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被裁员那天,HR微笑着递给我一张《诡异世界入职通知书》:“恭喜您,因您连续加班1000天且从未申请加班费,已被‘永夜集团’优先录用。”
我以为是个玩笑。
直到午夜十二点,我的工位从23楼坠入地下十八层。周围坐满了面色青灰的“同事”,头顶日光灯管里盘着一条条吐信的蛇。墙上的《员工守则》用血写着:
第一条:凌晨三点前必须完成当日KPI,否则……
第二条:禁止询问上一任工位主人的去向。
第三条:总裁巡楼时,必须低头,不得对视。
所有人都在发抖。只有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然后举起了手。
“请问——总裁巡楼算加班吗?《劳动法》第四十四条,法定休假日安排工作,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三百的报酬。”
整个地下十八层,安静得能听见蛇信子缩回去的声音。
总裁第一次抬起了头。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你再说一遍?”
第一幕:建置
第1章 被裁那天,我收到了阴间offer
陈默把工牌放在会议桌上的时候,手指在“运营部·陈默”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HR姓周,三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一种精确计算过的微笑。
“陈默,公司目前在做组织架构调整,你的岗位——”她翻了一下面前那张纸,“取消了。”
“绩效呢?”陈默问。
“绩效这块……”周HR的语速没有变,“你Q3的考核结果是C,按照公司制度,绩效不达标不享受N+1。”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他在这个工位上坐了四年,一千零三十七天,没有一天是六点前走的。去年双十一大促,他在公司睡了十一个晚上,行军床就支在服务器机柜旁边。Q3他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活,因为组里两个同事被“优化”了,活没减,人减了。
然后他的绩效是C。
“周姐,”陈默的声音很平,“绩效不达标这个理由,用来辞退是不合法的。除非公司能证明我经过培训或调岗后仍然不能胜任,否则这叫违法解除,赔偿是2N。”
周HR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僵了半秒。
“陈默,我理解你的情绪。但今天签字的话,公司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离职证明,不写绩效问题。不签的话——”
“不签的话,你让公司把书面解除通知给我。”陈默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纸箱,“我回去考虑清楚再签。该我的赔偿一分不能少。”
周HR终于不笑了。
陈默抱着纸箱走出会议室,穿过开放式办公区。他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显示器已经黑了,桌上只剩一个空水杯和一根缠在一起的数据线。他把水杯放进纸箱,数据线也放了进去。四年,一个纸箱装不满。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写字楼。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永夜集团:您已被录用。入职时间:今晚十二点。地点:原工位。请勿迟到。迟到视为自愿放弃全部权利。”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了锁屏。
诈骗短信。现在诈骗短信都开始搞沉浸式场景了。
他走回家,把纸箱放在玄关,煮了碗面,吃了两口,打开电脑开始改简历。晚上十一点半,他洗了澡,关了灯,躺下。
但他没睡着。
“原工位”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二十三楼,运营部,靠窗第三排。那个他坐了一千多天的地方。他想不通一个诈骗短信为什么能精准到工位号。
十一点五十分,陈默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去看看。就看一眼。
第2章 工位坠入地下十八层
写字楼大堂的灯只开了一半,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陈默刷卡的时候才想起来,工卡已经注销了。但闸机“滴”了一声,绿灯亮了。
他没来得及想为什么。
电梯也是。他按了23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数字跳到18的时候,轿厢轻微震了一下。19,20,21,22,23——
电梯没有停。
数字变成了24。
陈默看着按钮面板。这栋楼只有23层。24楼的按钮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此刻面板上多了一个按键,上面的数字是“18”,没有负号,就是一个普通的阿拉伯数字18。
电梯在“18”层停了。门打开。
陈默走出来,然后停住了。
这里就是运营部。一样的灰白色地毯,一样的L型工位,一样的分区隔断。靠窗第三排,那个他坐了四年的位置,显示器亮着。桌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根缠在一起的数据线,和他今天带走的一模一样。
但周围的工位上都坐着人。或者说,坐着“什么”。那些人面色青灰,动作僵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没有一点声音。头顶的日光灯管里,陈默看见有东西在动。他抬起头。灯管内部,一条一条细长的蛇盘在里面,信子一伸一缩,贴着玻璃管壁。
他低下头,看向墙上。
原来挂“奋斗者风采”照片的那面墙,现在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永夜集团员工守则
第一条:凌晨三点前必须完成当日KPI。未完成者,视为自愿放弃次日晨会资格。
第二条:禁止询问上一任工位主人的去向。未经许可的询问,视为对集团人事安排的干涉。
第三条:总裁巡楼时,必须低头,不得对视。抬头者,视为自愿承担总裁的注意力。
陈默把这三条读了两遍。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墙拍了一张。
旁边工位上那个青灰面孔的“同事”突然转过头来。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别拍。上一个拍照的,被带走了。”
“带去哪了?”
男人不说话了。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手指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删照片。他开始在工位区里走。每一个“同事”的屏幕上都是同样的界面:一个倒计时,还有四个多小时。三点。那就是守则第一条说的“凌晨三点前”。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显示器上同样是一个倒计时,但倒计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的工位上没有。
“你的KPI:存活至首次考核。”
陈默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四年运营做下来,他见过各种离谱的KPI,但这个确实是最直白的。
第3章 我举手问了加班费
十二点四十分,电梯门再次打开。
所有“同事”同时低下了头。陈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用手肘极轻地碰了他一下。陈默低下头,但用余光在看。
进来的人——或者说进来的东西——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比陈默见过的任何一套都合身。它的步伐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它从工位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轻微地缩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过。
陈默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它经过的时候,日光灯管里的蛇全部安静了,盘成一团,一动不动。第二,它走到陈默这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就在陈默工位旁边,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默看着它的背影。西装,皮鞋,走路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他想到了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问题:如果这个“总裁”要求所有人低头,那说明它知道“对视”这件事。一个知道“对视”的存在,一定有某种形式的“注意力”机制。
而注意力,是需要回报的。
陈默举起了手。
整个十八层安静了。键盘声停了,连灯管里的蛇都不动了。中年男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无声地翕动,陈默辨认出两个字:疯了。
西装背影停住了。它转过身来。陈默看见了那张脸。没有五官。整张脸上是平整的皮肤,从额头到下巴,什么都没有。但陈默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什么事。”声音从脸的方向传过来,低沉,带着一种低频的震动,像空调外机在墙体里运转。
