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半,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濒死的嘎吱声。
副驾驶座上的孟舟吸溜着大鼻涕,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他手里捏着厚厚一叠加油站打印的发票,擦完左眼擦右眼,嘴唇哆嗦得像通了电的马达。
“路杳,够哥们儿,你真是我亲哥。”孟舟抽泣着,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八百公里啊,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连夜开车载我跨省堵门。我要是真把青青追回来了,以后你就是我爹,我天天给你磕头敬茶。”
我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脚底板踩在油门上就没松开过,眼皮酸胀得像塞了两把粗砂纸。
“少废话,眼泪别甩我中控台上,那是真皮的。”我嗓子沙哑,顺手从车门槽里抽出一张湿纸巾甩在他脸上,“先把保证书签了。”
孟舟一把抓过湿巾抹了把脸,神情有些呆滞:“什么保证书?”
我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盒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拍在他大腿上:“白纸黑字写清楚,第一,本次跨省救援由路杳全额赞助过路费与油费;第二,孟舟事后无条件服从路杳的一切正当或非正当使唤;第三,违约者生儿子没有屁眼,且全网公开大学四年女装照片。赶紧按手印。”
孟舟看着那张纸,嘴唇又开始抖:“路杳,咱们大学四年同铺睡出来的交情,犯得着这么防着我吗?全系谁不知道咱们的革命友谊?当年为了蹭东门那家情侣火锅五折优惠,咱俩在校园表白墙上官宣订婚,连辅导员都信了。毕业散伙饭咱俩抱头痛哭说‘办离婚手续’,系主任还特意敬了咱俩三杯散伙酒。现在全学院都管我叫你的‘前夫哥’,我还能坑你?”
“少跟我提‘前夫’这两个字。”我冷哼一声,挂挡超车,“当年吃完火锅你少A了我三十块钱蘸料费,至今未还。签字,按手印,别逼我在服务区把你扔下去。”
孟舟二话不说,咬破食指就在A4纸右下角按了个血红的指印:“签!我孟舟顶天立地,今天就是去拼命的。只要青青肯多看我一眼,不跟那个秃头相亲男订婚,老子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
雨势渐收。清晨六点整,我的二手破捷达喷着黑烟,精准停在了宿州某高档小区楼下。
孟舟推开车门,双腿发软直接跪在泥水里。他顾不上擦裤管上的泥,仰头盯着六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动着吞咽口水。
“上去啊,哑巴了?”我靠在车门边,点了一根提神的薄荷糖含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我……我腿抖。”孟舟扶着车轮站起来,脸色煞白,两只手在牛仔裤两侧反复摩挲,“万一她爸拿着扫帚出来抽我怎么办?万一那个相亲对象已经在屋里喝早茶了怎么办?”
我绕到后备箱,咔哒一声掀开盖子。
孟舟伸长脖子一瞧,整个人愣在原地。
后备箱里没有鲜花,也没有巧克力,只有一把折叠梯、一个红色塑料大喇叭,还有一捆两米长的横幅。
“你……你准备这些干什么?”孟舟后退半步,眼神惊恐。
我面无表情地把折叠梯抽出来,架在六楼正下方的草坪上:“喊。把你肚子里憋了三年的烂话全吼出来。今天要么你抱着她下来,要么小区保安把咱俩打出去。”
“会不会太丢人了?”孟舟喉咙发紧。
“丢人?你半夜在车上哭湿了三包抽纸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我一把夺过大喇叭,按开电源开关递到他嘴边,“三秒内不开腔,我立刻把喇叭挂你脖子上放《大悲咒》。”
孟舟打了个激灵,眼底闪过一丝发狠的光。他一把抢过喇叭,踩上折叠梯第二层,扯着破锣嗓子就冲楼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嚎:“阮青青!你给我开窗!我是孟舟!我从南京开车跑回来的!我没有跟别人好,我心里只有你!你今天要是敢跟那个买理财的秃子订婚,我就在这草坪上绝食变干尸!”
声音透过高分贝喇叭在清晨寂静的小区里激荡,回音震得树杈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三楼的大妈推开窗户破口大骂:“作死啊大清早嚎丧!哪个精神病院门没关紧放你们出来的!”
五楼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露出个满头卷发棒的脑袋:“报警!快打物业电话!”
六楼的窗户终于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睡袍、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个陶瓷水杯。她低头看到梯子上的孟舟,手一抖,水杯差点砸下来。
“孟舟?你疯了?你脑子被门挤了?”女人的声音又尖又颤,眼圈肉眼可见地变红。
孟舟扔掉喇叭,两步跳下折叠梯,仰着脖子喊:“青青!我真没拿你给我的那笔钱去炒鞋,那是我妈住院借的,我全还上了!我没骗你!你下来,我把存折和病例都带过来了!”
楼道防盗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阮青青穿着拖鞋狂奔出来,眼角挂着泪,拖鞋甩飞了一只也浑然不觉。她径直冲到孟舟面前,抡起巴掌狠狠拍在他肩膀上。
“你个王八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让我等了整整三年!”
