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车
城西老城区的夜里,十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我开着那辆二手的桑塔纳,沿着中山路慢慢溜。计价器"滴滴"地跳着,广播里放着半夜的评书,说书的老先生正讲到"剑仙斩妖",我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剑仙?这年头,谁还信那个。
我上辈子倒是见过真剑仙。不过那剑仙后来死在我手里,死得不算体面。
正想着,路边有人招手。我靠边停下,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一身酒气,脸涨得通红,拉开车门坐进来,含含糊糊地说:"师傅,老城,梧桐里。"
"好嘞。"我应了一声,挂挡起步。
这年头跑夜班,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不给钱的,一种是带麻烦的。我拉过三年夜班,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半夜去医院生孩子的,有跟对象吵架要跳桥的,还有喝多了在车上又哭又唱《沙家浜》的。
眼前这位,倒是安静,就是酒气重。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忽然,心念一动——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从我丹田里,悄悄漫上来。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扔掉的东西:心眼。
我上辈子练了一门"煞眼",能看穿人心善恶虚实。落到这辈子,这双眼睛还在,只是我不常用。平时拉客,我看一眼,是善是恶,心里就有数。
眼前这位工装大哥,心地不坏,就是喝多了,心里苦。我看得出,他今天在工地,被人扣了工钱,又被人劝着灌了顿酒,这会儿,心里窝着一肚子火。
"师傅,"他忽然开口,嗓门有点粗,"你说,这年头,老实人是不是都活该吃亏?"
"咋了?"我搭着话。
"今天工地,"他打了个酒嗝,"老板说要扣我半个月工钱,说工期延误。可那活,是他让干的,干完了,又怪我干得慢。我跟他理论,他让人把我轰出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干了二十年活,从来没偷过懒。可这世道,老实人,就是被欺负!"
我听着,没接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眉眼,透着股老实巴交的憨厚,可眼底,藏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委屈。
"师傅,"他又问,"你说,老实人,是不是活该吃亏?"
我想了想,说:"老实人不见得吃亏。关键看,他老实给谁看。"
那工装大哥愣了一下:"啥意思?"
"老实,"我慢慢开着车,"是给值得的人看的。碰上拿你老实当软柿子捏的,你就别老实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傅,你说得倒挺玄。你这不像是开出租的,倒像是……看相的。"
"我开出租之前,"我说,"在老家帮人看过相。"
他"哈哈"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车到了梧桐里,他摸出钱包,要付钱。
我摆了摆手:"算了,顺路,你喝多了,别折腾了。往后,别一个人喝闷酒。"
他愣住,攥着钱,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冲我鞠了一躬:"师傅,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关上车门。好人?我上辈子可没少让人骂"恶人"。
车往前开了两条街,我又接了个活。这回,是三个看着像刚喝完酒的年轻人,在路边拦车,说要回城东。
我靠边停下。三个年轻人,拉开车门,没急着上车,其中一个,绕到我这边,敲了敲车窗,皮笑肉不笑地:"师傅,跑城东,多少钱?"
"打表,该多少多少。"我说。
"打表?"那年轻人笑了,回头冲他那俩同伴挤眉弄眼,"师傅,我们哥仨身上没带现金,就带了这个——"
他话音未落,从兜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寒光一闪,抵在我脖子边上:"师傅,你说,这玩意儿,值不值一趟车钱?"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把抵在脖子上的刀,心里,一点也没慌。
我上辈子,被人用剑抵过脖子,用刀抵过脖子,用命抵过脖子。这点阵仗,连让我眼皮跳一下都不够格。
"几位兄弟,"我慢慢开口,"你们这是,想打劫?"
"你说呢?"那年轻人恶狠狠地说,"老实点!把钱拿出来!别让哥几个费事!"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眼告诉我,这三个年轻人,是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子,今儿个喝了几杯,想捞一票,其实心里也怕,手都在抖。
"行,"我点了点头,"你们要钱,我给。不过——"
我抬起手,轻轻在他握着刀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一拍。那年轻人"嗷"一嗓子,手腕一软,弹簧刀"咣当"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满脸惊恐地看着我:"你、你使的什么?!"
我下了车,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常年备着一根撬棍——我这车,拉过半夜半路抛锚的车,也拉过半夜撬门的东西。
我拎着那根撬棍,走到那三个年轻人面前,看着他们:"几位兄弟,我夜里开出租,挣的是辛苦钱。你们想打劫,找错人了。"
那三个年轻人,看着我这副架势,又看看他们那个捂着手腕、疼得直冒汗的同伙,腿都软了。领头的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你、你敢动我们?我告诉你,我们可是道上的!"
"道上的?"我看着他们,"巧了,我上辈子,也是道上的。只不过我那时候混的'道',比你们这条,野得多。"
我拎着撬棍,往前迈了一步。那三个年轻人,"扑通""扑通""扑通",连滚带爬地,钻进路边的巷子,跑没影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把撬棍放回后备箱,又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广播里,说书的老先生,还在讲"剑仙斩妖"。
我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年头,谁还信那个。
可这城市夜里,什么妖魔鬼怪,真的一点不比修真界少。
第二章 老实人
我在城西老城区,住了五年。
街坊们都知道我,也都喜欢我。我白天补觉,夜里开车,谁家有个急事,半夜给我打个电话,我开着车就到。老周家的老太太半夜发病,我背着她下楼送医院,没要一分钱;巷口卖水果的陈婶,三轮车半夜爆了胎,我蹲在路边,帮她补了半宿胎。
街坊们都说:"修德这孩子,实在,是这条街最老实的人。"
我听着,也笑,不说话。
老实?我上辈子,跟"老实"俩字,八竿子打不着。
我老家在修真界,一个叫"忘忧山"的地方。我在那地方,混了几百年,从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散修,一路杀上去,练成了一身"煞气"。我杀过的人,比我在这条街认识的街坊还多。
后来,我不想杀了。我想当个正常人,就散了修为,落到这城里,当了个开出租的。
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这辈子,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用嘴,就不用手。能讲理,就讲理。
可这城市夜里,总有人,不让我省心。
头天夜里刚打发走那三个劫匪,第二天晚上,我又碰上事了。
这回,是巷口卖水果的陈婶,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慌:"修德,修德!你、你快来!我那个摊位,让人砸了!"
我赶到陈婶的水果摊,就见地上散了一地的水果,三轮车的轮子被人卸了,摊上那个遮雨的棚子,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陈婶蹲在地上,看着满地摔烂的苹果橘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婶,谁干的?"我蹲下来问。
"是……是那帮收'摊位费'的,"陈婶抹着泪,"他们说我这摊,占的是他们的地盘,要交钱。我不交,他们就把我摊子砸了,说明天还要来。"
"他们是谁?"我问。
"我也不认得,"陈婶说,"就说是什么……城东'独眼龙'的人。"
独眼龙,我倒是听过——城东那片有个地痞头子,姓杜,因为早年打架瞎了一只眼,道上都叫他"独眼龙"。这些年,他带着一帮人,在城东那片收保护费,欺行霸市,没人敢惹。
"婶,"我说,"你别慌。明儿个他们要是再来,你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挡着。"
陈婶抬起头,看着我:"修德,你……你能行吗?你一个开车的,咋跟那帮地痞斗?"
"我开车之前,"我说,"也练过几年拳脚。放心,婶,有我呢。"
第二天傍晚,陈婶果然又给我打电话,说那帮人又来了。我撂下碗,披了件外套就过去。
巷口,三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着陈婶的水果摊,一脚踢翻一筐苹果,嚷嚷着:"老不死的,跟你说了,这地界归我们管,你交不交钱?"
陈婶护着摊子,急得直抹泪:"几位大哥,我这小摊,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哪有钱交啊……"
"不交?"为首的汉子一把掀翻她的三轮车,"不交,你这摊,就别想摆了!"
我走过去,在那汉子要再动手的时候,伸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掀车的手。
那汉子一愣,回头看我:"你谁啊?"
"陈婶的邻居,"我说,"她这摊,是我看着她摆的。几位,有话好说,别难为一个老人家。"
"你算老几?"那汉子瞪着我,"我告诉你,这是独眼龙杜爷的地盘!你识相的,趁早滚,别多管闲事!"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眼告诉我,这三个汉子,不过是给独眼龙跑腿的打手,狐假虎威,真遇到硬茬,腿就软。
"几位兄弟,"我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个人,平时最怕事。可这条街,是住了十几年的街坊。你们难为陈婶一个卖水果的老人家,这钱,要不得。"
"你敢管?!"那汉子恼了,一挥手,"哥几个,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
三个汉子,齐刷刷朝我围上来。
我站在原地,没躲。等他们冲到跟前,我才动了——不是动手,是"点"。
我上辈子那手"煞气",落到这辈子,虽然散了修为,可那股"气",还在我丹田里。我不靠它伤人,可我能用它,让三个欺软怕硬的混子,"摔"几个跟头。
我心里默念一声,那股煞气,顺着脚底,悄悄渗到他们脚下的地砖上。
领头的汉子冲得最猛,一脚踩上一块我"点"过的地砖,那砖"吱溜"一滑,他整个人"咚"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爬起来,又往前冲,又一块砖滑,他又摔。第三个汉子跟着冲,一脚踩歪,直接摔进了陈婶那筐苹果里,"咕噜噜"滚了一身。
三个汉子,还没挨着我的边,就在这条街上,摔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
他们爬起来,又惊又怒地看着我:"你、你他妈使的什么邪术?!"
我站在原地,其实也有点哭笑不得:"我没使邪术。就是……你们脚下那几块砖,年头久了,滑。"
"放屁!"那汉子气急败坏,"滑也不能这么巧,摔我们仨!"
"巧,"我点了点头,"就是巧。要不,你们再摔一回,看看还巧不巧?"
那三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冲。他们咽了口唾沫,撂下句狠话:"行!你小子等着!我回去告诉杜爷!"
然后,灰溜溜地跑了。
陈婶蹲在摊前,看着满地摔烂的水果,又看看我,又惊又喜又后怕:"修德,你……你真把他们打跑了?"
"没打,"我老实说,"他们自己摔的。"
"摔的?"陈婶咋舌,"能摔得这么巧,仨人一块儿摔?"
我帮她把三轮车扶起来,又蹲下,捡那些摔烂的水果:"婶,这些摔烂的,你别扔,我买下来,回家榨汁喝。"
陈婶看着我,眼眶红了,半天,才说:"修德,你是好人。你爷当年,也是这条街的老好人。你这孩子,随他。"
我捡水果的手,顿了一下。
我爷,是这条街的人,一个老实巴交的修车匠。我这辈子,落在这条街,认了他当爷爷。我上辈子没爹没娘,这辈子,总算有了个能叫"爷"的人。
可惜,爷前年也走了。
我抱着那筐摔烂的水果,回到我那间出租屋。屋里黑着灯,我蹲在地上,把那筐水果,一个一个地,捡出来,削皮,榨汁。
榨出来的果汁,有点酸。
我看着那杯酸果汁,忽然,想起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出的那一路血,想起我这辈子,给自己立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规矩,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城市夜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我想当个老实人,可他们,总逼着我,不那么老实。
第三章 独眼龙
独眼龙的人,第二天晚上,就找上了我。
那会儿我刚收车,在巷口吃碗面。一辆黑色面包车,"吱"地停在我面前,车门一开,下来四五个汉子。为首那个,五十来岁,一只眼瞎了,戴着眼罩,另一只眼,阴测测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郑修德?"他开口。
"我是。"我放下碗,擦了擦嘴,"你是……杜爷?"
"道上给面子,叫我一声杜爷。"独眼龙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昨儿个,你在我的人手上,给卖水果那老娘们,出了头?"