“总裁,”陈默把手放下来,但腰挺得很直,“我想确认一下,巡楼属于‘法定休假日安排工作’还是‘延长工作时间’?如果是前者,按《劳动法》第四十四条,法定休假日安排劳动者工作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三百的报酬。”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听不懂”,是“听懂了但在处理”的沉默。
旁边中年男人的呼吸声停了。
“你是第一个,”总裁说,“问这个的。”
“因为我是第一个保留了四年考勤记录的。”陈默说,“每一天的打卡时间,每一笔没有支付的加班费,每一张我在凌晨两点截的工作群截图。都在我手机里。”
这是实话。陈默有一个习惯,从入职第一天起,他把所有的工作群聊天记录、打卡截图、工资条、排班表都备份在一个加密相册里。他当初的想法很简单:万一哪天需要仲裁,证据得齐。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需要拿着这些证据,跟一个没有五官的东西对话。
总裁沉默了很久。灯管里的蛇开始重新蠕动,一条一条地缩回灯管深处。
“明天,”它终于开口,“你去法务部报到。”
它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陈默听见旁边中年男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憋了半辈子。
“法务部,”男人低声说,声音在发抖,“你完了。法务部在地下一层,比这里低十七层。”
陈默坐下来,把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那个加密相册。第一张截图是入职第一周的打卡记录,下班时间:23:47。
他翻到下一张。
“地下一层,”他自言自语,“那也得先弄清楚,从十八层调到地下一层,算不算变更工作地点。《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变更劳动合同应当协商一致,采用书面形式。”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
第4章 法务部全是诡
第二天——陈默不确定“第二天”这个概念在这里是否成立,但灯确实亮了一轮——电梯把他送到了地下一层。
门打开的时候,陈默的第一反应是:这里比十八层正常。
太正常了。玻璃隔断,开放式工位,白板上写着项目排期,茶水间里有一台正在滴水的咖啡机。唯一不正常的是坐在工位上的人。他们穿着律师袍,深黑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桌上堆着山一样的合同,每一份的厚度都够砸死人。没有人抬头看陈默。
一个穿律师袍的“人”从最近的工位上站起来,递过来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
诡异世界劳动合同范本(永夜集团专用版)
“新来的合规官?”律师袍的声音很干,像翻纸,“总裁交代了。你的工位在档案室旁边。先读合同。读完了,写一份合规意见。”
陈默翻开合同。前三页看起来和正常劳动合同没什么区别:岗位、工作地点、工作时间、薪酬。但从第四页开始,味道变了。
第7.3条:乙方理解并同意,甲方可根据经营需要调整乙方的工作内容、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及生存状态。
第12.1条:乙方在甲方任职期间所产生的一切记忆、情感及阳寿,均视为职务成果,归甲方所有。
第15.9条:乙方自愿放弃一切法定权利,包括但不限于生命权、加班费请求权、拒绝被吞噬权。
陈默把第15.9条读了三次。
他掏出手机,翻到《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的照片——离职前他专门截的。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二)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
“这一条,”陈默指着15.9,对律师袍说,“无效。”
律师袍终于抬起了头。那张脸比十八层的“同事”完整一些,至少眼睛、鼻子、嘴都在,但比例不对,眼睛太大,嘴太薄,像用尺子量着画的。
“你说什么?”
“排除劳动者权利,免除用人单位法定责任,无效。”陈默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而且这一条是格式条款,你们没有加粗,没有单独提示,也没有让我签字确认已经阅读理解。按照《民法典》格式条款的规则,未履行提示说明义务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
律师袍沉默了。然后它站起来,走向档案室深处。陈默听见它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15.9无效……对,第15.9……新来的那个……”
陈默没有等它回来。他开始翻档案室。
档案室比法务部办公区大得多。铁皮柜子一排接一排,每个柜子上的标签写着编号和年份。他拉开最近的一个,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夹,每一个夹子上都有人名。他随手抽出一个,翻开。
第一页是入职登记表。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表情很淡,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痣。工号:Y-0347。岗位:运营专员。入职日期:无法辨认。
最后一页是一张考勤卡。密密麻麻的打卡记录,每一天都有,最早的一次是凌晨四点十二分,最晚的一次是凌晨三点五十八分。连续的时间长到陈默翻了好几页才翻完。
考勤卡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别认。认了就输了。”
陈默把便签揭下来,放进口袋。
“那是林照的。”
陈默转过头。档案室门口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短发,嘴角一颗很小的痣,和文件夹照片上一模一样。但她的身体是虚的,像一层薄雾凝成的人,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的铁皮柜。
“你就是上一任工位主人?”
“上一任,上上任,都是。”林照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十八层那些人的那种僵硬,“你来晚了。差一点就能走的人,是你之前那个。他没撑到三点。”
“他没完成KPI?”
“他认了。”林照飘近了一点,“他对着倒计时说了一句‘算了,就这样吧’。然后灯管里的蛇就下来了。”
陈默把便签举起来:“这是你写的?”
林照看着那张便签,半透明的脸上有一个很淡的表情,像笑,也像不是。
“我写的。但我没做到。”
第5章 林照
林照在档案室角落里坐下来,或者说,悬在椅子上方。陈默坐在对面的铁皮柜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你差了多少?”陈默问。
“差一步。”林照说,“我找到了所有条款的漏洞,写了一份合规意见,交到了总裁办公室。它看了,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你赢了。然后呢?你回到地上,继续被另一个永夜集团裁员。’”
陈默没有说话。
“我当时站在那个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我改了十七遍的合规意见,”林照的声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它说得对。我上一家公司,我离职前最后一个月,每天加班到两点,HR跟我说‘弹性工作制,不强制打卡’。我告到仲裁,赢了。然后新公司入职的时候,背调电话打过去,上一家说我不服从管理。新公司没要我。”
她顿了顿:“我找了八个月工作。第八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了永夜集团的offer。”
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加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被裁那天拍的,会议室门口贴的“优化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三行。
“我上一家,四年,一千零三十七天。”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照,“Q3绩效C,理由是‘团队协作不足’。我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因为另外两个人被裁了。协作不足。”
林照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所以你看到15.9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无效’?”
“第一反应是‘这条要是签了,仲裁的时候连加班费都拿不回来’。”
林照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半透明的脸上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跟我不一样,”她说,“我当年是来拼命的。你是来——我不知道,来上班的?”
“来把班上下来的。”陈默把手机收回去,“你那份合规意见,后来呢?”
“被总裁收走了。它说‘写得好’。然后我的考勤卡上就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林照没有回答。她飘到档案室门口,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你每用一次规则,它就把你的‘反抗’转化成新的规则。你以为你在修漏洞,它在用你修的漏洞盖更高的墙。”
“那我修的漏洞,它拿来盖墙,”陈默说,“我要是往漏洞里埋点别的东西呢?”
