现在是候选爸爸了。”厉星辰说得理所当然,“候选期间也适用。”

保安大爷在旁边听乐了,摇着头把风扇往他们那边挪了挪。厉衍之刚想说什么,门口急刹车的声音传进来。

沈鱼推开车门,围裙都没解,帆布鞋带松着一只。她站在保安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

台阶上一大一小同时抬头看她。

厉衍之缩着长腿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快顶到胸口,手里捏着502胶水瓶。厉星辰坐得笔直,手里举着刚粘好的玩具飞机,冲她晃了晃。

“妈妈,他修好了。”

沈鱼张嘴,没发出声。

厉星辰把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她看:“候选人,厉衍之,第一天。目前通过两项。胡萝卜那项待定。”

沈鱼看看那行歪扭的字,又看看厉衍之还沾着胶水的手指头,纱布上那个熊猫创可贴歪得厉害。

厉衍之先开口:“第三条我没犯。”

“我也没犯。”沈鱼终于找着声音,把目光从他手上挪开,“我来接孩子。”

“我送到了。”

“你送哪门子——”

厉星辰插进来:“妈妈,他说今天晚饭能吃完一碗胡萝卜。你煮吧。”

沈鱼低头看儿子。小家伙冲她眨了下眼,左耳后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厉衍之站起来,小板凳在屁股后头差点翻倒。他扶了一把,把飞机递还给厉星辰:“明天我来喂饭。”

“说好是一碗胡萝卜,不是喂饭。”厉星辰很严格地纠正。

“那就一碗胡萝卜。”

沈鱼从孩子手里抽出小本本,翻了一遍。她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厉衍之。”她叫了他全名。

“嗯。”

“你手怎么回事?”

“碰了一下。”

厉星辰在旁边小声补充:“他说是空调吹红的。”

沈鱼把本子塞回儿子兜里,拽过小书包背带,牵着孩子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回头:“那个创可贴——你让他贴熊猫的,那一盒是女生贴纸,我买错了,他非要留。”

“挺好。”厉衍之把右手举起来,熊猫脑袋朝下晃了晃,“比纱布好看。”

沈鱼没接话,拉着厉星辰往车边走。厉星辰扭着头冲他比了个手势,小巴掌张开又合上——明天,一碗,胡萝卜。

厉衍之站在原地看车开走。保安大爷端着茶缸出来:“你儿子?”

“嗯。”

“考验挺严啊。”

厉衍之低头把手机备忘录调出来,在“胡萝卜”后面加了个括号:不能切丝,要整块的。得问问林越怎么煮。

保安大爷吐了口茶叶沫子:“整块煮,多放水,煮软了蘸点生抽。”

厉衍之抬头看他。

“我三个孙子。”大爷晃回保安室,“听脚步声都知道谁没交作业。”

车后座上,厉星辰扒着窗户看那个灰西装的人影越来越小,回过头:“妈妈,他真吃胡萝卜怎么办?”

“凉拌。”

“你说脏话。”

第5章 鉴定书与一盆水

沈鱼的卷帘门拉到一半,手停了。

车灯先到,白光扫过花店玻璃上“鱼记花铺”四个字,熄了。厉衍之从驾驶座下来,右手拎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左手捏着一只小白鞋,鞋带系成蝴蝶结,刷得鞋面发亮。

沈鱼认出来了。星辰运动会那天跑丢的那只,她沿着操场找了三圈,第二天还被老师问“你家孩子是不是光脚回的家”。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沙坑最底下。”厉衍之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埋得挺深。我用湿巾擦了两遍,又拿软毛刷走了一遍。”

沈鱼没接鞋,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封口没粘,露出一角红章。

“你看看这个。”厉衍之把文件袋递过来。

沈鱼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卷帘门哗啦落到底,她整个人被隔在店门框里,只露出半张脸。“什么东西非得大晚上送?”

“加急做的。”他声音不高,“我自己去取的。”

沈鱼盯着他看了三秒。厉衍之这人她太知道了,越是从容越是有备而来。她拉开卷帘门,把文件袋抽过去,抽出三页纸。

第一页抬头一行黑体字。第二页一堆数据表格。第三页,最后一行,五个字。

确认亲子关系。

下面盖着司法鉴定所的红章。

沈鱼的指腹按在那五个字上,没动。纸在夜风里抖了一下,她把它攥住了。

“沈鱼。”厉衍之往前半步,台阶上的青苔让他鞋底打了个滑,他稳住了,“我错了五年。”

沈鱼抬眼。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鞋,把它轻轻搁在文件袋上面,像交作业一样,“只求给我一个还的机会。”

话没说完,膝盖就下去了。

“扑通”一声。单膝,右膝砸在水泥台阶上,闷响大得吓人。花店旁边巷子里出来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手机刚掏出来,脚就钉在原地了。

“叔叔你没事吧?”男生嘴快。

厉衍之没看他们,视线从下往上,钉在沈鱼脸上。“沈鱼,我错了五年。我不求你现在原谅,只求给我一个还的机会。”

一字不差。这人刚才在心里排练过几遍?

沈鱼盯着鉴定书上那行字不动。两个中学生的手机摄像头已经举起来了,一个开闪光灯,另一个压着嗓子说“快快快”。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店里。

厉衍之膝盖没动,眼睛跟着她背影走。

沈鱼弯腰,从收银台旁边的墙根端起那只大塑料盆,浅蓝色的,盆壁沾着泥点。下午洗花剩下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碎叶和两截月季枝,刺还支棱着。

她端着盆出来,站在台阶最高一层。

厉衍之仰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水兜头浇下去。

整盆。从头到西装到裤脚。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鉴定书上,纸页洇开一团湿印,“确认亲子关系”五个字正好在洇湿的中间,墨色散成模糊的灰。

两个中学生同时“卧槽”了一声。男生举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沈鱼端着空盆,喘气。盆沿上一根花刺扎进她虎口,她没注意。

厉衍之跪着,一只膝盖还在地上,另一只脚掌撑着。睫毛上挂着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蹭过下巴的时候带下来一串水珠子。

“浇得好。”他说,声音哑了一点。

沈鱼攥紧盆沿。

“还有气就再浇一盆。”他跪直了,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领带歪到一边,“后厨还有洗花瓶的水,我闻见漂白粉味了。”

围观的人已经不止那两个学生了。隔壁修车铺老赵趿着拖鞋跑出来,手机举在胸前,镜头盖都没摘。巷子口又拐进来几个遛弯的大姐,其中一个拎着菜篮子,手在里面摸手机。

闪光灯此起彼伏。厉衍之脸上半点多余表情都没有,就那么跪着,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跟刚才车里下来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沈鱼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站起来,会恼,至少会拿手挡一下脸。厉衍之什么人?十几岁进董事会,二十出头把亲叔叔逼出权力中心,什么时候在人前弯过腰?她不躲,他应该摔袖子走人。

他没摔。膝盖还钉在原地。水珠顺着衬衫下摆淌到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沈鱼张了张嘴。

“我不起来。”厉衍之接过话,“除非你收下这双鞋,还有那份报告。”

“你这是耍无赖。”

“嗯。”他点头,认得干脆利落,“跟你学的。你当年跑路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沈鱼被噎住了。虎口刺痛传上来,她低头一看,一根月季刺扎在肉里,血珠子冒了个头。她把盆往地上一墩。

“起来。别在门口丢人。”

“你收了我就起。”

老赵在旁边起哄:“收了吧沈老板!这水温我估摸着十二度,再跪一会儿膝盖废了!”菜篮子大姐接茬:“就是,人家都跪了——”

“您几位散了吧。”沈鱼扭头,语气冲得很。话虽这么说,手上已经把鉴定书翻回第一页,扫了一眼样本来源和鉴定机构编号。她做花店五年,合同签过不少,红章真假她瞄一眼就分得清。

这章是真的。盖了骑缝章,编号对得上,落款日期是今天。

厉衍之还跪着,膝盖挪了挪位置,水泥地硌得他膝盖骨发酸。沈鱼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那两只鞋捡起来,一只手一只。

“鞋收了。”她把鞋塞进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白鞋帮,“报告明天给你答复。”

“明天几点?”

“看我心情。”

“好。”厉衍之站起来,膝盖差点没打直,扶了一下门框稳住。浑身滴水,他像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老赵递了条擦车毛巾过来,厉衍之接过去往头上一搭。

“谢谢。”他对老赵点了下头,又转回沈鱼,“那我明天来。”

“不用来。”

“来。”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步子迈得稳,就是湿裤子磨得走路带响。车门拉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鱼站在花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湿了一半的鉴定书,围裙口袋里露出两只白鞋帮。

*

半小时后,同城热搜榜空降一条视频。

#厉氏总裁当街下跪求复合#,标签后面跟了个“热”字。播放量从零跳到三百万只用了二十分钟。评论区刷新速度肉眼可见,新旧留言打架一样往上滚。

“花店老板娘硬气!一盆洗脚水泼得比我年终奖还痛快。”

“男的谁啊?厉氏?那个厉氏??”

“姐妹扒出来了,厉氏集团官网董事会名单,第二排左一。”

“卧槽真的是他。我上周刚投了他家简历。”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手里拿的那个牛皮纸袋?泡水了都没撒手,里面装的啥?”

“盲猜房产证。”

“楼上格局小了,厉氏总裁拿房产证出门?”

“只有我觉着这男的眼神不太对吗——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像排练过一百遍。”

“老板娘那盆水绝了,水里还有花刺,我回放看了十遍。”

两极分化。吵到半夜,热评第一条换成了:“明天有没有人去鱼记花铺蹲一个后续?”

*

次日早晨七点四十,沈鱼骑电动车拐进巷子口,捏闸的手一紧。

“鱼记花铺”门口排了二十来号人,从卷帘门一直拐到修车铺门口。举手机的、举自拍杆的、还有个小姑娘抱着笔记本站得笔直。老赵搬了张折叠椅坐自己铺子门口嗑瓜子,冲她乐:“六点半就来了头一拨。我帮着看了没让人砸门。”

沈鱼把电动车支在路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第6章 三倍大的花店

沈鱼把卷帘门哗啦拉下一半,留出的那道缝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门口举手机的人还没散,镜头从缝底下探,跟挖地道似的。

她找了张废包装纸,翻面,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胶带一贴:“拍照收费二百,买花免费。”

门外安静了三秒。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念出来,扭头就走。两分钟后,剩下的人散了七成。

老赵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手上还攥着扳手:“沈丫头,你这招比我上次贴‘内有恶犬’好使。”

“你那是骗人,我这是明码标价。”沈鱼蹲下给前排的洋桔梗换水,手腕粗的一扎花枝剪得咔咔响。

老赵没走,扳手在掌心拍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有点怪。“跟你说个事。你那左右两间空铺面,被人一口气买下了。”

沈鱼手里的花剪一顿。

“今天上午过的户,”老赵压低嗓门,像说别人家闲话,“买家连价都没还,中介说从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你猜是谁?”

沈鱼把剪断的花枝扔进桶里,没接话。她知道老赵憋不住。

“姓厉。”老赵果然憋不住,“签字的是个姓林的助理。”

花剪“咔嚓”一声,这次剪歪了,半截花苞滚到地上。沈鱼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插回桶里:“烂了也是我的花。”

三天后,施工队来了。队长姓孙,五十来岁,安全帽底下夹着一卷图纸,进门就笑:“沈老板,您签个字,咱好开工。”

图纸展开,沈鱼看了两眼。两间空铺打通,与原店相连,总面积三倍有余。设计方落款是一串意大利文,她不认识,但底下那行中文注释写着某顶级商业空间设计事务所。

“谁买的找谁签。”她把图纸推回去。

孙队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厉先生交代了,您不签我们不敢动工。”他顿了顿,像在复述原话,“但工钱他照付,一天两万。”

一天两万。

沈鱼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上次通话记录还是他打来的,她没存名字。拨出去,响半声就通了。

“签了?”那头问。

沈鱼咬了咬牙:“厉衍之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她听见钢笔搁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是他一句一句说:“是。烧在你身上的就不算烧。”

“你——”

“孙队长人不错,手艺也好,你跟他商量着来。”那头语气平得像在交代工作,“设计图你不喜欢可以改,让他出修改清单,不用你掏钱。”

沈鱼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我要是就不签呢?”

“那我再买四间。”他答得没半点犹豫,“修个环形花廊,你散步用。”

沈鱼把电话挂了。孙队长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帽檐压得低低的,假装研究图纸边角。

“签。”沈鱼从围裙兜里摸出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名,推到孙队长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

孙队长赶紧摊开本子记。

“留一面墙出来。不刷漆不挂画,给我钉两排钉子。”

孙队长笔尖悬着:“就……钉子?”

“两排。”沈鱼比划了一下高度,“上面一排卡片,下面一排小孩子的画。我钉东西用。”

孙队长把要求原样报上去。半小时后收到回复,他把手机递给沈鱼看。屏幕上只有四个字:随她高兴。

装修期间花店开不了张。沈鱼借了老赵修车铺门口那块空地,支了把旧遮阳伞,把库存的花桶一溜排开。头一天卖了不到三百块,光吃灰了。

第二天一早,林越开着一辆皮卡过来,后斗卸下一套户外桌椅,金属的,深绿色,伞比她那把旧的大两圈,底座灌了水的,台风都掀不翻。

“厉总让送的。”林越把东西摆好,退了两步检查稳定性,“说您那伞骨架锈了,风一大就倒,砸着孩子。”

沈鱼刚想开口说不用,低头看见伞面上印着一圈卡通图案,星辰幼儿园的吉祥物,一只胖松鼠抱着橡果。厉星辰从修车铺里冲出来,书包都没摘,围着椅子转了三圈。

“妈妈!这是松鼠仔!我们班墙上就贴的这个!”

沈鱼把到嘴边的“退回去”咽回去,换了一句:“你爸——你那个——”

“厉叔叔!”厉星辰已经爬上椅子,坐得端端正正,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厉叔叔怎么知道我最喜欢松鼠仔?”

