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都在传,我这绣娘想攀附主家的少爷。
隔壁裁缝铺的婆子天天来劝我,让我离开主家别毁名声。
我头也不抬:我熬瞎眼绣出的百鸟朝凤,是少爷拿去给未婚妻做聘礼的,你懂什么?
后来,他未婚妻嫌我绣得丑,当着满府的人羞辱我,逼他把我赶出去。
我擦干手上的血,把没绣完的鸳鸯戏水扔他脸上。
沈长律,工钱结一下,这活儿我不接了。
半个月后,京城传遍了我的名号,连皇后娘娘都指名要我的绣品。
沈长律堵在我新开的绣坊门口,红着眼眶:苏绣,你回来,多少钱我都给。
我算了算账本:沈少爷,您现在这身家,怕是请不起我了。
【第一章】
王婆又来了。
她站在绣坊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劝呢,一个绣娘成天往少爷院子里钻,像什么话。
我没抬头,继续穿针。
针眼小,我得对着阳光才能穿过去。
最近眼睛不太好使,这根针我穿了三次了。
王婆见我不理她,声音更大了。
苏绣,你听见没有?我这是为你好,少爷是你能肖想的吗?人家可是定了苏家大小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终于把线穿过针眼,松了口气。
抬起头,笑着跟她说:王婆,您误会了,我不是去少爷院子,我是去书房。
那不都一样吗,都是主家的地方。
不一样,书房采光好,我绣花看得清楚。
王婆瞪大眼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开窍呢。
我低头继续绣,针尖扎进布料,拉出一朵梅花的轮廓。
王婆,我就是个绣娘,每个月拿主家的月银,给主家干活。少爷让我去哪儿绣,我就去哪儿绣,这叫本分。
本分?王婆冷笑,整个苏州城谁不知道,你天天往少爷院子跑,还说是本分?
是啊,本分。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她。
王婆,您知道我这两个月在绣什么吗?
王婆一愣。
绣什么?
百鸟朝凤。
我指了指绷架上那块快要完工的绣品。
这是少爷要送给未婚妻苏卿小姐的聘礼,我这两个月熬了多少个通宵,您看看我这眼睛。
我把脸凑近王婆。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色。
最近老是流眼泪,看东西也模糊。
王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所以您说我想攀附少爷?我指着那块百鸟朝凤,我熬瞎眼绣出来的东西,是少爷拿去给未婚妻做聘礼的,您懂吗?
王婆脸色有点尴尬,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低头绣花。
旁边的小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绣姐,你就不生气吗?外面那些人说得那么难听。
生气有什么用?
我头也不抬。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而且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天天往少爷院子跑。
可你是去干活的啊。
对啊,我是去干活的,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小翠叹了口气:可是少爷对你也太不在意了,您这眼睛都这样了,他都不知道心疼心疼。
我笑了。
小翠,你记住,咱们是绣娘,不是少奶奶。少爷要心疼的人是他未婚妻,不是咱们。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长律来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温润如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苏绣,百鸟朝凤绣完了吗?
我放下针,站起来。
还差最后一只凤凰的尾羽,明天就能完工。
明天?沈长律皱了皱眉,能不能今天晚上完工?我明天一早要送去苏家。
我愣了一下。
少爷,今天晚上恐怕不行,这尾羽很繁复,得好好绣,不能赶。
沈长律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绣,你知道这块绣品有多重要吗?这是我送给苏卿的聘礼,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知道。
那你就应该明白,必须今天晚上完工。
少爷,我不是不想完工,是真的做不到。这尾羽有三百六十根羽毛,每一根都要用不同的丝线,我今天已经绣了十二个时辰了,眼睛真的撑不住了。
沈长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那你就继续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成品。
说完,转身就走了。
小翠在旁边小声说:少爷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摆摆手:行了,别说了,干活吧。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绣坊里。
点了三盏油灯,围着绣架坐下。
针尖扎进布料,一针一线,勾勒出凤凰尾羽的轮廓。
眼睛疼得厉害,一直流眼泪。
我只能不停地眨眼睛,用袖子擦眼泪。
绣到半夜,手指被针扎破了。
血滴在绣品上,我赶紧用清水洗掉,又重新绣。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绣完了。
我站起来,腿都麻了,差点摔倒。
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绣坊。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裹紧了披风,往少爷的院子走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苏绣回来了?东西呢?
沈长律的声音。
我推开门,把包好的绣品递过去。
少爷,百鸟朝凤绣好了。
沈长律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点点头。
还不错,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转身要走,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沈长律扶了我一把: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就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不用来了。
我点点头,慢慢走出书房。
回到自己的小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小翠端着粥进来:苏绣姐,你终于醒了,快喝点粥。
我接过碗,喝了几口,问她:少爷那边怎么样了?