林照停住了。
“你当年差一步,”陈默站起来,“不是你不够强。是你一个人在推。这次你推门,我拉闸。”
林照转过身。应急灯闪了一下,她的轮廓在光里清晰了一瞬,嘴角那颗痣像一颗很小的钉子,钉在一张差一点就被人忘掉的脸上。
“你先把15.9写进合规意见里,”她说,“明天总裁要开全体员工大会,让你当面陈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次它也是这么对我的。”
第6章 第一次交锋:无效条款
全体员工大会在十八层。陈默站在工位区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合规意见,三页纸。他面前是几百张青灰的脸,头顶是几百条盘在灯管里的蛇。总裁坐在一把从办公室搬出来的椅子上,没有五官的脸朝着他。
“合规官陈默,”总裁的声音像从地面传上来的,“陈述你的意见。”
陈默翻开第一页。
“《诡异世界劳动合同范本》第15.9条:乙方自愿放弃一切法定权利,包括但不限于生命权、加班费请求权、拒绝被吞噬权。”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百张脸。
“这一条,无效。”
没有人说话。但陈默注意到,有几个“同事”的手指停了。
“第一,这一条属于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条款。劳动者放弃生命权和加班费请求权,用人单位就不再需要为员工的死亡和超时劳动承担任何责任。这是典型的排除劳动者权利。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无效。
第二,这一条是格式条款,法务部在合同里没有对它进行加粗、下划线或者单独说明。签约时也没有人向我提示过这一条的存在。根据《民法典》关于格式条款的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
第三——”
陈默翻到第二页。
“这一条违反了公序良俗。生命权是不可让渡的。一个合同,不管签的人是不是自愿,不能约定放弃生命。这是民法最底线的原则。”
他把三页纸合上。
“我的合规意见是:删除15.9条,并对所有已签署合同的员工进行重新告知。如果法务部认为这一条可以保留,请提供法律依据。”
沉默持续了很久。陈默看见法务部那个律师袍站在人群边缘,脸比之前更白了,眼睛更大了,嘴抿成了一条线。
总裁从椅子上站起来。
它拍手了。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手掌相击的声音在十八层回荡,清脆,规律,像打字机。
“很好,”它说,“你通过了入职考核。”
陈默没有放松。
“现在,”总裁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新的合同,薄薄的两页纸,“签这份。正式合同。”
陈默接过来。第一页第一行:
“员工陈默,自愿担任永夜集团规则合规官。职责:为公司寻找并修补所有规则漏洞。”
第二行:“本岗位直接向总裁汇报。不受《员工守则》约束。不适用辞职条款。”
陈默看着“不适用辞职条款”那六个字,忽然明白了林照那句话。你每用一次规则,它就把你的反抗转化成新的规则。他赢了15.9,然后它把他变成了给它修规则的人。
“签了这份合同,”总裁说,“你不再是被规则管理的员工。你是管理规则的人。你不想看看,从这边看,是什么样子吗?”
陈默握着笔,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签了。
林照在档案室门口看着他,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默把合同副本收进口袋的时候,对她做了一个很轻的口型。
“拉闸。”
第二幕:对抗与升级
第7章 合规官的第一天
合规官的办公室在总裁办公室隔壁,比陈默在十八层的工位大两倍,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面空白的墙。桌上放着一本《永夜集团规章制度汇编》,厚得像一块砖。
陈默翻开目录。
第一部分:业务部(十八层)
第二部分:人力资源部(十层)
第三部分:财务部(七层)
第四部分:技术部(三层)
第五部分:法务部(地下一层)
没有“总裁办公室”这一章。
陈默从业务部开始看。守则第一条到第二十三条,他一条一条读,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十七条:员工在岗期间产生的“疲劳值”,由集团统一管理,用于兑换月度绩效奖励。
“疲劳值”是什么?他翻到术语表。定义:员工因超时工作累积的生理与心理损耗,计量单位为“点”。每100点可兑换绩效分0.1。
陈默盯着这个定义看了很久。疲劳值可以兑换绩效。也就是说,员工越累,绩效越高。但疲劳值从哪里来?从加班来。加班有没有加班费?没有。所以这套制度的实质是:用“绩效”的名义,把加班费转化成了一个内部游戏币,而游戏币的发行方是集团。
他合上汇编,坐电梯去了七层。
财务部的门没有锁。里面坐着一个瘦得像纸片的“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账册。陈默走近的时候,看见账册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栏“阳寿余额”和一栏“已扣”。
“合规官?”眼镜没有抬头,“总裁说你要查账。”
“对。”陈默把笔记本翻开,“疲劳值兑换绩效的账,我想看一下。”
眼镜翻到账册的某一页,推过来。陈默看到了一个表格:疲劳值总收入、绩效支出、差额。差额那一栏的数字是正的,而且很大。
“差额去哪了?”
眼镜的手指在账册上滑了一下,停在最下面一行。那一行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集团运营储备金。”
“储备金是谁的账户?”
“集团的。”
“集团是谁的?”
眼镜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总裁的。”
陈默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比其他所有记录都淡,像快要消失了:
“总裁阳寿余额:扣减中。”
他停住了。
“总裁也在扣阳寿?”
眼镜把账册合上了,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东西。
“总裁制定了规则,”它说,“规则对所有人生效。包括总裁。”
陈默走出财务部的时候,脑子里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总裁制定规则,把自己也绑进去了。它扣自己的阳寿来维持这个地下世界。那它靠什么补?
他想起第15.9条。拒绝被吞噬权。那些“认了”的员工,被吞噬的是什么?是阳寿。阳寿去哪了?补总裁的扣减。
但林照没有认。她到消散都没有说过“算了”。所以她的阳寿没有被吸走。那她为什么还是消散了?
陈默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7跳到18。他需要找到林照问清楚。但他也知道,林照不会一次性把所有答案给他。
第8章 漏洞清单
陈默花了两天——两个“灯亮周期”——把五层的规则全部过了一遍。他列了一份清单,二十七条漏洞,按照严重程度排序,打印出来,放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第二天,清单上多了红笔批注。总裁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每一笔都像印刷体。
第3条(业务部守则第十二条“禁止拍照”与第十七条“疲劳值兑换”存在取证冲突)——修。
第7条(人力资源部“简历记忆提取”未设置被提取人签字确认环节)——修。
第13条(财务部“阳寿账本”与员工个人查询权不匹配)——修。
第13条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着:“这条,不要修。”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不要修。为什么不要修?财务部的阳寿账本不向员工开放查询,意味着员工不知道自己被扣了多少。但如果这一条修了,员工能查账了,会发生什么?
他去找林照。林照在档案室最里面那一排柜子后面,半透明的身体比前几天更淡了一点。
“你看到了?”陈默把清单放在她面前。
“看到了。”林照说,“第13条是它唯一一条不让修的。”
“因为员工一旦能查阳寿账本,就会发现自己的阳寿被扣了,而且扣的量远远超过正常损耗。”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要求返还。”陈默说,“如果没有人返还,他们就会——”
“就会什么?”
陈默没有说完。因为他意识到,那些员工不敢要求返还。他们连头都不敢抬,怎么敢查账?林照当年敢,所以她消散了。
“你消散之前,”陈默问,“你的阳寿被扣了多少?”
林照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几乎要融进应急灯的光里。
“查过。扣到零。”
“零?”