沈鱼没回答。她掏出手机,给林越发了个红包,备注写:桌椅钱。林越没收,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沈小姐,您让我把花养好就行,上次那盆茉莉快不行了,您教我浇多少水。”

沈鱼叹了口气,把红包改成了“茉莉浇水教程”。

一个月后,新店落成。原来的小花铺变成三倍大的空间,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口招牌重铸了,还是“鱼生”两个字,旧字体,只是换成了铜的,边框上刻了一行小字:二〇二〇年秋——留给老顾客看的。

沈鱼站在店中间,从东头走到西头,拐回来又走了一遍。地板是新铺的水磨石,灰底子上嵌着细碎的贝壳色小石子,踩上去很踏实。

她蹲下来,手掌贴在地上,忽然喊了一声:“厉星辰,过来。”

厉星辰从新货架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泥。

“翻个跟头。”

“啊?”

“这地方大得能让你翻跟头了。”沈鱼抬头看他,“原来那店你翻一个撞两回货架。”

厉星辰把橡皮泥往兜里一塞,真翻了一个。动作不太标准,侧歪了,一骨碌滚到墙根,爬起来拍拍膝盖:“妈妈,这墙为什么有钉子?”

那面墙她没让动。白灰墙面上两排钉子整整齐齐,上面那排已经钉了七八张卡片,手写的“开业大吉”、歪歪扭扭的“谢谢阿姨的花”、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第一笔订单,六十五块,满天星加两枝尤加利。下面那排空着,高度刚好是厉星辰踮脚能够着的地方。

晚上打烊后,沈鱼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蹲在新店门口拍了张照。夜景模式,玻璃窗映着街灯,里面花影重重。发朋友圈,配文两个字:“还行。”

发送前她犹豫了半秒。这号加了几个老主顾,还有进货群的人。算了,就两个字,谁能看出什么。

三分钟后通知栏跳了一条。

厉衍之赞了,下面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沈鱼盯着那个小黑点看了半天。她手机屏亮度自动调暗了,那个句号还杵在评论第一条,怎么看怎么像他本人——话不多,杵在那儿,赶都赶不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门。

“沈丫头!灯没关!”老赵在隔壁卷帘门外吼了一嗓子,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

沈鱼探头出来,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说完缩回去,站在空荡荡的新店里,头顶十二盏射灯全亮着。她没关。

新装的灯,得试试亮不亮。电费又不是她掏。

老赵在外面嗑了一颗瓜子,冲自己媳妇乐:“嘴比秤砣还硬。”

他媳妇探出头瞅了一眼花店亮堂堂的玻璃窗,啧了一声:“你懂什么。人家那叫舍不得。”

第7章 巴黎来的助理

新店开业第三天,沈鱼正捏着厉星辰的手指认花材。“这个,花瓣厚实的是洋桔梗,那个薄得透光的叫虞美人,别给我混一块儿去。”厉星辰点头如捣蒜,小胖手刚摸到一支绣球,门口光线一暗。

进来个金发灰眼的外国女人,五十来岁,一张脸晒得红扑扑的,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她进门不打招呼,先伸手摸台面上的绣球,指腹在花球上弹了弹,开口就是带口音的中文:“这批花材,醒花时间多了六个小时。但客人不会发现。”

沈鱼一愣,手里剪刀差点掉了。“今天的绣球偏软,多醒一会儿吸水更匀。”她语气不算客气,下巴微抬。

对方直起身,灰眼睛扫过她整个工作台,剪刀按长短排成一溜,花桶按色系分区,连修下来的边角料都码在碎料筐里整整齐齐。女人眉毛动了一下,蹦出一串英文,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沈鱼只听懂了开头的“your”和结尾的“assistant”,中间全糊成一团。

“她说,你的手艺根本不需要助理。”

厉衍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他翻译完这句,还补了句:“原话更难听点,我给你润色了。”

沈鱼看看他又看看那女人。厉衍之走进来,介绍得跟念文件似的:Sophie,巴黎某高端花艺学院前任教学总监,国际花艺圈能排进前五的人物。他通过三方合同签了三个月顾问约,名义是“星辰花艺概念店特聘助理”。

“顾问?”沈鱼把剪刀往笔筒里一捅,“你请个教学总监来给我当助理,钱多烧的?”

“合同都签了,违约赔三倍。”厉衍之表情平静。

Sophie已经蹲在地上翻她的碎料筐了,翻出一把剪得过碎的尤加利叶,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摇摇头放回去。沈鱼那句“退了吧”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

她起初只当来了个厉害同事。Sophie确实厉害,修补断头玫瑰的手法跟变魔术一样,沈鱼多看了两眼,老太太就冲她挤眼睛。

变故发生在下午。林越来送资料,牛皮纸袋搁在收银台上,顺嘴说了句:“Sophie老师三个月的顾问费,够买半间这店。”

沈鱼正给客人包花的手一顿。林越看见她脸色,自知说漏了,抱起资料夹就溜。

沈鱼把花往水桶里一插,围裙没解就堵到了店门口。厉衍之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见她出来挂了手机。“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站上你本该站的位置。”

“我本该站的位置就是这间店。”沈鱼拿食指戳了戳身后的玻璃门,戳得咚咚响,“我自己站上来的。每一步每一脚都是我自己踩的。你往里头砸一个教学总监的钱,算怎么回事?”

厉衍之看着她:“学费算我的。”

“厉衍之!”

“股份也算你的。Sophie的合同挂在集团旗下公益基金里,走的是花艺人才扶持项目。”他把手机揣兜里,“你要觉得不合适,三个月后让她走。但这三个月,她教你,你接着。你那个新季花束的设计稿,她在巴黎看过照片,主动找来的。”

沈鱼张了张嘴,把“你骗鬼”三个字咽了回去。Sophie确实提过一句“看过你给客人包的那束渐层”。她自己的设计稿,从没给外人看过。

Sophie比沈鱼想的能折腾。每天准点上班,来了就抢活干,搬花桶、洗花瓶、扫地上的碎叶子,大太阳底下蹲路边拿小铲子铲口香糖。沈鱼过意不去,去抢她手里的水桶:“老师你放着,我来。”

Sophie直起腰,正色用中文说:“我拿的是助理的薪水,做助理的事。”她指了指沈鱼的画板,“你的设计比我见过的许多欧洲名师都大胆,但你把一半时间花在体力活上,太浪费了。”

当天下午,沈鱼被按在收银台后头画新一季设计稿。Sophie自己推着小推车出去送了货。回来时亚麻围裙湿得能拧出水,金发贴了一额头。

沈鱼端了杯水站门口,没递过去,先看了一阵。

Sophie蹲在路边拆一束客人退回的受损花材。几枝香槟玫瑰折了头,洋桔梗断了两根,她一根一根剪,配上店里剩的尤加利和一小把蕾丝花,重新配色扎好,摆在人行道边的废木箱上。旁边等公交的老太太瞧了一眼,掏出钱要买。

Sophie摆摆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老太太乐呵呵抱走了花,钱塞回来,她死活没收。

沈鱼转头对蹲在地上分碎花瓣的厉星辰说:“儿子,这个外国奶奶好像比妈妈还倔。”

厉星辰正把花瓣按颜色码进饼干盒,红一堆粉一堆白一堆,头都没抬:“妈妈,她刚才说,我的色感像你。”

沈鱼愣了一下。

“她说你色感好,”厉星辰竖起一根手指,“但你的手太慢了。她让我每天练。”

沈鱼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儿子,把脸埋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闷声说:“胡说八道。明明是像……”话到一半噎住了,没往下接。

Sophie抱着空推车走回来,灰眼睛在她俩身上转了一圈,用中文慢悠悠地说:“他讲得对。你手慢,因为不敢下剪子。花材在你手里,你怕浪费。”她把推车往门边一靠,“我看了你昨天扔掉的废稿,不是剪坏了,是你画到一半改了主意。”

沈鱼从儿子头发里抬起脸。

“明天开始,我盯着你下剪子。”Sophie解开湿围裙往钩子上一搭,“剪坏了我赔。一个月工资够买你十把花。”

“你一个月工资够买我半间店。”沈鱼脱口而出。

Sophie扭头看她,灰眼睛里有点笑意:“那是厉先生给的。我值这个价。”

沈鱼不吭声了。

打烊后她蹲在店门口把退回的几枝花重新剪根,厉星辰在里头拿碎花瓣拼图案。手机在围裙兜里振了一下,掏出来看。

厉衍之发了张照片:一碗胡萝卜,整块的,泡在清水里,旁边配文——“大爷教的,整块煮,多放水。”

沈鱼打字:“你别光煮,你得吃。”

对面秒回:“我吃。明天当着你面吃。”

沈鱼盯着这行字,打了一串省略号又删了,换成:“Sophie今天被退回来三单货,都是花没包好。她非说是我的包装纸配色太素,客人不认。”

“她说的对。”

“厉衍之你哪边的?”

“你这边。所以我让她把包装纸全换了,明天到货。钱从她工资里扣。”

沈鱼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又赶紧绷住脸,探头朝店里看了一眼,Sophie正蹲在地上跟厉星辰研究花瓣色卡,头挨着头。

她回了一条:“你等着。等我把她教的东西全学会了,第一个就炒了你。”

对方回得慢了些。隔了快一分钟,消息才弹出来:“行。炒了我,你养我。”

沈鱼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冲店里喊:“星辰,回家了!跟奶奶说再见——”

厉星辰跑出来,仰着脸:“妈妈,Sophie奶奶说,下周教我认三十种叶材。她说认不全不许吃饭。”

“她吓唬你的。”

“她说她说到做到。”

沈鱼牵起儿子的手往电动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Sophie正站在店门口关灯,一盏一盏往下按。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瘦高个,金发扎了个乱糟糟的髻。

“喂——”沈鱼喊了一声。

Sophie回头。

“明天别推车送货了。太阳毒,我去。你在店里教星辰认叶子。”

Sophie站在灯影里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用中文一字一顿:“我是助理。听我的。”

沈鱼翻了个白眼,把儿子往车后座一搁,拧了电门。

第8章 亲子运动会上的三分球

沈鱼把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老花眼。

“父子运球接力”“爸爸投篮赛”——项目单上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通知末尾那行加粗备注更像专门给她添堵的:请爸爸们务必出席,孩子们很期待。

厉星辰趴在桌边,彩笔在通知单空白处画了个歪扭的篮球,圆圈套圆圈,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妈妈,”他小声嘀咕,笔尖戳着那个“爸爸”两字,“别人的爸爸都去。”

沈鱼张嘴正琢磨怎么跟老师解释“孩子他爸在外地工作”这套说辞,手机响了。屏幕显示:厉衍之。她接起来还没吭声,对面先开口:“运动会的事我安排好了。”

“你安排什么了?”她声音里的警惕能绷断弦。

“全包了。”答得那叫一个坦然,“场地费、餐费、奖品,还有防暑物资。”

沈鱼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谁让你——”

“通知单上写了,爸爸务必出席。”他停顿半秒,“我出席。顺便把该出的也出了。”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厉星辰凑过来:“他真去?”

“他去个——”沈鱼咽回后半句,把通知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去。怎么不去。白吃白喝为什么不去。”

活动当天沈鱼才知道“全包”是什么概念。

幼儿园操场铺了遮阳网,网下摆着二十台冷风机。长条桌上搁的餐盒印着某米其林餐厅的烫金logo,戴高帽的主厨现场煎小牛排,铁板烧得滋啦冒油。家长们围成三圈交头接耳,有个穿POLO衫的男人举着餐盒转来转去:“这主厨我认识,城南那家,预订排到明年三月。”

“谁包的场啊这是?”“听园长说是厉氏……”“哪个厉氏?”“还有几个厉氏?”

低语声像水渍一样洇开。沈鱼抱着胳膊站在梧桐树荫底下,看厉衍之蹲在跑道边给星辰系运动鞋带。他系得极认真,蝴蝶结打出来一边大一边小,越拽越松,星辰脚脖子都快歪了。

沈鱼看了半分钟,大步过去,脚尖踢了踢他手背:“起开,我来。”

厉衍之往旁边一让,也不恼,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三两下系了个紧实活扣,站起来才发现他还在旁边杵着,西装脱了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这项目你比我熟。”他说。

沈鱼没接话,但也没走。星辰拽着她衣角蹦:“妈妈你看我鞋!妈妈你看爸爸!爸爸你一会儿投得进吗?”

“你问他。”沈鱼下巴朝厉衍之方向偏了偏。

厉衍之蹲下来跟儿子平视:“我练过。昨天在办公室投了二百个。”

“进了多少?”

“一百八。”

“那二十个呢?”

“林越捡球去了。”

星辰笑得往后一仰。

爸爸投篮赛排在中班拔河后面。厉衍之脱了西装外套递给林越,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站上罚球线时身后响起一片手机快门声。沈鱼站到记分牌旁边,跟儿子保持三米距离,这个位置随时能撤。

第一球出手,砸在篮筐前沿弹飞。

第二球擦板,在框上转了一圈又滚出来。

星辰急得原地蹦高,两只手圈成喇叭:“爸爸你蹲低一点!蹲低!”

沈鱼嘴角抽了一下。这傻小子,指挥得跟自己多懂似的。她还没来得及腹诽完,第三球出手了,厉衍之屈膝、起跳、手腕轻轻一推,空心入筐,篮网翻起来那一下干净利落。紧接着第四球、第五球、第六球,连着五个全进。全场小朋友嗷一声炸了锅,连隔壁小班的都从滑梯上溜下来看。

最后一球,厉衍之把星辰抱起来架在肩膀上,让儿子两只小手托着球。“往下砸,”他仰头说,“不用瞄准。”

星辰闭着眼把球往下一掼,砸进筐里,裁判哨响。全场第一,总进球数破了幼儿园历年记录。

星辰搂着他脖子大喊“爸爸好厉害”,厉衍之托着儿子转了一圈。汗把白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他视线越过人群,越过举手机的、鼓掌的、交头接耳的,落在记分牌旁边那个人身上。

沈鱼站在记分牌底下,手里捏着儿子脱下来的小外套。眼眶红了。

她仰头看天,假装在观察遮阳网上面有没有鸟。旁边一位不认识的大妈递了张纸巾过来:“孩子他爸打球是挺好的哈?”