小翠撇撇嘴:少爷一大早就把百鸟朝凤送去苏家了,听说苏小姐很喜欢,当场就收下了。
我笑了笑:那就好。
小翠有点生气:苏绣姐,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你熬了那么多天,眼睛都快瞎了,少爷连句谢谢都没说。
在意什么?我拿了主家的月银,给主家干活,这是应该的。
小翠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小翠跑出去看了看,回来说:好像是苏家的人来了。
苏家的人?
我放下碗,走出去。
就看到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大红色的绣花裙,头上戴着金钗,一脸趾高气昂。
苏卿。
沈长律的未婚妻。
【第二章】
苏卿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块百鸟朝凤的绣品。
就是这个绣娘绣的?
她用下巴指着我,语气里满是嫌弃。
沈长律站在她旁边,温声说:是苏绣,她是咱们府里最好的绣娘。
最好?苏卿冷笑一声,把绣品摊开,这就是你说的最好?
我看了一眼,那块百鸟朝凤被她拿在手里,丝线都被扯松了。
心里一紧,但还是忍住了。
苏小姐,请问这绣品有什么问题吗?
苏卿瞪着我: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看看,这凤凰的眼睛绣得这么小,翅膀上的羽毛也参差不齐,还有这牡丹花,颜色也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苏小姐,这块绣品是按照少爷的要求绣的,凤凰眼睛用的是金线,在阳光下会反光,显得特别有神。羽毛的长短是按照真实的凤凰羽毛排列,才会有层次感。至于牡丹花,用的是渐变色,从浅到深,更加立体。
一派胡言!
苏卿打断我的话。
我看过京城最好的绣娘的作品,人家绣的凤凰眼睛又大又亮,羽毛整整齐齐,哪像你这样,乱七八糟的。
我捏紧了拳头。
苏小姐,如果您不满意,我可以重新绣一块。
重新绣?苏卿冷笑,你知道我三天后就要过门了吗?你能三天之内绣出一块更好的吗?
三天?
我愣了一下。
少爷之前说的是半个月后过门,怎么突然提前了?
看向沈长律,他别开了眼神。
苏卿,这块绣品确实很好,你要是不喜欢,我再让人去京城买一块。
不用。
苏卿摆摆手。
我就要这个绣娘重新绣,三天之内,必须给我一块比这个好十倍的绣品,否则,我就让我爹取消这门亲事。
说完,把那块百鸟朝凤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绣品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我走过去,捡起来。
丝线断了好几根,凤凰的尾羽也散了。
这是我熬了两个月的心血。
就这么被她扔在地上。
沈长律走过来:苏绣,你能做到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少爷,三天之内,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这种级别的绣品,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还得保证眼睛和手的状态都是最好的。我现在的眼睛已经出问题了,再熬三天,可能真的会瞎。
沈长律皱了皱眉:那你的意思是,不接这个活儿了?
不是不接,是真的做不到。
苏绣,你知道苏家对我们沈家有多重要吗?如果这门亲事黄了,我们沈家在苏州的生意也会受影响。你一个绣娘,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深吸一口气。
少爷,我只是个绣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但是我可以保证,如果您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能绣出一块让苏小姐满意的作品。
半个月?沈长律冷笑,你没听到吗,三天后她就要过门了,哪来的半个月?
那我真的没办法。
沈长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绣,我以为你是个懂事的人,没想到你这么不识大体。行,这活儿你不接,我找别人接。
说完,转身走了。
小翠跑过来,扶着我:苏绣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摔坏的百鸟朝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绣坊里传来消息。
沈长律找了京城来的绣娘,三倍的价钱,让人家赶制一块新的百鸟朝凤。
小翠气得摔了茶杯:这算什么事啊,明明是苏卿自己挑剔,凭什么怪你?
我没说话,继续绣手里的活儿。
这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是沈长律之前让我绣的,说是要送给苏卿当定情信物。
现在看来,这块手帕也用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苏卿又来了。
这次她直接闯进绣坊,指着我的鼻子骂。
苏绣,你好大的胆子,敢拒绝我的要求?
我放下手里的针:苏小姐,我不是拒绝,是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苏卿冷笑,我看你是不想做吧。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就可以跟主家讨价还价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做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眼睛:苏小姐,您看看我的眼睛,这是我为了给您绣那块百鸟朝凤,熬了两个月熬出来的。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细节了,再继续绣下去,可能真的会瞎。
瞎了又怎么样?
苏卿不屑地说。
大不了我让沈长律给你找个大夫,治好了再继续绣。
我愣住了。
苏小姐,我是人,不是机器。
人又怎么样?苏卿冷笑,你不就是个绣娘吗?拿了主家的月银,就得给主家卖命。怎么,现在觉得委屈了?那你当初干嘛要进沈家的绣坊?
我捏紧了拳头。
小翠在旁边忍不住了:苏小姐,您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苏绣姐已经尽力了,那块百鸟朝凤本来绣得很好,是您自己不满意。
闭嘴!
苏卿指着小翠。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信不信我让沈长律把你也赶出去?