孟舟挨着打,嘴咧得像个裂开的西瓜,一把将人死死扣在怀里。两个人抱在草坪泥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全蹭在对方衣服上。
我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把折叠梯收好,塞回后备箱。
路过的保洁阿姨举着扫帚,神色怪异地看着他们,又扭头看了看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七点十五分。
孟舟牵着阮青青的手走过来,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阮青青吸着鼻子,低着头扯着衣角,神情有些尴尬。
“路杳,重新介绍一下,这是阮青青,你‘前夫’的初恋,也是你未来的弟妹。”孟舟笑得后槽牙全都露在外面,拍着我的肩膀对阮青青说,“青青,今天全靠路杳。要是没有他连夜开车带我杀过来,我这辈子就真错过了。他是咱俩天字第一号的大恩人!”
阮青青抹了抹眼角,认真地冲我鞠了一躬:“路哥,太谢谢你了。孟舟脾气冲,路上肯定没少给你添麻烦。今天中午我和孟舟做东,把县城最好的酒楼包个包厢,好好敬你几杯。”
“包厢就免了。”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舟一愣:“哥,饭都不吃一口?你开了整整一夜的车,不睡一觉回血?”
“回血的事情放一放。”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上车,八百公里,掉头回金陵。”
孟舟眼皮跳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往后缩:“回金陵干嘛?青青家里的事还没跟她爸妈彻底说清楚呢,户口本还在她妈枕头底下压着……”
“她爸妈的事,明天再说。”我一把揪住孟舟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强行塞进后座,随后对满脸错愕的阮青青扬了扬下巴,“弟妹,上车吧,车里有早点,豆浆油条,趁热吃。”
阮青青被我的气场震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孟舟坐在后面,终于察觉出气氛不对劲。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路杳,你……你到底要干嘛?你这眼神看着怎么像要拉我们去缅北割腰子?”
我坐进驾驶座,啪嗒一声按下中控锁,把车窗车门锁得严严实实。
“还记得你按手印的那张纸吗?”我转过头,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第二条,无条件服从路杳的一切使唤。”
孟舟瞳孔猛地收缩:“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照片,啪的一声拍在仪表台上。
照片上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图书馆门口,面容清冷,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锐利。
后座的阮青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白薇?”
孟舟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卧槽!路杳!你还没死心?白薇三个月前就把你拉黑了!你情人节送人家一面‘模范工人’锦旗,愚人节在人家宿舍楼下点白蜡烛摆心形阵,人家没叫保卫科把你腿打折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还要去找她?”
“那叫误会,锦旗是感谢她帮我划期末重点,白蜡烛是因为超市红蜡烛卖脱销了。”我重新拧动车钥匙,破捷达发出一声怒吼,“白薇今天下午四点在金陵大学文科楼做毕业论文答辩。她答辩结束走出大楼的那一刻,就是我最后的决战。”
孟舟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你决战归决战,绑我和青青回去干什么?我们能帮你干嘛?递锦旗?”
我挂上一挡,一脚油门轰到底,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转,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冲上省道。
“递锦旗多没诚意。”我看着后视镜里脸色发白的两人,淡淡开口,“我要你们跟我一起,跪在她面前。”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孟舟的惨叫声几乎掀翻车顶:“你说什么?!跪下?!我和青青也要跪?!”
阮青青嘴里的油条啪嗒掉在了膝盖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第二章
车速飙到一百一。
后座上的孟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狂扑腾:“路杳!你做个人吧!我特么刚跟青青复合不到一个小时!我这辈子除了我爷爷出殡和我妈大寿,我就没给外人下过跪!你让我陪你跪白薇?你让青青也跪?你脑子是不是装的都是防冻液!”
阮青青脸上的红晕彻底褪干净了,咬着嘴唇,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我:“路哥……这,这合适吗?我和白薇虽然是一个学院的,但平时根本不熟。我跟着你跪在她面前,她会觉得我们三个是神经病团伙吧?”
“弟妹,你不用担心面子问题。”我从扶手箱里抓出两副崭新的护膝,反手扔到后座,“这是专业电竞跪垫改造的加厚护膝,带记忆棉,跪半个小时膝盖都不会淤青。我都替你们考虑周全了。”
孟舟抓起护膝就想往车窗上砸,发现车窗锁死了,只能狠狠摔在座垫上:“老子考虑你大爷!老子不去!放我下车!我要回宿州!”
“行啊,现在下车。”我猛地踩下一脚刹车,车速骤降,后排两人由于惯性狠狠撞在前排靠背上。
我指了指窗外的荒郊野岭:“下车吧。从这儿走回宿州大概四十五公里,路上没班车,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另外,你按了手印的违约赔偿金是五万块钱,加上你大学女装穿水手服跳宅舞的原视频,今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你们院系校友群里。”
孟舟的脖子僵住了。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瞪得通关,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瘫软下去。
“路杳,你不是人。”孟舟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当年追白薇追不上,纯粹是你自己脑回路不正常。谁家好人追姑娘送锦旗啊?谁家好人表白的时候当面背诵《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全套法条啊?”