沈鱼没否认。她把纸巾接过来,低头按了一下眼角,转身就走。“晒死了晒死了,”嘴里念叨着往物资区方向钻,“这什么破天气。”

厉衍之抱着星辰从后面过来。星辰伸着手喊渴,沈鱼从冰桶里抽了瓶水塞给儿子,顺手多拧开一瓶递出去。递到一半看清接东西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肌肤上一道浅白的旧疤——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厉衍之接过去喝了一口。瓶口还沾着沈鱼手心的汗,他低头看了眼瓶盖上的水渍,又抬眼:“甜的。”

沈鱼脸一黑:“矿泉水哪来的甜?你舌头坏了?”

“你递的就甜。”

“……”她扭头就走,耳根烫得能煎蛋。走了两步听见星辰在后头喊:“妈妈你去哪儿?爸爸说中午请你吃牛排——”

“不吃!减肥!”

厉衍之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对儿子晃了晃空瓶:“你妈嘴硬。”

星辰点头,很有经验地附和:“比秤砣还硬。赵爷爷说的。”

沈鱼走出十步远,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厉衍之发的,就一行:“水我喝了。瓶子留着,明天带胡萝卜给你。当着你面吃。”

她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了一句“谁稀罕”,发了。发完又补一条:“明天店里有大客户,你吃完赶紧走。”

对面秒回:“大客户?多大?”

沈鱼冷笑,打字:“Sophie说的那个婚庆公司,一口气订三百束桌花。”

这回厉衍之隔了十几秒才回:“巧了。那家婚庆的老板是我高中同学。我让他把订单加了一倍。”

沈鱼站住了。

“……你有病吧?”

“嗯。有病。得看着你才能好。”

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兜,原地深呼吸三次。前面星辰举着根烤肠跑过来,身后跟着那个穿白衬衫的,手里还拎着她扔在物资区的那件小外套。

“妈妈你别生气了,”星辰把烤肠往她嘴边怼,“爸爸说你要是生气,就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一生气就饿。”

沈鱼咬了一口烤肠,含糊不清:“他倒挺懂。”

“他还说,”星辰嚼着另一头,腮帮子鼓鼓的,“明天开始每天送一束花。不是店里那种。是他在阳台上自己种的那种。”

沈鱼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

厉衍之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阳台那盆月季分株了,”他声音不高,刚好盖过操场的喧闹,“活了。你养花的手艺好,帮我看看。”

“我收费的。”

“随便开。”

“一天两万。”

“成交。”他连价都不还,“从今天开始算,我先付一年。”

沈鱼噎住了。烤肠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星辰踮脚拍她后背:“妈妈喝水!”

她接过儿子递来的水瓶灌了两口,喘匀了气,抬头正对上厉衍之的眼睛。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了,下一项是亲子两人三足。厉衍之从林越手里接过两条绑带,冲星辰晃了晃。

“来,跟爸爸先练练。”

星辰嗷一声扑过去。沈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条绑带,一大一小两双运动鞋已经并到一块儿了,她忽然喊了一嗓子:“厉衍之——”

他回头。

“输了别哭。”

“输不了。”他把儿子抱起来调整了一下绑带位置,“输了也有奖励吗?”

第9章 一杯水泼出来的账单

小陶冲进后场时撞翻了半桶康乃馨。

“沈姐!前头来了个女的,进来就坐那儿,点名要见老板——”她扶着门框喘气,嗓子劈了,“还说让‘那个姓沈的’快点出来。”

沈鱼正给一束婚礼用的香槟玫瑰做最后定型,枝干上的刺全削平了,手一抖,花剪差点啃到虎口。她把花束往水桶里一插,洗手,擦干,围裙都没解。

前厅里坐着的人指甲刚做过,裸粉色,钻闪得能当镜子照。两根手指捏着一枝玫瑰转过来转过去,像在验尸。沈鱼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温婉。厉氏合作方温家的独女,圈里传了三年的“准厉太太”。

温婉抬眼,玫瑰往地上一扔。“你就是沈鱼?”

沈鱼弯腰把花捡起来,剪刀咔嚓一声剪掉被捏蔫的花头,动作利落得像在剁排骨。“这位小姐,买花吗?不买请让让,挡光了。”

“少跟我装蒜。”温婉站起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生响,“我跟衍之的婚事是两家早就定好的,你一个开花店的,识趣点滚远些,别以为生了个孩子就能——”

沈鱼已经回了操作台。一次性手套重新戴上,胶带撕得啪啪响,头都没抬。“第一,我的花店,我不滚。”

“你——”

“第二,”胶带固定住最后一角包装纸,沈鱼拿剪刀背敲了敲台面,“你要谈婚事去厉氏找厉衍之,我这不办婚庆咨询。”

温婉胸口的起伏快赶上打气筒了。她抓起台面上沈鱼刚倒的那杯温水,扬手泼过去。

水从沈鱼额头淌到下巴,围裙洇湿一大片,刚包好的婚礼花束包装纸塌了一边,水珠顺着缎带往下滴。小陶在后场门口倒吸一口凉气。

沈鱼摘了手套,甩了甩手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上铃铛撞出一串乱响。厉衍之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塑料袋酸奶,右手还攥着车钥匙。他看了一眼沈鱼湿透的头发和围裙,酸奶往旁边花架上一搁,脸色沉得能拧出墨汁。

他走到温婉面前,说了三句话。

“我跟你,从没有婚约。两家口头玩笑,你当真了,是你的事。”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

“从这一刻起,厉氏与温家所有合作项目全部终止。林越已经在发函了。”

第三句他往前俯了俯身,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沈鱼站得近,一个字没漏:“你碰她一根头发,我让温家从这座城市消失。”

温婉嘴唇哆嗦了两下,后退时高跟鞋绊住椅子腿,包忘在台面上,捂着脸冲出门。门槛上鞋跟一崴,她扶着门框瘸了两步,钻进门口那辆白色轿跑里,引擎轰得整条街都听见。

店里安静下来。小陶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了后场。

沈鱼拿毛巾擦头发,擦了两把,忽然“噗”地笑出声。“厉总威风啊,连人家高跟鞋都不放过。”

厉衍之没笑。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沓裁好的纸巾递过去,声音还带着余怒:“她泼你,你不会躲?”

“我端着花呢。”沈鱼接过纸巾,边擦脖子边翻白眼,“躲了花就毁了——这束婚礼花人家明天要用的。”

厉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束湿了包装的香槟玫瑰。他伸手把花拿过来,抽出湿掉的包装纸,缎带也扯了。“这单我赔。十倍。”

沈鱼一把抢回去:“赔什么赔,晾干了照样好看。”

“包装纸都皱了。”

“换了新的就行。”

“十倍。”

“你有完没完——”

两个人各攥着花束一头,谁也不松手。包装纸在中间扯得沙沙响,香槟玫瑰瑟瑟发抖。

后场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厉星辰不知道蹲那儿看了多久,额头上还贴着Sophie奖励的贴纸。“妈妈,”他扒着门框,表情认真得像在报告重大发现,“你和爸爸在拔河吗?”

两人同时松手。花束掉在地上,花瓣弹了两下。谁也没再提赔的事。

小陶从后场溜出来,把花捡走了,路过厉星辰时小声说了句“你爸妈真行”。厉星辰跟在她屁股后面:“拔河到底谁赢了?”

“平手。平手。”

当天晚上沈鱼锁店门时发现那束被泼了水的婚礼花不见了。她翻遍了水桶和操作台,连冰柜都打开看了。小陶说没动过,Sophie在群里回了一句“不是我”,后面跟了个摊手的表情。

沈鱼站在空荡荡的操作台前,盯了那个空位三秒,最后在群里打了一句:“见鬼了。”

一周后林越发来一张照片。厉氏总裁办公室茶几上,一只素白瓷瓶里插着一束干花。香槟玫瑰脱水后颜色反倒定了型,花瓣薄透,被压平的那一面朝外,缎带换成了一根麻绳。瓶身上贴了张标签,手写体,两个大字:

非卖品。

沈鱼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回了一条语音,就五个字:“他是不是闲的。”

林越秒回:“厉总说,那束花有您的指纹和口水。证物不能丢。”

沈鱼对着手机屏幕竖了个中指。语音没按下去,她咳了一声,重新录:“告诉你们厉总,下周婚礼那单他要是再捣乱,我连他办公室一起掀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见厉星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什么呢?”

“爸爸的车,”星辰扭过头,眼睛亮亮的,“他停对面马路了,没过来。”

沈鱼扯了下嘴角。“他怕我泼回去。”

星辰想了想,从椅子上蹦下来,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水,蹬蹬蹬跑到门口,把水瓶放在门槛正中间,扭头冲沈鱼乐:“那我把水搁这儿了。爸爸路过就能看见。”

沈鱼看看那瓶水,又看看儿子,一时没分清这到底是助攻还是坑妈。

第二天一早她开门,门槛上多了盒酸奶,就是昨天厉衍之拎的那种原味。瓶身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凌厉:“给星辰。顺便问你,昨天那杯水什么温度?下次我提前试试。”

沈鱼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走了两步又退回去,捡起来抹平了,塞进围裙兜里。她冲对面马路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她掏出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不告诉你。”

对方回得飞快:“行。那我明天送温水试试。”

“有病。”

“嗯。病得不轻。”

沈鱼抬头看过去,那辆车里的人也正看着她。隔着一条马路,她把酸奶盒举起来晃了晃,算作道谢。对方掐了烟,发动车子走了。

她低头看见沈星辰蹲在门槛上拆酸奶,嘴里念叨着“爸爸今天怎么没进来”,后脊梁一阵热一阵凉——这父子俩,一个送水一个送酸奶,合着拿她花店当驿站。

小陶到点上班,一眼看见沈鱼围裙兜里露出的便利贴角,凑过来挤眉弄眼。沈鱼把那张纸往里塞了塞,板起脸:“今天婚礼花,你盯包装,Sophie盯配色,我盯你们俩。”

小陶嘿嘿笑着走了。沈鱼摸出那张便利贴展开,在“下次我提前试试”后面拿笔添了一行小字:“试什么试,敢泼回来试试?”

写完了又觉得自己无聊,把纸重新揉成团,这回扔进了垃圾桶。

三分钟后她趁小陶不注意,弯腰从垃圾桶里把纸团捡了出来,捋平,夹进了收银台底下那本旧花册里。

第10章 会议室里的介绍

温婉断合作的事当晚就传遍了温家上下,温老爷子亲自给厉鸿涛拨了电话,开口第一句是:“老二,你侄子这是要拆厉家的台?”

厉鸿涛在电话里赔了二十分钟小心,挂断后连夜给三位董事各打了一通电话,只说了八个字:“三天后,例会,按计划。”

三天后,厉氏总部大楼十七层,季度家族例会。

长桌正中摆了台投影仪,厉鸿涛比通知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联手三位董事坐在会议桌左侧,正中间压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提案,白纸黑字标题打得极大——《关于维护厉氏家族声誉的提议》。二十来把椅子陆续坐满,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凑到邻座耳边嘀咕,十几个人的目光跟排练好了似的,轮流往主位那把空椅子上瞟。空气拧得出来。

厉鸿涛把提案往桌心又推了一寸,清了清嗓子:“诸位先看看,我简单说几句——衍之最近那些事,当街下跪、跟个小老板拉拉扯扯,网上都传遍了。股东那边我接了好几个电话,问厉氏是不是要改行拍真人秀。”

靠门边坐的年轻董事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硬生生咽回去。

“我这张老脸也挂不住。”厉鸿涛往椅背上一靠,两条眉毛往下压,“二叔是为他好。趁早断了,给笔钱打发走,别为了个花店女人把厉家几十年攒下来的名声搞臭。”

“花店女人”四个字从牙缝里一字一字碾出来,语气重得跟拿秤砣砸钉子似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厉衍之最后一个到,没穿正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进门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没带公文包,手里只捏了一部手机。有人下意识坐直了,有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厉鸿涛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衍之,二叔正说你呢。过来坐,别站着。”

“我站着就行。”厉衍之走到长桌尾端,拇指划过手机屏幕。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来,电机声嗡嗡的,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里格外清楚。

厉鸿涛眼皮跳了一下:“开会呢,你搞什么——”

“二叔刚才的话,我补个材料。”厉衍之按亮屏幕。

投影亮起,一段音频波形图铺满整面幕布。

厉鸿涛的脸还挂着笑,手已经攥住了桌沿。

厉衍之按下播放键。先是嘈杂电流声,滋滋啦啦响了三四秒,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钻出来——五年前的厉鸿涛,中气十足,语速比现在快:“把那三百万的转账记录做漂亮点,走海外那家壳公司,司机那边嘴巴封严,一个字不许往外漏,别让阿衍查到。”

录音播完,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清得跟拉风箱似的。厉鸿涛脸色刷白,拍桌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出半米:“伪造!这他妈是伪造的!”