小翠被吓得缩了回去。
我站起来,挡在小翠前面。
苏小姐,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她。
冲你来?苏卿笑了,好啊,那我就告诉你,这活儿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的百鸟朝凤,否则,我就让沈长律把你赶出沈家,让你在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到活儿干。
说完,她转身要走。
我突然开口:苏小姐,您能不能先把之前那块百鸟朝凤还给我?
还给你?苏卿回头,眼神里满是嘲讽,那块破绣品我已经扔了,你要是想要,就去垃圾堆里找吧。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我熬了两个月,每天只睡三个时辰,熬到眼睛几乎失明的作品。
就这么被她扔进了垃圾堆。
【第三章】
我没去垃圾堆找那块绣品。
找回来又能怎么样?
已经被摔坏了,扔掉了,就算找回来,也不过是块废品。
我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却怎么也下不去针。
眼前一片模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知道是因为眼睛疼,还是因为心里憋屈。
小翠端着药进来:苏绣姐,大夫来看过了,说你这眼睛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得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了。
我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休息?
我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休息?苏卿三天后就要过门,沈长律肯定不会放过我。
小翠咬了咬嘴唇:苏绣姐,要不咱们跑吧?反正你这手艺,去哪儿都能活下去。
跑?
我摇摇头。
跑得了吗?沈家在苏州根深蒂固,苏卿刚才也说了,要让我在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到活儿干。我要是跑了,她肯定会到处传我的坏话,到时候别说苏州,整个江南我都待不下去。
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绣吧,还能怎么办?
当天晚上,我又点起了油灯。
拿出新的绸缎,重新绷在架子上。
针尖扎进布料,勾勒出凤凰的轮廓。
但是眼睛真的不行了。
才绣了不到一个时辰,眼前就开始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绣。
针尖扎进手指,血流了出来。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咬牙继续。
就这样,一直绣到天亮。
绣品上只完成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凤凰的身体还没开始绣。
按照这个进度,别说三天,三十天都完不成。
我放下针,闭上眼睛。
眼眶里火辣辣的疼。
门被推开,沈长律走了进来。
苏绣,进度怎么样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少爷,我真的做不到。
沈长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要违抗我的命令?
不是违抗,是真的做不到。我的眼睛已经几乎失明了,再继续下去,这辈子可能都治不好了。
沈长律皱了皱眉:那你去看大夫,让大夫给你治。
我治好了再绣,可能也来不及了。
那我不管,反正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品。
少爷。
我站起来,看着他。
您知道我为什么进沈家的绣坊吗?
沈长律一愣。
我继续说:因为我要攒嫁妆。我爹去年去世了,留下一屋子的债,我娘身体不好,弟弟还在念书。我一个人养活一家人,每个月的月银一半给家里,一半攒起来当嫁妆。我今年二十三了,再过两年就嫁不出去了。
沈长律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少爷,我真的很珍惜这份活计。我从来不偷懒,交代给我的活儿,我都尽心尽力地完成。那块百鸟朝凤,我熬了两个月,眼睛熬坏了,手指扎破了无数次,就是为了绣出最好的作品。可是苏小姐不满意,我认了,我愿意重新绣。但是三天,真的不够。
沈长律沉默了一会儿,说:苏绣,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要明白,苏家对沈家很重要。苏卿的父亲是苏州首富,我们沈家有一半的生意都要仰仗苏家。如果这门亲事黄了,我们沈家就完了。
所以呢?
我看着他。
所以你要我牺牲眼睛,来成全你们沈家的生意?
沈长律别开眼神: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
我笑了。
少爷,眼睛瞎了,您拿什么补偿我?给我一笔钱吗?那我拿着钱,下半辈子在黑暗中度过?
苏绣,你不要逼我。
不是我逼您,是您逼我。
我拿起那块只绣了轮廓的绸缎。
少爷,这活儿我不接了。
你说什么?
沈长律瞪大眼睛。
我说,这活儿我不接了。
说完,把绸缎扔在地上,转身要走。
沈长律拦住我:苏绣,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我知道。
那你还敢?
我抬起头,看着他:少爷,我只是个绣娘,我不敢违抗您的命令。但是我也是个人,我有我的底线。这三天,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您一定要逼我,那我宁愿不要这份活计,也不要这条命。
沈长律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冷地说:好,很好。苏绣,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
说完,转身走了。
小翠跑过来,抱着我:苏绣姐,你怎么敢跟少爷顶嘴?这下完了,咱们肯定要被赶出去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大不了换个地方。
可是,可是苏小姐说了,要让你在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到活儿干。
那就不在苏州待了。
我擦了擦眼泪。
小翠,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离开沈家。
当天下午,我带着小翠离开了沈家。
走的时候,绣坊里的其他绣娘都出来送我们。
有人递给我一包银子:苏绣,这是我们凑的,你拿着,先安顿下来再说。
我接过银子,眼眶一热。
谢谢。
走出沈家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地方,终于还是离开了。
【第四章】
我和小翠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院子。
院子不大,只有两间屋子,但胜在安静。
房东是个老太太,听说我们是绣娘,很爽快地把房子租给了我们。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琢磨接下来怎么办。
手里的银子不多,加上绣坊姐妹们给的,一共也就二十两。
这点钱,在苏州城撑不了多久。
小翠问我:苏绣姐,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绣花,这是咱们的本事,不能丢。
可是苏小姐说了,要让你在苏州城找不到活儿干。
我笑了笑:她说让我找不到活儿干,但她管不了我自己开绣坊。
小翠眼睛一亮:对啊,咱们可以自己开绣坊!