“那叫法律普及,展现我的严谨与责任感。”我面无表情地松开刹车,车子再次平稳加速,“白薇是学法学的,我就得用专业的方式击溃她的防线。”
阮青青在后座扯了扯孟舟的衣角,小声问:“路哥当年……真背了法条?”
“背了!”孟舟像是抓到了发泄口,大声嚷嚷,“在大礼堂门口,当着全院师生的面,背到‘夫妻共同财产分割’的时候,白薇当场把手里的法理学教材甩他脸上了!他现在居然还贼心不死!”
“少翻旧账。”我盯着前方的路牌,“孟舟,做人得讲良心。今天凌晨一点,你在电话里哭着喊着说要跳楼的时候,是谁穿着拖鞋下楼开车载你的?你前任要跟别人订婚,是谁帮你出的折叠梯大喇叭的主意?现在你美人在怀了,拍拍屁股就想把恩人踹一边?”
孟舟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阮青青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住孟舟的手,低声说:“孟舟,路哥确实帮了大忙。要不是他,咱们今天真的就错过了。”
孟舟看着阮青青,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转瞬又化作无尽的恐慌:“青青,你不知道白薇那个人。她是我们学校法学院辩论队队长,连续三年拿特等奖学金,眼神扫过来能把人冻死。咱们真要在文科楼门口给她跪下,明天全校各大论坛的热搜全得被咱们包圆!”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冷冷插话,“你们跪五分钟,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就有着落了。等事成了,白薇归我,你们欠我的人情一笔勾销,我还额外包你们结婚的大红包,八千八百八十八,现金。”
孟舟嘴角抽搐:“八千多块钱就想买我和我媳妇的尊严?”
“一万。”我面不改色。
孟舟扭过头去,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阮青青犹豫了一下,拿起腿上的厚护膝看了看,小声问了一句:“路哥……就没有更体面点的方式吗?比如,我们帮你捧花,或者在旁边弹吉他唱情歌?”
“体面的方式我试了九十九次。”我的眼神逐渐放空,落在前方的虚无处,“送花,她当场转送给宿管阿姨;唱情歌,她嫌我跑调直接拨打校园110投诉噪音扰民;写情书,她用红墨水给我改错别字和语病,最后批了个及格偏下退回。现在,常规手段已经彻底失效了,只能走非主流破壁路线。”
孟舟捂着脸长叹:“你那哪叫非主流,你那叫精神病晚期放弃治疗。”
一路无话。
下午三点二十,捷达车稳稳扎进了金陵大学文科楼后方茂密的香樟树阴影里。
初夏的蝉鸣格外刺耳,阳光透过树叶筛落一地碎金。文科楼前人来人往,全是穿着正装、抱着答辩文件夹的学生,神情严肃而匆忙。
我熄了火,从副驾驶座底下拖出两个超大号的黑色双肩包。
孟舟浑身一哆嗦:“这又是什么玩艺儿?”
我拉开拉链,哗啦一声,倒出三件特制的大红色坎肩。
坎肩正前方印着黄色大字:
前排中央那件写着:【罪臣路杳,负荆请罪】
左边那件写着:【前夫作证,他真知错了】
右边那件写着:【初恋作保,再给次机会】
孟舟盯着那两件配角的坎肩,眼珠子都快瞪裂了:“路杳!我杀了你!你特么早有预谋!你连衣服都印好了!你昨晚连夜去宿州之前就把这些玩意儿印好了是不是?!”
阮青青抓着那件印着“初恋作保”的红色坎肩,整个人缩在后座角落里,手指发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做任何事都要有预案。”我慢条斯理地将“负荆请罪”的坎肩套在身上,拉链拉到顶,“穿上。还有二十分钟白薇就出来了。”
“老子死也不穿!”孟舟双手抱胸,梗着脖子。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调出一个视频。
屏幕里,大学二年纪的孟舟戴着双马尾假发,穿着粉白相间的超短水手裙,在宿舍阳台上扭动腰肢,一边比心一边抛媚眼。
音量调到最大,孟舟当年捏着嗓子的娇嗔声在车厢里回荡:“喵呜~学长,给人家点个赞嘛~”
阮青青的眼睛瞬间瞪圆,视线在手机屏幕和孟舟那张胡子拉碴的黑脸之间疯狂切换。
孟舟的脸瞬间从白转青,又从青转成酱紫。他一把捂住手机屏幕,咬碎后槽牙,一把抢过那件“前夫作证”的红坎肩,发了疯一样往身上套。
“我穿!我穿还不行吗!路杳你个畜生!你生儿子绝对没有屁眼!”