"不是我出头,"我说,"是他们自己摔的。"
独眼龙那只独眼,盯着我,忽然笑了:"郑修德,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杜某人在城东这片,收了几十年钱,还没人敢跟我的人,动过手。"
"杜爷,"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婶那摊,卖水果,挣的是辛苦钱。你收保护费,收谁的我不管,可你难为一个老人家,这事,我看不过去。"
独眼龙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冲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汉子,一言不发,齐刷刷朝我围过来。
我坐在面摊的塑料凳上,没动。
他们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抓我。我身子往后一仰,从凳子边,摸起那根我常年带着的、磨得锃亮的撬棍——我开夜班车,后备箱备着一根,车里手边,也放着一根。
"咣"的一声,撬棍往桌上一拄。那几个汉子,动作一滞。
"几位兄弟,"我拎着撬棍站起来,"我跟杜爷,是讲理的。你们要是想动手,那咱,就换个法子讲。"
独眼龙看着我手里那根撬棍,又看看我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那只独眼,眯了眯。
"郑修德,"他说,"你一个开出租的,想跟我杜某人,比划比划?"
"我不敢跟杜爷比划,"我老实说,"我就是个开车的。可我这人,认死理——陈婶那摊,我要是不管,往后这条街的街坊,都得让你们捏着脖子过。这条街的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得护着。"
独眼龙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让他那几个手下退下。
"行,"他点了点头,"郑修德,你有点意思。我杜某人,最敬重的,是讲义气的硬汉。你不贪财、不欺软、讲义气,我倒想看看,你这根撬棍,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朝我一伸手:"你我不动手。你要真想护这条街,咱俩,比点别的——你开出租的,该跑过不少夜路。明儿个夜里,城东'乱坟岗',咱俩跑一趟,看看谁,先跑完那条夜路。"
我看着他。心眼告诉我,这独眼龙,不光是地痞——他那一只独眼里,藏着一股我看不太透的东西,像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行,"我点头,"杜爷,明儿个夜里,乱坟岗,我奉陪。"
独眼龙走了。面摊的老板,吓得直哆嗦,凑过来:"修德,你疯了!那是独眼龙!城东没人敢惹他!你咋敢应他?!"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跑趟夜路。"
第二天夜里,乱坟岗。
那是一片城东的荒坡,据说早年间埋过不少人,如今荒着,连路灯都没有,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坟头。
我到的时候,独眼龙已经在了。他站在坡下,见我来了,那只独眼,亮了一下:"郑修德,你敢来。"
"我说了来,就一定会来。"我把车停好,下了车。
"规矩,"独眼龙说,"从这坡下,跑到坡顶那块墓碑,再跑回来,谁先到,谁赢。我输了,陈婶那摊,还有这条街,我杜某人,往后不碰;你输了——"
他顿了顿:"你这根撬棍,还有你这双爱管闲事的手,都得给我留下。"
"行。"我点了点头,站到他旁边。
独眼龙一声低喝,率先蹿了出去。他身形矫健,这一跑,带着一股练家子的劲头,眨眼就蹿出去十几米。
我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
独眼龙跑到坡中间,回头看我,见我还没动,愣了一下:"郑修德,你咋不跑?!"
"杜爷,"我站在坡下,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跟你跑。"
"啥?!"独眼龙愣住了。
"你跟我比跑,"我说,"可我这个人,这辈子最擅长的,不是跑,是让人跑。"
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乌黑的、温润的铁符。那是我上辈子,从忘忧山带下来的一件旧物。我平时不用它,可今儿个,我想用它。
我把那枚铁符,往地上一放。
那铁符一落地,竟"嗡"地一声,顺着地面,震出一道看不见的波。乱坟岗上那些坟头间的黑气,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似的,忽然,四面八方的阴风,卷着,朝独眼龙那边压过去。
独眼龙站在坡中间,只觉得后脖子一阵发凉,耳边"呜呜"地,全是风声。他回头,就看见我站在坡下,手里那枚铁符,泛着幽幽的黑光。
"你、你使的什么?!"他变了脸色。
"杜爷,"我看着他,"我上辈子,是个跟阴煞打过交道的。这乱坟岗,底下埋的,都是些没散干净的东西。我这个人,不跑,可我能让这些东西,替我跑。"
我话音落下,乱坟岗上,阴风越卷越紧,一股股凉气,直往独眼龙骨头缝里钻。独眼龙站在坡中间,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竟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满头大汗,又惊又惧地看着我,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你不是开出租的!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杜爷,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街的人,我护定了。你要是还想收陈婶的保护费,还想动这条街的街坊,那我这枚铁符,往后,就不只是让这乱坟岗的阴风,陪你跑夜路了。"
独眼龙站在坡中间,被那股阴风,吹得两条腿直哆嗦。他到底是个识货的,知道遇上高人了。
他强撑着,冲我拱了拱手:"郑……郑先生,是我杜某人有眼不识泰山。陈婶那摊,还有这条街,从今往后,我杜某人,不再碰了。你……你收了你那东西吧。"
我看着他那副服软的样子,弯下腰,捡起那枚铁符,收进怀里。
阴风,这才渐渐散去。
独眼龙松了口气,又惊又忌地看了我一眼,灰溜溜地,下了坡,走了。
我站在乱坟岗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枚铁符,心里,忽然有点怅然。
我这辈子,给自己立的规矩,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可今儿个,我还是动了那枚铁符。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城里,怕是有不少人,要惦记上我这个"开出租的"了。
第四章 急诊护士
护住陈婶那摊之后,我在城西老城区,算是彻底出了名。
街坊们都知道,郑修德,不光老实,还有一手邪门的本事,连独眼龙都让他镇住了。这话传来传去,传得神乎其神,我听着,也只能苦笑。
我照旧开我的夜班车。有天夜里,快十二点了,我在市一院门口等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姑娘,拉开车门坐进来,声音有点哑:
"师傅,城西,梧桐里。"
"好嘞。"我应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眉眼清秀,就是看着特别疲惫,眼底下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过。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白大褂里,还露出半截工作牌。
"你是……急诊科的?"我问。
"嗯,"她有点意外,"师傅,你咋知道?"
"看你一脸熬过夜的样,"我说,"值大夜班刚下?"
她苦笑了一下:"是啊,今晚收了个车祸的,忙了大半夜。刚交接完,实在撑不住了,打车回去睡会儿。"
"辛苦。"我说着,把车开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再说话。我透过后视镜,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心念一动——心眼告诉我,这姑娘,心地干净,是个好人。只是她这会儿,又累又乏,心里还压着一件事,像是刚受了什么委屈。
我没多问。开到梧桐里,她在楼下,摸钱包付钱。
"不用了,"我说,"顺路。你们当医生的,大半夜救死扶伤,我拉你一程,该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师傅,你……"
"快回去睡吧,"我摆了摆手,"往后值夜班,要是没车,打我电话。我这车,夜里常在城西这片跑。"
我把自己那名片,递给她一张。她接过,看着上面的字,轻声念:"郑修德,夜班出租车。"
"郑师傅,"她看着我,"我叫苏晴,市一院急诊科的。今天……谢谢你。回头,我请你吃早饭。"
"成。"我笑了笑,"我白天补觉,等我有空,找你蹭顿饭。"
苏晴笑了笑,抱着包,上了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手里那沓没发出去的名片,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这辈子,散了一身修为,就想当个普通人。可这城市里,总有些人、有些事,让你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过了几天,苏晴果然给我打了电话,说请我吃早饭。我白天补完觉,洗了把脸,去了市一院附近一家早餐店。
她点了两碗豆浆、一屉小笼包、两根油条,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郑师傅,我寻思,你是这条街上,少见的实在人。"
"嗨,"我咬了口包子,"我就是个开车的,实在啥。"
"可我听说,"苏晴看着我,"你前几天,帮巷口卖水果的大姐,赶跑了收保护费的?"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同事,"苏晴笑,"就住你们那巷子。她说,这条街出了个郑修德,老实人,可谁欺负街坊,他就跟谁急。连城东那个独眼龙,都让他镇住了。"
"那都是街坊们瞎传的,"我摆摆手,"我哪有什么本事,就是……就是他们自己摔的。"
苏晴"噗嗤"一声笑了:"郑师傅,你这人,还挺会藏拙。"
我也笑了。那天早饭,我们聊了很久。我才知道,苏晴是外地人,一个人在这城里打拼,在市一院急诊科,干了两三年。她性子软,可干起活来,拼命,值夜班值到吐,也不肯歇。
"郑师傅,"她看着我,"你说,我这工作,又苦又累,挣得还少,我图啥?"
我想了想,说:"你图啥,你自己知道。你这双眼睛,干净。你干的活,救的是人命。这世道,愿意干这种活的,都不容易。"
苏晴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她低下头,喝了口豆浆,没说话。
我心里,忽然,有些柔软。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了一路血,见惯了人心凉薄。这辈子落到这城里,反倒在这一个个普通人身上,见到了我上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那天之后,我和苏晴,就算认识了。她值夜班下班,常打我的车。我夜里拉完客,路过市一院,也常停下,看她有没有在门口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淡淡地过着。
可我知道,这平静的日子,怕是不会太久了。
因为这天夜里,我拉了一个很奇怪的乘客。
第五章 觉醒者
那晚的乘客,是在城东一条很偏的小巷口上的车。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上车,也没说去哪儿,只闷声说了句:"师傅,往前开,我说停就停。"
我应了一声,把车开出去。透过后视镜,我看了他一眼——心眼一动,我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太对劲的东西。
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气"。一种跟我上辈子的"灵气""煞气"都不太一样,却同样属于"修行者"的气息。
我开着车,心里暗暗留心。这城里,果然也有"那一路"的人。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那人忽然开口:"师傅,你开夜班几年了?"
"五年了。"我说。
"五年,"那人喃喃地,"夜里跑车,见过不少东西吧?"
"啥东西?"我搭着话。
"比如,"那人声音低下来,"见过那种……不是人的东西?"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心眼告诉我,这人在试探我。
"没见过,"我说,"我开夜班,拉的都是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傅,你倒是稳。我在这城里,找了半年,才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我反问,"我这样的,是啥样的?"
"稳的。"那人说,"这城里,夜里不太平。有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该见的。可有些司机,见过也不当回事,不声张,不害怕——这种人,是'稳'的。我找你,就是为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布包,放在后座:"师傅,这里面,是件东西。我托你,明儿个夜里,送到城西'老城墙'那块,一个姓沈的老先生手里。到了,自然有人接。这东西,你千万,别打开看。"
我看着那个黑布包,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我半路把它打开,或者,把它交给别人?"
"我找人,找的是'稳'的人,"那人说,"你要是那种人,就不会。你要是那种人,这城里,也没人敢接这活。"
我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这城里,果然藏着一群"那一路"的人。这个乘客,大概是其中一方的,要托人送一件要紧的东西。
"行,"我说,"明儿个夜里,老城墙,姓沈的老先生。我送到。"
那人点了点头,到了地方,付了钱,下了车。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傅,这东西,值不少钱,也值不少命。你要是个聪明人,送完这一趟,就当没见过我,也没见过这包东西。"
他走了。我把那个黑布包,放进后备箱,心里,却起了波澜。
这城里,原来也藏着"那一路"的人。
我上辈子,在修真界躲了一辈子追杀。这辈子,落进这城里,本想当个普通人,可这城里,原来也没比修真界清净多少。
第二天夜里,我照着那人说的,把车开到城西老城墙。
那块老城墙下,果然站着一个老头。他白发苍苍,穿着一身旧棉袄,背着手,站在那里。我停了车,下车,把那个黑布包递过去。
"老先生,"我说,"有人托我,把这东西,交给您。"
那老头接过黑布包,掂了掂,忽然,抬头看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眯了眯。
"小师傅,"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接这包东西的时候,就没想看看,里面是啥?"