说干就干。
我花了五两银子,买了绣架、丝线、绸缎,又花了三两银子,请人刻了一块招牌。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苏氏绣坊。
挂上招牌那天,小翠高兴得跳了起来:苏绣姐,咱们有自己的绣坊了!
我看着那块招牌,心里也有些激动。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给别人打工的绣娘,而是苏氏绣坊的主人。
但是,开张第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
小翠有点着急:苏绣姐,怎么没人来啊?
我安慰她:别急,慢慢来,总会有人的。
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苏州城大大小小的绣坊有上百家,苏氏绣坊名不见经传,凭什么让人来光顾?
更何况,苏卿肯定已经放出话去了,让人不要来我的绣坊。
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普通,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姑娘,你这儿接活儿吗?
接的。
我赶紧迎上去。
老妇人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旧布料。
我想给我儿子绣一个荷包,你能做吗?
能,当然能。
我接过布料,这是什么图案?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我儿子喜欢读书,我想绣一个‘金榜题名’,但是我眼神不好,绣不了。
我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老妇人。
这样吧,您把布料留下,三天后来取。
要多少钱?
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了想:五十文。
老妇人松了口气:那太好了,其他绣坊都要一两银子呢。
我笑了笑:我这儿刚开张,便宜点。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翠有点担心:苏绣姐,五十文是不是太便宜了?咱们这绸缎和丝线的成本都不止这个价。
我摇摇头:没事,这是第一单,不能太计较。而且你看那老妇人,穿得那么朴素,肯定不富裕,咱们收太贵,她也拿不出来。
小翠叹了口气:苏绣姐,你心太软了。
我没说话,拿起那块布料,开始设计图案。
金榜题名,这个词很吉利。
我决定绣一个书生在桂树下读书的场景,旁边再绣几朵桂花,寓意蟾宫折桂。
接下来三天,我全心全意地绣这个荷包。
虽然眼睛还是不太好,但是这种小件的绣品,我还能应付。
三天后,老妇人准时来了。
我把绣好的荷包递给她。
老妇人接过去,眼睛一亮:姑娘,这,这绣得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您满意就好。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姑娘,这是工钱。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五十文吗?
老妇人笑了:五十文是其他绣坊的价格,你这手艺,值一两银子。而且,你这么用心,我看得出来。
说完,把银子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银子,心里暖暖的。
小翠高兴地说:苏绣姐,咱们有第一个客人了!
我笑了笑:嗯,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果然,没过几天,陆陆续续有人上门。
都是些普通人家,要绣的东西也不复杂,无非是荷包、手帕、帐子之类的。
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维持生活。
我和小翠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但是好景不长。
半个月后,小翠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苏绣姐,出事了。
怎么了?
小翠把一张告示递给我。
这是沈家贴出来的,说你偷了沈家的绣品,让全城的人都不要跟你往来。
我接过告示,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绣娘苏绣,偷窃沈家百鸟朝凤绣品一幅,现已逃离沈家。望全城百姓知晓,切勿与此人往来,以免上当受骗。
我的手抖了一下。
沈长律,你真狠。
【第五章】
告示一出,苏氏绣坊的生意一落千丈。
原本还有些零散的客人,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更过分的是,之前定了活儿的客人,也纷纷上门退款。
有个客人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骗子,还敢开绣坊?亏我还以为你手艺好,原来是偷来的!
我解释:我没有偷,那块百鸟朝凤是我自己绣的。
谁信你?沈家少爷都贴告示了,你还狡辩?
我还想说什么,客人已经转身走了。
小翠气得直跺脚:这也太欺负人了,明明是你绣的,凭什么说你偷?
我没说话,看着空荡荡的绣坊,心里一片冰凉。
沈长律这招真毒。
他知道我离开沈家后会自立门户,所以提前断了我的后路。
现在整个苏州城的人都知道我是贼,谁还敢来我的绣坊?