“我的阳寿余额是零。但我没有认。所以它扣不走最后一笔。”她抬起头,“陈默,你还不明白吗?它不是在等员工认命,它是在等员工欠债。阳寿扣到零,员工就欠它了。欠债的人,没资格辞职。”
第9章 诡王的秘密
当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合规官办公室。他坐电梯到了地下一层,法务部的灯已经灭了,律师袍们不在。他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开了档案室最深处的门。那扇门之前一直锁着,但合规官的权限可以打开它。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工牌。旧式的,塑料封套已经发黄。工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八十年代那种蓝色工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点笑。下面印着:
永夜集团
工号:001
姓名:——
部门:生产部
姓名的位置是空白的。入职日期那一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但陈默能辨认出第一个字:“1”。后面是一个“9”。
陈默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和总裁的红笔批注一模一样:
“我修好了所有的规则。它们把我修好了。”
陈默把相框放回原处的时候,手很稳,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工号001。第一个员工。总裁不是天生的诡王。它是第一个被规则吃掉的人。它修规则修得太好,好到规则把它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他走出档案室,林照在门口等他。
“你看到了。”
“001。”陈默说,“第一个员工。”
“它当年也差一步。”林照的声音很轻,“它修好了所有漏洞,然后它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修好之后,谁来执行?’”
陈默明白了。规则修好了,需要有人执行。执行的人必须永远留在规则里,永远不能离开,永远不能有自己的五官。五官是个人身份。一个没有五官的执行者,才能是纯粹的规则。
“它把你留下来,当下一任执行者。”林照说,“你修的每一个漏洞,都在给它盖更高的墙。但你跟它不一样的地方是——”
“我没打算修好之后留下来。”
林照看着他。
“它问你‘谁来执行’的时候,它已经输了。”陈默说,“因为它把规则当成了终点。规则不是终点。规则只是工具。工具用完,人要下班。”
第10章 大反转:林照的“认命”是诡王能量的来源
林照在档案室的角落里坐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不一样,很干,像在说一件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我消散的那天,它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陈默没有催她。
“它说:‘你以为你赢了。但你看看你身后。’”林照抬起头,“我回头看。我身后的档案室里,所有被我写进合规意见的漏洞,都被它补上了。每一条。我用十七条漏洞换来的,是十七条新规则。那些新规则比旧的更严。旧规则只是让人加班,新规则让加班的人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
她停了一下。
“然后它说:‘你修了十七条。你猜猜,有多少员工因为你的十七条,多加了班?’”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算了。”林照说,“三千四百多个小时。我修了十七条漏洞,三千四百多个小时分摊到了几百个人身上。平均每个人多加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林照的声音没有起伏,“因为我以为规则修好了,人就自由了。但它把‘修规则’这件事本身变成了新的压榨。我修得越好,它压得越狠。然后它跟我说了第三句话。”
“什么?”
“‘你可以不认。但你身后那些人,他们已经在认了。’”
陈默看着林照。她的半透明身体在应急灯下几乎要完全消失了。
“我转过身,看见那些人在低头。一个接一个地低头。他们不是被我害的,但他们确实因为我修的那十七条,更累了。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算了。’”
陈默愣住了。
“我说了‘算了’。”林照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细,像一根弦在快断的时候被拨了一下,“就两个字。我用了四年时间修了十七条漏洞,最后我自己说了‘算了’。”
“然后呢?”
“然后它笑了。没有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笑。它说:‘谢谢。’”林照看着陈默,“它谢我什么?它谢我给了它能量。它靠什么运转?不靠恐惧。恐惧只能让人发抖,不能让人干活。它靠的是‘认命’。每一个说出‘算了’的人,都在给它充电。我修了十七条,让几百个人更累了。那几百个人里,有几十个说了‘算了’。那几十个‘算了’,够它运转十年。”
陈默把笔记本翻开,找到第13条。财务部阳寿账本不开放查询。
“所以它不让你修第13条,”他说,“是因为第13条如果修了,员工能查账,就不会‘算了’。他们会问,会争,会——”
“会不认。”林照说,“不认的人,不给它能量。”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
“那如果我永远不认呢?”
林照看着他。她的轮廓在灯下像一层快要散掉的雾,但嘴角那颗痣很清晰。
“那你就会变成下一个诡王。”她说,“不认的人,它扣不走阳寿。但一个永远不认的人,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就是另一条规则。它会把你也变成规则。”
第11章 第3条:拍照
陈默在合规官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灯亮的时候,他把漏洞清单重新打印了一份,在每一条的“修补方案”栏里填上了内容。
第3条,业务部守则第十二条“禁止拍照”。他写的修补方案是:
“员工在认为自身合法权益可能受到侵害时,有权以拍照、录像、录音等方式留存工作过程记录,作为维权证据。集团不得因此对员工采取任何不利措施。”
总裁的红笔批注第二天出现在清单上:“可以。但加一句:所留记录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合规官备案。”
陈默看着那句批注,笑了一下。备案。也就是说,所有员工拍的证据,都会先到合规官手里。合规官是他。他手里会有所有人的证据。
他拿起笔,在批注下面加了一行:“备案不影响记录作为证据的独立效力。员工保留原始文件。”
然后他把清单交上去。
第二天,业务部守则第十二条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员工有权留存工作记录作为维权证据。记录副本交合规官备案,原始文件由员工保留。”
陈默把这一条拍了照。这是他埋的第一颗雷。
第12章 第7条:简历记忆
人力资源部在十层。陈默下去的时候,HR部的“人”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员工”做“简历记忆提取”。那个新来的坐在椅子上,一根线连在太阳穴上,旁边的屏幕上滚动着他从小到大的记忆片段:小学操场,大学宿舍,第一次面试,第一份工资。
“停一下。”陈默说。
HR转过头。它的脸很圆,笑容很标准,标准的HR笑容。
“合规官?总裁批了这条的修补方案。”
“我知道。”陈默把清单翻开,“第7条,修补方案:记忆提取前,须由被提取人签署书面确认书,明确提取范围、用途及保存期限。被提取人有权拒绝超出岗位必要范围的提取。”
HR的笑容没有变:“书面确认书,我们已经在准备了。”
“还有,”陈默说,“确认书上要加一行:提取的记忆不得用于绩效评估、晋升考核或任何形式的惩罚。否则视为非法使用。”
HR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这个……总裁没批。”
“那我就在合规意见里写:该条款若被用于绩效评估,员工有权主张提取行为无效,并要求返还记忆副本。”陈默把清单合上,“你让总裁批一下。”
HR没有回答。但陈默走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员工太阳穴上的线已经被拔掉了。新来的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陈默辨认出那个口型。
“谢谢。”
这是他在永夜集团收到的第一声谢谢。
第13章 林照的转变
“你在拿我的十七条当模板。”
林照在档案室里,声音不太对。陈默听出来了,那不是生气,是紧张。
“你的十七条修的是漏洞,”陈默说,“我修的是漏洞里面的东西。你修完,规则更严。我修完,规则里长出了员工的权利。”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林照飘近了,半透明的脸几乎贴到陈默面前,“你给员工权利,总裁就会加一条新规则来对冲。你加一条‘有权拍照’,它就加一条‘拍照须备案’。你加一条‘记忆不得用于绩效’,它就加一条‘记忆提取范围由集团界定’。你永远在追,它永远在前面。”
“所以我需要你。”
林照停住了。
“你修了十七条,”陈默说,“你知道它每一条会怎么对冲。你知道它的思路。你在前面推门,我在后面拉闸。你告诉我它会在哪里加规则,我就在那里多埋一层。”
林照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飘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第十二条,拍照。它的对冲不会是‘备案’,备案太明显了。它会加一条‘涉及集团商业秘密的记录不适用’。什么叫商业秘密?它说了算。你拍了照,它说这是商业秘密,你的证据就作废了。”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第七条,记忆。它的对冲会是‘记忆提取的准确性由集团指定机构鉴定’。你主张记忆被非法使用,它拿出一份鉴定说‘提取的是合法范围内的记忆,没有非法使用’。你拿什么反驳?”
