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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6:01

1 离婚

【正文】

简宁把离婚协议签完,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办事员推过来一张回执。让她核对信息。她没看,从包里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急诊科三点交接班,她还能赶回去换个衣服。手机刚塞回兜里,短信进来了,

工商银行,入账八百万,余额八百零三万四千,

简宁盯着那串零看了三秒。结婚六年,贺明川给她转过最大的一笔是五千块,备注写的“买件羽绒服”。她当时回了个白眼,说五千够买三件,你当公司现金流是你家水龙头啊。现在他往她卡里砸了八百万,人没来,电话关机,离婚协议是他让律师送过来的。

简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又拿起来,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简女士,手续办完了,您可以走了。”办事员敲了敲桌面。简宁把协议回执折了两折塞进包侧兜,站起来时胃里翻了一下,说不上来。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股恶心劲过去,最近老这样。她以为是夜班熬的,没当回事。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她站在台阶上。把贺明川的微信对话框翻出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你什么意思?”没回。再往上翻,上个月他发过一条:“最近公司忙,不回去睡了。”

当时她刚值完一个二十四小时班,回家看见这条,回了句“知道了”。她以为顶多就是忙,贺明川这个人,忙起来确实六亲不认,头两年跑工地,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她骂他不要命,他嘿嘿一笑说命硬,

她没想到他能硬到把婚离了,

简宁拦了辆出租车回医院。路上缪小桃给她发了六条语音,她转成文字扫了一遍,前五条是急诊收了个酒精中毒的,第六条是:“宁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仇主任问你好几遍了,我说你请假了,他那个眼神啊跟审犯人似的,”

简宁回了一个字:“路上了。”

到医院换好护士服,缪小桃凑过来递了杯热水,眼睛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姐,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你昨天不是休息吗?你看,”

简宁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离了个婚。”

缪小桃手里的签字笔啪地掉地上,滚到治疗车底下去了。她蹲下去够,脑袋磕在车架上,疼得龇牙,爬出来第一句话是:“贺明川那个王八蛋出轨了?”

“没有,”

“那他提的?”

“嗯,”

缪小桃把袖子一撸:“我去找他,我骂死他,”

简宁按住她肩膀:“你消停点,他钱全给我了,房子也给我了,车也给我了。”

缪小桃嘴张了张。半天挤出一句:“那他图什么啊?”

简宁没答。她也想知道,

仇正阳是下午四点晃到护士站的。白大褂没系扣,里面是件深灰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那块她认了三年的万国表。他靠在台面上,手指敲了两下大理石:“简护士长,听说你上午请假了?”

“办点私事,”

“什么私事得工作日办?”他笑了一下,眼睛弯着,看着挺随和,话里带着钩子,“总不会是去相亲了吧,”

缪小桃在旁边咳了一声。仇正阳没理她,继续说:“晚上有空吗,新开那家淮扬菜,我订了位,八点,”

简宁把交班记录合上:“仇主任,我离完婚了,”

仇正阳的手指停在台面上。他站直了,把白大褂扣子一颗颗系上,系到最上面那颗才停手,有点不对。整个过程大概五秒,然后他点了下头:“行,那更得吃了,庆祝你恢复单身,”

“我怀孕了。”

缪小桃手里的体温枪掉进回收筐,砸出咣当一声。仇正阳脸上那点笑僵在那儿,过了几秒,他把领口松了一颗扣回去:“谁的?”

简宁看了他一眼。仇正阳摆了下手,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台面上:“产科老赵,我同学,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

“谢了。”

“不用谢,你生完孩子回来上班,夜班还是得排。”他手插兜走了。皮鞋跟敲着地砖,节奏比平时快,不对劲。脚下一软。简宁捏着那张名片,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一行字:贺明川那孙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简宁把名片塞进胸兜里,没回他。下班前她去了一楼药房拿叶酸,路过大厅看见晁丽华坐在塑料椅上,脚边搁着个保温桶,正跟导诊台的护士掰扯:“我就问一句,简宁今天上不上班?说来说去,”

护士说护士长在楼上呢,

晁丽华一扭头,跟简宁对上眼了。五十出头的老太太,头发染得乌黑,发根冒出一截白茬,身上穿件碎花短袖,胳膊底下挎着个帆布包。她站起来,把保温桶往简宁怀里一塞:“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你拿回去喝,”

“妈,”

“别叫妈,离都离了。”晁丽华嘴上横着,手上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给她看,“里面搁了山药,养胃的,你那个胃,饿一顿就疼,别以为我不知道。”

简宁鼻子有点酸,忍住了:“您知道我们离了?”

“贺明川那个兔崽子打电话跟我说了,说完就关机,我打了一晚上没打通。”晁丽华把盖子拧回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宁宁,你跟妈说实话,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那为什么离?”