小翠问我:苏绣姐,咱们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还能怎么办?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我想了想:绣一块更好的百鸟朝凤,拿去给城里的大户人家看。只要有人认可我的手艺,沈长律的话就不攻自破。
小翠有点担心:可是你的眼睛…
我摆摆手:没事,我还能撑。
当天晚上,我拿出压箱底的绸缎和丝线。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私房,本来想留着给自己绣嫁衣的。
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重新绷好绣架,拿起针。
针尖扎进布料,凤凰的轮廓慢慢浮现。
这一次,我不赶时间,慢慢绣,仔细绣。
每一根羽毛都用不同的丝线,每一朵花都精心配色。
眼睛疼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手指扎破了,就用布包起来,继续绣。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半个月后,新的百鸟朝凤终于完工了。
我拿起绣品,对着阳光看。
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凤凰栩栩如生,牡丹花娇艳欲滴。
这是我绣过的最好的作品。
小翠看着绣品,眼睛都直了:苏绣姐,这也太美了!
我笑了笑:希望别人也这么觉得。
第二天,我带着绣品,去了苏州城最大的绸缎庄。
庄主姓王,是个精明的商人,在苏州城很有名望。
王庄主看到我,皱了皱眉:你就是那个偷沈家绣品的苏绣?
我深吸一口气:王庄主,我没有偷。那块百鸟朝凤是我自己绣的。今天来,是想请您看看这块新的百鸟朝凤。
王庄主接过绣品,展开看了看。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这是你绣的?
是。
王庄主仔细看了很久,说:这块绣品,无论是针法、配色还是构图,都是上乘之作。尤其是这凤凰的眼睛,用金线勾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有这牡丹花,渐变色用得恰到好处,看起来立体又生动。
我松了口气:那王庄主觉得,这块绣品值多少钱?
王庄主想了想:至少五十两。
五十两?
我愣了一下。
这个价格,是我在沈家一年的月银。
王庄主点点头:这种级别的绣品,在京城都能卖上百两。我给你五十两,已经是苏州的价格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王庄主愿意收吗?
王庄主犹豫了一下:苏绣姑娘,不是我不愿意收,是沈家那边…
我明白了。
王庄主也怕得罪沈家。
我收起绣品:多谢王庄主,打扰了。
转身要走,王庄主突然叫住我。
苏绣姑娘,等一下。
我回头。
王庄主说:这样吧,我收你这块绣品,但是我不能署你的名。我会说这是京城来的绣娘绣的,这样沈家也说不了什么。
我想了想,点点头:可以。
王庄主拿出五十两银子,递给我:苏绣姑娘,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遇人不淑。不过我相信,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接过银子,鞠了一躬:多谢王庄主。
走出绸缎庄,我看着手里的银子,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证明了自己的手艺,但还是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沈长律,你赢了。
但是我不会就这么认输。
【第六章】
有了这五十两银子,我和小翠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我开始给王庄主供货,每个月绣几件精品,王庄主都以高价收购。
虽然不能署名,但至少能养活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秋天。
这天,小翠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说:苏绣姐,我听说了一个大消息。
什么消息?
皇后娘娘要过六十大寿,皇上下旨,让各地进贡寿礼。苏州这边,巡抚大人决定送一幅绣品,现在正在全城征集绣娘。
我心里一动:什么要求?
小翠说:要求绣一幅‘百寿图’,上面要有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还要配上吉祥图案。谁绣得最好,谁的作品就会被选中,送进宫里。而且,被选中的绣娘还能得到巡抚大人的赏银,一百两呢!
一百两?
这可是一笔巨款。
小翠兴奋地说:苏绣姐,你去试试吧,你的手艺这么好,肯定能选上。
我摇摇头:不行,我现在是贼,谁会让我参加?
小翠着急了:可是这是个好机会啊,如果你的绣品被选中,送进宫里,到时候沈家再说你是贼,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我愣了一下。
对啊,如果我的绣品能进宫,沈长律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站起来:小翠,你说得对,这是个机会。
当天,我就去报名了。
负责征集的官员看到我,皱了皱眉:你就是那个偷沈家绣品的苏绣?
我深吸一口气:大人,我没有偷。那块百鸟朝凤是我自己绣的。今天来,是想参加百寿图的征集。
官员犹豫了一下:这…
我拿出王庄主给我的推荐信:大人,这是王庄主的推荐信。王庄主说,我的手艺值得一试。
官员看了看推荐信,点点头:好吧,那你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的绣品不合格,我可不会给你面子。
我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回到绣坊,我开始构思百寿图。
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书,找出了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等各种字体的‘寿’字。
然后开始设计图案。
我决定把一百个‘寿’字排列成一个大大的‘寿’字,周围再绣上仙鹤、松树、灵芝等吉祥图案。
设计好图案,我开始绣。
这一次,我比绣百鸟朝凤还要用心。
每一个‘寿’字都精心描摹,每一只仙鹤都栩栩如生。
眼睛疼的时候,我就闭眼休息。
手指扎破了,我就用布包起来。
就这样,整整一个月,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终于,百寿图完工了。
我拿起绣品,对着阳光看。
一百个‘寿’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仙鹤展翅欲飞,松树苍劲挺拔。
这是我这辈子绣过的最好的作品。
小翠看着绣品,眼泪都流出来了:苏绣姐,这太美了,皇后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我笑了笑:希望吧。
第二天,我带着百寿图去了巡抚衙门。
衙门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绣娘,都是来交绣品的。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听着前面绣娘们的议论。
听说沈家也送来了绣品,是京城来的绣娘绣的。
沈家财大气粗,这次肯定能选上。
咱们就是来凑个热闹,反正也选不上。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绣品。
终于轮到我了。
官员接过绣品,展开看了看。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然后,他叫来了巡抚大人。
巡抚大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有威严。
他接过百寿图,仔细看了很久。
这是谁绣的?