阮青青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接过了最后一件坎肩,默默套在自己那件得体的连衣裙外面。
文科楼门口的玻璃大门缓缓推开。
人群开始涌出。
第三章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小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黑发干练地挽在脑后。她手里抱着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神情冷峻得像一块刚从冰箱底层拿出来的冰块。
正是白薇。
四周路过的几个学弟学妹恭恭敬敬地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点头,嘴唇紧抿,连一丝肌肉纹理都没多动一下。
“目标出现。”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路杳,算我求你,咱们换个开阔点的地方,这儿人太多了!”孟舟在后面拉着我的衣服下摆,声音都在颤抖。
我反手将他扯了出来,阮青青也硬着头皮挪出了车门。
三个穿着大红坎肩的人一出现在烈日下,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红底黄字的视觉冲击力太强,几个刚答辩完的法学院研究生当场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充满了对未解之谜的强烈求知欲。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胸前“罪臣路杳”的字样,大步流星走向文科楼正门口的阶梯。
白薇正踩着高跟鞋迈下台阶。
距离还有五米。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
声音沉闷而清脆,甚至在台阶前回荡了一下。
白薇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低头看着我,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精致面孔上,眉骨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我双手向前平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随后猛地抬头,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白薇!我错了!我彻底反省了!”
周围原本喧闹的下课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夏蝉似乎都被这一跪给吓闭嘴了。
白薇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镜镜片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她握着档案袋的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路杳。现在是法治社会,敲诈勒索或者寻衅滋事,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了解一下?”
我根本不接她的法律招数,反手向后一招:“带证人!”
孟舟和阮青青站在三米开外,原本想装作路人,被我这一嗓子直接架在了火架上。
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向他们胸前的大红坎肩。
【前夫作证,他真知错了】
【初恋作保,再给次机会】
人群里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窃窃私语像滚水一样炸开:
“前夫?那个男生是路杳的前夫?”
“那个女的是谁?初恋?谁的初恋?”
“前夫带着初恋,陪前任给白学姐下跪?这特么是什么神仙人际关系图?”
“快发表白墙!法学院答辩现场惊现伦理大剧!”
孟舟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视线躲闪,恨不得当场把头埋进水泥地缝里。但在我和全校围观群众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膝盖带着加厚护膝,砰的一声跪在了我旁边。
阮青青犹豫了半秒,看着孟舟跪了,长叹一声,也认命般地在孟舟身侧跪了下来。
三个大红坎肩,整整齐齐地排在文科楼门口,像是一排等待发落的囚徒。
白薇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维持的裂痕。她的鼻尖微微抽动,呼吸明显加粗,视线落在那两件坎肩的字样上,整个人呆立在台阶上。
“你们……在干什么?”白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扯着嗓子大喊:“白薇!我知道我以前送锦旗是不对的,那是形式主义!我知道情人节背法条是不对的,那是教条主义!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为了证明我的诚意,我昨晚连夜奔袭八百公里,深入敌后,帮我大学四年的好室友兼前夫哥孟舟,挽救了他的初恋阮青青!”
孟舟跪在地上,不得不咬着牙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白学姐,我作证。路杳是个好人,他昨晚开车开得快吐血了,就为了帮我追回青青。他连我的感情都能救活,他对自己肯定更有责任心!你就原谅他吧!”
阮青青跪在旁边,硬着头皮点头:“白学姐,我也作保。路哥……路哥人真的挺好的,就是做事方法稍微有点……前卫。”
白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三个,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越聚越多,甚至有人摸出手机开始录像。
“路杳,”白薇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吐出字来,“你先站起来。”
“我不站!”我双手按在地上,眼神决绝,“你不答应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我就长跪不起!孟舟也不起!阮青青也不起!我们三个就在这儿扎根!”
孟舟猛地扭头瞪我,眼神里全是杀意:老子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起来了?!
白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冷冽如刀:“好。你不起来是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条,违背他人意愿,以言语、文字、图像、肢体行为等方式对他人实施性骚扰的,受害人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我的正常生活和人身自由,我给你三十秒,不起来我立刻报警。”
孟舟一听“报警”两个字,膝盖下意识就想往起拔。
我一把死死按住孟舟的大腿,硬生生把他按回地上,同时抬头冲着白薇大喊:“你报!你让警察同志过来评评理!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明确规定,家庭应当树立优良家风,弘扬家庭美德!我们这是为了构建未来和谐家庭进行的前期坦诚沟通!没有骚扰,全是诚意!”
白薇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拿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来给她当场诡辩。
“你还要不要脸?”白薇的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显然在极力克制当场动手的冲动。
“要脸追不到媳妇!”我义正言辞,“今天你要是不把微信加回来,不答应今天晚上跟我吃顿饭,我们三个人就跪着挪去你们法学院院长办公室门口!”
孟舟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当场背过气去。他转过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吼:“路杳,你特么疯了!院长是我亲二舅!”
第四章
孟舟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彻底凝固了。
白薇的目光如冷箭一般扫向孟舟:“你说什么?周院长是你二舅?”