厉衍之没理他,手指又点了一下屏幕。第二份文件投上去,当年沈鱼签字的离职单原件扫描件,旁边并排摆着笔迹鉴定报告,结论栏用黑体加粗:“送检签名与样本笔迹非本人书写。”

“音频复原报告在各位手边的文件夹里,第三页。”厉衍之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这段录音是二叔当年亲手交给我的,原话是‘沈鱼收钱走人,你自己听’。”

他顿了顿,视线从长桌这头慢慢扫到那头,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把脸往下埋了埋。“我已经通知审计部,即日起冻结厉鸿涛董事一切职务,配合内部审计。谁有异议——”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现在提。”

满屋没人出声。有人盯着自己的茶杯看,好像杯底突然长了花。厉鸿涛站在那儿喘粗气,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刚发出一个“你”字,厉衍之抬手朝门口比了个指头。两个安保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厉鸿涛胳膊。

“你个小兔崽子——放开!我他妈是你二叔——”

声音拖着往走廊里去,渐渐远了。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在转。

厉衍之收起手机,绕到长桌尽头,亲手拉开了会议室正门。走廊里,沈鱼抱着一束白玫瑰正发愣,花瓣上还挂着没抖干净的水珠,怀里突然多了一只手——厉衍之牵住她,攥得牢,十指扣死。

她整个人没反应过来,脚跟差点绊在地毯接缝上。

他牵着她走回长桌尽头,面对一屋子董事和高管,下巴抬了抬:“认识一下。沈鱼,我孩子的妈,星辰花艺的老板。”他目光从众人脸上碾过去,最后落在门口二叔留下的那把空椅子上,“以后谁再说‘花店女人’四个字——”

“直接去人事部办离职。”

沈鱼的脑子嗡了一声。手被他攥得发烫,掌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她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束白玫瑰,包装纸是雾面珠光白的——昨天Sophie拿色卡给她看的时候她嫌这款太素,嫌丑,没要。

她想抽手。抽了一下,没抽动。

厉衍之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只有她听得见:“别动。给我撑个面子。”

沈鱼僵着脖子站得笔直,嘴角压了又压,腮帮子绷得发酸,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厉衍之,你欠我一份发言稿。”

他嘴角往上挑了一点:“记你账上。”

满屋董事面面相觑。有人把文件夹翻开又合上,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敢先动。最后还是林越站在角落书柜旁边,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有人在第三下的时候跟上了,有人拍到一半把手插回了裤兜。

沈鱼被厉衍之牵着往门口走的时候,路过那位笑出声的年轻董事,对方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字。

她没看清。

当天晚上九点十七分,“厉氏集团”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措辞严正,末尾附了张会议合影。照片里二十来号人站成两排,沈鱼站在正中间偏右的位置,没看镜头,低头在看怀里的花。厉衍之站在她左侧,身子侧了快四十五度,侧着头在看她。

唯一下面跟评的集团高管是林越,发了两个字:“欢迎。”

热搜词条从晚上十点挂到第三天傍晚,整整两天:**#厉太太C位出道#**。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她低头看花,他低头看她——这构图谁拍的?加鸡腿。”

第11章 恶评如潮

沈鱼是被点评平台的提示音吵醒的。凌晨四点五十七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快两分钟,她摸出来一看,通知栏密密麻麻挤着上百条“新评价”——她花店的页面一夜之间被刷爆了。

“拜金女”“心机婊”“靠孩子上位”——最顶上那条一星差评配了张她抱着星辰收摊的偷拍照,底下跟了两百多条辱骂。店铺地址、门头照片、甚至她常停电动车的位置都被人挂了出来。

她翻到第六条就看不下去了。

早上六点二十,卷帘门哗啦拉开。门口台阶上一摊烂菜叶,白菜帮子混着西红柿汁淌了半米远。沈鱼站了两秒,蹲下身,拿扫帚一点一点往簸箕里扫。菜汁沾上围裙下摆,她没管,把垃圾袋扎紧丢进桶里,回身打开店门,灯一开,白玫瑰的香混着潮湿的水泥味涌出来。

小陶七点到的,隔着玻璃门看见沈鱼在包花,橘右京的柯基蹲在收银台底下啃磨牙棒。“姐,”小陶探头进来,声音压得低,“你手机——”

“看见了。”沈鱼把一扎尤加利往桶里杵,枝叶甩了甩,“先开门。今天有婚礼单,别耽误。”

上午十点出头,店里进来三个女的。走最前面那个假睫毛贴了快一厘米长,举着手机横屏拍,进门就转了一圈:“哟——”她拖着调子扫货架,“这就是傍上厉总的店啊?花卖这么贵,镶金的?”

另两个跟着笑,手机对着价签和沈鱼的脸来回切镜头。

沈鱼头都没抬,手里花剪咔嚓一声。洋桔梗的刺一根根打干净,声音平得像白开水:“不买请让让。我这花怕闪光灯。”

假睫毛被噎了一下,脸往下一沉。“横什么横——”她胳膊肘往外一拐,展台上那只雾面玻璃花瓶晃了晃,摔在地上炸成碎片,水溅了沈鱼一裤腿。

小陶从后面冲出来:“你故意的!”

沈鱼抬手拦住她。花剪放下,手机拿出来,按了三个键:“喂,110吗,人民路72号鱼记花铺,有人故意毁坏财物,对,花瓶加花材四百六,我店里有监控。”

三个女人傻了。假睫毛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至于吗?”

沈鱼挂了电话,蹲下身捡碎玻璃,全程没抬眼看她们。玻璃碴里混着几枝压烂的洋桔梗,她一根根拣出来放边上。捡到最大那块碎片时指腹一滑,血珠子立刻冒出来,顺指尖滴在地砖上。她嘬了一口,继续捡。

警察五分钟到的,调了监控,拍身份证的时候假睫毛眼泪差点把假睫毛泡掉。三个人赔了钱走的时候,沈鱼蹲在门口拿抹布擦地,头都没回。

“姐你手——”小陶举着创可贴追出来,蹲下就往她手指上缠。

“包你的花去。”沈鱼把手抽回来,自己撕开创可贴裹了两圈,“下午那场婚礼的桌花要是迟到,我扣你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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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七分,小陶拎着盒饭从外面跑回来,手机举得差点杵到沈鱼脸上:“姐!你你你看——”

全城七块核心商圈LED屏,同时亮着同一行字。白色宋体,黑底,循环滚动:

“沈鱼是我厉衍之亏欠五年的人。谁再骂她,律师函明天到。”

右下角落款清清楚楚——厉氏集团法务部,大红公章,没打码。

沈鱼仰头看着对面商场那块最大屏,手里盒饭忘了拆。林越电话打进小陶手机,小陶接起来听了两句,捂话筒:“姐……林助说,厉总让他问你喜欢白底黑字还是黑底白字,说现在换还来得及。”

“换什么换。”沈鱼把盒饭往台面上一搁,“钱多烧的。”

微博这会儿已经炸了。有人截了九宫格:“七块屏,同时,滚动播放——厉总这是把全城广告位当朋友圈发啊。”底下最高回复一万多赞:“这不就是霸道总裁包场护妻吗,更坐实她傍大款。”再下面一条:“姐妹你先别骂,我扒了那批差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文案全是复制的。有人搞她。”

沈鱼关了机,把碎花瓶的渣子扫进垃圾桶,顺手连簸箕一起洗了。音响连上蓝牙,随机推到一首老歌——邓丽君,《我只在乎你》。她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一个人理花,白玫瑰去叶,洋桔梗剪根,绣球泡水,一盆一盆换水。

理到晚上十点,门口风铃响。

厉衍之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袖口卷了小半截。沈鱼正蹲在地上给一盆被踩歪的绣球换土,围裙口袋里插着手机放着歌,头都不抬:“你钱多烧的?”

他没接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方盒递过去。

沈鱼瞥了一眼,创可贴,一整盒,盒盖上印着熊猫图案,跟她上次给星辰买的那盒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手上还沾着土,没接。厉衍之把盒子放她膝盖上,指了指她右手食指——创可贴边缘磨翘了,沾着泥,底下的血口子露了小半截。

沈鱼低头看了看,把盒子拆开,抽了一片出来,自己贴上。语气软了半度,嘴还是硬的:“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厉衍之没逼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土,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过来。

“骂你的账号我让人查了。”他手指点了点纸上第一行,“八成全是一个人的小号,注册IP指向温婉工作室。”

沈鱼接过来扫了一遍,忽然笑出声,抬头看他:“你连IP都查了?厉总,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网警了?”

厉衍之没笑。他站在射灯正底下,光把眼窝照出两道浅影,就那么看着她,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我没当网警。我当的是你男人的本分。”

沈鱼被这句话堵得嗓子眼发紧,张了张嘴没找着词。她低头继续换土,铲子戳进营养土里搅了两圈,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当晚打烊,她关灯锁门,站在店门口没走。对面商场LED屏还没熄,那行字在一整面黑上亮得刺眼,一圈一圈滚。沈鱼仰头看着,夜风把围裙带吹起来打在胳膊上。

眼眶湿了。她咬着下嘴唇,牙印印上去都没松,愣是没让一滴掉下来。

她吸了下鼻子,转身掏钥匙重新开了店门。灯只开一半,半间铺子亮着,半间暗着。沈鱼把那盆换了一半土的绣球拖回操作台,营养土倒了一半,铲子插在桶里,没接着干。她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名单,摊在台面上,一行行看。温婉工作室,地址她认得,以前跑花艺单子路过好几回。

音响还停在《我只在乎你》。她重新按了播放键,邓丽君的声音从喇叭里慢悠悠淌出来。沈鱼把台面上散的小票收进抽屉,花剪归进工具筒,剪下来的枝叶扫进纸箱。理到一半,弯腰时创可贴蹭到水桶边,开了个小口。她低头按了按,没撕,就那么按回去。

门口一阵电动车刹车响。小陶探头往里看:“姐你还没走?我刚才路过看灯亮着。”她拎着杯热豆浆进来,搁到台面上,“给,门口便利店剩最后一杯,我抢的。”

沈鱼接了,抿一口:“明天婚礼的单子,桌花的签条你再对一遍,别把新娘名字印错。”

小陶应了一声,往外退到门口又回头:“姐,那屏上还亮着呢。我刚经过路口,老远就看见了。”见沈鱼没接话,她自己嘀咕,“厉总这不等于把全城人都按着头说别骂你嘛。”

沈鱼把那杯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回去睡觉。明天六点你得到。”

第12章 偷配方的人

沈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屏幕上“小唐”两个字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显示第七次拨出,还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早上六点四十。小唐从不迟到,连下雨天都提前十分钟到,蹲在门口啃包子等卷帘门。

沈鱼把围裙往身上一套,顺手拉开收银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柜子里三本牛皮纸封面的手稿整整齐齐码着,那是她五年来攒下的独家花艺配方,从配色比例到保鲜液配比,全在里面。

抽屉开了。柜子空了。

沈鱼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抽屉底还有两厘米。她慢慢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打开旁边两个柜门,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没有。

她走到后间储物架,把上面三层纸箱全搬下来,一箱一箱拆开。干花材、包装纸、丝带卷、备用剪刀,就是没有那三本牛皮纸本。

沈鱼靠在货架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调监控。

凌晨四点零三分,小唐用钥匙开了卷帘门,进来的时候没开灯,手机手电筒的光在柜子上一晃一晃。她蹲下来,拉开抽屉,把那三本手稿一本本摊在地上,一页一页拍。拍了十二分钟。然后合上抽屉,把翻乱的收银台摆正,锁门离开。

沈鱼在空柜子前面站了整整五分钟。

她没哭,没摔东西,也没给小唐发微信骂人。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身去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叶放多了,苦得舌头发麻。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本地生活号那条推送是十点零七分弹出来的,标题起得扎眼——《起底花店西施:花艺水平究竟几斤几两?全靠厉总砸钱营销》。

沈鱼点开,一张张往下划。文章把她朋友圈里发过的新娘手捧花、开业花篮、花艺课现场图全扒下来,跟网上找的廉价仿真花九宫格拼在一起,排版做成了“真实水平 vs 营销包装”的对比。中间插了一张聊天截图,头像打了马赛克,名字位置写着“鱼记花铺离职员工”:“老板自己根本不怎么做花,都是我们做,她负责拍照发圈。”

评论区一小时涌进四百多条,口径整齐得像排练过:“早说了没什么真本事”“傍大款还立独立女性人设,恶心”“那手捧花我淘宝九块九能买三把”。

沈鱼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手抖得厉害,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水晃出来洇湿了鼠标垫。

中午前,店里接到二十三单退单。婚礼花艺合同条款里写清楚了,定金不退。客户不管,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骂。外卖平台更离谱,一夜之间多出一百多条一星差评,措辞高度雷同:“花蔫了”“老板态度差”“价格黑心”。大众点评的评分从四点八掉到两点三。

沈鱼气得把手机反扣在操作台上,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攥了两把。手机震了,翻过来一看,厉衍之。

“我看到了。”他那头背景音是在走廊走路,“法务现在起草函件,平台那边我打个招呼,下午就能——”

“这次我自己来。”

那头没声了。过了两秒,他问:“你确定?”

沈鱼深吸一口气,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你出面,他们只会说我靠你。我自己来,才能让这些人闭嘴。”

又是一阵沉默。她听见他停下脚步的声音,皮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

“好。”他说,“你需要什么,随时说。”

“不劳您大驾。”

挂了电话。沈鱼在操作台前又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去储物间拖出两个装发财树的大纸箱。纸箱落了灰,她拿湿抹布一擦,打开盖子。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五年来所有原创设计的手稿复印本,一年一本,拿长尾夹分门别类夹好。客户手写的好评卡,有餐厅老板写的“鱼姐救场,开业花篮半小时搞定”,有新娘塞在信封里的“所有宾客都在问花是谁做的”,还有老赵媳妇用圆珠笔写在挂历纸背面的“这花真好看,谢了”。每个作品的制作过程视频截图,裁成四寸照片大小,背面标了日期和客户名。

最底下压着一张朋友圈返图,三年前一个老客户发的,配文:“在鱼记花铺定了一束送给老妈的生日花,老太太说这辈子没收过这么好看的。”截图右上角有个点赞的小红心,点开详情——厉衍之。

沈鱼把那行点赞截图裁掉,贴进长图里。

她没做美工排版,也没配煽情文案。九宫格长图,每张四格对照:左上设计稿,右上制作过程图,左下成品图,右下客户返图或手写评价。做完导出,配文一句话:

“五年,三百六十七个定制作品,每一束都有名字。手艺这东西,不用靠谁。”

发出去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她特意挑的上班早高峰,地铁里人手一机的时候。

到中午十二点,转发破十万。

热评第一条是个花艺博主:“这手稿量我画五年也画不出来,不说配色逻辑了,就只看第三张图那个螺旋绑扎的收口,没练过三千束根本下不来。”

第二条顶上来:“等等,城南养老院那条——她免费做了三年花艺公益课?我外婆就在那,每周三的花都是她送的?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条只有五个字,转发一万六:“所以是厉总傍了她吧?”