我站出来:回大人,是我,苏绣。
巡抚大人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被沈家指控偷窃的绣娘?
我点点头:是,但我没有偷。
巡抚大人没说话,继续看绣品。
半晌,他说:这块绣品,无论是构思、针法还是配色,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尤其是这一百个‘寿’字,每一个都不一样,却又和谐统一。还有这仙鹤,灵动飘逸,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来。
我松了口气。
巡抚大人转头对官员说:就这块了,送进宫。
官员愣了一下:大人,可是沈家那边…
巡抚大人冷冷地说:我选绣品,只看手艺,不看出身。去,把沈家的人叫来,我倒要问问,这么好的绣娘,怎么就成了贼?
官员赶紧去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终于,终于有人相信我了。
【第七章】
沈长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身后跟着苏卿,还有几个沈家的管事。
巡抚大人坐在上座,冷冷地看着他们。
沈少爷,你之前贴告示,说苏绣偷了你们沈家的百鸟朝凤绣品,可有证据?
沈长律愣了一下:大人,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家事?巡抚大人冷笑,你贴告示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家事?现在我问你要证据,你又说是家事?
沈长律的脸色变了变:大人,那块百鸟朝凤确实是我们沈家的绣品,是我让她绣的,她绣完之后,应该交给沈家,而不是带走。
我站出来:少爷,您说得没错,那块百鸟朝凤是您让我绣的。但是您忘了吗?那块绣品被苏小姐扔在地上摔坏了,我捡起来的时候,您说让我扔掉。我以为您不要了,所以才带走的。
苏卿尖叫起来: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摔坏了绣品?
我看着她:苏小姐,您忘了吗?您说那块百鸟朝凤绣得不好,当着满府人的面,把绣品扔在地上,还说已经扔进垃圾堆了。
苏卿的脸色变了:我,我那是一时生气,但我没说让你拿走。
我深吸一口气:苏小姐,那块百鸟朝凤是我熬了两个月,每天只睡三个时辰,熬到眼睛几乎失明的作品。您说扔就扔了,我舍不得,所以捡起来了。这难道也算偷吗?
巡抚大人敲了敲桌子:够了。沈少爷,苏小姐,你们说苏绣偷了绣品,那绣品现在在哪儿?
沈长律和苏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巡抚大人冷笑:拿不出来吧?既然拿不出来,你们凭什么说人家偷?
沈长律咬了咬牙:大人,那块绣品确实被扔了,但是…
但是什么?巡抚大人打断他,既然你们自己扔了,苏绣捡起来,怎么就成了偷?
沈长律说不出话来。
巡抚大人继续说:而且,我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那块已经被扔掉的百鸟朝凤,而是为了这块百寿图。
他指了指桌上的绣品。
这块百寿图,是苏绣绣的。我已经决定,把这块绣品送进宫,给皇后娘娘做寿礼。如果你们还说苏绣是贼,那就是在说我选中的绣品是贼绣的,这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
沈长律的脸色刷地白了。
苏卿也傻眼了。
巡抚大人站起来:来人,把之前那张告示撕掉,重新贴一张。就说苏绣是本府选中的绣娘,手艺精湛,任何人不得诋毁。如有违者,严惩不贷。
是。
官员应声去了。
巡抚大人看着我:苏绣,你受委屈了。这一百两赏银,你拿着。
我接过银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多谢大人。
巡抚大人摆摆手: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好好绣你的花,别让这些宵小之辈影响了你。
是。
我擦了擦眼泪,转身要走。
苏卿突然冲过来,拦住我:苏绣,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苏小姐,我从来没想过要赢。我只是想证明,那块百鸟朝凤是我绣的,我不是贼。现在,我证明了。
苏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我绕过她,走出了衙门。
外面阳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小翠跑过来,抱着我:苏绣姐,你太厉害了!
我笑了笑:不是我厉害,是巡抚大人明察秋毫。
小翠说:现在好了,沈家的告示被撕了,咱们绣坊的生意肯定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嗯,会好起来的。
果然,第二天,苏氏绣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都是来订货的。
有人要绣嫁衣,有人要绣寿衣,还有人要绣屏风。
我和小翠忙得团团转。
但是心里很高兴。
这种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感觉,真好。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皇后娘娘收到了百寿图,非常喜欢,当场就赏了一百两黄金。
巡抚大人把黄金转交给我,我拿着这笔钱,开了一家更大的绣坊。
还雇了十几个绣娘,专门绣精品。
苏氏绣坊的名声越来越响,甚至传到了京城。
有京城的大户人家专门派人来订货,出的价钱都是天价。
我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第八章】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沈长律又来了。
他站在绣坊门口,脸色憔悴,眼睛里满是血丝。
苏绣,我能进来说几句话吗?