孟舟浑身冷汗直冒,视线躲闪,双手死死抠着裤缝,根本不敢抬头看白薇,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个球。
我立刻抓住机会,猛拍大腿:“听见没有白薇!院长的亲外甥都在这里跪着给你作保!这叫什么?这叫大义灭亲!这叫法学院内部的自我革命!连院长的亲眷都认可了我的人品,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阮青青跪在一旁,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大概是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毁灭性的尴尬场面。
白薇站在台阶上,手指死死捏着档案袋的边缘,牛皮纸都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周围的围观群众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二学生甚至在旁边小声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白薇的视线从我脸上,缓缓移到孟舟脸上,最后落在阮青青身上。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极其干脆,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好啊。”白薇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清脆的脚步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水泥地上。
她在我们三人面前半米处站定。
“路杳,你觉得你吃定我了是吧?”白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冰碴子,“觉得人多我就怕丢人,觉得只要豁出脸去我就得妥协?”
我看着她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但膝盖依然焊在地上:“这不是妥协,这是爱情的双向奔赴。”
“奔赴你个头。”白薇猛地把手里的档案袋甩在我的怀里。
我下意识接住。
“微信,我可以加回来。”白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今晚的饭,我也可以吃。”
后座的孟舟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坐在脚后跟上:“谢天谢地……”
“但是,”白薇的话锋骤然一转,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孟舟和阮青青脸上,“饭店我来定,规则我来定。今晚六点半,学校西门外面的‘老灶火锅’。你们三个,穿着身上这套坎肩,准时过来。少来一个人,少穿一件衣服,路杳,你这辈子都别想在金陵大学的范围内再见到我。”
说完,白薇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径直从我们三人身侧走过。
高跟鞋的声音干脆利落,渐行渐远,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薄荷洗发水清香。
围观的人群见正主走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一边走一边低头疯狂在手机上打字,显然今天的校内论坛要有大地震了。
烈日当头。
我抱着档案袋,从地上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心情极其舒畅:“搞定。我就说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
孟舟还瘫在地上。
他抬起头,双眼无神,面部肌肉僵硬得像打了过量的肉毒杆菌。
“路杳,”孟舟的声音极其微弱,像个弥留之际的垂死之人,“你知道西门老灶火锅是谁开的吗?”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谁开的?味道挺正宗的啊,毛肚挺脆。”
孟舟缓缓把头转向阮青青,又缓缓转回来看着我:“那是我二舅妈,也就是院长老婆开的店。平时整个法学院的老师,下班了全去那儿聚餐。”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阮青青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孟舟赶紧伸手把她扶住。
我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这么巧?”
孟舟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拼命摇晃:“巧你大爷!老子今天非跟你同归于尽不可!你让我穿着‘前夫作证’的坎肩,去我二舅妈店里,当着全院老师的面吃火锅?!我二舅要是知道了,下学期直接让我延毕!延毕你懂不懂!”
“冷静!孟舟,冷静!”我一边扒拉他的手一边大喊,“法治社会!法理学第一章第一节!冲动是魔鬼!延毕怎么了?延毕你可以多读一年书,多享受一年国家对大学生的优惠政策!多划算!”
“我划算你妈个头!”孟舟彻底疯了,追着我在文科楼前面的草坪上疯狂绕圈。
阮青青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初恋作保”的大红坎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五章
下午六点二十五分。
金陵大学西门外,老灶火锅店门口热气升腾,牛油辣锅的浓烈香气顺着街道飘出半里地。
门口的停车位上停满了挂着校内通行证的轿车。正值饭点,大厅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的声音不绝于耳。
距离火锅店五十米的一棵老槐树下,我们三个鬼鬼祟祟地缩在阴影里。
孟舟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把那件大红坎肩死死遮在里面。阮青青也披了一件长款针织开衫,神情紧张得像去参加特种作战。
只有我,大喇喇地敞着外套,胸前“罪臣路杳,负荆请罪”八个大字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路杳,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孟舟嘴唇发青,死死按着风衣口袋,“待会儿进去,只要没看到我二舅,咱们就迅速找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是看到我二舅或者任何一个系主任,我立刻转身就跑,你敢拦我,我就把你从后备箱里翻出白薇照片的事情当众抖出来。”
“行行行,听你的。”我看了看手机,“六点二十八分,白薇发消息说她在二楼包厢‘凌霄阁’。”
孟舟一愣:“包厢?她订了包厢?”