"不想看,"我说,"我就负责送到。"
"好,"那老头点了点头,"是个稳当人。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小师傅,你可知道,你这一趟,替我,也替你,挡了一道杀身之祸?"
我心里一动:"老先生,您这话,啥意思?"
"这包东西,"老头说,"是城东'那拨人',盯了半年的物件。你今晚送来,是替我解了围。可你这一路上,有没有感觉到,有人跟着你?"
我心里一凛。昨晚拉那乘客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身后好像有车跟着。我以为是顺路,就没在意。
"老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是……'那一路'的人?"
老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他这一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小师傅,"他说,"你既然能接得住这一路的东西,又是个稳当人,那我也不瞒你。这城里,藏着一群人——有人叫我们'觉醒者',有人叫我们'异能者'。我们,管自己叫'守城人'。"
"守城人?"我问。
"守着这城,不让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祸害老百姓。"老头说,"这城里,夜里不太平,可我们这些'守城人',在暗处,替老百姓挡着。你昨儿个送的那包东西,是件'镇物',我们守城人,找了半年,才寻回来。你替我们,送了这一趟,功劳不小。"
我看着这个白发老头,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我上辈子,是个魔修,在修真界,人人喊打。这辈子落进这城里,倒遇上了这么一群"守城人",在暗处,守着这座城的老百姓。
"老先生,"我笑了笑,"我就是个开出租的,顺路送趟东西,不算啥功劳。"
老头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小师傅,你这份'稳',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你这人,不简单。"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我就是个开车的。"
老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小师傅,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问。不过——你记住了,这城里的水,越来越浑了。你既然能见着'那一路'的东西,往后,想躲,也躲不开了。"
他说完,抱着那个黑布包,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老城墙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城里,原来藏着一群"守城人",在暗处,替老百姓挡着妖魔鬼怪。
我上辈子,在修真界,人人都当我是个魔头。这辈子,我忽然想——我是不是,也能在这城里,做点不一样的事?
第六章 煞气
从那晚之后,我就留了心。
我照旧开夜班车,可夜里,我多了个心眼——我那双"煞眼",看得比从前更远了。我能隐隐感觉到,这城里,夜里那股"不太平"的气息,越来越浓。
有天夜里,我拉了个醉汉,在车上又哭又闹,说家里房子被强拆了,老婆孩子没地方住。我听着,没说话,把他送回家,没收钱。
又过了几天,我拉了个中年女人,一上车就抹眼泪,说她儿子让一帮人打了,打了人还不赔钱,报警也没用。我听着,问她:"那帮人,是谁?"
"是……是城东'铁二爷'的人,"她哭着说,"我儿子在城东摆摊,不交保护费,就让人打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又是收保护费的。我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煞气,忽然,有点蠢蠢欲动。
我上辈子,练的是"煞气"。这辈子我把它压着,当个老实司机。可这城里,总有人,仗着拳头大、势力大,欺负老实人。
我压着那股煞气,把她送到家,没说什么。
可我知道,我压不住了。
当天夜里,我收车回家,正要去睡觉,忽然,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苏晴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又急又慌:"郑师傅,郑师傅!你、你快来!我在市一院门口,让人堵住了!"
我心里一紧,抓起钥匙就往外跑:"你咋了?谁堵你?"
"是……是一帮人,"苏晴声音发抖,"他们说,我前些天,送了个车祸的伤者,那人欠他们钱,他们说我是'同伙',要我拿钱……我、我害怕……"
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压着火:"苏晴,你找个地方躲好,别跟他们动手!我马上到!"
我一路飞驰,赶到市一院门口,就看见三个汉子,正围着苏晴,推推搡搡。苏晴靠着墙,抱着包,脸都吓白了。
我一个急刹,停下车,冲过去,挡在苏晴前面。
"干什么?"我盯着那三个汉子。
"你谁啊?"为首的汉子斜着眼看我,"少管闲事!这姑娘,欠我们钱!"
"她欠你们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那汉子得意地一扬头,"我们是城东'铁二爷'的人!这姑娘,前些天送了个伤者,那人欠我们赌债,跑了。她救了他,就是同伙,得替他还!"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又是铁二爷。又是收保护费、欺压老实人的那一套。白天那女人儿子被打了,是铁二爷的人;晚上苏晴被堵,还是铁二爷的人。
我上辈子,在修真界,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人。
我这辈子,想当个老实人。可这些败类,总逼着我,不那么老实。
"你们听着,"我看着那三个汉子,一字一顿,"这姑娘,是我朋友。你们要钱,冲我来。可你们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我从后腰,缓缓抽出那根磨得锃亮的撬棍,拄在地上:
"那我这根撬棍,就跟你们铁二爷,好好讲讲道理。"
那三个汉子,看着我手里那根撬棍,又看看我这副架势,嗤笑一声:"你一个开出租的,还敢跟我们铁二爷叫板?"
为首的汉子,一挥手:"哥几个,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
三个人,一起朝我围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躲。等他们冲到跟前,我心里那股煞气,再也压不住了——它顺着我的手脚,"腾"地一下,窜了出来。
不是伤人,是"镇"。
我那股煞气,往他们身上一压,那三个汉子,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嗖嗖"地往外冒。他们腿一软,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抖成一团。
"你、你使的什么?!"为首的汉子,趴在地上,又惊又惧地看着我,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人是鬼?!"
我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股煞气,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我一字一顿,"重要的是,从今儿个起,这姑娘,这条街,还有这城西的老百姓,你们铁二爷,再碰一个试试。"
那三个汉子,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收起那股煞气,转身,看着靠在墙上、吓坏了的苏晴。
"苏晴,"我走过去,放软了声音,"没事了。他们走了。"
苏晴看着我,眼里还含着泪,声音发抖:"郑师傅……你……你是怎么把他们……"
"我开车之前,"我说,"在老家,跟个师傅,学过点'气功'。就是……就是镇一镇他们。"
苏晴看着我,又看看那三个跑没影的汉子,半晌,才红着眼眶,低声说:"郑师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了一路血,人人怕我,人人躲我。这辈子,我落进这城里,头一回,有人因为我护住了她,对我红了眼眶,说"谢谢你"。
"别谢我,"我别过脸,"往后,夜里少一个人走夜路。要打车,就打我电话。"
苏晴点了点头。我送她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那扇亮起来的窗,又看着手里那根撬棍,心里,忽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本想当个老实人。可这城里,有人需要我护着。
那我,就护着吧。
第七章 铁二爷
我护住苏晴的事,第二天,就在城西传开了。
"郑修德又出手了""开出租的那个,把铁二爷的人,都镇跪下了"——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传得神乎其神。我听着,哭笑不得,可也知道,这一回,事情闹大了。
铁二爷,可不是独眼龙那种地痞头子能比的。
独眼龙,收的是城东一片的保护费,充其量是个地痞。铁二爷,是城里"铁字辈"的大人物——听说他手底下,养着一帮练家子,还有一个"铁武馆",在城东城西,都是横着走的角色。这些年,他靠着拳头和势力,收保护费、强拆、放贷,坏事做尽,却没人敢惹。
我护了苏晴,就是打了铁二爷的脸。这笔账,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第三天夜里,铁二爷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那会儿我刚收车,车还没熄火,巷口就开进来两辆黑色轿车,"吱"地停在我面前。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汉子,把我和我的车,围了个严实。
为首那个,五十来岁,虎背熊腰,穿着件唐装,手里盘着两个铁球,看着威风凛凛。他打量了我一眼,开口,声音低沉:
"郑修德?"
"我是。"我关了火,下了车,"你是……铁二爷?"
"道上的人,叫我一声铁二爷。"他说,"我听说,昨儿个,你把我手底下三个不懂事的后生,给收拾了?"
"不是我收拾他们,"我老实说,"是他们自己,站不稳,跪下了。"
铁二爷盯着我,忽然笑了:"郑修德,你少跟我装蒜。我铁二爷在这城里,混了几十年,还没人敢动我的人。你一个开出租的,敢打我的脸,是活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眼告诉我——这铁二爷,不是一般的练家子。他身上,也带着一股"气",虽比不上那晚的"守城人"老头,可也不像普通人。
"铁二爷,"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人,堵着我朋友,要她替一个不相干的人还赌债。这事,我做朋友的,看不过去。你冲我来,可以。可你要是不分青红皂白,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铁二爷打断我,冷笑一声,"我铁二爷,在这城里,向来就是这么办事的。怎么,你一个开出租的,还想教我怎么做事?"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七八个汉子,齐刷刷上前一步,把我围得更紧了。
我看着他们,又看着铁二爷,心里,飞快地转着。
我知道,硬拼,我不是拼不过。可我要是在这条巷口动起手来,街坊们都要遭殃。何况,这铁二爷,背后还有"那一路"的势力——我要是一下子把水搅浑,怕是会牵连更多人。
"铁二爷,"我压着火,"您这么大的排场,就为了收拾我一个开出租的?"
"我铁二爷,向来是,谁打我脸,我加倍还回去。"铁二爷盘着手里的铁球,"今儿个,我给你两条路:一,你当着我的面,跪下,给我赔个不是,再把那根撬棍留下,你一个开车的,别管这条街的事;二——"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你非要护着这姑娘、护着这条街,那我铁二爷,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踢到铁板'。"
我看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那股煞气,又"腾"地往上窜。
我这辈子,给自己立的规矩,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可我也知道,有些时候,光讲理,是没用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那股煞气,缓缓地说:"铁二爷,你要我跪下,办不到。你要那根撬棍,也拿不走。我郑修德,这辈子最认死理——这姑娘,这街坊,我护定了。你要动手,尽管来。"
铁二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戾。
"好,"他点了点头,"郑修德,你有种。那咱,就别在这条街上,惊扰街坊了。明儿个夜里,城东'铁武馆',咱俩,分个高下。你要是赢了,这姑娘,这条街,我铁二爷,往后不碰。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你这条命,我铁二爷,收了。"
我心里一沉。铁武馆,铁二爷的场子。那地方,是他的地盘,他养的打手,都在那儿。我要是去了,就是往他枪口上撞。
可我要是不去,这条街,这姑娘,就保不住了。
"行,"我点了点头,"明儿个夜里,铁武馆,我去。"
铁二爷带着他那帮人,走了。我站在巷口,看着满街亮起来的灯,心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明儿个这一场,不好打。铁二爷不是独眼龙那种地痞,他是真有"那一路"背景的硬茬。
我回到屋里,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
那里面,装着我上辈子,从忘忧山带下来,却一直没舍得用的几样东西。
我打开木匣子,看着里面那几样泛着微光的旧物,心里,忽然,说不清是啥滋味。
我上辈子,靠这些东西,在修真界杀出一条血路。我这辈子,把它压在床底,只想当个普通人。
可这城里,总有人,逼着我,把它再拿出来。
第八章 铁武馆
第二天夜里,铁武馆。
铁武馆是铁二爷的场子,一间敞亮的大厅,铺着青砖地,四面挂着灯笼,照得通明。厅里早坐满了人——有铁二爷的练家子,有城里各路的看客,还有几个看着就"不一样"的角色,坐在上首,像是"那一路"的人。
铁二爷坐在主位上,见我来了,站起身,冲我拱了拱手:"郑修德,你敢来。"
"我说了来,就一定会来。"我站到大厅中央。
"规矩,"铁二爷说,"今儿个,我铁武馆,出一个人,跟你比一场。你赢了,这姑娘,这条街,我铁二爷,往后不碰。你输了——你这条命,归我。"
他朝厅里一招手。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壮汉,几步蹿到大厅中央,抱拳而立。那人膀大腰圆,双臂粗得跟小腿似的,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
"这是铁武馆的教头,铁大牛。"铁二爷说,"郑修德,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铁大牛,又看着满厅的人,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铁二爷,"我说,"我这个人,最认死理。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你出人,我接着。"
铁大牛一声低喝,拳风呼啸,直奔我面门而来。这一拳,又快又狠,是真正的练家子手段。
我侧身一让,从后腰抽出那根撬棍,抡起来一挡。"铛"的一声,铁大牛那一拳,砸在撬棍上,他"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我这根撬棍,这么硬、这么稳。
"有点门道!"铁大牛不怒反喜,双拳连出,雨点般朝我招呼。
我攥着撬棍,边退边挡。我开夜班车,搬货、修车,练出了一身沉劲,配合这根磨得锃亮的撬棍,竟也能招架住铁大牛的攻势。只是他拳又重又猛,我挡着挡着,胸口就有些发闷。
铁大牛越打越凶,铁二爷坐在主位上,看着,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神色。
"郑修德,"铁大牛一边打一边冷笑,"你这撬棍是好使,可你也只会挡。光会挡,可赢不了我!"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说得对。光靠撬棍,我撑不了多久。再拖下去,我这身散掉的修为,怕是要扛不住铁大牛这种真正的练家子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出血路时,靠的,从来不是跟人硬碰硬。
是"煞气",是"算计",是让对手,自己栽跟头。
我一边挡,一边把那股煞气,悄悄往铁大牛脚下、往他身边那几块青砖上"送"。
铁大牛一拳砸过来,脚底那块砖,"吱溜"一滑,他"咚"地,单膝跪地,差点摔个狗吃屎。
"你搞什么?!"他又惊又怒,爬起来,一拳又砸过来。我侧身一让,他那一拳,正打在旁边一根柱子上,"咚"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疼得直龇牙。
他越打越窝火,越窝火越乱,脚下的砖,一块接一块地滑;身边的物件,一件接一件地"不听话"。
满厅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见过,有人能在擂台上,把对手"绊"成这样的。
铁大牛被自己绊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他打着打着,忽然一脚踩空,"咚"地摔了个屁股墩儿,半天没爬起来。
铁二爷坐在主位上,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他忽然站起身,盯着我,一字一顿:"郑修德,你这不是拳脚功夫。你使的,是'气'!你是'那一路'的人!"