我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沈长律走进绣坊,环顾四周,说:你这绣坊办得不错。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沈长律沉默了一会儿,说:苏绣,之前是我对不起你。那块百鸟朝凤,确实是你绣的,我不该听苏卿的话,说你偷了绣品。
我淡淡地说:少爷,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沈长律看着我。
我是来请你回沈家的。
我愣了一下。
回沈家?
对。沈长律说,我给你双倍的月银,不,三倍,只要你愿意回来。
我笑了: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长律叹了口气:苏绣,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你要知道,沈家没有你,真的不行。自从你走后,绣坊里再也没有人能绣出像你那样的精品。那些京城来的绣娘,手艺虽然不错,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我明白了。
他不是来道歉的,是来挖我回去干活的。
我摇摇头:少爷,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不会回去。
为什么?沈长律有些激动,是钱不够吗?你说个数,我都给你。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少爷,您还记得我为什么离开沈家吗?
沈长律一愣。
我继续说:因为我熬了两个月,熬到眼睛几乎失明,绣出的百鸟朝凤,被苏小姐扔在地上。您不仅没有为我说句话,还逼我三天之内绣出更好的。我做不到,您就说我不识大体。后来我离开了,您又贴告示说我是贼,让我在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到活儿干。
沈长律的脸色变了:苏绣,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
没有但是。
我打断他。
少爷,我在沈家干了三年,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偷懒过。但是在您眼里,我只是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您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待。
沈长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少爷,我不会回去。现在的我,有自己的绣坊,有自己的客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这种感觉,很好。
沈长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苏绣,你变了。
我笑了:少爷,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沈长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苏绣,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我没说话,看着他走出绣坊。
小翠跑过来:苏绣姐,沈少爷怎么又来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他只是来问我愿不愿意回沈家。
小翠瞪大眼睛:他还有脸来?
我笑了笑:可能在他看来,之前那些事都不算什么吧。
小翠气愤地说:苏绣姐,你可千万别回去。
我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回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长律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是带着各种理由,想让我回沈家。
有一次,他甚至说愿意让我当绣坊的总管,管理所有绣娘。
我都拒绝了。
后来,他就不来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沈长律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聘礼。
苏绣,我想娶你。
我愣住了。
【第九章】
你说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长律认真地看着我:我说,我想娶你。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少爷,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沈长律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不仅是因为你的手艺,更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打断他。
因为您发现没有我,沈家的绣坊就撑不下去了?因为那些京城来的绣娘,绣不出我那样的精品?因为您的生意受到了影响?
沈长律的脸色变了:苏绣,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我应该怎么想?
我看着他。
少爷,我离开沈家的时候,您说要让我后悔。我开了自己的绣坊,您就贴告示说我是贼。后来我的绣品被选中送进宫,您又来请我回去。我不答应,您就说要娶我。少爷,您觉得我应该相信您吗?
沈长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而且,苏小姐呢?您不是已经定了苏家大小姐吗?
沈长律低下头:我和苏卿的婚约,已经取消了。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做得太过分了。沈长律说,那天在巡抚衙门,她当着巡抚大人的面,污蔑你偷了绣品,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巡抚大人很生气,回去就跟苏家说,如果不取消婚约,就要参苏家一本。苏家为了自保,主动提出取消婚约。
我明白了。
原来是苏家先取消的婚约,不是沈长律主动退婚的。
我笑了:所以少爷,您是因为苏家退婚了,才来找我的?
不是。沈长律急了,苏绣,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
我摆摆手。
少爷,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会嫁给您。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爱您。
沈长律愣住了。
我继续说:少爷,您知道我为什么进沈家的绣坊吗?不是因为仰慕您,不是因为想攀附您,只是因为沈家给的月银高。我在沈家待了三年,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就是为了攒嫁妆。在我心里,您是主家的少爷,是我的东家,仅此而已。
沈长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继续说: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不想再给任何人打工,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要靠自己的本事,活得堂堂正正。所以少爷,您还是请回吧。
沈长律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苏绣,你真的这么绝情吗?