下午两点,那个匿名爆料号悄悄删了帖。平台评分开始往回爬,四点八掉到两点三用了半天,爬回四点五用了三小时。恶意退单的客户有两个打电话回来道歉,说是“家里小孩乱点的”。

沈鱼没接那两个电话。

她蹲在店门口整理那个大纸箱,把摊了一桌的手稿复印件重新收好。小陶蹲在旁边帮忙,一边叠一边小声嘀咕:“姐,你这些本子放哪不好,就放店里最显眼的柜子,换我我也偷。”

沈鱼拿纸筒敲了她脑门一下:“马后炮。”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越发来的微信:“沈小姐,小唐已经找到了,人在城东如家,没跑远。她招了,有人给了她三万块钱让她拍照,钱是从一个叫‘温婉工作室’的账户转的。厉总问您一句话——要不要他出面把人送进去?”

沈鱼回了四个字:“我自己送。”

刚发出去,手机又弹了一条新通知。是本地公安公众号的推送,点开:城东派出所上午接到群众举报,某小区出租屋内有人伪造他人作品版权证明,现嫌疑人已传唤到案。

配图打了马赛克,但那个玫红色美甲沈鱼认得——温婉上个月来花店“探店”时专门亮出来拍过照。

沈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小陶凑过来:“姐,那个删帖的号又冒出来了,换了名字发了一条新的,说——”她把手机举到沈鱼面前。

新帖子标题:《花店西施背后的男人到底出了多少钱?欢迎知情者私信投稿,价格好商量》。

沈鱼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小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告诉厉衍之,他法务函不用出了。”她掏出车钥匙,“我要先出。”

“出什么?”

“出警。”

第13章 荆棘与玫瑰

沈鱼把手机捡起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邮件标题一行黑体字——“国际花艺大赛亚洲区预选赛·独立参赛邀请函”。她眨眨眼,又眨了一下,手指头戳着屏幕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划拉了三遍,落款是组委会官方邮箱,附了报名编号和参赛须知,PDF整整十七页。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尖叫了一声。

厉星辰正趴在客厅地板上搭乐高消防站,吓得手里的云梯车掉进零件堆里,仰起脸:“妈妈你踩乐高了吗?”

“妈妈要去比赛了!”沈鱼冲过去一把抄起儿子,举着往空中颠了两下。厉星辰蹬着两条短腿咯咯笑,乐高零件从裤兜里哗啦啦掉出来。“什么比赛?做大红花吗?”

“比做大红花难多了。”沈鱼把儿子放下来,蹲着跟他对视,“妈妈要做一束最厉害的花,全世界的人都来看。”

厉星辰想了想:“那爸爸去看吗?”

沈鱼捏他鼻子的手停在半空。“再说。”

*

厉衍之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快。第二天上午十点,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开口第一句:“场地我帮你协调,材料我让人空运,评委那边——”

“你要是插手,”沈鱼夹着手机,一手掰铁丝给一束洋牡丹做托架,“我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厉衍之,这个比赛对我很重要。”她把铁丝转了个圈,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放稳,“我要让人看到的是沈鱼的手艺,不是厉衍之的钱。”

安静了更久。她能听见他那边有翻纸页的动静,像是林越递了什么东西过去。最后他说了一句:“行。我坐台下看。”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普通票那种。”

“你坐哪儿都行。”沈鱼咔嚓剪断多余铁丝,“别带助理。”

“嗯。”

“也别穿西装。”

“……我穿什么?”

“棒球帽。”沈鱼自己先笑了一下,赶紧咳了一声压回去,“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反正别让人认出来。”

比赛那天上午,预选赛场馆在城西会展中心B馆。沈鱼进场签到时往观众区扫了一眼——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顶黑色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卫衣领子竖着,旁边坐了个烫小卷的大姐,正跟他说得唾沫横飞。

“你也喜欢花艺啊?”

厉衍之点头:“喜欢。”

大姐来劲了:“喜欢什么风格?我偏向日式池坊,我闺女说我插得像杂草堆。”

他想了想:“喜欢一个开花店的。”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扶手笑:“小伙子嘴挺甜啊!你老婆开的?”

厉衍之没答,嘴角动了一下。沈鱼赶紧扭过头,拿参赛证挡着脸,快步往后台走。耳朵尖有点热。

*

操作台前,沈鱼把工具一字排开:修枝剪、花艺刀、绿胶带、二十号铁丝。主题是“五年”。组委会给的底板是块八十公分见方的深色木台。

她先用深色藤蔓编了一棵半枯的树干做骨架,膝盖抵着操作台边缘借力,手腕一圈一圈拧藤条,拧到第七圈的时候身后有别的选手探头来看,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么粗的藤不怕散架”。沈鱼没抬头,拿绿胶带把节点缠死了。

枯藤上缠绕干玫瑰和带刺的蔷薇枝,刺没去干净,扎手。她戴了两层手套,有一根刺还是穿过布料扎进虎口,她吸了口气,换了个角度继续绑。旋转花束的时候整个人跟着转,始终把花材最好看的一面朝外——肌肉记忆。绑到最后一圈,手指头稳得像做过一万遍。

树干底部她留了个口子,从根部长出一簇新鲜白玫瑰,三朵,花心还带着从保鲜柜里刚取出来的露珠。她拿喷壶轻轻扫了一遍花瓣,露珠聚成一颗,挂在最外面那片瓣的边沿。

全程没看观众席。

评委走上来的时候脚步很慢。三个人,中间那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弯腰看了半天那簇白玫瑰,又绕到背面看枯藤的收口。最后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冲旁边两位点了个头。

点评的时候老头只报了一句:“这束花里有故事,而且是自己长出来的故事。”

初赛结果当场宣布。大屏幕滚到第三名、第二名——沈鱼正在后台收拾工具,擦剪刀上沾的花汁。听见“第一名”后面跟的是自己的名字,她愣了半拍,小陶在手机那头尖叫:“姐你听见了吗!你第一!”

“听见了。”她把剪刀放回工具筒,手有点抖,筒子碰倒了,哗啦一声。

*

台下第三排,厉衍之站起身鼓掌。帽檐压得很低,眼眶通红,他侧过头假装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没点中图标。最后给林越发了一条微信:“把预选赛场馆外面那条街的LED屏全包了。决赛那天。”

林越秒回:“老板,那条街的屏……十二块。”

厉衍之打字:“全包。”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抬头接着鼓掌,两只巴掌拍得又响又密,旁边烫卷大姐被震得往边上歪了一下,斜眼看他:“小伙子你手不疼啊?”

“不疼。”他抬头盯着台上那个正在跟评委鞠躬的身影,忽然又补了一句,“手疼也值。”

沈鱼下台的时候要绕观众席过道去后台出口。她余光瞥见第三排靠过道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把手举得高高的,胳膊伸得笔直,鼓得最起劲。她嘴角抽了一下,假装没看见,脚步却慢了半拍。走过他跟前那两步,她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看口型是两个字。

厉衍之看懂了。

“傻样。”

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冲她背影咧嘴笑,露了四颗牙。烫卷大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拍大腿:“哎哟!你老婆啊?”

厉衍之点头:“嗯。”

“第一名那个?”

“嗯。”

大姐倒吸一口气:“那你刚才还装观众?”

厉衍之把帽檐又压回去,声音低低的:“她说,让人看到的是她的手艺,不是我的钱。”他顿了一下,笑了,“我媳妇,厉害吧。”

大姐竖起大拇指:“你也不差。能坐这儿鼓掌的,比包场子的强。”

厉衍之低头看了眼手机,林越回了一条:“十二块屏全包了,老板,决赛那天全城都能看见沈小姐的名字。”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不对。”

“改一下。屏上只打她比赛的主题名,别加厉氏。别加我。”

他按了发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台上主持人正在宣布决赛日期。沈鱼被几个选手围在中间说话,侧脸对着观众席这边,下巴微微扬着。

厉衍之重新鼓起掌来,这回没人注意他,帽子底下那张脸笑得跟什么似的。

第14章 我不是她的靠山

早上七点整,场馆正门十二块LED屏同时亮起来,整条街被照得比白天还刺眼。

路过的人先是眯眼,然后站住了。屏幕上不是广告,是一张照片,角落里标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社区平价手捧花,第一年,一百二十束,零差评。”照片里那束花用旧报纸裹着,麻绳系了个歪蝴蝶结,摆在折叠桌上。

第二块屏切到养老院的花台,无障碍设计,矮得轮椅上的老人伸手就能摸到花瓣。第三块是婚礼花墙,凌晨四点的操作台,沈鱼趴在花堆里睡着了,围裙上沾着叶子碎片。

十二块屏,十二件作品,从第一年到第五年,一帧一帧滑过去。

每张照片底下都压着同一句话,白字黑底,扎眼得很:“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我不是她的靠山,她才是自己的山。”

*

后台化妆间里,沈鱼正闭眼让化妆师扫腮红。

门砰一声被推开。厉星辰举着手机冲进来,鞋带甩开一只,声音比人先到:“妈妈你看!外面全是你的花!”

沈鱼睁开一只眼。手机屏幕怼到鼻尖上,视频里满街大屏循环播放她的作品。星辰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这个!这个是你上次做的那个!我认识!那个蝴蝶结是我系的!”

化妆师举着刷子愣在旁边。沈鱼往下划了一帧,手指停了。

五年前的老照片。她蹲在路边摆摊卖花,塑料桶里插着十几把洋桔梗,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围裙带子系反了,脸上晒得红扑扑的。那时候还没租店面,一张折叠桌,一块手写纸板,写着“鱼鱼花摊”。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脑子里翻了一遍,翻不出来。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背上湿了一滴,又一滴。化妆师吓得棉签都掏出来了:“别哭别哭!粉底刚上完,一哭全花了!”

沈鱼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骂了一句:“神经病。”

化妆师左右看看,全场只有她一个挨骂的,一脸无辜。

沈鱼把手机塞回给星辰,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谁让他放的。”

星辰仰着脸:“爸爸啊。还能有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对了,爸爸说让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吃他一顿骂。”

星辰点点头,对着手机语音输入:“妈妈说吃你一顿骂。”发送。

沈鱼:“……我让你发了吗?”

星辰已经跑出去了,门在身后弹回来,撞出咚一声。

*

决赛台上灯光打下来,沈鱼手里攥着话筒,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她的作品摆在评委席正前方,名字写在卡片上——《年轮》。一圈一圈干花叠出来的同心圆,每一圈颜色不同,从深褐到浅金,全是五年里攒下来的边角料。第一年的满天星枯了发黑,第二年尤加利叶枯成灰绿,第三年的玫瑰干花瓣还留着暗红的血色。中心一朵白芍药,新鲜得还带着露水,叶子翠绿,根根支棱着。

评委问创作理念。

沈鱼沉默了三秒。话筒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朵白芍药。

“这个作品叫《年轮》。”她声音不大,场馆收音把每个字都送出去了,“五年里我做过很多花。有卖出去的,有送人的,有被人砸了的。”

台下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但这束花里每一圈的干花都是真的。做不了假。”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评委席后面第三排靠过道那个压低帽檐的人影,“手艺这东西,也不会作假。”

安静两秒。掌声炸了。

第三排那个棒球帽跟着人群站起来,两只巴掌拍得又狠又急,旁边烫卷大姐差点被他扇到脸。但这次他没抬头挺胸,帽檐压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右手攥着张纸巾,在眼睛底下来回按。动作别扭得很,像第一次拿筷子的小孩。

烫卷大姐斜眼看了他半天,啧啧两声:“哭啦?”

“没。”鼻音重得不像话。

“没哭你擤什么鼻涕。”

“……过敏。”

大姐把自己那包纸巾推过去,摇了摇头:“你这爹当得,比参赛的还紧张。”

*

冠军宣布的时候,沈鱼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目光扫过台下。烫卷大姐在鼓掌,小陶举着手机录像哭花了睫毛膏,Sophie靠在最后一排柱子边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三排那个位置空了——棒球帽男人低着头往外走,肩膀缩着,右手还在脸上抹了一把,笨拙得像头一回看孩子领奖状的家长,不知道该坐回去还是该去后台。

沈鱼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朝那个方向比了个握拳的手势。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

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街对面十二块屏还亮着,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认出沈鱼,喊了一嗓子:“冠军出来了!”呼啦一下人堆围上来。

沈鱼捧着奖杯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外围,厉衍之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两手空空,连花都没买。灰西装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了一道,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撮。脖子伸着,眼神在人群里扒拉来扒拉去,跟找不着孩子家长的家长一个姿势。

沈鱼隔着人堆看了他一会儿。他还没发现她,目光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回东,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紧张得像个来相亲的。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前面两个拍照的姑娘,穿过人堆走过去。

厉衍之终于看见她了,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沈鱼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掌心全是汗。不知道谁的。

厉衍之整个人僵住,像被人点了穴。三秒,一动不动。沈鱼没抬头看他,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嗓子发紧:“走吧,接儿子放学。”

厉衍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红得从眼尾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终于挤出一个气声:“……嗯。”

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怕捏疼了,松了半分,再紧了紧。最后十指扣进去,一只汗津津的手包着另一只汗津津的手,谁也没嫌谁。

人群还在后面拍,有人在喊“看那边又哭了”。沈鱼拉着他往停车场走,路过第三块大屏时脚步快了半拍。

厉衍之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张摆摊的照片……我找了三个月才翻到。一个街拍摄影师拍的,他存了五年。”

沈鱼没回头:“你闲的。”

“嗯。还有更闲的。”他顿了顿,“大屏合同签了三天,钱付完了,退不了。”

沈鱼翻了个白眼,眼眶却酸得厉害。她加快脚步,拽着人拐进停车场,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厉衍之。”

“嗯。”

“下次搞这种事之前……先给我看一遍。”

“……行。”

“别光行。你那个屏上的字太难看了,排版谁做的?”