我心里一凛。铁二爷,果然不是普通的练家子——他能看出我使的"煞气"。
满厅的人,听到"那一路"三个字,脸色都变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根撬棍,看着铁二爷,没说话。
铁二爷盯着我,那只眼睛里,闪过一道阴狠的光:"郑修德,你藏得够深。一个开出租的,竟是'那一路'的人。怪不得,连我的人都镇得住。"
他缓缓起身,走到大厅中央,负着手,看着我:"既然你是'那一路'的人,那我铁二爷,就不能跟你按普通人的规矩,比拳脚了。"
他话音落下,从他身上,竟也涌出一股"气"——一股灰蒙蒙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在他身周,缓缓流转。
"我铁二爷,"他盯着我,"也是'那一路'的人。咱俩,就按'那一路'的规矩,分个高下。"
我看着他那股"气",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原来,铁二爷,也是"那一路"的。这城里,果然,"那一路"的人,不少都藏在这表面的市井之下。
"行,"我点了点头,"铁二爷,那咱,就按'那一路'的规矩,试试。"
铁二爷一声低喝,那股灰气,化作一道,直扑我面门。
我站在原地,没躲。我心里那股煞气,再也压不住了——它"腾"地一下,从我丹田里,窜了出来,化作一道乌沉沉的气,迎上铁二爷那股灰气。
两股"气"在半空相撞,"轰"的一声,铁二爷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到底是'哪一路'的?!这气,怎么这么重?!"
我站在大厅中央,那股乌沉沉的煞气,在我身周流转,压得满厅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铁二爷,"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今往后,要是再碰这姑娘,再碰这条街,再碰城西的老百姓一根手指头,那我这股'气',就不只是,把你震退三步了。"
铁二爷站在大厅中央,被我那股煞气压着,两条腿,微微发颤。他到底是个识货的,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他强撑着,冲我拱了拱手:"郑……郑先生,是我铁某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姑娘,这条街,从今往后,我铁某人,不再碰了。你……你收了你这气吧。"
我看着他服软的样子,缓缓收了那股煞气。
满厅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我拎着那根撬棍,走出铁武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铁二爷一眼:
"铁二爷,你记着。我郑修德,就是个开出租的。可这城里,只要还有老实人受欺负,我这根撬棍,就还得用得上。"
我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铁武馆里,灯火通明,却鸦雀无声。
第九章 认出来的人
铁武馆那一场之后,我在城里的名声,彻底起来了。
"开出租的郑修德,把铁二爷都镇服了""城西那个司机,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这话传遍了大街小巷。街坊们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重。连巷口卖水果的陈婶,逢人就夸:"修德这孩子,真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打小就正!"
我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我知道,铁二爷那一场,我露了"煞气"。这城里,"那一路"的人不少,我这股乌沉沉的煞气一露,迟早,会有人,认出我这气,认到我上辈子那个人。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那晚那个"守城人"老头,又找上了我。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老头站在我铺子——不对,我没有什么铺子,他是站在我住的巷口,负着手,等着我收车。
我停了车,走到他面前:"老先生,您找我?"
"小师傅,"老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我看不透的光,"我听说了,你前些天,在铁武馆,把铁二爷,镇服了。"
"就是……就是比划了两下。"我含糊地说。
"比划了两下?"老头摇了摇头,"铁二爷,是'铁字辈'里的硬茬,他那身'铁气',在'那一路'里,也算得上一号。你能把他镇服,小师傅,你这身'气',不一般。"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老先生,我就是个开车的。"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小师傅,你上辈子,是不是……姓郑?在忘忧山,有个'郑煞'的名号?"
我握着手里的撬棍,指节,微微发白。
忘忧山,郑煞——这两个词,像两把刀,一下子,把我那层"开出租的"皮,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我上辈子,在修真界的名号。
"老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怎么知道?"
老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在'那一路'里,活了几十年。你这身煞气,太重了。我年轻时,在忘忧山那边,见过一个使煞气的魔修,名号就叫'郑煞'。后来听说,他金盆洗手了,散了修为,不见了。我没想到,他会落到这城里,当了个开出租的。"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原来,我这身煞气,藏不住。原来,这城里,也有人,认得我上辈子的名号。
"老先生,"我压着声音,"我上辈子,是个魔修,杀了不少人。我这辈子,金盆洗手,就想当个普通人。您要是觉得,我这人,不该待在这城里——"
"谁说要赶你走?"老头打断我,看着我,"郑煞,我年轻时,在忘忧山,也见过你杀的那些人——杀的,都是些该杀的人。你虽然行事狠辣,可杀的,没有一个是冤枉的良善。你金盆洗手,不祸害老百姓,我守城人,又怎么会为难你?"
我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白发老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上辈子,杀了那么多人,人人都当我是魔头。可这个老头说,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老先生,"我看着他,"您……不嫌弃我?"
"我嫌弃你干什么?"老头笑了,"你这辈子,落到这城里,当了开出租的,护着这条街的街坊,镇住了独眼龙,也镇住了铁二爷。你做的这些事,比我守城人,还实在。郑煞,你要是愿意,往后,就留在城西,当咱守城人的一员,护着这座城。"
我看着这个白发老头,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撬棍,心里,忽然,有些东西,松动了。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出一条血路,没人要我,人人怕我。这辈子,我落进这城里,头一回,有人跟我说——留下来,护着这座城。
"老先生,"我张了张嘴,"我……我上辈子,杀过不少人。我怕,我留在这城里,会害了街坊。"
"害不害,看你做什么,"老头说,"你上辈子杀的,是该杀的人。你这辈子,护的,是该护的人。郑煞,你那身煞气,没用在正道上,才叫害人。你要把它用在正道上,护着老百姓——那叫,积德。"
我看着这个白发老头,久久,没有说话。
"行了,"老头拍了拍我的肩,"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这座城,再守几年。"
他带着那两个黑衣人,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满街亮起来的灯,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守城人。护着这座城。
我上辈子,躲了一辈子,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干这么一件事。
第十章 更大的局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那个"守城人",更大的麻烦,就找上了门。
那晚,我正要收车,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苏晴打来的。我接起来,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哭腔:
"郑师傅!郑师傅!我……我哥出事了!"
"你哥?"我一愣,"你啥时候有个哥?"
"是我堂哥,"苏晴哭道,"他在城东,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那帮人,把我堂哥抓去了,说要他拿钱赎人,不然……不然就不让他回家!"
我心里一沉:"那帮人,是谁?"
"是……是城东'铁字辈'的人!"苏晴声音发抖,"他们说,我堂哥欠的是铁二爷的赌债,要拿他抵债!"
又是铁二爷。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我前脚刚镇服他,他后脚,就抓了苏晴的堂哥。这不光是冲苏晴来的,是冲着我来的——他不敢明着跟我动手,就抓苏晴的亲人,逼我低头。
"苏晴,"我压着火,"你别慌。你告诉我,你堂哥在哪儿?"
"在……在城东'老码头'那边一个仓库,"苏晴哭着说,"他们说明天中午前,要钱,不然……不然就把他送到外地去挖矿!"
"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开着车,直奔城东老码头。
老码头是个废弃的货运码头,夜里黑灯瞎火,荒无人烟。我开车到那儿,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亮着灯的仓库,门口,站着几个守夜的汉子。
我停了车,拎着那根撬棍,走过去。
"站住!"门口一个汉子拦住我,"你谁啊?这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来找我兄弟,"我说,"他姓苏,被你们关在这儿。"
那汉子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郑修德'?铁二爷让我们等着你呢。我告诉你,你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关!"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眼告诉我——这仓库里,关着的,不止苏晴的堂哥。我隐约感觉到,仓库里面,有一股我不太对劲的气息。
"让开。"我说。
"你说啥?"那汉子瞪我。
我从后腰抽出那根撬棍,"咣"地往地上一拄。
那汉子看着我这架势,咽了口唾沫,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灯火通明。苏晴的堂哥,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鼻青脸肿。旁边,站着一排打手。而仓库正中央,坐着一个人——不是铁二爷,是个我从没见过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珠子,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郑修德?"那人开口,声音平淡,"铁二爷让我传话——你要护这姑娘,行。可你前脚镇服了他,他后脚抓了她堂哥,这口气,他咽不下。今儿个,我给你两条路:一,你当着我的面,给铁二爷道个歉,再把他那根撬棍留下;二——"
他顿了顿:"你要是不肯,今儿个,你别想从这个仓库,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我看着那人,又看着被绑着的苏晴堂哥,还有那排打手,心里,飞快地转着。
我知道,这个人,不是铁二爷手下的打手。他身上的"气",比铁二爷还重——他像是"那一路"里,更靠上的人物。
"你是铁二爷的人?"我看着他。
"谈不上,"那人淡淡地说,"我是'铁字辈'里,管事的。铁二爷办不了的事,我来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兄弟,是无辜的。他欠你们的债,是多少,我还。可你们抓人抵债,这事,办得不对。"
"还?"那人笑了,"你还得起吗?那是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万。他欠铁二爷,一千万。你一个开出租的,拿什么还?"