陈默记下来。
“第二十一条,阳寿查询。这是我当年没修完的。它的对冲是‘查询权仅限员工本人,且每年一次,查询结果以集团记录为准’。你查了,看到的是它想让你看到的。”
“所以,”陈默把笔停下来,“我不能只修漏洞。我得让它自己把自己的对冲规则也绑进去。”
林照看着他。那个半透明的、快要散掉的轮廓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表情。陈默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
那是笑。真的笑。
“你比我狠。”林照说。
“不,”陈默把笔记本合上,“我比你多一个懂规则的对家。你当年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
第14章 阳寿查询
第21条的修补方案,陈默写了三天。
他写的版本是:
“员工有权随时查询本人阳寿余额、扣减明细及扣减依据。集团应当提供可验证的原始记录。员工对记录有异议的,有权要求复核。复核期间,扣减暂停。”
总裁的红笔批注只有一句话:“随时改为每年一次。复核由集团指定机构进行。”
陈默在下面加了一行:“复核机构由员工与集团共同选定。无法达成一致的,由双方各推一名,第三名由前两名共同推选。”
总裁的回复:“集团推两名。”
陈默的回复:“那员工也推两名。”
红笔停了两天。第三天,批注下来了:“可以。”
陈默拿着批注去找林照。
“它让步了。”林照看着那行字,声音里有一种陈默没听过的调子,很轻,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复核机构共同选定,”陈默说,“意味着员工有机会拿到真实的阳寿记录。拿到真实记录,就知道自己被扣了多少。知道自己被扣了多少,就会有人问——”
“为什么扣这么多?”
“对。问了,就不算了。”
林照看着他,半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默,我当年没修完这条。我修到一半,它跟我说了那句话。你修完了。”
“还没完。”陈默说,“这只是让员工知道。知道之后,还要让他们能要回来。”
第15章 诡王的年终考核
灯亮轮转,陈默数着,大概是第七天或者第八天的时候,总裁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合规官,”总裁坐在桌子后面,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你修了二十一条了。”
“二十二条。”陈默说,“第22条昨天交的。”
“很好。现在做一次考核。”
陈默看着它。
“年终考核。全员参加。”总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考核标准,基于你修补后的规则。”
陈默翻开文件。第一条:员工须在考核期间完成规定工作量。工作量标准:合规官修补后的业务部守则第十七条所规定的“疲劳值兑换”上限。
他往下翻。第二条:员工须配合记忆提取。提取范围:合规官修补后的人力资源部规则第7条所界定的“岗位必要范围”。范围的具体界定:由集团人力资源部裁量。
第三条:员工对阳寿记录有异议的,可以在复核期间继续工作。复核期间的阳寿扣减,按合规官修补后的财务部规则第21条执行。
陈默把文件合上了。
他修的每一条规则,都被它拿来做了考核标准。他修了“疲劳值兑换”,它就用疲劳值的上限当工作量。他修了“记忆提取范围”,它就把范围的裁量权拿在自己手里。他修了“复核期间扣减暂停”,它就规定“复核期间继续工作,扣减照旧”。
林照说得对。他修得越好,它对冲得越狠。
“考核不合格的,”总裁说,“优化。”
陈默抬起头。
“谁不合格?”
“那要看考核结果。”总裁的声音没有起伏,“合规官不参加考核。但合规官修补的规则,决定所有人的考核结果。”
陈默明白了。它在用他的规则,制造新的陷阱。他修了规则,员工按规则行事,但考核标准是基于规则设计出来的。规则越完善,考核越精确。考核越精确,被优化的人就越多。
而他,是那个修规则的人。
那天晚上,考核名单贴出来了。陈默站在名单前面,从头看到尾。最后一行,一个名字让他停住了。
林照。
状态:待复核。
备注:原档案已消散。复核依据:合规官修补后的财务部规则第21条,复核期间扣减暂停。
林照已经消散了。它把她放进了考核名单。
第16章 林照被“优化”
考核在十八层进行。
所有“员工”站在工位旁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各自的工作量、疲劳值、阳寿余额。总裁坐在那把从办公室搬出来的椅子上,法务部的律师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考核结果,”律师袍的声音像翻纸,“不合格者三名。第三名,林照。”
陈默站在人群边缘。
“林照,档案已消散。依据财务部规则第21条,消散员工的阳寿记录由集团代为管理。复核期间,扣减暂停。但考核期间不计入复核期间。”律师袍顿了一下,“林照,考核不合格。优化。”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林照的半透明轮廓从档案室的方向飘过来,很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她看着陈默,嘴角那颗痣几乎看不见了。
“别。”她说。
陈默停住了。
总裁抬起了一只手。灯管里的蛇全部探出了头。十八层的空气变得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林照的轮廓从边缘开始碎裂。从脚,到腰,到胸口。她始终没有低头。她的脸在最后一刻还是朝着陈默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陈默读出了那个口型。
“拉闸。”
她散掉了。像一层雾被风吹走。档案室里她坐过的那个角落,空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出了折痕。他没有喊,没有冲上去。他转过身,对着总裁,声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
“根据《员工守则》新增第十条——员工被优化前,须有三次书面警告。她的警告记录呢?”
总裁看着他。
“没有。”陈默说,“没有警告记录。你违规了。”
十八层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蛇鳞摩擦玻璃的声音。
“合规官,”总裁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很低,像什么东西在裂开,“你在指控我?”