厉衍之沉默了两秒:“我。”

沈鱼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老老实实补了一句:“林越说太土了。我没听。”

沈鱼绷着的嘴角终于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她抽出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接孩子去。你答应的胡萝卜,整块的,别忘了。”

厉衍之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拍的地方,笑了。跟台上鼓掌时那个咧嘴的傻样一模一样。

“不忘。记着呢。”

第15章 温家崩盘

沈鱼夺冠的视频挂了不到六小时,热搜尾巴还没焐热,风向说变就变。

某营销号连发三条长文,标题一个比一个炸:“沈鱼未婚先孕大起底”“孩子生父成谜”“花店西施如何用孩子逼宫上位”。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头像模糊处理过,对话内容倒排得整整齐齐——“我怀了”“打掉”“你给我钱我自己处理”。底下水军三分钟铺了两千条评论,口径统一得像军训喊口号。

沈鱼坐在花店操作台前,手边那杯热水早已凉透。她拇指划着屏幕翻了五分钟,忽然笑了一声。

“温婉你真是没新招了。”

骂完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正砸在来送午饭的厉衍之胸口。他左手提着两个餐盒,右手接住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没吭声,先把餐盒搁到操作台上。掀盖,番茄牛腩、清炒菜心,米饭上还卧了个煎蛋。

“先吃。”

“你看了没?”

厉衍之抽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面无表情。沈鱼以为他要问什么,结果他从兜里掏出自己那部,连打两个电话。

第一个给林越。

“温家税务的举报材料,连同五年前温婉和厉鸿涛的往来记录,今天下午三点前交给经侦和税务。”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像钉子敲进木板,“一条都不要漏。”

电话那头林越应得干脆。厉衍之挂了,翻出法务的号码拨过去:“营销号那三条,造谣证据保全公证。转发过五百的一个都别放过,告到它掉裤子。”顿了顿,“我说的是账号背后的公司,不是小编。”

两个电话打完,全程不到两分钟。他把手机还给沈鱼,语气平得跟报天气似的:“三天之内,她没空再发短信找你麻烦。”

沈鱼咬着筷子尖看他:“你蓄谋已久吧。”

“不算。”厉衍之打开自己那份饭,“材料早齐了,一直等她自己往里跳。”

沈鱼没再问,闷头扒饭。吃了一半抬头:“你那个煎蛋煎老了。”

“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每天都有。”

沈鱼翻了个白眼,把煎蛋整个塞进嘴里。

当天下午两点四十分,税务稽查组三辆车停进温氏总部地库,前台小姑娘拦了一下,带队那人亮了证件,小姑娘往后踉跄了半步,没敢再伸手。三点整,温氏财务总监被叫进会议室,同时被叫进去的还有两个税务专管员。

傍晚六点零七分,第一张截图流出来。温婉五年前发给厉鸿涛的私信,白底黑字—— “钱我收了,戏我演,你保证让衍之娶我。” 后面紧跟着一条:“他那边什么时候能搞定?我这边等不了太久。”再往下翻,厉鸿涛回了六个字:“急什么,快了。”

截图被人传到财经论坛,十分钟后词条“温婉收钱演戏”冲上热搜第二。

沈鱼是在花店吃晚饭时刷到的。旁边小陶嘴里塞着半块排骨,含糊不清念出声:“钱我收了,戏我演……姐,她是真拿你当傻子啊。”

沈鱼没搭腔,拿筷子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

晚上八点,温氏股价在盘后交易时段熔断。九点半,温家老爷子亲自签发声明,白纸黑字三句话:免去温婉一切职务,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即日起温婉个人行为与温氏集团无关。声明底下附了一张温婉的机票订单截图,目的地澳洲,起飞时间当晚十一点四十。

沈鱼蹲在花店地上给新到的一盆芍药修根,手机搁在拖鞋旁边震了一下。温婉的号码,短信只有两行——

“你拆散了温家,你靠男人心不心虚?”

剪刀停了两秒。沈鱼把芍药根须上的泥抖干净,搁进新盆里,擦了擦手才拿起手机。打了八个字发过去。

“我靠的是我自己,男人只是锦上添花。”

对方再没动静。小陶在旁边探着脑袋看完,小声问:“姐,她真走了?”

“航班要是没延误的话,这会儿在安检口。”沈鱼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起水壶浇花,“走了清净。”

晚上十点出头,花店该关了。沈鱼拉下卷帘门之前惯例扫了一圈店面,目光定在最靠里那面墙上。

那束《年轮》的复制品不知什么时候摆上去了。枯藤编的树干,干玫瑰缠着带刺蔷薇,底部三朵新鲜白玫瑰还挂着水珠,跟她决赛那束几乎一模一样。旁边立了个亚克力标签架,卡片上四个字:非卖品·沈鱼作。

沈鱼盯着“沈鱼作”三个字看了五秒。转身从收银台笔筒里摸出支马克笔,蹲下来在卡片底部添了一行小字——“标价:无价。看什么看,不卖。”

笔一丢,直起身冲玻璃门外喊:“门口猫着好玩吗?”

门推开一条缝。厉衍之探进来半个脑袋,衬衫袖口卷着,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小撮:“我刚到。”

“你刚到十分钟了,隔壁老赵说他看见你车停那儿半天没挪。”

“……他看错了。”

沈鱼不跟他掰扯,下巴朝那标签扬了扬:“看见了?”

厉衍之走进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亲手摆上去的复制品,又看了看底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嘴角从左边先翘起来,慢慢扩到右边,压都压不住。

“标价无价,不卖。”他念了一遍,“那我入股。”

说完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卡放操作台上。

沈鱼拿起来看了一眼,推回去:“不卖。”

厉衍之两根手指按着卡面又推回来:“入股的股份写星辰的名字。以后你所有比赛、所有作品、所有公益课,我只当观众,不插手。合同上写清楚。”

沈鱼推卡的手停在半道上,抬眼打量他。灯光打在他脸上,那表情认真得跟签生死状似的,偏偏耳根红了一片。

她看了五秒。“打官司那部分不算插手。”

厉衍之笑出声:“不算。”

沈鱼把卡往围裙兜里一揣,嘴上没忍住嘟囔:“说好了,股份是星辰的,我就是代管。你要敢反悔——” “你把我花店里的仙人掌全搬我床上。” “成交。”

厉衍之弯腰拿起那个亚克力标签架,翻来覆去看了看底部那行马克笔字,忽然掏手机拍了张照。沈鱼问拍什么,他头也不抬:“发朋友圈。”

“你敢——”

“跟林越发。”他按了发送,把手机屏转过来给她看,“他一个人看,不传播。”

沈鱼瞥了一眼照片,底下已经多了一条评论。林越:“老板,建议加一句——有市无价,只此一家。”

厉衍之回了个句号。

沈鱼把卷帘门哗啦拉到底,叉着腰站在关了灯的花店门口。街对面修车铺老赵正收摊,远远冲这边喊了一嗓子:“丫头,你店门口那灯箱今晚还亮不亮?”

沈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她的厉衍之,回头喊:“亮!以后天天亮!”

老赵嘿嘿一乐,拎着茶缸缩回铺子里去了。沈鱼掏出钥匙锁门,听见身后厉衍之问了一句:“明天早上要送星辰去幼儿园?”

“嗯。七点二十。”

“我来接。”

“你接什么接,不顺路。”

“顺路。我绕一下也就五分钟。”

沈鱼把钥匙拔出来,转过身拿食指戳了戳他胸口:“厉衍之,股份合同签完之前,你只许出现在花店半径五十米以内。”

“花店到幼儿园那条路,算不算半径以外?”

“……算。”

“那我明天绕到半径外面等你。”

沈鱼噎了一下,推了他一把:“赶紧走,明天六点我要起来理货。”

第16章 第九十九次求婚

沈鱼推开花店门的时候,脚都没地方放。

满屋子花,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厄瓜多尔玫瑰、洋牡丹、飞燕草、尤加利叶,混在一块儿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中间用玫瑰花瓣铺出一条道,直通收银台。尽头摆着一只丝绒盒子,方方正正,一看就不便宜。

厉星辰被陈默提前接走了。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鱼站在花海里愣了三秒,蹲下去摸了一把花瓣:“这批厄瓜多尔玫瑰空运的吧?你疯了吗这得多少钱——退了退了,花又不能当饭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转过身,厉衍之已经单膝跪地,盒子打开了一半。

她认认真真看着他。

“厉衍之,你连我花粉过敏都忘了?”

厉衍之脸色一变,盒子差点脱手,另一只手忙脚乱去掏手机。沈鱼翻了个白眼:“骗你的。我不过敏。”

她抱起一束花插进桶里,背对着他:“但你这个求婚——不行。再来一次。”

厉衍之愣在原地,膝盖还跪着:“哪里不行?”

“你自己想。想不明白别来找我。”沈鱼把围裙系上,拿抹布擦了擦操作台,真走了,卷帘门哗啦一拉,脚步声拐过街角。

厉衍之蹲在花海里,手机拨通陈默:“她说再来一次……是字面意思还是让我改方案?”

电话那头憋笑憋出内伤:“老板,您连她花粉过不过敏都不知道,您觉得呢?”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幼儿园门口。

厉衍之穿着三件套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刷卡闸机旁边。三十多个家长送孩子,目光全黏他身上了。沈鱼的车拐进停车位,一下来就看见他杵在那儿。

她牵着星辰走过去。厉衍之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下,丝绒盒子举到齐胸高。

沈鱼把儿子书包递过去,面无表情:“星辰今天有手工课。你先把剪刀胶水买了再来。”

星辰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很老成地叹了口气,自己踮脚刷卡进去了。厉衍之跪在地上仰头:“剪刀胶水哪儿买?”

“文具店。”沈鱼走了。

周三,花卉市场。

沈鱼蹲在摊位前挑多肉苗,老板刚报完价。旁边的花箱后面忽然冒出一颗脑袋——厉衍之从一箱绿萝后面闪出来,膝盖往泥地上一跪,盒子又掏出来了。陈默蹲在后面三米远的地方假装拍花。

沈鱼手里那盆花差点砸他脑门上:“你让开,挡着我搬货了。”

“我就说一句话——”

“一句也不想听。”她把他拨到一边,自己搬着花盆往三轮车上码。

周五,社区公益课。

二十多个大妈正埋头往花泥里插洋桔梗,门被推开,厉衍之捧着一大束洋桔梗进来。大妈们眼睛一亮,齐声“哦——”拖得又长又响。沈鱼教鞭往桌上一拍:“这位家长,旁听请坐后排,别打扰上课。”

一个烫卷大妈拿胳膊肘捅旁边人:“长得真排场。就是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另一个压着嗓子:“你懂啥,人家有钱。”

厉衍之规规矩矩坐到最后一排,那束花搁在腿上,一节课没吭一声。下课铃响,沈鱼收拾教具,头也不抬:“花放门口,人可以走了。”

月底,厉氏集团年会。

一千多号员工正吃吃喝喝看节目,灯光忽然全暗,追光灯打到台上。厉衍之从后台冲出来,抢了主持人的话筒,西服扣子都没扣好:“趁大家都在——”

沈鱼坐在第一排嗑瓜子,嗑完一颗,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高跟鞋踩得稳稳的,声音不大,全场却都听见了。

“你们老板今年KPI完成了吗?”

台下安静一秒。有人喊:“没——有——”

“那年终奖就扣他头上。”

全场笑疯了。当晚公司大群被“老板求婚失败第九十九次”表情包刷屏,陈默把群名改成了“总裁恋爱脑行为纠正委员会·年度团建项目”。

两周后,沈鱼花店后间。

厉星辰坐在小板凳上,鼻梁上架着玩具眼镜,面前一张小本子,歪歪扭扭写着评分标准。最底下那行字最大:妈妈要笑成小女生那样。

厉衍之蹲在儿子旁边,第一百次问:“这次行不行?”

星辰推了推眼镜,拿出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60”。

“九十九次,全是你自己想咋求就咋求。”他把本子转过去给爸爸看,“你问过我妈喜欢啥样没有?”

厉衍之跟他平视:“那你妈喜欢啥样?”

星辰翻了个白眼,那表情跟他妈一模一样:“你连我妈花粉过不过敏都不知道,你问我?”

这话是陈默教的,但星辰背得一字不差,连翻白眼的节奏都对。厉衍之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三个字:查日记。

陈默秒回:“???”

当天晚上九点出头,沈鱼趴在操作台上算进货单,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花店账本送回来,厉衍之搁在台面上,人靠在门框边没走。

沈鱼头也没抬:“第一百次想好没有?”

厉衍之看了她一会儿。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头发随便夹着,旁边一杯凉透的茶,计算器上还粘着颗干掉的泥巴点。

“你五年前是不是写过东西,”他声音不高,“关于……婚礼?”

计算器声停了。沈鱼抬头,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个墨点:“谁跟你说的?”

厉衍之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破了,边角卷着毛边,侧脊用透明胶粘过一回。

沈鱼脸色变了:“厉衍之你敢看——”

“我还没看。”他把本子举高,人退到门口,咧开嘴笑了,“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来我家看着我看。”

沈鱼抓起操作台上的花剪追出去三步,站在店门口。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对面修车铺老赵正蹲门口嗦粉,抬头瞅了一眼,差点把筷子戳鼻孔里。

她站住了。老赵还没见过沈丫头这副表情——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嘴上还在骂:“你敢看一个字试试!”