我看着他那根手指,又看着被绑着的苏晴堂哥,心里,那股煞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我这辈子,想当个老实人。可这城里,总有人,仗着钱、势,把人往死里逼。
我拎着那根撬棍,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
"这位先生,"我看着他,"我兄弟欠你们的债,我认。可你们要是想用他的命,来逼我低头——那我郑修德,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拄着撬棍,一字一顿:"我这个人,这辈子最认死理。谁欺负我朋友,我跟他没完。谁把我朋友往绝路上逼,我让他,先尝尝什么叫'绝路'。"
那人看着我,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郑修德,"他说,"你果然,是'那一路'的人。铁二爷办不了你,我这儿,能办你。"
他话音落下,从他身上,猛地涌出一股灰黑色的"气",朝我压过来。那股气,比铁二爷的,重了不知多少倍,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像是炼了多年的毒功。
我站在原地,被那股气压着,心里,却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见惯了这种"气"。比这重的、毒的、邪的,我都见过。
我握着那根撬棍,把那股压了许久的煞气,从丹田里,一点一点,放了出来。
"这位先生,"我看着他,"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在忘忧山,活下来的吗?"
那人一愣。
"靠的,"我一字一顿,"就是这股煞气。我上辈子,杀过的魔修,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这点毒功,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我话音落下,那股乌沉沉的煞气,猛地压过他的灰黑之气。
"噗"的一声,那人被震得,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脸色煞白。
他趴在地上,又惊又惧地看着我,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到底是'哪一路'的?!"
我拄着撬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被绑着的苏晴堂哥。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兄弟,今天,我要带回去。你们铁字辈,谁想拦,尽管来。"
满仓库的打手,被我那股煞气压着,谁也不敢上前。
我走到苏晴堂哥面前,一撬棍,挑断了他身上的绳子,扶起他:"走,跟哥回家。"
苏晴堂哥,又惊又怕地看着我,又看看满仓库趴下的人,结结巴巴地:"哥……你、你真是……"
"我是开出租的,"我说,"走吧,你妹还等着你。"
我扶着他,走出仓库。身后,灯火通明的仓库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老码头的夜色里,握着那根撬棍,心里,忽然,有点明白那晚守城人老头,说的话了。
我这身煞气,上辈子害过人。这辈子,我要把它,用在正道上。
第十一章 故人来
老码头那一场之后,铁字辈,算是彻底安分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把"那一路"的'铁字辈'高层都镇服了,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这城里,"那一路"的水,比我想的浑得多。我这一身煞气一露,怕是,会引出更大的风浪。
果然,又过了几天,那晚的守城人老头,又来了。这回,他脸色,有些凝重。
"郑煞,"他看着我,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在老码头,把一个'铁字辈'管事的,镇得吐了血?"
"他抓了我兄弟,"我老实说,"我不能不救。"
"我知道。"老头叹了口气,"可你这身煞气,太重了。那天在老码头,你镇他的那股气,传出去,让'那一路'的人,注意到了。有人,怀疑你是当年忘忧山'郑煞'的传人,甚至——怀疑你就是'郑煞'本人。"
我心里一紧:"那……会怎样?"
"会怎样?"老头看着我,"当年忘忧山,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可你杀的里面,有几个,是这城里'那一路'某些势力的长辈。他们的后人,要是知道你就是'郑煞',这仇,怕是,会追到你这辈子来。"
我心里沉了下去。我知道,我上辈子杀的那些人,有些,是有背景的。他们的后人,要真追到这城里来,怕是,比铁字辈,难对付得多。
"老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上辈子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认。他们要来报仇,冲我来,可以。可我不想连累这条街的街坊,也不想连累苏晴。"
老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黑的铁牌,递给我:"郑煞,这是我守城人的信物。你拿着它。但凡有事,捏碎它,守城人,就近赶到,护你一回。你既然想护这条街、护那姑娘,我守城人,也帮你一把。"
我看着那块铁牌,心里,翻江倒海。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人人喊打,没人为我撑腰。这辈子,落进这城里,头一回,有人递给我一块牌子,说要护我一回。
"老先生,"我接过那块铁牌,"这情,我记下了。"
"行了,"老头拍了拍我的肩,"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我攥着那块铁牌,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我知道,那该来的,迟早会来。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夜里,我收车回家,一推开门,就看见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五十岁,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裳,坐在我家那把旧椅子上,一盏小灯,照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见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茶碗,抬起头,看着我。
"郑煞,"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你还记得我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眼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
"你是……忘忧山,'云鹤'门下的人?"我盯着他。
"是。"那人站起身,看着我,"我叫白云飞。我师父云鹤道人,当年,死在忘忧山。死在……你的煞气之下。"
我心里,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云鹤道人。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过不少人。云鹤道人,是其中一个。他当年,跟一个邪修勾结,祸害了一整座城的百姓,我杀他,是为了替那座城的百姓报仇。
"你师父,当年勾结邪修,害了一座城的百姓。"我看着白云飞,"我杀他,是替那座城的人,讨个公道。"
白云飞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忽然,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师父,当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他害了一座城的人,你杀他,是替天行道。我白云飞,这二十年来,也一直活在,我师父的阴影里。"
我心里一动:"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来报仇的,还是……"
"我不是来报仇的。"白云飞看着我,"我是来,了结这段因果的。郑煞,我师父当年该死,你杀他,我认。可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想,你杀我师父那一刀,落在我心里,是不是也该,有一个了结。"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我上辈子,杀过那么多人。我从来没想过,我杀的每一个人,他们身后的活人,会怎么想。
"白云飞,"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师父的账,我认。你要是觉得,这一刀,欠你一个了结——你要我怎么还?"
白云飞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释然:"我不要你怎么还。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你杀我师父,后悔吗?"
我站在门口,想了很久,才说:"我不后悔杀他。可我后悔,没能让那座城的人,少受点苦。"
白云飞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郑煞,我师父当年的罪,你替他,赎清了。你欠我师父那一刀,也还清了。往后,咱俩,谁也不欠谁。"
他说完,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上辈子,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当面跟我说一句"还清了"。
我坐到那把旧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盏小灯,看着灯下那块乌黑的铁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我这条收破烂、开出租的路,走的,好像,对了。
第十二章 护城人
白云飞走后,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上辈子那些账,得一件一件,了结;我这条重新活的路,得一步一步,走踏实。
我决定,加入守城人。
不为别的,就为那晚白发老头那句话:"你这身煞气,没用在正道上,才叫害人。你要把它用在正道上,护着老百姓——那叫积德。"
我找到了白发老头,把那块铁牌,放回他手里:"老先生,我想通了。我留在这城里,当个守城人,护着这座城。"
老头看着我,笑了:"好。郑煞,我就知道,你会想通。那从今往后,你就是咱守城人,城西这一片,交给你了。"
从那天起,我白天补觉,夜里,除了开出租车,还多了一件事——巡城。
我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在城西的大街小巷里转。哪条巷子夜里不太平,我停一停;哪个摊贩半夜被欺负,我下车管一管;哪片地方冒出不该出现的东西,我用那枚铁符,镇一镇。
街坊们都说,城西的夜班出租车,是最让人放心的车。夜里打车,打郑修德的车,准没错。
有天夜里,我拉了个慌慌张张的年轻人,一上车就催:"师傅,快!城东!出事了!"
"咋了?"我搭着话。
"我爹,"那年轻人急道,"在城东摆摊,让一帮人打了!我赶着去接他!"
我心里一沉,一边加速一边问:"那帮人,是谁?"
"是……是'铁字辈'新来的一个什么'虎爷',"那年轻人气得直发抖,"铁二爷被镇了之后,城东又来个更横的,说是要'立规矩',连摆摊的老人家,都不放过!"
又是仗势欺人的。我心里那股煞气,又"腾"地窜了上来。
我把那年轻人送到城东,又自己,开车往那帮人的场子去了。
城东,一片夜市摊子。夜市中央,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摆摊的老头,掀他的摊子,推搡他。老头急得直护着那点家当,脸上,已经挂了彩。
"铁字辈"新来的"虎爷",就坐在夜市边一张大椅子上,翘着腿,看着,一脸玩味。
我停了车,拎着那根撬棍,走过去。
"干什么的?"门口一个汉子拦住我。
"我是城西的,郑修德。"我说,"我来,问问虎爷,他收保护费,收到老人家头上,是个什么规矩。"
那汉子一听"郑修德"三个字,脸色,就变了。他回头,冲着那"虎爷"喊:"虎爷!是那个……那个开出租的郑修德!"
"虎爷"坐在椅子上,本来翘着腿,一听这名号,慢慢坐直了身子,看了我一眼。
"郑修德?"他眯起眼,"我听说,城西有个开出租的,把铁二爷都镇了。就是你?"
"就是我。"我拄着撬棍,看着他,"虎爷,你刚来城东,要立规矩,行。可你收保护费,收到摆摊的老人家头上,这事,我看不过去。"
"虎爷"看着我,又看看那几个围着老头的汉子,忽然,笑了:"郑修德,你倒是有意思。行,我给你个面子——这几个摊,往后不收钱了。不过——"
他站起身,负着手,看着我:"我虎某人,也想看看,你这个镇了铁二爷的,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话音落下,从他身上,猛地涌出一股"气"——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沉甸甸的"气",比铁二爷的,还重几分。
我心里一凛。这"虎爷",果然也是"那一路"的,而且,比铁二爷,还难对付。
可我站在原地,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见过比这更重、更邪的气。我这辈子,既然决定当守城人,护着这座城,那这"虎爷",就躲不开。
我握着那根撬棍,把我那股煞气,也放了出来。
两股"气"在夜市的灯火下相撞,"轰"的一声,夜市上的摊棚,被震得"哗哗"直响。摆摊的人们,吓得直往后退。
"虎爷"被我那股煞气压着,脸上的笑,一点点地,僵住了。他往后退了三步,脸色,渐渐发白。
"你……"他盯着我,"你这股气,怎么这么重?!"
"虎爷,"我一字一顿,"我上辈子,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这点'铁气',在我面前,不够看。"
"虎爷"被我那股煞气压着,两条腿,微微发颤。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郑修德!我告诉你!我背后,还有'铁字辈'更上面的人!你别得意!"
"铁字辈更上面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就让他们来。我郑修德,就在这城西,等着他们。"
"虎爷"被我这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到底是识货的,知道今天讨不了好,灰溜溜地,带着他那帮人,走了。
摆摊的老头,吓得瘫在地上。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帮他收拾散落的家当。
"大爷,"我说,"您别怕。往后,城东这片,您要再碰上这种事,就说是城西郑修德的朋友。"
老头看着我,又惊又敬,连连道谢。
我帮他把摊子收拾好,又上了车,继续巡城。
夜里的城,灯火通明。我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在城西的大街小巷里,慢慢地转着。
我忽然,有些明白,我这条重新活的路,该怎么走了。
不是躲着当老实人,也不是像上辈子那样,靠杀伐立威。
是护着这座城,护着这城里,一个个普通的老百姓。
我,郑修德,上辈子是魔修,这辈子,是城西的守城人。
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
第十三章 你开车,我等你
城西的日子,一天天,平静下来。
我白天补觉,夜里开出租车、巡城。街坊们都知道,城西有个郑修德,是个开出租的,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守城人。谁家有个难处,半夜给郑修德打个电话,准没错。
苏晴的堂哥,从老码头回来之后,安分了。他自己找了个正经活儿干,隔三差五,还提着一兜子水果,来看我。
苏晴,还是那样,在市一院急诊科,值夜班。她值夜班下班,常打我的车。我夜里拉完客,路过市一院,也常停下,看她有没有在门口等。
有天夜里,她值完夜班,上了我的车,靠在椅背上,忽然说:"郑师傅,你说,你整天夜里开车,又护着这条街,图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里踏实。"
"踏实?"她笑了,"你整天跟那些地痞、恶势力打交道,还踏实?"