“我在提交合规意见。”陈默把笔记本翻开,“依据你签过字的《员工守则》新增第十条。你签了字。你制定的规则。你违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那是他第一天拍的照片,血字《员工守则》。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第一条,三点前完成KPI。第二条,禁止询问前任去向。第三条,总裁巡楼必须低头。”他把屏幕转向所有人,“你们看清楚了。这三条,没有一条说总裁可以违反自己签过字的规则。”
几百张青灰的脸抬了起来。
第17章 违规的诡王
陈默没有喊口号。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手机连上了十八层的大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他整理的所有文件,一条一条,按时间排列。
“第一份,”陈默指着屏幕,“业务部守则第十二条修补方案。我写的是‘员工有权留存工作记录作为维权证据’。总裁批注:‘所留记录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合规官备案。’”
他翻到下一页:“备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员工拍的证据,都到了合规官手里。合规官是谁?是我。但我不会扣你们的证据。因为第3条的修补方案里,我加了一行:‘备案不影响记录作为证据的独立效力。原始文件由员工保留。’”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第二份。人力资源部第7条。我写的是‘记忆提取须书面确认,不得用于绩效评估’。总裁批注:‘记忆提取的准确性由集团指定机构鉴定。’”
他翻页:“但第7条的修补方案里,还有一行:‘被提取人有权拒绝超出岗位必要范围的提取。’什么叫岗位必要范围?总裁说由HR裁量。但我加了另一条——‘员工对提取范围有异议的,可以要求复核。复核期间,提取暂停。’”
人群中那个曾经被拔掉太阳穴上线的“新来的”往前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
“第三份。财务部第21条。阳寿查询。总裁批注:‘随时改为每年一次。’我加了一行:‘复核机构由员工与集团共同选定。’总裁说:‘集团推两名。’我说:‘员工也推两名。’它批了。”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人群。
“你们每人手里都有一份证据。拍照的原始文件,你们自己保留着。记忆提取的确认书,你们签过字。阳寿记录,你们有权查。总裁用我修的规则做考核标准,那我就用这些规则告诉你们——”
他停顿了一拍。
“它的考核标准里,有一条是它自己违反的。它优化林照,没有给三次书面警告。它违反了《员工守则》新增第十条。而《员工守则》第一条到第十条,是它自己签的字。”
第一个抬头的人,是那个中年男人。十八层,靠窗第四排,陈默旁边的工位。他抬起头,看着总裁。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几百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看着那把椅子上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
总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它第一次后退了一步。
第18章 诡王的“谈判”
总裁没有镇压。
它站起来,看了陈默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它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它说了一句话:“合规官。来我办公室。”
陈默跟着去了。
总裁办公室在十八层最里面,门是深灰色的,没有把手,但它自己开了。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块屏幕。
“坐。”总裁说。它站在桌子后面,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陈默。
陈默坐下来。
总裁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上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墙上的屏幕亮了。画面是地上世界,陈默认出了那条街,那栋写字楼,那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陈默看见了周HR,看见了原来部门的总监,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坐在中间。周HR在说话,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这个岗位要求抗压能力强,接受弹性工作制,不鼓励加班,但项目需要的时候要随时响应。”
总监补充了一句:“我们希望招的人,是把工作当成事业,不是当成打卡。”
陈默看着屏幕。
“这是你原来公司的招聘现场。”总裁的声音很平,“实时画面。”
“你想说什么?”
“你打败我,然后呢?”总裁走到屏幕前面,没有五官的脸挡住了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脸,“你回到那个世界。那个世界也有弹性工作制,也有不鼓励加班但随时响应,也有把工作当成事业。你回去之后,继续被另一种规则吃掉。”
陈默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在修我的规则,”总裁转过身来,“你在修的是规则本身。你修好我的,你回去,面对地上那个。地上的那个,不会给你合规官的办公室。地上的那个,不会跟你协商复核机构。地上的那个,连15.9都不需要写——它不需要你在合同里签字放弃权利,因为你从入职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要。”
“你说得对。”陈默开口了。
总裁停住了。
“地上也有永夜集团。”陈默说,“但地上那个,至少不敢把‘吞噬员工’写在合同里。你比它强的地方,是你至少还讲规则。”
总裁没有动。
“那你告诉我,”陈默往前倾了一点,“你定的规则里,有没有一条,允许员工辞职?”
沉默。很长。屏幕上的招聘还在继续,周HR在解释“弹性工作制”的含义,总监在笑。
“没有。”总裁说。
“你的规则里只有‘优化’和‘认命’。优化是让你吞噬,认命是让你充电。你没有给员工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是什么?”
“辞职。”陈默说,“员工说‘我不干了’,然后走。不认命,也不被你优化。自己走。”
总裁站在屏幕前面,没有五官的脸上一片空白。
“地上那个永夜集团,”陈默站起来,“它再狠,员工还能辞职。你这里,没有辞职。你把路修成了两条,一条通向被你吃掉,一条通向认命然后被你吃掉。你把第三条路堵死了。”
他看着它。
“那就加上。我替你修最后一条。”
第19章 陈默的选择
总裁在桌子后面坐了很久。
“辞职条款,”它终于说,“你想怎么写?”
“员工有权在任何时候提出辞职。集团不得阻拦,不得追索培训费、违约金或其他任何名目的费用。辞职生效后,集团必须结算全部未付加班费、未休年假折算工资。被吞噬的阳寿和记忆,按实返还。”
“如果我不批呢?”
“你自己定的规则。”陈默说,“《员工守则》新增第十条,管理者必须遵守每一条员工守则。守则里有没有一条说管理者可以拒绝员工提出的修补方案?”
总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陈默听见了。
“守则里没有这一条。”陈默说,“你把自己写进去了。你签了字。你定的规则说,员工提出的修补方案,管理者必须审议。审议结果是‘不批’,可以。但你得给出理由。什么理由?‘辞职条款会让集团无法运转’?那你的集团是靠不让员工辞职运转的。你把这句话写进正式文件,我就认。”
总裁没有写。
“辞职条款,”它说,“我签字。”
“还有。”陈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林照的考勤卡复印件。他第13章那天偷偷复印的,藏在合规官办公室的抽屉里。
“林照,已经消散。按辞职条款,她的阳寿和记忆按实返还。她的考勤卡,原件在档案室。复印件在我这里。”
总裁看着那张复印件。
“她已经消散了。你返还给谁?”
“返还给她自己。”陈默把复印件放在桌上,“如果她没有认命,她的能量就没有被你吸收。她的阳寿应该还在。消散不是死亡,是规则的执行结果。规则改了,执行结果就应该改。”
总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拿起笔,在辞职条款的草案上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十八层的日光灯管里,所有的蛇同时掉了下来。噼里啪啦,像下雨。蛇落在地毯上,扭了两下,变成了一根一根普通的电线。
第20章 “辞职条款”
辞职条款在十八层贴出来的那个灯亮周期,没有人动。
陈默站在公告前面,看着那些青灰的脸。他们抬着头,读着公告上的字,但没有人往前走。
“你们可以走了。”陈默说。
中年男人看着他:“走了之后呢?”
“回到地上。回到你原来的生活。”
“我原来的生活……”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被优化的时候,我老婆刚生了孩子。我每天加班到三点,就是为了不被优化。然后我还是被优化了。我回到地上,我老婆会问我,你这一年去哪了?”