“对啊,白薇办事向来有条理,怎么可能真在大厅跟咱们丢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把你吓的,出息。”
孟舟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明显松垮了下来:“吓死我了……我就说白薇是体面人,不可能把事情做绝。走走走,赶紧进包厢,把这该死的衣服脱了。”
我们三人快步穿过大厅。
大厅里果然坐着好几位眼熟的法学院老教授,但大家都忙着涮毛肚,根本没注意到行色匆匆的我们。
顺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最深处的包厢挂着“凌霄阁”的木质牌匾。
我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口,伸手推开雕花木门。
门开了。
包厢里的景象瞬间让我们三个人同时定在了原地。
包厢很大,中央摆着一张能坐十五人的大圆桌。桌子中央的大铜锅里红汤翻滚,周围摆满了各色高档涮菜,极品雪花肥牛、鲜毛肚、鸭肠摆得满满当当。
白薇坐在正对门口的主位上,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披肩,手里端着一杯大麦茶,神情闲适。
但在白薇的身侧,整整齐齐坐着六个人。
坐在左侧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威严的半老头子——法学院院长,周崇民。
坐在右侧的,是一个烫着卷发、系着围裙、拿着账本的中年妇女——火锅店老板娘,周崇民的夫人,孟舟的亲二舅妈。
剩下四位,全都是法学院平时抓考勤抓得最狠的教研室主任。
整个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铜锅里牛油泡泡破裂的噗噗声。
孟舟迈进包厢的半只脚僵在半空中。
他的视线缓缓从白薇脸上,移到周院长脸上,再移到他二舅妈脸上。
周院长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手里捏着的筷子停在一片刚烫好的肥牛上方。
老板娘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布上。
“哟,”白薇放下茶杯,瓷杯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嘴角噙着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来了?进来坐啊,把外套脱了,屋里热。”
孟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濒死蛤蟆的吸气声。
他想往后退,但我眼疾手快,反手一把将包厢门狠狠带上,并且咔哒一声反锁了。
退路彻底斩断。
“孟舟?”周院长威严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你小子怎么在这儿?你下午不是请假去外省参加学术调研了吗?学术调研调研到你二舅妈的火锅店里来了?”
孟舟浑身发抖,两只手死死抓着风衣下摆,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
白薇微笑着站起身,主动走到我们身后:“周院长,孟同学下午确实去调研了。调研的课题是‘非正常亲密关系中的情感纠纷与责任认定’。而且,他还带了重要的调研成果回来。”
话音未落,白薇伸手,快准狠地一把拽住了孟舟的风衣拉链,哧啦一声拉到底,随后猛地向两侧一扯。
大红色的坎肩在明晃晃的吊灯下,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前夫作证,他真知错了】
八个大字,精准无误地撞进周院长那双威严的瞳孔里。
紧接着,白薇又轻轻挑开了阮青青的开衫。
【初恋作保,再给次机会】
最后,白薇退后一步,指了指我胸前的【罪臣路杳,负荆请罪】。
“周院长,各位老师。”白薇面带微笑,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进行一场完美的毕业论文陈述,“路杳同学今天下午在文科楼门口,用极具创意的行为艺术向我表达了复合理念。为了展示他的诚意,他特意拉来了您的亲外甥孟舟同学,以及孟同学刚复合的女朋友阮青青同学,作为本案的核心证人与监督人。”
周院长的手开始抖了。
筷子上的肥牛啪嗒掉进了辣汤里,溅起几滴红油。
老板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孟舟的鼻子:“孟舟!你身上穿的什么鬼东西?!前夫?!谁的前夫?!你跟这小子……你们俩?!”
孟舟双膝一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不需要护膝的缓冲,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包厢的地毯上。
“二舅!二舅妈!你们听我解释!我是直的!我是纯爷们儿!这都是路杳逼我的!是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穿的啊!”
我见状,立刻也跟着扑通跪在孟舟身边,腰杆挺得笔直,义正言辞地大喊:“周院长!舅妈!天地良心!孟舟句句属实!他为了捍卫兄弟的爱情,宁愿背负世俗的眼光,穿上这件象征着牺牲与奉献的前夫坎肩!这是何等崇高的同窗之情!法理之外,兼顾人情!请院领导明鉴!”
阮青青站在旁边,退无可退,看了看跪得整整齐齐的我们俩,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周院长,嘴唇动了动,最后缓缓闭上眼睛,两腿一弯,也跟着跪在了地毯上。
“各位老师好……我是宿州学院的阮青青……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整个包厢里,六位法学院顶级教授、一位火锅店老板娘、一位优秀毕业生,面面相觑。
周院长的脸色从青转紫,从紫转黑,最后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砸在桌子上:“胡闹!简直是有辱斯文!荒唐透顶!”
第六章
“有辱斯文?二舅,真不是斯文的问题,这是人命关天啊!”孟舟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扒住桌布边缘,“路杳他手里有我的把柄!他手里有我当年在宿舍跳宅舞的视频!他威胁我,要是我不帮他,他就把视频发到校友群里去啊二舅!”
周院长猛地一愣,视线刀子一样剜向我:“跳宅舞?什么宅舞?”