"踏实,"我说,"护着这条街的人,护着你,我心里,就踏实。"
苏晴没说话。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靠在椅背上,脸上,微微泛红。
车开到梧桐里,她下车前,忽然说:"郑师傅,明儿个,我休息。你白天,要是不忙,我请你,去吃碗面。"
"成。"我说,"我白天补觉,醒了找你。"
第二天中午,我在一家小面馆,请她吃面。她要了碗素面,我点了碗红烧牛肉面。
她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郑师傅,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夹面的手,顿了一下。
"我上辈子,"我看着她,"不是个好人。我杀过人。后来我金盆洗手了,这辈子,就想当个普通人,好好过日子。"
苏晴看着我,没有害怕,反而,认真地问:"那你现在,是个好人吗?"
我想了想,说:"我说不好。可我护着这条街的人,护着你。能护着想护的人,我这心里,就觉着,还不算太坏。"
苏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亮亮的,像是一颗心放了下来。
"郑师傅,"她说,"你护着我,护着这条街,你在我心里,就是好人。"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人人当我是魔头。这辈子,我落进这城里,头一回,有个人,认认真真地跟我说——你在我心里,就是好人。
"苏晴,"我看着她的眼睛,"往后,你要是愿意,我……我护着你,一辈子。"
苏晴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拨拉着碗里的面,半天,才小声说:"你开你的车,我等你。"
我笑了,低头,把那碗红烧牛肉面,吃了个干净。
那天之后,我和苏晴,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很平常的,我夜里开车,她值完夜班,打我的车,我送她回家。她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顿饭,去城西的河边走走。
街坊们都说:"修德跟苏医生,般配。一个开出租的守城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都正,都实诚。"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有天夜里,我送苏晴回家,在她楼下,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郑修德,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啥事?"我看着她。
"你要是有一天,"她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护着这座城,出了事——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不会。我郑修德,上辈子杀了一路血,这辈子,好不容易,护住了想护的人。有你在这城里,我这条夜路,走得值。"
苏晴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晚,我开着车,在城西的大街小巷里,慢慢地转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这座城,照得暖融融的。
我忽然,有些明白,我这一辈子,重新活这一趟,图的是什么了。
不是图当个多厉害的人物,不是图报什么仇,争什么名。
是图,能护住这座城,护住这城里,一个个普通的老百姓。是图,能有个人,在这城里,等着我。
我,郑修德,上辈子是魔修。
这辈子,是城西的守城人,是苏晴的郑师傅,是这条街的郑修德。
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也守着一个人。
番外一 · 修车的老街
城西老城区,有一条街,叫"铁匠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巷口第一家,是个修车铺,挂了块旧招牌,写着"郑记修车"。那是我爷,陈——不对,是我爷爷,郑老头,生前开的。
我爷,是这条街的修车匠,老实巴交,修了一辈子车,谁家车坏了个零件,都往他这儿送。他收费公道,从不宰人,街坊们都说,郑老头,是这条街最实在的人。
我落到这城里,认了他当爷爷。他收留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孙子",教我修车,也教我做人。
他跟我说:"修德,你记住了,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多。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别亏心,就行了。"
我爷不懂什么修仙,不懂什么煞气。他只知道,把手里的活干好,把人做正。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出一路血。我这辈子,跟着我爷,学会了修车,也学会了"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
可惜,我爷前年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修德,这修车铺,你接着开。别让它的手艺,断了。"
我爷走了之后,我没接着开修车铺。我把它锁了起来,自己开起了出租车。
我不是不想开修车铺,是这修车铺,是我爷留下的念想。我一走进那屋子,就想起我爷蹲在地上,给我递扳手的样子,心里,就不是滋味。
直到有天,我收车回家,路过铁匠巷,看见那间锁着的修车铺门口,蹲着一个年轻人,抱着个坏了的电动车,发愁。
我停下,走过去:"咋了?"
"师傅,"那年轻人抬头,看着我,"我这电动车,坏了,走不动了。这巷口修车铺,锁着门,我……我上哪儿修去?"
我看着那间锁着的修车铺,又看看那年轻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这车,"我说,"我会修。你推过来,我看看。"
我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我爷那间修车铺的门。
屋里,还保留着我爷在时的样子——墙上的扳手、螺丝,桌上一本翻旧了的修车手册,地上,还有我爷常年蹲在那儿修车,磨出来的浅印。
我蹲下来,接过那年轻人的电动车,拿起扳手,一下一下地,修了起来。
我爷教我的手艺,我还记得。修起车来,熟练得很。
那年轻人蹲在旁边,看着我修,说:"师傅,你这手艺,真地道。"
"我爷教的,"我说,"他修了一辈子车。"
"那你咋不开修车铺,去开出租车了?"他问。
我想了想,说:"这修车铺,是我爷留下的。我爷走了,我怕一进来,就想他。"
那年轻人没再问。我把他的电动车修好,他付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蹲在我爷那间修车铺里,看着满墙的扳手、螺丝,看着那本翻旧了的修车手册,想着我爷蹲在地上,给我递扳手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爷,"我低声地,"你说的,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别亏心。我记着。我这辈子,虽然没接着开修车铺,可我开了出租车,护着这条街,护着这城里的人。我觉着,我这条重新活的路,没走歪。"
从那以后,我那间修车铺,隔三差五,就开一回。谁家车坏了,半夜没地方修,我修完车,也给他们搭把手。铁匠巷的街坊都说:"郑记修车,又活过来了。"
我蹲在我爷那间修车铺里,修着车,想着我爷那句"别让它的手艺断了",心里,踏实得很。
这手艺,没断。
这街坊的烟火气,也没断。
番外二 · 快过年了
眼瞅着,又快到年关了。
城西老城区,一年到头,就数这时候最热闹。家家户户挂灯笼、贴春联,街坊们见了面,都笑呵呵地,说着"新年好"。
我白天补觉,晚上照旧开车、巡城。可年关这几天,我车上常拉着街坊们去置办年货,谁家老人要买点啥,我顺路就给捎回来。
这天傍晚,我正收车,老周家的老太太,拄着拐,在巷口喊我:"修德,修德!"
"婶,"我迎过去,"您咋了?"
"我孙子的压岁钱,"老太太说,"我寻思,得换成新票子,明儿个给。可我这腿脚,走不动了。你帮婶,去银行,换两百块新票子行不?"
"行,"我笑,"婶,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换。"
我开车去银行,换了两百块崭新的票子,回来,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接过新票子,一张一张地,在灯下照了照,乐得合不拢嘴:"新票子就是好看。我孙子今年上一年级了,头一回领压岁钱,得给新的。"
我看着老太太那高兴劲儿,心里,也暖洋洋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街坊们凑到一起,在铁匠巷口,支了个大锅,炖了一锅热腾腾的菜。老周端来自己腌的咸菜,陈婶端来炖的排骨,铁匠巷的街坊们,围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一年的不容易,盼着来年的好。
我蹲在人群里,给我爷那间修车铺,挂了一盏红灯笼。灯笼一点,红彤彤的光,照亮了那间锁着的屋子,也照得街坊们的脸,暖洋洋的。
老周端了碗酒,递给我:"修德,今年,多亏了你。这城西的街坊,能安安生生地过个年,有你一份大功劳。"
"嗨,"我接过酒碗,"我就是开出租的,顺路帮大家伙儿,搭把手。"
"你那是搭把手?"老周笑,"你那是护着咱这条街!那独眼龙,那铁二爷,哪个不是让你镇服的?"
大家伙儿,都端着酒,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我端着那碗酒,看着满街红彤彤的灯笼,看着围在一起吃饭说笑的街坊们,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能有这么一晚上,就值了。
苏晴也来了。她穿着件红羽绒服,挤在人群里,给我夹了块排骨:"郑修德,多吃点,你天天夜里开车,得补补。"
我接过排骨,咬了一口,看着她,笑了。
夜里,客人们渐渐散去。我送苏晴回家,在她楼下,她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袋子,塞给我:"给你的,压岁钱。"
我愣了一下,打开那红袋子——里面,是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你也上一年级了?"我看着她,笑了。
"你就当我,把你当小孩疼。"苏晴红着脸,说完,转身跑了。
我攥着那张崭新的票子,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了一路血,从没过过什么年。这辈子,落进这城里,头一回,有人给我塞压岁钱,有人把我当家人疼。
我攥着那张新票子,蹲在路灯下,忽然,想哭。
爷爷,你看见了么。
你让我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别亏心。我这辈子,没亏心。我还遇上了这么一群街坊,这么一个人,愿意把我当家人。
我这条重新活的路,走得,值了。
番外三 · 守城人的孩子
当了守城人之后,我才知道,这座城夜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
城西有片旧工房区,住着些外来打工的、摆摊的、捡废品的。那地方,到了夜里,常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出没——不是害人,是吓人,搅得那些打工的人,睡不安稳。
我接了城西这片巡城的活儿,那旧工房区,就是我的地盘。
有天夜里,我巡到旧工房区,听见一间出租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我停了车,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里还含着泪。见我,她吓了一跳:"你是……"
"我是城西的郑修德,开出租的,"我说,"听见孩子哭,过来看看。咋了?"
"这孩子,"女人抹着泪,"最近总说,半夜有个黑影,站在他床前,吓唬他。我也没当真,以为是做噩梦。可这几天,孩子总做噩梦,夜夜哭,我这心里,也怕……"
我看着那孩子,心眼一动,就感觉到,这屋里,确实有一丝淡淡的、阴冷的气息。
"嫂子,"我说,"你别怕。这孩子,可能是夜里受了凉,做噩梦。我帮孩子,把这屋子,拾掇拾掇,加点暖和气。"
我从兜里,摸出那枚乌黑的铁符,装作是"给他家看看风水",蹲下来,往那屋里,悄悄地,送了一股煞气。
我那股煞气,平时是害人的。可这会儿,我用它"镇"——把那屋里那股阴冷的、吓孩子的气息,一点一点,镇了下去。
说来也怪,我那股煞气一送,那屋里的凉气,就淡了。孩子止住了哭,窝在他妈怀里,睡着了。
女人又惊又喜:"郑师傅,你……你还会这个?"
"我爷以前,教过我两手,"我说,"就是老话说的'镇宅'。嫂子,你放心,往后这屋里,不会再有什么黑影吓孩子了。"
女人连连道谢,非要塞给我一包自家包的饺子。我推脱不过,就收了。
我拎着那包饺子,回到车上,看着那亮着灯的出租屋,听着屋里孩子安稳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很踏实。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见惯了阴煞,也制造过阴煞。这辈子,我用它,镇住了一个吓唬孩子的"黑影",让一个打工的母亲,能安安心心地,哄孩子睡觉。
我这条重新活的路,好像,真的走对了。
从那以后,旧工房区的人,都知道城西有个"郑师傅",半夜孩子做噩梦、屋里不对劲,都找他。我开着车,东家进、西家出,用我那手"镇宅"的本事,替这座城,挡着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有天夜里,我在旧工房区巡完一圈,正想收车,忽然,听见一阵喧哗。我过去一看,是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捡废品的老头,抢他那一袋塑料瓶。
"干什么!"我走过去。
"你谁啊?"一个地痞瞪我。
"我是城西的郑修德,"我说,"这大爷,捡个废品不容易。你们抢他这点东西,算个什么本事?"
那地痞一听"郑修德"三个字,脸色,就变了。他咽了口唾沫,讪讪地笑:"郑……郑师傅,误会,误会!我们就是……就是跟他闹着玩!"