厉衍之已经跑出十米远,回头晃了晃本子,脚步没停:“明天九点,我家。迟到一分钟我就翻一页。”

“你——”

他钻进车里,车窗摇下来,那张脸笑得跟大屏上放求婚视频那天一个德性。发动机响了,车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鱼攥着花剪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追出来的两步路,拖鞋都没换。

老赵嗦了口粉,冲隔壁喊:“媳妇!沈丫头穿拖鞋追男人追到马路牙子上了!”

沈鱼回头瞪他:“吃你的粉!”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她又停住了。手伸到围裙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明天带早饭。”

发送。

那头回得飞快:“想吃什么?”

“烧麦。要现蒸的。冷冻的皮硬。”

“行。还有呢?”

沈鱼盯着“还有呢”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仨字:“再说吧。”手机往兜里一塞,拉下卷帘门,咔嗒落了锁。

门里面传出她一声嘀咕,闷闷的,听不太清,像是“傻样”。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拐角处闪了闪,没走远。

第17章 偷翻日记与婚礼清单

厉衍之开门时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结,左手还攥着锅铲。沈鱼拎着一兜排骨站在门口,一眼越过他肩膀看见厨房台面——旧笔记本摊开着,三台手机一部平板围成半圈,屏幕全亮着拍照存档的界面。

她手里排骨差点砸地上:“厉衍之你神经病啊?存这么多份?”

“手机一份、云端一份、保险柜一份,加密。”厉衍之侧身让路,锅铲往围裙兜里一插,“万一丢了我好有个备份。”

沈鱼换鞋的工夫探头往厨房瞄了一眼,翻开的页码上密密麻麻圆珠笔字,她后脊梁一麻,排骨往鞋柜上一撂,蹿过去就要抢。

厉衍之早有防备,侧身一挡,左手把本子举高到一米八的位置,右手按住她肩膀:“看都看了——你看你五年前的字,多好看。”

“厉衍之你要不要脸!”

“不要。”他答得坦荡,下巴一抬示意台面,“你先看看内容再说。”

翻开那页上,圆珠笔压痕深得透过纸背,标题一行大写加粗——“幻想中的婚礼清单”。十七条,编号从一画到十七,沈鱼五年前的笔迹比现在圆润,带点学生气的勾挑。

厉衍之念出声:“一、有花海,真花,不要假花。二、缎面婚纱,不要蕾丝,裙子要能跑起来。三——”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儿子当花童,必须走在最前面。”

“别念了。”

“第四,黄昏交换戒指,太阳刚好落到花田尽头。”他侧头看她,“你连太阳落哪儿都安排好了。”

沈鱼伸手抢本子,被他反手扣住手腕。他接着念:“五、请柬手写,字丑没关系。六、甜品台要有糖葫芦,因为星辰爱吃——”

“厉衍之!”

“——七、音乐不要婚礼进行曲,要你那首民谣。八、不穿高跟鞋,草坪太软会摔……”他翻到后面,指腹点在第十五条上,终于憋不住笑出声,“第十五条:新郎不许哭,哭了妆会花——他妆花了我肯定笑场。”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沈鱼扭头不看他,耳尖红得能滴血。厉衍之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备忘录,十七条后面全打了勾,备注栏挤着密密麻麻的执行方案。她瞥了三行——第一条备注写着“白芍药+白玫瑰混种,工期倒排三个月,已签租约”;第五条备注是“书法老师人选三个,厉衍之自练,每日两小时”。

鼻子发酸。她一把抢过本子合上:“行了行了!那都是我十九岁瞎写的,现在早不喜欢了。”说完转身钻进厨房,拉门时手掌拍在门框上,动静大得像在拍桌子。

抽油烟机轰地响起来。厉衍之站在厨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菜刀剁排骨的闷响,刀声停了一拍,一个很小的、带鼻音的声音漏出来:“……糖葫芦要裹厚糖,薄了她不爱吃。”

他靠在门框上,无声地咧开嘴。

当晚十一点,陈默被一通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会议室只开了半排灯,厉衍之把十七条清单拆成三百六十项执行细项,投屏上枝枝杈杈像棵倒长的树。

陈默打着哈欠记到第四十条,笔一扔:“老板,您这是办婚礼还是办奥运会?”

厉衍之把清单拍在桌上:“你懂什么。第一项花海,品种指定白芍药加白玫瑰混种,工期倒排三个月。第五项手写请柬,去找字写得最好的书法老师,我亲自练字。第七项那首民谣——”他敲了敲桌子,“你去查她手机里最近一年播放最多的歌,要精确到哪一版。”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变态”,划掉,改成“精细化管理”,抬头面无表情:“老板,我建议再加一条,婚礼当天给您备一箱纸巾。”

“少贫。”

“没贫。”陈默把本子一合,“您练字练到半夜两点,第二天去郊区种花,还跟沈小姐报备‘健身房’——我贫了吗?”

厉衍之沉默两秒:“……加薪。”

“谢谢老板。”陈默拉开门,又回头,“对了,农场那边问苗间距多少。”

“按她清单第一条备注里写的来——‘密到跑进去看不见人’。”他顿了一下,“原话。”

三天里厉衍之天天往郊区跑。沈鱼问他去哪了,他答“健身房”。她跟顾晓晓视频时吐槽:“他健身房练什么?练插秧吗?”

第四天上午,沈鱼去花店隔壁菜市场买菜,水果摊老板娘一边给她称草莓一边唠:“你家那口子昨天来定了一百斤山楂,说要裹糖葫芦。我还纳闷呢,花店改行卖零食了?”

沈鱼愣了两秒。拎着菜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到了花店把卷帘门一拉到底,蹲在操作台后面笑了半天,笑得隔壁老赵敲墙:“沈丫头你没事吧?”

她没回话,掏出手机发了一个字过去:“傻。”

对面秒回三个字:“在种花。”

紧接着弹出一张照片——厉衍之满手泥蹲在田埂上,围裙没摘,背景是一片刚冒头的白芍药苗,远处陈默正扛着水管浇地,脸黑得像锅底。自拍角度歪了十五度,他半张脸在画面外。

沈鱼把照片存进相册,点开备注名,把原来的“厉衍之”删了,打上“一号傻狍子”。想了想,又加了个括号:“(种花版)”。

刚锁屏,手机又震了一下,顾晓晓发来语音:“你猜我刚才在郊区花田撞见谁了?你老公!他蹲那儿跟农场主吵苗间距呢,说密了影响开花、疏了不好看,农场主被他磨得蹲田埂上抽了三根烟。”

沈鱼回:“你怎么在那儿?”

“我给人送婚宴方案啊姐姐!你老公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沈鱼’。”顾晓晓发来一个竖中指的表情,“第二句是‘你帮我劝劝这老头,他说间距十五公分,我说十公分’。”

沈鱼盯着屏幕,嘴角翘得压不下去,打了仨字:“让他吵。”

“你不去现场指导?”

“不去。”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拎起那兜草莓往操作台上倒,“我明天有单花要做,没空管傻子。”

话说完不到五分钟,她给顾晓晓补了一条:“他要是吵赢了,让他带两棵苗回来,我试种一盆看看。”

卷帘门拉开半截,阳光劈进来。沈鱼把草莓叶子摘了丢进垃圾桶,顺手拿起台面上那本旧花册——夹着便利贴那张——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门外修车铺老赵正蹲着嗦粉,抬头瞅她一眼:“不追了?”

“追什么追。”

“上回你拖鞋追到马路牙子,这回不追了?”

沈鱼抄起一颗草莓砸过去,老赵一偏头,草莓滚进他粉碗里。他捞起来塞嘴里嚼了嚼:“甜。”

第18章 厉鸿涛最后一搏

停职通知下来的第三天,厉鸿涛的司机老周就再没露过面。林越的人追到城东老小区,敲开门只剩一地碎纸箱,烟灰缸里摁着半截红塔山,杯底黏着一圈烟灰印。老周跑了。

跑之前干了件事。厉鸿涛让他把厉氏旗下子公司的六千万流动资金拆成二十二笔,以“供应商预付款”的名义转出。其中四千三百万流进了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账户,户名是一串看不懂的字母。剩下的一千七百万,分了三笔进了锐达资本的验资户。

锐达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周道全接到这单生意时,正在高尔夫球场陪人推杆。他看完转账截图,把杆递给球童,走到遮阳伞底下拨了个电话。“厉老二这是要跟亲侄子掀桌子?”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周道全笑了一声,“行,我陪他打这一杆。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帮他罢免厉衍之可以,三条核心供应渠道得先签意向书,白纸黑字。”

意向书当天下午就签了。厉鸿涛签完字还特意嘱咐一句:“临时董事会之前,这事儿别透风。”周道全满口答应,转头把电话录音打包发给了中间人——一个在厉氏大楼保洁部干了七年的领班。他不知道这领班每天打扫厉衍之办公室时,顺手换掉的碎纸机垃圾袋去了哪里。

临时董事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厉鸿涛提前四十分钟到场,西装是新的,深灰色,领带夹上镶了碎钻,走路带风。他身后跟了俩律师,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抱笔记本电脑,再后面是锐达资本的代表,姓方,戴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董事。厉鸿涛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口就是一句:“衍之年轻气盛,公司在他手里三个月出了多少事?温家的事、舆论的事,股价从年初到现在跌了多少,大家有目共睹。”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走势图推到桌子中间,“我今天不绕弯子,提一个动议,罢免厉衍之的董事长职务。理由三条,管理不善,公私不分,以及——”

会议室的门开了。

厉衍之走进来,身后跟着陈默,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纸箱。厉衍之没看厉鸿涛,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把西装扣子解开一粒。“二叔,继续。”他抬了抬下巴。

厉鸿涛卡了两秒,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以及利用公司资源处理私人纠纷,损害股东利益。”他旁边两个董事跟着点头,一个说“确实股价跌得难看”,另一个说“温家那边交代不过去”。

厉衍之没打断。等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冲门口抬了抬下巴。陈默打开纸箱,一份一份发文件。

第一份发到厉鸿涛右手边的董事手里,银行流水。六千万资金拆成二十二笔,每一笔的转出时间、接收账户、手续费精确到分。第二份是供应商证词,三个供应商签了字摁了手印,附了指认照片——照片上厉鸿涛的司机老周正在一个地下停车场跟人交接牛皮纸袋。第三份发到锐达资本方代表面前,他低头一看,手里那支万宝龙不转了——厉鸿涛伪造厉衍之签名批条子的原件,后面钉着司法鉴定所的笔迹鉴定报告,结论就一行字:检材与样本非同一人书写。

厉鸿涛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这是伪造的——”

厉衍之没接话,从西装内兜掏出遥控器摁了一下。投影幕布降下来,录音开始播。厉鸿涛的声音从会议室四个角落的音箱里同时涌出来:“把厉衍之搞下去,三条渠道给你,我只要公司。温家那事儿做得漂亮,舆论再推一把,他就坐不稳——”

录音放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方代表把万宝龙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了句“锐达资本退出本次动议”,拎包就走。

厉衍之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年度总结:“二叔,我等你三个月了。你以为你在拆我的台,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把证据凑齐,省得我一样一样找。”他翻过手腕看了看表,“你还有四分钟。”

厉鸿涛猛地站起来拍桌子,桌面上的矿泉水瓶弹起来滚到地上。两个保安从门口进来一边一个摁住他肩膀。厉鸿涛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开始骂:“厉衍之你个白眼狼!我跟着你爷爷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会议室的门第二次开了。进来的是三个穿便衣的,领头那个亮了警官证,后面两个递过来一张拘留证。厉鸿涛看见那张纸上的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了半秒,随即彻底失控。他扭过头,看见了坐在董事席最末端、从头到尾没说话的沈鱼。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像来旁听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会。

厉鸿涛拿手指头戳她,戳得保安差点没拽住:“都是你这个女人!要不是你回来,衍之能跟我翻脸?红颜祸水!厉家几十年的基业毁在你——”

厉衍之两步跨过去。没动手。他站在厉鸿涛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铁板。

“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他一字一顿,“你这种人,不配提她的名字。”

厉鸿涛张着嘴愣住。被警察架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回头喊:“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声音越来越远,电梯门合上,楼道里只剩皮鞋蹭地板的闷响。

厉衍之已经转身走回沈鱼身边,当着十几个董事的面把她的手握住了。沈鱼抽了一下没抽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上面还沾着昨天种花时蹭的泥点子,指甲缝里有一圈黑。

散会后董事们走得飞快,陈默抱着空纸箱跟在最后面,路过沈鱼时小声说了句“嫂子好”,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沈鱼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足足五分钟。旋转椅转了小半圈,面对着长桌那头没来得及收走的“罢免动议”文件夹,又转回来。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今天有这一出?”她扭头看旁边的厉衍之。

他坐在她右手边的椅子上,长腿伸出去,后脑勺靠着椅背,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了,歪在一边。“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这算哪门子惊喜?”沈鱼瞪他,“我穿个针织衫来的,你让我坐第一排看动作片?”

厉衍之认真想了想:“算惊吓?”

沈鱼抬手要打,巴掌举到半空中改了方向,四根手指戳出去,大拇指竖得笔直。“行,你今天说话——”她顿了一下,“值一个满分。”

厉衍之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那第一百次——”

“跟这个没关系。”沈鱼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一码归一码。”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今天穿西装挺帅的。”

门关上了。

厉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衬衫。领口皱的,袖口前天种花溅的泥没洗干净,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掉在外面,跟“帅”字唯一的缘分是他长了一张帅脸。

他掏出手机给林越发消息:“第一百次,花店门口,现在。”

第19章 第一百次求婚成功

董事会清算之后第三天,厉衍之靠在花店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带你和儿子去郊区看块地。”

沈鱼正给一扎洋桔梗打刺,头都没抬:“看地?你要改行种菜?”

“花田选址。”他弯腰从她围裙兜里摸走一颗薄荷糖,剥了纸塞嘴里,“你不是嫌现在进货太远?”