陈默没有回答。
第二个开口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中间排,陈默之前没有注意过她:“我原来那家公司,我离职的时候,HR跟我说‘你走了,这个岗位有几百个人想进来’。我来了这里,这里更狠。但至少这里我没得选。回到地上,我又要选。选了,又会被裁。”
陈默听懂了。他们不是不想走。他们是不敢走。地上的世界和地下的世界,在他们心里是同一条连续的路。从二十三楼到地下十八层,不是坠落,是平移。
“你们可以先不走。”陈默说,“辞职条款在那里,不会消失。你们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走。但有一件事,你们现在就可以做。”
他把手机连上大屏幕,打开一个文档。
“这是我做的模板。加班费申请模板,附《劳动法》条文索引。你们每个人在这里的记录,我都导出了。你们在永夜集团的加班时长,精确到分钟。你们回到地上,如果原来的公司还欠你们加班费,这份记录就是证据。”
人群里第一次有了声音。不大,但陈默听见了。那是几十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不劝你们辞职。”陈默说,“我劝你们记住一件事。你们在这里没认,回到地上也别认。认了,地上的永夜集团就赢了。不认,至少还有加班费可以要。”
他把模板打印了一百份,放在公告旁边。第一个走过来拿的,是那个年轻女人。她拿起一张模板,折好,放进口袋。第二个是中年男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那天结束的时候,一百份模板少了一半。
第三幕:高潮与收束
第21章 大逃亡
辞职条款生效后的第三个灯亮周期,第一批人走了。
他们没有排队,没有拥挤,一个接一个地走到电梯前面。电梯门打开,里面是正常的轿厢,正常的按钮,最上面是“1”。中年男人走进电梯,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走不走?”
“我还有事没做完。”
男人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数字从18跳到17,16……
陈默转身走向档案室。林照消散的地方,地毯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陈默知道她的考勤卡在哪里。第13章那天,他把她的考勤卡复印件藏在了合规官办公室的抽屉夹层里。但复印件不够。要返还她的阳寿和记忆,需要原件。原件在档案室最深处的铁皮柜里。
他走到档案室,打开那个柜子。林照的文件夹还在。他抽出考勤卡,卡片已经发黄了,边缘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卡记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他拿着考勤卡走向电梯。十八层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在收拾东西。电梯把他送到七层,财务部。
眼镜还在。账册摊在桌上,阳寿那一栏的数字在跳动。陈默把林照的考勤卡放在账册上。
“结算。”
眼镜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了考勤卡一眼:“消散员工,需要总裁授权。”
“辞职条款,”陈默说,“已生效。辞职员工阳寿按实返还。林照,未认命记录,零次。她的阳寿没有被吞噬。系统里应该有她的余额。”
眼镜的手指在账册上滑动,停在一行很小的字上面。
林照。阳寿余额:未归零。
“未归零,”陈默说,“就是还在。返还。”
眼镜的手指在账册上按了一下。考勤卡上的某一行字开始变亮,然后整张卡片开始发烫。陈默把它拿起来,卡片上的打卡记录一条一条地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从纸面上吸走了。
然后档案室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响。
很轻。像一个人推开门。
第22章 林照的考勤卡
陈默跑回档案室的时候,林照站在铁皮柜旁边。
她不是半透明的了。她的身体是实的,短发,嘴角那颗痣,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确认这双手是真的。
“未认命记录,零次。”陈默靠在门框上,喘着气,“你到消散的最后一刻都没说过‘算了’。它扣不走你的阳寿。规则改了,执行结果就改了。”
林照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嘴角没有笑。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你复印我的考勤卡的时候,”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干这种事。”
“哪种事?”
“把一个已经散掉的人弄回来。”她走过来,步子很稳,是实体的步子,“不合规。员工消散后重新实体化,需要总裁签字,法务部备案,人力资源部——”
“辞职条款生效后,不需要。”陈默说,“辞职员工恢复实体,不需要原雇主批准。这是《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精神。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不需要批准。你不是被优化,你是辞职。你辞职了,实体化是你自己的事。”
林照站在他面前。实体化的林照比半透明的她矮一点,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当年差一步。”
“我知道。”
“你差的那一步,我拉闸了。”陈默说,“扯平了。”
林照没有笑。但她伸出手,把陈默手里那张已经空白的考勤卡拿了过去。
“原件我拿回来了。下次别替人复印。”
她把空白的考勤卡折起来,放进口袋。
第23章 诡王的终局
地下十八层空了。员工走了,法务部的律师袍走了,HR走了。只剩财务部的眼镜还在七层对着账册发呆,技术部的几个人在收拾服务器。
陈默坐电梯到了十八层,走向总裁办公室。门开着。总裁坐在桌子后面,没有五官的脸朝着门口。
“都走了。”陈默站在门口。
“都走了。”总裁说。
“你呢?”
总裁没有回答。它的手放在桌面上,陈默看见那双手在变薄,从指尖开始,像一层冰在融化。
“你的能量来源断了。”陈默走进办公室,“没人认命了。你靠‘算了’运转,现在没人说‘算了’。”
“有一个。”总裁说。
陈默停住了。
“你。”总裁的声音很平,“你说了‘算了’。”
陈默看着它。
“你走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算了,就这样吧,修完最后一条就走’。你说了。你说的时候,我收到了。”总裁的手已经薄到能看见桌面了,“够我撑一小会儿。撑到跟你说完这句话。”
“说什么?”
“你回到地上,第一件事做什么?”
陈默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个正在融化的、没有五官的东西。他想了一下。
“申请劳动仲裁。告我原来的公司。”
总裁发出了一个声音。很低,从脸的深处传出来,像空调外机最后一次震动。陈默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
那是笑。
“你比我还适合当诡王。”总裁说。
“不。”陈默说,“我比你适合当员工。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辞职。”
总裁的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不是林照那种消散,是另一种碎裂,像一层壳在剥落。西装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陈默看见了蓝色的工装布料。八十年代那种,洗得发白的蓝。
壳完全裂开了。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蓝色工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点笑。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工牌,塑料封套发黄,上面印着:
永夜集团
工号:001
姓名:——
部门:生产部
姓名的位置是空白的。入职日期那一栏,最后一位数字是“9”。
“第一个员工。”陈默说。
男人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正常的眼睛,有瞳孔,有眼白,有疲惫。
“我修好了所有的规则。”男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它们把我修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工牌。姓名那一栏,空白的部分开始出现字迹。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铅笔写上去的。陈默凑近看了一眼。
那两个字是:陈默。
他抬起头。椅子空了。工牌掉在地毯上,正面朝上。姓名栏里那两个字已经消失了,空白的,和原来一样。
第24章 回到地面
陈默在凌晨六点醒过来,躺在写字楼下面的花坛边。天刚亮,街上有人在遛狗,便利店门口冒着关东煮的热气。
他坐起来,摸了摸口袋。手机在。他解锁屏幕,多了三样东西。
一个文档,标题是“离职证明”。内容只有一行:“陈默,永夜集团规则合规官,因辞职离职。盖章:永夜集团。”文档的末尾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图案,方方正正,里面写着“永夜集团人力资源部”。
第二样,一个表格。“加班费结算清单”。陈默往下翻。第一行:四年累计加班时长,三千四百六十二小时。第二行:按法定标准计算的加班费总额。第三行:付款状态,已付。第四行:付款方式,现金。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坛旁边的地面。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躺在冬青丛下面。他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他数了一下。数字和清单对得上。
第三样,一条消息。发件人:林照。
“考勤卡我拿回来了。下次别替人复印,原件给我。”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写字楼的大堂灯亮了,保安换了班,新来的保安在门口伸懒腰。没有人注意到花坛边坐着一个抱着牛皮纸信封的人。
陈默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走向地铁站。
第25章 劳动仲裁
劳动仲裁的立案窗口在区人社局三楼。陈默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把申请书、证据清单和身份证明递进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翻了一下证据清单,停住了。
“加班记录三千四百六十二小时?你哪来的这么完整的数据?”