包厢里几个年轻一点的教研室主任已经开始低头憋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挺直腰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情肃穆得像是在人民大会堂接受检阅:“报告周院长,那是孟舟同学在大学期间探索多元文化表达的珍贵影像资料。艺术无高低,表达自由在宪法第三十五条有明确保障。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和白薇同学的感情问题,已经上升到了法学精神在实践中如何落地的哲学高度。”
“你给我闭嘴!”白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打断我。她额角青筋微跳,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周院长微微躬身,“周老师,对不起,打扰您和各位老师聚餐了。我本来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没想到他脸皮能厚到这个地步。”
周院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地上的孟舟扬了扬下巴:“你,站起来。”
孟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赶紧把风衣拉链拉上,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鹌鹑。
“姑娘,你也起来吧。”老板娘看着阮青青,叹了口气,过去把阮青青拉起来,递了张纸巾,“造孽啊,好好一姑娘,怎么跟着这两个混小子一起胡闹。”
阮青青接过纸巾,眼圈通红,小声道了声谢。
地上就剩我一个人还跪得笔挺。
白薇走到我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路杳,衣服你也穿了,人你也跪了,老师面前你也现眼了。现在,把你想说的话说完,说完之后,拿着你的东西,彻底从我眼前消失。”
包厢里安静下来,连火锅的咕嘟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周院长端着茶杯,冷眼看着我们。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直视着白薇的眼睛。包厢里的暖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层厚厚的防备与冰冷照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常规的插科打诨到此为止了。
如果我现在还嬉皮笑脸,我和她之间就彻底完了。
我伸手,慢慢拉开胸前坎肩的拉链,将那件写着“罪臣路杳”的红色坎肩脱了下来,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地毯上。
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白衬衫。
大一那年,辩论赛决赛,我就是穿着这件衬衫,在台上把反方的白薇驳得哑口无言。那天晚上,她在文科楼后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我给她送了一罐热咖啡,她没喝,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白薇,”我开口,声音褪去了刚才的夸张与喧闹,变得有些低沉沙哑,“大二那年,你代表学校去北京打全国赛,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你不想耽误队友,一个人硬扛着做手术。我知道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你在麻药退去的病房里疼得掉眼泪,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问我‘你怎么知道的,真丢人’。”
白薇搭在桌子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大三那年,你准备司考,每天早上五点去图书馆占座。我送了一整个月的早餐,你退回了二十八天。第二十九天你吃了,因为那天是你生日,我把豆浆换成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糊米酒。”
白薇的唇线抿得死紧,视线移向窗外,不再看我。
“大四上半年,你说你要去北京的大所实习,你说感情是消耗品,人要往前走,不能被没有结果的事情拖死在原地。你说我吊儿郎当,没有规划,一辈子只能当个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软皮本,双手平举,递到她面前。
本子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法律职业资格证书】。
白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周院长和几位主任也愣住了,身体微微前倾。
“A本。”我平静地说,“查分那天我没发朋友圈,也没告诉你。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总是用恶作剧的方式引起你注意,送锦旗也好,点蜡烛也好,甚至今天带着孟舟他们在这里丢人现眼也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证明,一个混子,也可以为了一个人,拼了命地想追上她的脚步。”
包厢里鸦雀无声。
孟舟靠在墙角,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把脸。
周院长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眼神里的严厉慢慢化开,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叹息。
白薇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本暗红色的证书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跪在地上,把证书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地毯上,随后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双腿一阵发麻,我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白薇,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胡闹。”我看着她,笑了笑,“跨省去追青青,是真的;想拉他们来帮我作保,也是真的。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真的舍不得你。”
我转过身,对着周院长和几位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周院长,各位老师,今天打扰大家聚餐了。今晚这顿饭,算我的,我马上去前台结账。”
说完,我不再看白薇,拉开包厢的门,迈着发麻的腿,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杳!”孟舟在后面急得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第七章
走出包厢,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走到楼梯拐角处,我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自嘲地笑了一声。
演砸了。
虽然把心里憋了两年的话全倒了出来,但选在这种场合,当着她导师和院长的面,基本上等于在她的雷区里跳了整整半个小时的踢踏舞。
白薇那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当场咽下这口气?
我叹了口气,走到一楼前台,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买单。
“帅哥,二楼凌霄阁是吧?”收银员敲了敲键盘,“一共一千二百八十。”
我刚把付款码亮出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啪的一声按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淡淡的薄荷清香钻进鼻腔。
我猛地转头。
白薇站在我身侧,胸口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着我刚才落下的那本法律职业资格证书,额前有几缕碎发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小跑下楼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恼怒。
“手机收起来。”白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收银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薇,眼神在八卦与警惕之间反复横跳。
“白薇……你下来干嘛?”我有些发愣,“账我来结就行,说好的我请客赔罪。”
“我让你把手机收起来,听不懂人话是吧?”白薇狠狠瞪了我一眼,直接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收银台上,“刷卡。”
刷完卡,白薇把小票往包里一塞,转身就往店外走。
走出两步,她发现我没跟上,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我:“站着干嘛?等周院长下来给你敬酒?”
我脑子瞬间卡壳了,双脚却极其诚实地跟了上去。
走出火锅店,夏夜的凉风吹散了身上的牛油味。
街道两旁的大排档灯火通明,喧闹声不绝于耳。白薇走得很快,高跟鞋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踩出急促的咔哒声,我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
走到学校围墙边一段昏暗的林荫道下,白薇突然刹住脚步,转身看着我。
路灯被浓密的香樟树叶遮挡了大半,阴影落在她的脸上,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路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刚才特别伟大?特别深情?”白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我站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挠了挠头:“倒也没觉得伟大,就是膝盖确实挺疼的。”
“活该!”白薇猛地把手里的证书砸在我胸口上。
我赶紧接住。
“你以为你考个A本很了不起是不是?”白薇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你以为你藏着掖着,最后关头拿出来当杀手锏,就能掩盖你之前干的那些蠢事?!”