简宁没说话。晁丽华叹了口气,把帆布包拉链拉开,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她手里:“这里有十二万,我攒的棺材本,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你肚子里揣着我孙子呢,我偷看了你丢在茶几上的化验单。”晁丽华把卡硬塞进她护士服口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贺明川那边我去收拾他,你别管了。”

简宁站在大厅里,左手排骨汤右手银行卡,胸口堵得慌,

她回了趟江景房收拾东西。房子过户手续还没办完,但她不想住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开门进去,客厅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茶几上摆着把钥匙和一张物业缴费单,旁边压着张纸条,贺明川的字歪七扭八:“水电燃气都充好了,够用三年,”

简宁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她拉开电视柜抽屉,翻出个文件袋,里面是房产证、土地证、购车合同,还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她抽出来一看,是份遗嘱。打印的,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贺明川签了字按了手印,见证人栏写着褚卫东。遗嘱内容简单:所有财产归简宁,如简宁不在,归父母,

简宁把遗嘱拍在茶几上。给褚卫东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嘈杂,像在路边。简单说,“嫂子。”

“贺明川人呢?”

“我不知道。”

“褚卫东,你给他开车开了六年,你跟了他八年,你跟我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褚卫东声音压得低:“嫂子,你别问了,他交代过不让说,”

“他交代你瞒着我他立遗嘱的事?”

褚卫东不吭声了。简宁听见他那边有人按喇叭,他好像把车窗摇上去了,声音闷闷的:“嫂子,明川哥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撬也撬不出来,你别难为我了。”

“行,”简宁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手机屏幕亮了,是晁丽华发来的语音,老太太声音带着火气:“宁宁,我打听到了,那个兔崽子搬回老城区了,就咱以前住那个筒子楼那片,我明天过去堵他!”

简宁回了个“好”。她站起来,把遗嘱折好塞进包里,钥匙扔进玄关的鞋柜抽屉,拉上门走了。电梯里她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突然想起来,贺明川三个月前跟她说过一句话。那天他半夜回来,身上一股烟味,站在卧室门口看她卸妆,看了半天说了句:“简宁,要是我不在了,你别跟仇正阳好。”

她当时把卸妆棉砸他脸上:“你有病吧,大半夜说什么胡话,”

他笑了一下,去洗澡了,怪怪的。简宁出了电梯,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老城区那片筒子楼的位置。离市三院七公里,骑电动车半小时,

她给缪小桃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顶个班,”

缪小桃秒回:“干嘛去?”

“找人。”

2 他藏了遗嘱

第二天上午简宁骑电动车到了老城区。这片她来过,刚结婚那会儿贺明川还没发家,俩人租的就是这片筒子楼三楼的一间,厨房在走廊里,厕所三家共用。她爬上三楼,楼道里一股炒辣椒的呛人味,302门口搁着双男式运动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是贺明川的。她抬手敲门,没人应,

隔壁301探出个老太太脑袋:“找谁啊?”

“302住的男的,您见着人了吗?大气不敢出。”

“小贺啊?反正,昨晚上回来的,早上七点多走的,拎着个塑料袋,我看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加班累的。”

简宁说了声谢谢,下楼给褚卫东打电话:“贺明川今天去哪了?”

褚卫东犹豫了几秒:“城东那个工地,收尾验收,”

“几点结束?”

“嫂子你别去”

“我问你几点,”

“十一点半,”

简宁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往城东赶。工地门口保安拦她,她亮了三甲医院的工牌说找贺总谈业务,保安拿对讲机喊了一嗓子,里面让放行,

她走到临时板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贺明川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个梁的钢筋间距不对,返工,费用从我账上扣。”

褚卫东说:“明川哥,你回去歇着吧,我盯着,”

“盯完了再说,”

简宁推门进去。板房里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贺明川坐在靠墙那把,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攥着根笔。他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往里陷,下巴上青茬冒了半寸长。看见她站在门口,笔掉在图纸上,滚了两圈。褚卫东识趣,转身往外走,经过简宁身边低声说了句:“嫂子,别骂他,”

门带上了。板房里就剩他俩,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外面塔吊转动的嘎吱声一阵一阵传进来。贺明川先把视线挪开了,弯腰捡笔,动作慢得像腰上绑了沙袋:“你怎么找来的。”

“你妈堵了你三天没堵着,褚卫东嘴严得跟焊死了似的,我挨个工地打电话问的。”简宁拖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份遗嘱拍在桌上,“解释一下,”

贺明川扫了一眼遗嘱,伸手想拿,简宁按住了。“贺明川,你立遗嘱不告诉我,离婚不告诉我,往我卡里砸八百万不告诉我,你他妈当我是你养的猫啊,给口吃的就能活?”

“你别骂人,”

“我就骂了怎么着。”

贺明川把笔搁下。两只手搓了把脸。搓完了抬起头,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简宁,我脑子长了个瘤,”

简宁攥着遗嘱的手松了一下,“动脉瘤,位置不好,做手术风险大,不做就是等它破,”他说得平。像在报一个工地的材料单,“我不想拖累你,”

“所以你就离婚?”

“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你日子照过,”

“我肚子里揣着你孩子你让我日子照过?反正,”

贺明川猛地抬头,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简宁从兜里掏出张B超单扔过去,六周,胎心胎芽都有了。贺明川捏着那张单子。手抖得纸哗哗响。他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简宁面前,蹲下去,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肩膀抖的幅度不大,但是停不下来。简宁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揪住他耳朵往上提:“你给我起来。”

贺明川顺着劲儿站起来,耳朵根都红了,“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仇正阳给我约了老赵,下周二评估。”

“谁给你约的?”