“公司系统导出的。”
“哪家公司?”
“永夜集团。”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搜了一下:“搜不到。”
“搜不到是正常的。”陈默说,“但记录是真的。每一条都有时间戳。”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把材料收了进去。
仲裁庭在三个星期后开庭。陈默的原公司派了一个法务和一个HR,周HR没有来。法务是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开口第一句话是:“申请人的加班记录来源不明,我方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
仲裁员看向陈默。
陈默把牛皮纸信封里的加班清单复印件递上去:“这份清单来自永夜集团的财务系统。每一条加班记录都有对应的时间戳、工作内容和审批流。如果被申请人对真实性有异议,可以申请鉴定。”
法务翻了翻清单,脸色变了一下。他凑到HR耳边说了几句话。HR的脸色也变了。
“申请人,”仲裁员问,“你主张的加班费计算标准是什么?”
“《劳动法》第四十四条。延长工作时间百分之一百五十,休息日百分之二百,法定休假日百分之三百。”
仲裁员点了点头,在笔录上记了一笔。
法务站起来:“我方认为,申请人的加班记录与本公司无关。本公司从未委托永夜集团记录加班。”
“被申请人,”陈默看着他,“贵公司有没有在劳动合同里写过‘弹性工作制’?”
法务愣了一下:“这是公司制度。”
“弹性工作制的本质是不固定工作时间。但不固定工作时间不等于不支付加班费。除非公司经过劳动行政部门审批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否则弹性工作制下的超时工作仍然算加班。贵公司审批过吗?”
法务没有说话。
“还有,”陈默把手机里的一张截图递上去,“这是贵公司HR在裁员谈话中对我说的‘绩效不达标不享受N+1’。绩效不达标不是违法解除的理由。如果公司以绩效为由辞退我,又没有经过培训或调岗,那就是违法解除。我保留主张2N的权利。”
仲裁庭安静了几秒钟。法务坐下来,和HR低声交谈了很久。
裁决书在四十五天后下来。陈默赢了。原公司支付四年加班费、违法解除赔偿金,合计六位数。钱到账的那天,陈默把牛皮纸信封里永夜集团付的那笔现金存进了银行。两笔钱,一笔来自地上,一笔来自地下。
第26章 新公司的面试
陈默拿到赔偿金之后,休息了一个月。然后他开始投简历。
面试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负一层,做数据服务。面试官姓沈,四十岁左右,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陈默,”沈面试官翻着简历,“你在上一家公司做了四年运营?”
“对。”
“为什么离开?”
“公司倒闭了。”
沈面试官抬起头:“哪家?”
“永夜集团。”
沈面试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停住了:“搜不到。”
“它在地下一层。”陈默说,“你搜不到。”
沈面试官笑了。他把简历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我们公司也在负一层。”他说,“有兴趣吗?”
陈默看着他的工牌。深蓝色的挂绳,白色的卡片,照片下面印着名字和职位。沈面试官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很小,几乎看不见。但陈默看见了。
那是“永夜集团”的logo。和他在诡王离职证明上看到的印章一模一样。一个方框,里面一圈螺旋,像一条蛇盘成的形状。
“你们公司,”陈默的声音很平,“和永夜集团有关系?”
沈面试官的笑容没有变:“你认识永夜集团?”
“我在那里工作过。”
沈面试官把咖啡杯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的表情从面试官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陈默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他等很久的事。
“陈默,”他说,“你有没有兴趣,做我们公司的规则合规官?”
第27章 林照的“入职”
陈默走出负一层写字楼的时候,林照在楼下等他。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那沓考勤卡,实体的,有厚度的,不是半透明的。
“怎么样?”林照问。
“面试官说我的抗压能力和执行力都很强。”
“录了?”
“录了。合规官。”
林照看了他一眼:“你从永夜集团的合规官跳到另一个永夜集团的合规官?”
“这个有辞职条款。”陈默说,“面试的时候我问了。沈面试官说,公司制度里有一条‘员工随时可以辞职,不需要理由’。我看了合同,确实有。”
林照把考勤卡收进口袋:“我也找了工作。”
“哪家?”
她指了指身后的大楼。陈默抬头看。大楼顶部的logo,方框,螺旋,和刚才沈面试官工牌上的一模一样。
“同楼层。”林照说,“运营部。今天第一天。”
陈默看着她。
“你从永夜集团的运营部,跳到另一个永夜集团的运营部?”
“这次有辞职条款。”林照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她往前走了一步,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加班费怎么算?”
陈默跟上去:“先问有没有辞职条款。再问加班费按不按《劳动法》第四十四条算。”
“要是它说按公司制度算呢?”
“那就把《劳动法》第四十四条打印出来,贴在它HR的门口。”
林照没有笑。但她推开玻璃门的手很稳。
第28章 最后一页
陈默的新工位在负一层,靠窗第三排。窗外是一面水泥墙,看不见街,但有一线天光从墙顶透下来。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份《入职须知》,自动打开的,关不掉。第一行是红色加粗:
“欢迎加入。本公司实行弹性工作制。弹性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陈默把《入职须知》往下拉。第二条:“员工应随时响应工作安排。响应时间不计入标准工时。”
第三条:“员工离职须提前九十日提出书面申请,经批准后方可办理。”
陈默看完了三条,点开附件栏。附件里有一个空白文档模板,标题是“制度修订申请”。他点开模板,把光标移到“修订内容”那一栏,开始打字。
第一行:“建议删除《入职须知》第三条。理由:《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三十日,不是九十日。三十日不需要批准。”
第二行:“建议修改《入职须知》第一条。‘弹性解释权归公司所有’属于格式条款,未履行提示说明义务的,员工可以主张不成为合同内容。”
第三行:“建议增加条款:法定休假日安排工作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三百的报酬。依据:《劳动法》第四十四条。”
他打完三行,把文档保存到桌面。文件名自动生成:“制度修订申请_合规官_陈默”。
然后他举起手。
沈面试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陈默看见他抬起头。
“沈总,入职须知第三条,我有异议。”
沈面试官看着他。那杯美式已经喝完了,杯底剩一点冰。他笑了一下。
“来我办公室说。”
陈默站起来,拿着笔记本电脑走过去。经过林照的工位时,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沈面试官把门推开,侧身让了一下。
“陈默,”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招你吗?”
“因为我有四年加班记录?”
“因为你在上一家公司,”沈面试官坐下来,“举了一次手。然后永夜集团的地下十八层,空了一半。”
陈默看着他。
“这一层,”沈面试官指了指脚下,“还没有空。”
陈默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翻开。制度修订申请的文档在屏幕上亮着,三行字,清清楚楚。
“那就从第三条开始。”他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