我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大二我阑尾炎住院,你半夜翻墙出校,被保卫科追了三条街,最后把腿摔瘸了才赶到医院。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一愣。
“大三那份桂花糊米酒,里面放了三倍的糖,甜得齁嗓子,除了你这种没有味觉的笨蛋,谁能做得出来?”
我彻底呆住了。
“还有!”白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大四上半年,我说去北京,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愿不愿意留在金陵,自己一个人天天通宵在自习室啃司考真题。你以为你很爷们儿?你以为这种自我感动的牺牲很有魅力?!”
我看着她眼角亮晶晶的泪光,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就是个混蛋。”白薇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不按套路出牌,自以为是,送锦旗丢人,点蜡烛丢人,今天带着孟舟他们下跪更丢人!全法学院的老师都看见了!我白薇这辈子的脸,全被你一个人丢光了!”
我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那层坚硬的外壳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她的手,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
“对不起。”我低声说。
白薇抬起头,狠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红着眼睛瞪着我:“微信拿出来。”
我赶紧掏出手机,解开锁屏递过去。
白薇一把夺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把我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顺便把置顶聊天改成了她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八点。”白薇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鼻音依然浓重,“西门门口,带上你的简历和证书。”
我愣了一下:“去哪儿?”
“律所。”白薇转身,踩着高跟鞋往前走,“我找的实习律所,合伙人缺个助理。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我就让周院长亲自动手,把你的证书吊销。”
我看着她挺拔修长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血液直冲脑门。
“白薇!”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白薇停下脚步,没回头:“又干嘛?”
“明早……我穿正装,还是穿那件红坎肩?”
白薇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抓起包里的纸巾包朝我砸了过来:“路杳!你去死吧!”
纸巾包啪的一声砸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白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跑进了学校大门,背影里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站在原地,捧着那包纸巾,咧开嘴,傻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第八章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我收起笑容,猛地回头。
火锅店后门的小巷子里,探出两个圆滚滚的脑袋。
孟舟脖子上挂着一根咬了一半的黄瓜,手里端着个一次性塑料碗,里面装满了刚捞出来的毛肚和肥牛。
阮青青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两瓶冰镇北冰洋,嘴里嚼着花生碎。
两个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炽热的八卦光芒。
“看完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孟舟吸溜了一口毛肚,嚼得嘎吱作响:“精彩,太精彩了。从‘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到‘明早八点律所见’,起承转合,情绪拉满。弟妹,给打几分?”
阮青青喝了一口北冰洋,认真地伸出四根手指:“九点五分,扣零点五分是因为路哥最后那个坎肩的笑话太破坏气氛了。”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孟舟手里的黄瓜塞进自己嘴里:“你们俩不是在二楼陪我二舅喝茶吗?怎么溜出来了?”
“别提了。”孟舟打了个饱嗝,“我二舅被你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六,被我二舅妈强行押送回家吃降压药去了。走之前,我二舅特意嘱咐我,下周一交一份五千字的检讨,题目叫《论法学教育中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边界——以孟舟穿红坎肩下跪为例》。”
我一口黄瓜差点喷在他脸上:“这题目挺深刻,符合周院长的学术水平。”
“深刻你大爷!”孟舟瞪着我,但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路杳,你小子真行啊。瞒天过海,连我都不知道你考过法考了。当年在宿舍,我看你天天打游戏看动漫,合着半夜等我们睡着了偷偷在被窝里看刑法呢?”
“天资聪颖,没办法。”我拍了拍口袋里的软皮本。
阮青青递过来一瓶北冰洋,笑着看着我:“路哥,恭喜你啊。白学姐嘴硬心软,我们都看出来了。今天这顿跪,真值。”
我接过汽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二氧化碳在胃里炸开,带走了一整天的疲惫与酸胀。
夜风拂过,头顶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回想起过去这兵荒马乱的二十四小时:凌晨一点的夺命连环call,八百公里的暴雨狂飙,宿州清晨的大喇叭绝食宣言,文科楼前三件夺命大红坎肩,还有包厢里周院长那张铁青的脸。
离谱,荒诞,鸡飞狗跳。
但看着身旁紧紧牵着手的孟舟和阮青青,摸了摸口袋里白薇刚刚设置好的微信置顶。
我突然觉得,生活这操蛋的剧本,偶尔不按常理出牌一次,感觉居然还真他妈不错。
“走吧。”我把空汽水瓶扔进垃圾桶,揽住孟舟的肩膀。
孟舟警惕地看着我:“去哪儿?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回宿舍,开黑。”我咧嘴一笑,“顺便把你的女装视频打包备份,存进网盘加密文件夹。”
“路杳!我操你大爷!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宁静的大学城街道上,两个穿着大裤衩的年轻人在前头疯狂追打,一个姑娘抱着汽水瓶在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总得有人丢人现眼,总得有人陪着发疯,最后在一地鸡毛里,笑出眼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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