我摇摇头:少爷,不是我绝情,是您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我。您在意的,只是我的手艺,只是我能给沈家带来的利益。这不是爱,这是交易。
沈长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小翠跑过来:苏绣姐,沈少爷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不愿意嫁给他。
小翠撇撇嘴:他以为自己是谁啊,还以为你会倒贴不成。
我笑了笑:行了,别说了,干活吧。
接下来的日子,沈长律又来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带着各种礼物,说尽好话。
有一次,他甚至当众跪下,求我嫁给他。
周围的人都看傻眼了。
堂堂沈家少爷,居然给一个绣娘下跪。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长律,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少爷,您快起来吧,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不起来,除非你答应嫁给我。
我叹了口气: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沈长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苏绣,我是真的想娶你。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绣花的样子,想你专注的眼神,想你淡淡的笑容。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摇摇头:少爷,您离不开的,不是我,是我的手艺。
不是,真的不是。
沈长律急了。
苏绣,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我想了想:少爷,我问您几个问题,您如实回答。
你说。
第一个问题,您记得我的生辰吗?
沈长律愣了一下,摇摇头。
第二个问题,您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沈长律又摇摇头。
第三个问题,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攒嫁妆吗?
沈长律还是摇头。
我笑了:少爷,您看,您连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您又怎么说爱我呢?
沈长律张了张嘴:我,我可以慢慢了解…
不用了。
我打断他。
少爷,您回去吧。我不会嫁给您的。
沈长律站起来,看着我,最后说:苏绣,我会等你的。
我没说话,看着他走远。
小翠跑过来:苏绣姐,沈少爷好像是真的喜欢你。
我摇摇头:不是喜欢,只是不甘心。他不甘心一个曾经被他使唤的绣娘,现在过得比他还好。
小翠想了想:也是,男人都这样,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我笑了:行了,别想这些了,干活吧。
【第十章】
又过了半年。
苏氏绣坊的名声越来越响,连京城的贵妃都指名要我的绣品。
我又开了两家分店,雇了五十多个绣娘。
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天,小翠跑进来,神神秘秘地说:苏绣姐,我听说沈家要破产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小翠说:听说沈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绣坊都要卖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心里有些复杂。
虽然沈长律对不起我,但毕竟我在沈家待了三年,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不好受。
小翠问我:苏绣姐,咱们要不要帮帮他们?
我想了想:怎么帮?
小翠说:要不,咱们把沈家的绣坊买下来?
我笑了:你这丫头,鬼主意倒是挺多。
小翠嘿嘿笑:我就是觉得,沈家那个绣坊位置挺好的,买下来开分店正合适。
我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买下来吧。
第二天,我带着银票去了沈家。
沈长律看到我,眼睛一亮:苏绣,你来了。
我拿出银票:听说沈家的绣坊要卖,我想买下来。
沈长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原来你是来买绣坊的。
不然呢?
我看着他。
沈长律摇摇头:我以为…算了,不说了。这绣坊,我送给你。
不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把银票放在桌上。
沈长律看着银票,叹了口气:苏绣,你真的就这么恨我吗?
我摇摇头:少爷,我不恨您。但是我也不爱您。我只是把您当成一个普通的生意伙伴,仅此而已。
沈长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明白了。
他接过银票,在契约上签了字。
从今天开始,沈家的绣坊就是你的了。
我接过契约:多谢。
沈长律看着我:苏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当初我对你好一点,如果我没有贴那张告示,如果我没有逼你三天之内绣完百鸟朝凤,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您是高高在上的少爷,我是卑微的绣娘。这种关系,注定了我们不可能平等。
沈长律苦笑: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我站起来:少爷,保重。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沈家的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曾经待了三年的地方,终于彻底跟我没关系了。
小翠跑过来:苏绣姐,咱们买下沈家绣坊了?
嗯。
我点点头。
以后这里就是苏氏绣坊的第三家分店了。
小翠高兴地跳了起来:太好了!
回到绣坊,我坐在绣架前,拿起针。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绣架上,照在我脸上。
我笑了笑,低头开始绣花。
针尖扎进布料,一朵牡丹慢慢浮现。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没有人逼我,没有人说我绣得不好。
我只是为了自己而绣。
这种感觉,真好。
半年后,京城传来消息。
皇后娘娘又看中了我的一幅绣品,赏了五百两黄金,还给我封了个‘绣圣’的称号。
苏氏绣坊成了整个江南最有名的绣坊。
连京城的达官贵人都以拥有一件苏氏绣品为荣。
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至于沈长律,听说他后来去了京城,在一家商行做管事。
偶尔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没嫁给他。
我总是笑着摇头。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了沈家,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后来,我收了几个徒弟,把自己的手艺传了下去。
又过了几年,我在城西买了一座大宅子,把母亲和弟弟接了过来。
母亲看着我的绣坊,眼泪直流:闺女,你总算熬出头了。
我笑着擦掉母亲的眼泪:娘,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母亲拉着我的手:闺女,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嫁了。
我摇摇头:娘,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想嫁人。
母亲叹了口气,也不再劝。
我继续经营着我的绣坊,继续绣着我的花。
日子平淡而充实。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沈长律。
想起他跪在地上求我的样子,想起他说会等我的样子。
但是很快,我就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好好绣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爱情,随缘吧。
如果有,那就接受。
如果没有,那就一个人过。
反正,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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