沈鱼手上动作停了两秒。这理由找得挑不出毛病。她把花剪往桶里一插:“星辰——换鞋,出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越开路越窄。沈鱼摇下车窗闻了闻空气,眉头慢慢拧起来,土里混着淡淡的药香。白芍药的味道。

车拐进一道土路,面前豁出去几十亩刚起苗的花田,苗还不及膝盖高,叶子嫩得透光。花田正中间留了一块圆形空地,铺了木板,板上摆三个木头桩子当椅子。旁边一棵老银杏树,枝桠上挂了一串灯泡,没亮,天还没黑。

厉星辰最先蹿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纸板举到胸口,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通过”。他冲厉衍之挤眼睛,挤得整张脸都快抽筋了:“爸爸加油!我牌子都举好了!”

沈鱼眯眼扫了一圈。白芍药加白玫瑰混种,苗虽小,品种对得上;木板铺得平,跑起来不会崴脚;远处夕阳正往花田尽头沉,光线角度掐得准。她扭头:“你什么时候开始种的?”

厉衍之从后备箱拎出一只保温箱,打开,里面是裹了厚糖的糖葫芦,红果子上糖壳亮得反光。“从你写清单那天。”他抽出一根递给她,“尝尝,我自己裹的。糖熬糊了两锅。”

沈鱼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脆得咔嚓响。“第三锅才成的?”

“第五锅。”他摸了下后脑勺,“前四锅星辰拿去喂老赵的狗了,狗都不吃。”

厉星辰在旁边补刀:“狗闻了跑了。”

黄昏来得刚好。厉衍之把儿子按到木桩子上塞了根糖葫芦,让他坐着别动。然后拽着沈鱼袖子往花田中间走,走到木板正中央,单膝下去了。

没掏戒指。掏出一本巴掌厚的活页本,黑皮封面,边角磨得发毛。翻开第一页,字写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从”字的捺脚拖出去快两公分。

“第一条。”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抖得第一个字劈了叉,“从今以后,所有事情先信沈鱼,再问原因。”

沈鱼拿糖葫芦的手顿在半空。

“第二条,沈鱼的比赛、新店、公益课,厉衍之只当观众,不当裁判。”

翻页的时候纸粘在一起了,他舔了下手指才捻开,翻得有点狼狈。银杏树那边传来厉星辰嘎嘣嘎嘣嚼糖壳的声音。

“第三条,星辰的家长会、亲子运动会、手工课,厉衍之至少到一半,不许叫陈默替。”

“这条好!”厉星辰在后头喊,糖渣喷了一地,“上次手工课就陈默叔来的,我做的泥人他给捏成了个球!”

厉衍之耳朵根红了,继续翻。后面每页都只有一两行字,行距巨大,明显是一页写不下多少就翻页。他念到中间声音稳了些,念到“沈鱼花粉过敏季,家里不摆鲜花,摆干花”那一条,沈鱼嘴角抽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花粉过敏。

翻到最后一页,他念得慢下来。

“第十七条。沈鱼如果哪天觉得委屈了,可以拿这份承诺书出来,对着上面任意一条让我认罚。”他抬了头,眼眶红得跟手里那根糖葫芦似的,“罚什么,她定。”

沈鱼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前面九十九次,”厉衍之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像是怕说漏,“我都在想怎么求才够隆重。包整层餐厅、铺一公里玫瑰、找一百个人举灯牌……后来星辰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朝银杏树那边偏了下头。厉星辰很配合地举高“通过”牌子晃了两下。

“他说,爸,你连我妈花粉过不过敏都不知道,你求什么婚哪。”厉衍之笑了一声,笑得鼻头更红了,“我那天晚上翻你日记——别瞪我,就翻了那一页——你在上面写‘要是有人知道我对百合过敏,我就嫁’。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用我的方式求你,没用你的方式问你。”

他把本子往前一递,双手捧着那种递法。“这份承诺书,每一条都是你日记里写过的。我加了个‘罚’字。意思就是,我说到做到,做不到你来罚我。”

沈鱼把糖葫芦签子往木板缝里一插,腾出手接过本子,翻开,一页一页翻得挺慢。翻到空白页停住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笔。围裙兜里掏出来的,还带着几粒花土。

笔尖点在第十七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拍回他胸口。

“第十八条。厉衍之以后不许再偷看沈鱼的日记。要看可以,先申请。”

厉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愣了一瞬。然后他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申请!我现在就申请!今晚能看吗?”

“看你表现。”沈鱼站起来,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木板上,她拿手背一抹,嘴上一点没软,“厉衍之你要是敢反悔——”

厉衍之站起来,两步跨过去把儿子从木桩上抄起来,一手搂一个。厉星辰被夹在中间,糖葫芦举得高高的怕蹭到人:“爸爸你轻点!我糖要掉了!”

“反悔的话,”厉衍之接上刚才的话头,下巴搁在沈鱼头顶,声音闷闷的,“我净身出户,儿子跟你,我睡花店门口,天天给你搬花盆。下雨天也搬。”

“妈妈你快答应啊——”厉星辰在他胳膊弯里扭来扭去,“我腿都坐麻了!这木桩子硌屁股!”

沈鱼弯腰把儿子接过来,冲厉衍之的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吧。”她吸了下鼻子,声音还有点走样,“第一百次——勉强及格。”

厉衍之从裤兜里摸出戒指,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套了两回没套进去。第三回沈鱼自己把手指伸直了,他才怼进去。厉星辰在旁边拿手捂眼睛,手指缝大得能塞进去一只拳头:“爸爸你行不行啊!我捂这么严实都看见了!”

沈鱼低头看那枚戒指。没有大钻石,戒圈细细的,翻过来凑到夕阳下面才看清内侧刻了一行小字——“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重来一次的人。”

鼻子一酸。她拿胳膊肘怼了厉衍之一拳:“酸死了。”

“嗯。”他老老实实挨了这一下,“酸死也得刻,练了四十七遍,废了半斤银料。林越说刻得跟蚯蚓爬似的,我没听他的。”

沈鱼一手牵儿子一手牵他往车那边走。走出三步,厉衍之突然停住。

“等等。”

“又怎么了?”

“我包了今晚这块地的使用权。搭了帐篷,晚饭在帐篷里吃。”

沈鱼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搭的帐篷?”

厉衍之往银杏树后面一指。一顶白色大帐篷支棱在那儿,门口歪歪扭扭挂了块木牌,上面是厉星辰的笔迹——“厉家一号营地”。旁边还画了个歪七扭八的太阳,光线画了八条,长短不一。

沈鱼笑出了声:“你俩什么时候搞的?”

厉星辰抢答:“昨天!”他竖起两根手指,“爸爸说要求婚,我说我要帮忙。爸爸说我帮忙就是别告诉你。我说那我总得干点啥吧,他就让我写了这个牌子。”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写坏了四张纸。爸爸说没事,越歪越值钱。”

沈鱼弯腰把儿子放下地,让他自己跑向帐篷。厉衍之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保温箱接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本承诺书,攥得指节发白。

第20章 迟到五年的婚礼(大结局)

婚礼定在花田白芍药全开的那一周,沈鱼原话是“简单办办就行”,厉衍之当场驳回,从西装内兜掏出那张清单拍在花店操作台上:“十七条,一条不能省。”沈鱼拿起来一看,第二条写着“婚纱要能跑能跳”,第十五条写着“甜品台必须有糖葫芦”,第十七条只有六个字——“新娘说累就停”。她把清单折好塞回去,没再反对。

婚礼前一晚,厉星辰把厉衍之叫到阳台上。他搬了一把小板凳踩上去,才勉强够着栏杆,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过去,表情严肃得像在签股权转让协议:“爸爸,这是我给你的最后考验。你要是敢对我妈妈不好,我就带她跑路。”厉衍之蹲下来:“路线查好了?”星辰点头,报得跟背课文似的:“坐高铁去外婆家,G七四二六,下午两点零七分,儿童票半价。”厉衍之把纸条折好,揣进西装内兜拍了拍:“行,这个我收着。跑路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我好给你们买票。”星辰认真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那可以,头等舱。”厉衍之跟他击了个掌。

婚礼当天早上,沈鱼在化妆间套上那件缎面婚纱。没有蕾丝,没有拖尾,裙摆裁到小腿,跟清单第二条写得一模一样。顾晓晓帮她别头纱,嘴里嘀咕:“你真让老厉全照那份清单来?”沈鱼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身,转了个圈,裙摆刚好扫过脚踝:“我就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顾晓晓啧了一声:“你这人,考验老公跟验收工程似的。”沈鱼咧嘴笑,口红蹭到门牙上,又拿棉签擦掉。

婚礼设在花田正中央。白芍药跟白玫瑰混种的那片,苗蹿到膝盖高,风一吹整片地都在晃。请柬是厉衍之手写的,字练了三个月,笔画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歪,但每一张上的名字都认真写了,连幼儿园小朋友那种“王小虎”三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星辰当花童,小西装口袋里揣着那张跑路路线图和一把糖。沈鱼问他带糖做什么,他仰头:“万一妈妈路上饿了呢。”

甜品台上真摆了一大盆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橘子瓣的,用糯米纸裹着,竹签头上还戳了彩色小旗。宾客拢共没坐满五排,花店老主顾坐左边,公益课那帮阿姨坐右边,Sophie举着单反满场跑,陈默在角落跟林越对流程单。星辰幼儿园全班小朋友占了最后一排,六个小萝卜头跑来跑去,鞋底踩得花田埂上全是小坑。背景音乐放的是沈鱼歌单里播放最多那首民谣,吉他版,谁也没听出来厉衍之前后找了四个乐手试音,毙掉前三个是因为“前奏太长,她站着等会累”。

太阳往花田尽头掉的时候,厉衍之站到花架下面等。白玫瑰缠着木头架子长,花骨朵还没全开,有几枝耷拉下来,正好戳他肩膀上。沈鱼挽着星辰从木栈道那头走过来,缎面婚纱被夕阳打了一层暖光。走到一半,星辰忽然站定,回头冲厉衍之扯嗓子喊:“你先说你准备好了没有!”全场笑翻。厉衍之两只手圈在嘴边,大声回:“准备好了——”星辰满意地点点头,牵着妈妈继续走,走了四五步又扭头补一句:“爸爸你别哭啊,哭了扣分。”

厉衍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

交换戒指前,他从西装内兜掏出誓词本,翻开第一页,念了第一句声音就开始抖:“五年前我没能信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沈鱼看他手抖得跟那天套戒指一个样,伸手把本子抽走:“我替你念。”低头照着念到第三句,眼睛红得看不清字,睫毛膏差点糊成一团。厉衍之把本子拿回去,深吸一口气,干脆脱稿:“从今以后,你的委屈我来撑,你的眼泪我来擦,你和儿子,是我厉衍之这辈子最大的事业。”全场安静了两秒。星辰站在旁边带头鼓掌,手举得高高的,啪啪啪拍了三下,扭头问陈默:“我爸爸及格了吧?”陈默抹着眼睛点头:“满分。”沈鱼笑着哭,抹了一把脸骂他:“你这个人怎么连道歉都这么费钱。”厉衍之伸手给她擦眼泪,结果自己也没兜住,两个人站在花架下面又哭又笑,摄影师蹲着连按了二十多张快门。

拍全家福的时候,星辰站中间,左手勾爸爸,右手勾妈妈,突然对着镜头大喊:“等一下!我还有个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哗啦打开举到脸旁边。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念“跑路方案”,结果他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跟正面完全不同,一看就是早上在阳台现写的。“我要是对沈鱼不好,不用你带她跑,我自己跑。跑之前把花店留给你们娘俩。”星辰把纸条举在胸前,下巴一抬:“爸爸通过了!”

全场鼓掌加起哄。快门咔嚓一声定格——沈鱼婚纱裙摆上蹭了星辰捏糖葫芦留下的糖渍,黏糊糊一道印子;厉衍之领结歪到耳朵根底下,歪得理直气壮;星辰笑得门牙缺了一颗,黑窟窿正对着镜头。厉衍之当场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发了条朋友圈,就一行字:“厉衍之这辈子唯一的KPI。”配上那张全家福。

沈鱼掏出手机,在底下评论了一个字。

“乖。”

三分钟后,陈默截图发进公司大群。群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成了“总裁恋爱脑行为纠正委员会·胜利结项”。底下刷了五十多条“恭喜毕业”,最上面一条是林越发的,就四个字——

“别结项啊。”

紧跟着补了一句:“还有带薪狗粮吗?我还能吃。”

沈鱼扭头看了一眼正在给星辰擦嘴的厉衍之,把手机屏转过去给他看。厉衍之扫了一眼,拿过她手机打了七个字,发进群里。

“明天继续,管够。”

沈鱼把手机抽回去,瞪他:“你还管够,明天花店谁看?”厉衍之正给星辰擦嘴角的糖渍,头都没抬:“我关门三天,挂牌写老板结婚。”顾晓晓凑过来补一刀:“早挂了,我昨天就写好了,贴花店玻璃上了。”沈鱼扭头:“你写的什么?”顾晓晓清清嗓子背:“老板嫁人,歇业三天,买花请去对面,那家也还行。”沈鱼笑到弯腰,婚纱裙摆又扫了一地花瓣。

陈默端着两杯果汁过来,一杯递给沈鱼,一杯塞厉衍之手里:“你俩谁先跟我说,大群那个群名怎么改回去?”厉衍之喝了口果汁,慢悠悠:“不改,留着当纪念。”陈默脸都绿了:“那是工作群!今天早上还有人发季度报表。”厉衍之拍拍他肩膀:“以后发报表之前先看两条狗粮,提神。”星辰在旁边踮脚插嘴:“陈叔叔,我爸爸今天满分,你要给他发奖状吗?”

陈默蹲下来跟他对视:“奖状没有,奖你一根糖葫芦。”星辰摇头:“不要,我妈妈说吃多了牙疼。”他拍拍自己口袋:“我这些是给妈妈路上备的。”沈鱼听见了,过来揉他脑袋:“谁跟你说要跑路了?”星辰指指他爸,厉衍之立刻转头看花田另一头,假装研究白玫瑰打没打花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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