他们说着,把那一袋塑料瓶,还给了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老头抱着那一袋塑料瓶,又惊又敬地看着我:"后生,多谢你了。"
"大爷,"我说,"往后,这旧工房区,有人欺负您,您就说,是城西郑修德的朋友。"
老头连连点头。我帮他把那袋塑料瓶,搬上他的三轮车。
我站在旧工房区的夜色里,看着那一排排亮着灯的出租屋,看着那个捡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慢慢远去,心里,忽然,很踏实。
这座城,有守城人在暗处守着。我,就是其中一个。
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
番外四 · 觉醒者小辈
当守城人,除了护街坊、镇阴煞,还得跟城里的"觉醒者"打交道。
"觉醒者"这词,是守城人老头跟我说的。他说,这城里,有一群天生的"异能者",有人能控火,有人能移物,有人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他们中大多数,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可也有几个,仗着异能,为非作歹。
我开出租车的,平时跟觉醒者没什么交集。可有回,我拉了个"觉醒者",算是见识了。
那晚,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上车,报了个地址,就靠在椅背上,一抬手,"啪"地,从掌心里,冒出一小簇火苗,又"啪"地熄灭。
"师傅,"他得意地冲我挤眉弄眼,"看见没?我这叫'异能',天生的。这城里,可没几个人会这个。"
我看着他那簇火苗,又看他那得意劲儿,心里,有点想笑。
"会控火?"我搭着话,"那你,能烤串不?"
"烤串?"那小年轻一愣,"我这是异能!异能你懂不懂?!你让我烤串?!"
"我是说,"我慢条斯理地说,"你这火,要是能烤串,那城东夜市,就能雇你当个烤串师傅,一个月也能挣好几千。不比你会个异能,强?"
那小年轻被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憋了半天,才哼了一声:"你、你一个开出租的,懂什么异能!"
"我不懂,"我说,"我就是觉得,你这火,烤个串,挺浪费的。"
那小年轻气得直翻白眼。车到地方,他下车,气呼呼地撂下一句:"你等着!哪天我成了大人物,我让你看看,异能是干啥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后来,我在巡城的时候,还真又碰见了这个觉醒者小年轻。那回,是有两个地痞,抢一个老太太的包。那小年轻站在旁边,犹豫着想上前,又不敢。
我停下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把那两个地痞,撂倒在地。
那小年轻看着我这身手,眼睛都直了:"师、师傅,你……你也会异能?!"
"我不会异能,"我说,"我就是练过几年拳脚。"
"那你……那你咋这么能打?"他咋舌。
"我爷教的,"我说,"他说,练两手功夫,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护人。"
那小年轻看着我,又看看地上那两个地痞,忽然,像想通了什么,一拍大腿:"我懂了!你这叫'把本事用在正道上'!"
我看着他,笑了:"你这火,也是本事。你要是能把它用在正道上——比如,半夜帮人照亮、帮人点个火——那也是本事。"
那小年轻,看着我,忽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傅,我记住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觉醒者小年轻,加入了城西一个志愿者队,专门用他那手控火的本事,帮人照明、点篝火、帮烧烤摊子生火。虽然他成不了什么"大人物",可他成了旧工房区一带,人缘最好的小青年。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踏实得很。
这城里,有异能的人不少。可真正让一座城好的,不是异能,是心正。
我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我也想让这城里,那些有本事的人,都把本事,用在正道上。
番外五 · 守拙堂
我加入守城人之后,才知道,原来这城里,管"那一路"事的,不光是守城人,还有一个地方,叫"守拙堂"。
守拙堂,听名字,像是个清静的地方。可守城人老头告诉我,守拙堂,是管这世间"奇术奇物"的衙门——谁家的法器出世了,谁家的异能者闹事了,谁家的传承断了,都得跟守拙堂报备、登记。
"守拙堂,规矩多,"老头说,"可也正因为它规矩多,这世间的'那一路',才没乱了套。"
我听着,也没太往心里去。我一个开出租的守城人,跟守拙堂,八竿子打不着。
可有一回,我巡城时,碰上一件怪事——城西一片荒地,夜里,突然冒出一座破旧的古庙。那庙,白天看,是座寻常的破庙;可夜里,庙里会传出念经声、木鱼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我巡到那儿,心眼一动,就感觉到,那座庙,不对劲。
我停了车,正要过去看看,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忽然从庙里走出来,冲我拱了拱手:"这位师傅,是守城人吧?"
我看着他那身长衫,问:"你是……"
"我是守拙堂的文书,姓万。"那人说,"这座庙,是昨儿个,从地下'拱'出来的——是一座'古庙现世'。守拙堂,正在处理。"
"古庙现世?"我一愣。
"就是一座埋在地下的老庙,因为地气变动,重见了天日。"万文书说,"这种庙,往往带着前朝的气运、灵物,处理不好,会搅得城里不太平。守拙堂,得把它登记、封存,等弄清它的来历,再处置。"
我听着,点了点头。原来,这城里,还有这种事。
"万先生,"我说,"那这庙,你们打算咋处理?"
"先封存,等守拙堂的老先生,来定夺。"万文书说着,看了我一眼,"郑师傅,你既然是守城人,往后,像这种'古庙现世'、'奇物出世'的事,遇上了,知会守拙堂一声,也算积一份功德。"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忽然,起了个念头。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见过不少古庙、古墓。那些地方,往往藏着值钱的东西,也藏着要命的东西。我没想到,这辈子,落进这城里,还能碰上这种事。
"万先生,"我看着那座庙,"这庙里,要是真藏着什么'灵物',你们守拙堂,打算咋办?"
"守着,"万文书说,"守拙堂的规矩是,奇物,该归谁归谁,但绝不能落在歹人手里,也不能祸害老百姓。若是有缘人得之,行善积德,那是他的造化。"
我看着那座古庙,又看着万文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上辈子,为了一件"至宝",杀过不少人,也被人杀过。这辈子,落进这城里,才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守拙堂"这样的地方,守着那些奇物,不让它祸害老百姓。
"万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守拙堂,是个好地方。往后,我再碰上这种事,知会你们。"
万文书看着我,点了点头,又忽然,认真地说:"郑师傅,我守拙堂,也听说过你的名号。一个开出租的守城人,能用一身煞气镇邪护民,这分心,难得。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守拙堂,也能帮你一把。"
他说完,转身,回了那座庙。
我站在荒地边,看着那座破旧的古庙,看着夜色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火气,心里,忽然,很踏实。
这座城,有守城人,有守拙堂,有这些在暗处,守着奇物、护着老百姓的人。
我,也是其中一个。
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
番外六 · 老槐树下
城西老城区,有棵老槐树,就长在我住的那条巷子口。
那树,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叶茂密,像把大伞。小时候——不是,是我落到这城里、认了郑老头当爷爷之后,我爷常在树底下,摆个马扎,摇着蒲扇,跟街坊们唠嗑。
我爷走后,那老槐树下,就空了出来。
我白天补觉,夜里开车、巡城。可有时候,白天空下来,我也会搬个小马扎,坐到那老槐树下,发一会儿呆。
苏晴知道我喜欢那棵老槐树。有天,她下了夜班,没急着回家,抱着一兜子橘子,也坐到我旁边。
"郑修德,"她把橘子递给我,"你老坐这树下,发啥呆?"
"想我爷。"我说。
"你爷……是个啥样的人?"她问。
"我爷,"我想了想,"是这条街,最实在的人。他修了一辈子车,收费公道,从不宰人。他跟我说,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别亏心。"
"那你爷,是个好人。"苏晴说。
"是,"我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苏晴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瓣:"那你现在,也成了你爷那样的人。"
我看着那瓣橘子,又看着她,忽然,鼻子有点酸。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出一路血,没爹没娘,没亲没故。我这辈子,认了郑老头当爷爷,学了修车,学了"把人做正"。如今,还有个人,坐在这老槐树下,陪着我,说我成了我爷那样的人。
"苏晴,"我接过那瓣橘子,"我这辈子,能遇上你,是我修的福分。"
苏晴的脸,红了。她别过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半晌,才小声说:"这树,可真老。"
"是啊,"我抬头,看着那茂密的枝叶,"老得,见证了我爷一辈子,也见证了这条街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槐树下,和苏晴一起,吃了那兜子橘子。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有风过,叶子"沙沙"地响。
我心里,忽然很安宁。
我上辈子,杀了一路血。这辈子,我在这老槐树下,有了一个家,有了一条街的街坊,有一个人,愿意陪我坐一下午。
我这条重新活的路,走得,值了。
尾声 · 城西的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过着。
我还是那个开夜班出租车的郑修德。白天补觉,晚上开车、巡城,护着城西这一片。谁家车坏了半夜抛锚,我开车去接;谁家老人半夜发病,我送去医院;哪条巷子夜里不太平,我用那枚铁符镇一镇。
守城人老头说,我这身煞气,如今,算是用到正道上,积德了。
我听着,也笑,不说话。
有天夜里,我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收车回家,路过城西老城区,看着那满街亮起来的灯,忽然,想起我上辈子,在忘忧山那些夜。
那时候,我躲在山上,人人喊打,一夜也不敢睡实。如今,我落进这城里,有铺子、有车、有街坊、有苏晴,还有一盏盏,等我回家的灯。
我停下车,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满街的灯火,心里,忽然,很踏实。
我忽然,又想起一个人——那个在铁武馆,被我镇服的铁二爷;那个在老码头,被我镇得吐血的"铁字辈"管事;还有那个被我镇住的"虎爷"。
他们背后,还有"铁字辈"更上面的人。我镇了他们的脸,这笔账,他们迟早,还会来找我算。
可我不怕。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没怕过?这辈子,我既然决定当守城人,护着这座城,那这城里的妖魔鬼怪、地痞恶霸,来一个,我迎一个。
我攥着那枚乌黑的铁符,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守城人的铁牌,心里,稳得很。
爷爷,你让我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别亏心。
我这辈子,没亏心。我还成了城西的守城人,护着这条街,护着这座城。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城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忽然,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守城人老头打来的。
"郑煞,"老头的声音,有些凝重,"出事了。城东老码头底下,发现一座'古阵',守拙堂的人,也惊动了。这阵,看着,像是'那一路'里,很久远的东西。你天亮,跟我走一趟。"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预感——这座城的平静,怕是,到头了。
"成,"我挂了电话,"我天亮到。"
我站在巷口,看着城西满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看了看手里那枚乌黑的铁符,心里,平静得很。
该来的,总会来。
我,郑修德,上辈子是魔修。
这辈子,是城西的守城人,是苏晴的郑师傅,是这条街的郑修德。
老码头那座古阵,背后藏着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只要这座城还有我在,这城西的灯,就一盏,也灭不了。
(全文终)
番外七 · 被骗的工钱
有天夜里,我在城西汽车站,拉了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地年轻人。
他上车,报了地址,一脸疲惫。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心眼一动——这人,心地老实,可心里,窝着一肚子火。
"师傅,"他忽然开口,嗓门有点粗,"你说,这年头,打工的,是不是都活该被人骗?"
"咋了?"我搭着话。
"我今儿个,"他说,"被一个'劳务中介',骗了两千块中介费。说是给我找工地上的活,活好、钱多。我交了钱,他让我等信。我等了仨月,没信。今儿个去找他,人家摊子都收了,人跑了。"
他说着,越说越委屈:"那两千块,是我攒了半年的血汗钱啊!"
我听着,心里,也沉了一下。
"你报警了没?"我问。
"报了,"他说,"警察也立案了。可那人跑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车开到地方,他下车前,我递给他一张我的名片:"兄弟,你要是还找不着那中介,打我电话。我在城西这片跑车,认识不少人,帮你问问。"
他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郑修德,夜班出租车",又看看我,忽然,眼眶红了:"师傅,你……你真是个好人。"
"快回去吧,"我说,"往后,别轻信那些'中介',找工作,走正路。"
他点了点头,拎着包,下了车。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过了几天,那个年轻人,又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师傅!我找着那个中介了!他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又开了个摊!骗人!"
我一边发动车一边问:"你确定?"
"确定!"他说,"我今儿个,亲眼看见他在那儿,又忽悠一个刚进城的小伙子交钱!"
我开着车,赶到城东那个写字楼。那"中介"的摊子,就摆在一楼大厅,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正口若悬河地,忽悠一个满脸茫然的小伙子。
我走过去,在那小伙子要掏钱的时候,伸手,按住了他掏钱的手。
"小伙子,"我看着那中介,对那年轻人说,"这人,是个骗子。你千万别交钱。"
那中介一愣,随即脸一沉:"你谁啊?少管闲事!我可是正经中介!"
"正经中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三个月前,收了这位兄弟两千块中介费,说给他找活。活呢?"
那中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那被骗的年轻人,还想狡辩:"你、你少胡说!那是他自己找不到活,关我什么事!"
"是不是胡说,"我说,"你跟着我去趟派出所,跟警察说。"
那中介一听"派出所",腿就软了。他强撑着喊:"你、你一个开出租的,凭什么管我的事!"
"我不凭什么,"我看着他,"我就是,看不惯有人,骗这些刚进城打工的孩子的血汗钱。"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报警。你那摊子,开的也是假执照吧?"
那中介,看着我这副架势,又看看那两个被他骗的年轻人,到底心虚,灰溜溜地,把两千块,还给了那个被骗的年轻人,又连连作揖:"哥,是我错了,我这就把摊子收了,这就走!"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个被骗的年轻人,捧着失而复得的钱,又惊又喜,眼眶红红的:"师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钱,就要不回来了!"
"往后,"我说,"找工作,走正路。别信那些'包上岗、钱多活好'的鬼话。"
他连连点头。那个差点也被骗的小伙子,也一个劲儿地,冲我道谢。
我帮他们把东西拎上车,送他们回去。看着他们下车时,那一脸劫后余生的样子,我心里,踏实得很。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见惯了坑蒙拐骗。这辈子,我落进这城里,好歹,能管一管,别让那些刚进城打工的孩子,让人骗了血汗钱。
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这城里的每一分安稳,我都想,替它守着。
番外八 · 办喜事
我跟苏晴,是入秋办的喜事。
没大操大办,就在城西老城区,请了街坊们,吃了顿饭。老周张罗着摆了十几桌,铁匠巷的街坊们,都来了。红灯笼挂满了一条巷子,红彤彤的,喜气洋洋。
守城人老头,也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我:"郑煞,你上辈子,在忘忧山,孤零零一个人。这辈子,你能在这儿,办上这么一场喜事,有福气。"
我听着,笑了:"老先生,多亏了您,还有守城人,收留了我。"
"是你自己,走对了路。"老头说,"你这身煞气,用在正道上,是积德。你往后,好好过日子,也好好守着这座城。"
我点了点头。
那天,苏晴穿着件红嫁衣,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囡——不对,她没孩子,是我恍惚了。苏晴,就是苏晴,市一院急诊科的医生,我郑修德,这辈子,认定了的人。
街坊们围着我们,起哄着:"修德,亲一个!""苏医生,你嫁给修德,值当!"
苏晴红着脸,看着我。我挠了挠头,也笑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巷子里安静下来。我牵着苏晴的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满街红彤彤的灯笼,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苏晴,"我说,"我这辈子,是个开出租的,没啥本事。往后,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郑修德,"苏晴看着我的眼睛,"你护着这条街,护着这座城,也护着我。你这样的男人,我跟着,不亏。"
我听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了一路血,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有人愿意嫁给我,有人愿意,跟我在这老槐树下,过一辈子。
"苏晴,"我握住她的手,"往后,我白天开车,夜里巡城。你要是值夜班,我就去市一院门口等你。咱俩,在这城西,好好过日子。"
苏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好。"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锅里"咕嘟咕嘟"炖汤的动静。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我蹲在树下,看着满街的灯,又看看身边这个,愿意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宁。
爷爷,你让我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别亏心。
我这辈子,没亏心。我还遇上了苏晴,办了场喜事,有了个家。
你当年说,别让修车铺的手艺断了。如今,修车铺的手艺没断,我这辈子重新活的路,也没走歪。
城西的灯,会一直亮着。我和苏晴的日子,也会一直,好好过下去。
(全文终)
番外九 · 老码头古阵
老码头底下那座古阵的事,我跟着守城人老头,去看了一回。
那天天亮,我们下到老码头底下那条废弃的暗道。暗道幽深,越往里走,越冷。走了约莫小半个钟头,眼前豁然一亮——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用青石板,铺着一座古老的阵图。阵图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还嵌着几块泛着微光的石头。守拙堂的万文书,已经带人在那儿守着。
"郑师傅,"万文书见我来,点了点头,"你来看看。这阵,像是'那一路'里,很古老的一种'镇灵阵'。据守拙堂的老先生推断,底下,可能封着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看着那阵图,心眼一动,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又极沉的气息,从阵图底下,渗上来。
"底下封着的东西,"我开口,"不是好东西。"
万文书看了我一眼:"郑师傅,你看得出来?"
"我上辈子,"我说,"在忘忧山,见过这种阵。底下封着的,多半是那种……镇压不住,就要为祸一方的东西。"
万文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守拙堂的老先生,也是这么说的。这阵,年代太久,已经松动了。要是底下那东西,真被放出来,城东这一片,怕是要出事。"
我蹲在阵图边,看着那些松动的纹路,心里,飞快地转着。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学过一手"补阵""镇物"的本事。虽然这辈子散了一身修为,可那手功夫,我还记得。
"万先生,"我看着那阵图,"我或许,能把这阵,先补一补,镇上一镇。"
万文书看着我,有些意外:"郑师傅,你还会补阵?"
"学过一点,"我说,"我上辈子,跟人学过。要不,我试试?"
万文书跟守城人老头商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把那枚乌黑的铁符,按在阵图中央,又把我那股煞气,一点一点,顺着那些纹路,送进阵图里。
说来也怪,我那股煞气一送,阵图上那些松动的纹路,竟一点一点,重新亮了起来,像是被"补"住了。
我一边补,一边念叨着口诀,把那些快断掉的纹路,一条一条,接续起来。忙了大半天,那座阵图,才算是,重新"镇"住了。
万文书看着焕然一新的阵图,又看着我,眼睛都亮了:"郑师傅,你这一手,可帮了守拙堂大忙了!这阵,少说还能再镇几十年!"
"几十年够不够,"我蹲在地上,擦着汗,"得看底下那东西,老实不老实。"
"老实不老实,我们守拙堂,会盯着。"万文书说,"郑师傅,你这手补阵的本事,往后,守拙堂,恐怕,还得常麻烦你。"
"成,"我站起身,"只要是为这座城好,我随叫随到。"
那天,我从老码头底下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落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座老码头,看着城东林立的高楼,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杀了一路血,也学了一手补阵、镇物的本事。我这辈子,原本以为,这些本事,用不上了。
可如今,我落进这城里,却用它,镇住了一座古阵,护住了城东这一片的老百姓。
我这条重新活的路,好像,真的走对了。
后记
老码头那座古阵,被我和守拙堂,重新镇住之后,城东,又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那个开夜班出租车的郑修德。白天补觉,晚上开车、巡城,护着城西这一片。守拙堂的老先生,偶尔也请我去,帮他看看那些"奇物""古阵"。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守拙堂搭把手。
苏晴,还是那样,在市一院急诊科,值夜班。她值完夜班,打我的车回家。我白天空下来,就开车去市一院门口等她。
街坊们都说,城西这日子,越过越好了。夜里打车,打郑修德的车,准没错;谁家有个难处,半夜给郑修德打个电话,准能解决。
我听着,也笑,不说话。
有天傍晚,我收车回家,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夕阳斜斜地照着,把满树的叶子,染成了金黄色。老槐树下,苏晴正蹲在那儿,教一个小娃娃数蚂蚁。
她见我回来,抬起头,冲我笑:"郑修德,你看,这孩子,是我同事家的。放学问我,蚂蚁搬粮,会不会累死。"
我蹲下来,看着那小娃娃,也笑了:"蚂蚁不会累死。它搬完粮,还得回家,睡觉,明儿个接着搬。"
小娃娃仰着小脸,问:"那蚂蚁,也要上学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要。蚂蚁的学,叫'搬粮课'。它一辈子,就学这一门。"
苏晴"噗嗤"一声笑了。小娃娃也"咯咯"地笑。
我看着满树的夕阳,看着蹲在树下的苏晴,看着那个数蚂蚁的小娃娃,心里,忽然,很安宁。
爷爷,你让我把手艺练好,把人做正,别亏心。
我这辈子,没亏心。我护着这条街,护着这座城,也护着身边这个人。我这条重新活的路,走得,值了。
城西的灯,会一直亮着。
我,郑修德,上辈子是魔修,这辈子,是城西的守城人,是苏晴的郑师傅,是这条街的郑修德。
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也守着一个人。
(全文终)
尾声 · 灯还亮着
又过了几年。
城西老城区,变了些模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铁匠巷的修车铺,我隔三差五还开一回;巷口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么茂密;街坊们,还是那样,见了面,笑呵呵地,说着"吃了没"。
我还是那个开夜班出租车的郑修德。白天补觉,晚上开车、巡城,偶尔,给守拙堂搭把手,补补阵、看看奇物。
铁二爷、虎爷,还有"铁字辈"更上面的人,这几年,没再来找过麻烦。听说,他们后来,也消停了不少。这座城,渐渐,安生了下来。
苏晴,还是市一院急诊科的医生。我们有了个小家,就在城西老城区,离那棵老槐树不远。她值夜班,我就去市一院门口等她。天亮,我开车送她回家,她睡,我出去跑车。
有天夜里,我收车,路过城西老城区,看着那满街亮起来的灯,忽然,想起我上辈子,在忘忧山的那些夜。
那时候,我孤身一人,杀出一路血,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一个家,有一条街的街坊,有一盏盏等我回家的灯。
我停下车,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满街的灯火,心里,忽然,很踏实。
我忽然,又想起守城人老头说的那句话:"郑煞,你这身煞气,没用在正道上,才叫害人。你要把它用在正道上,护着老百姓——那叫,积德。"
我这些年,就是照着这句话,活过来的。
我,郑修德,上辈子是魔修,这辈子,是城西的守城人,是苏晴的郑师傅,是这条街的郑修德。
开着出租车,护着一座城,也守着一个人。
城西的灯,会一直亮着。
(全文终)
我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正要回屋,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喊:"郑修德!"
我回头,是隔壁楼的张婶,抱着个睡得正香的小娃娃,冲我招手:"我家那口子,上夜班去了,我正要给娃喂奶,炉子上还炖着汤,你帮我瞅一眼行不?"
"成!"我应了一声,过去帮她看火。
夜风里,满街的灯,一盏一盏,亮得暖融融的。这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平淡淡,稳稳当当地,过下去了。
张婶家那锅汤,我帮看着,没溢,也没糊。她喂完娃,出来道谢,非要塞我两个刚煮的玉米。
我咬了口玉米,甜丝丝的。蹲在巷口,看着满街的灯火,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我上辈子,在忘忧山,没吃过这么甜的玉米。这辈子,我落进这城里,这一口一口的日子,才算是,真正活明白了。
天边,渐渐亮起来。城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太阳,又一寸一寸地,升起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回家补觉去了。夜里,还得开车,还得巡城。
这日子,只要有灯亮着,就值得过。
郑修德,上辈子是魔修,这辈子,是个开夜班出租车的普通人。他护着一座城,也守着一个人。
日子虽平淡,却安稳。这安稳,是他用一身煞气,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