“褚卫东找的他。”

简宁愣了一下:“仇正阳知道?”

“不知道是我。”贺明川撇了下嘴,“老赵跟我说的,说仇正阳让关照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我一猜就是你那护花使者。”

“你闭嘴吧,”简宁拿食指戳他脑门,“下周二我陪你去。再敢瞒我一个字。我把你公司打印机搬走,”

“公司打印机是租的,”

“那就搬褚卫东的车,”

贺明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周二评估结果出来,老赵把简宁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位置确实不好,靠近脑干,手术风险分级偏高,但不做肯定不行,瘤体三个月长了四毫米,这个速度等不了,”

简宁问成功率,“六成。”老赵推了下眼镜,“仇正阳主刀的话能到七成,他俩高中同学,你应该知道吧?仇正阳主动给我打的电话,说这个病人他接了。”

简宁出了办公室,贺明川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她,手里攥着个一次性纸杯,水凉了都没喝。“七成,”简宁坐他旁边,“仇正阳主刀,”

贺明川把纸杯捏扁了:“换人,”

“换谁?这么跟你说吧,大气不敢出。市三院神外他一把刀,你换别人我不签字,”

“他追你三年。”

“他追我三十年也是我主刀医生说了算,”简宁拿胳膊肘撞他一下。“贺明川你幼稚不幼稚。”

贺明川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闷声说了句:“那他要是手术的时候手抖呢,”

“他手抖我把手术室掀了,”

手术定在周五早上第一台。周四晚上晁丽华杀到医院,拎着保温桶堵在病房门口,指着贺明川鼻子骂了二十分钟,从“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你走五里地”骂到“你长大了有本事瞒我瞒得跟铁桶似的”,骂累了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乌鸡汤,给我喝光。”

贺明川喝汤的时候晁丽华坐在床边抹眼泪,抹完了扭头跟简宁说:“宁宁,周五我跟你一块等在手术室外面,”

“行。”

周五早上七点,贺明川被推进手术室。褚卫东在走廊尽头站得笔直,像站岗。缪小桃下了夜班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简宁旁边,手里攥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简宁问她:“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不信,我紧张,手里不攥点东西难受。”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仇正阳出来的时候口罩挂在下巴上,脑门上全是汗,他冲简宁点了下头:“拿干净了,后续看恢复。”

简宁腿一软,缪小桃一把扶住她,

贺明川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他睁眼看见简宁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手腕,按在脉搏上。他没抽手,拿另一只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够不着,杯子响了一声。简宁醒了,第一句话:“你动什么动。”

“渴。”

简宁给他喂水,拿棉签蘸着往嘴唇上抹,贺明川舔了两下。嗓子哑得像砂纸:“孩子呢,”

“在我肚子里,好好的,”

“那八百万”

“存着呢,回头给孩子买奶粉。”简宁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贺明川我告诉你,你欠我的多了去了,离婚那天我胃疼了一下午你知不知道,我怀孕六周自己不知道,做完B超一个人坐医院走廊里哭你知不知道。说到底,”

贺明川伸手够她脸,够不着,手指头在空中抓了两下,简宁把脸凑过去。他手指头蹭了蹭她眼角:“以后不瞒了,”

“你说的话狗都不信。”

“那我写保证书。”

“写。褚卫东见证。”

走廊里晁丽华跟缪小桃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缪小桃举着手机录像,晁丽华小声问:“录上了没?”

“录上了录上了。”

仇正阳从后面走过来,瞅了一眼病房里头,把手里的术后医嘱递给简宁:“好好养着,三个月后复查,还有,”他顿了一下,“你俩复婚的时候别叫我,”

简宁翻了个白眼:“份子钱照收。”

仇正阳头也不回走了,白大褂下摆一甩一甩的,贺明川出院那天是褚卫东来接的。车子开到江景房楼下,简宁从兜里摸出把新钥匙扔给他:“门锁换了,旧钥匙早扔了,”

贺明川攥着钥匙,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半天。晁丽华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什么看,上去开门!我炖了猪蹄,凉了就不好吃了。”

简宁走在前面,贺明川跟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贺明川。”

“嗯?”

“下次再敢一个人扛,我就带着孩子改嫁。”

贺明川把钥匙攥得咯吱响:“你试试。”

“你看我敢不敢。”

晁丽华从后面一人拍了一巴掌:“都给我上楼!饿不饿啊你俩。大气不敢出。”

电梯门关上之前,简宁手机响了,短信,工商银行,入账八百万零三块四毛,

备注一栏写着:零花钱。简宁扭头看贺明川,他靠着电梯墙装睡,眼皮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跟你说,简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转头摁了电梯开门键。贺明川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干嘛?”

“下楼。ATM机还开着,我给你转回去,”

“转回来干嘛。”

“八百万零三块四毛,你这算盘打得挺精啊,三块四毛是想让我买杯奶茶谢谢你?”

晁丽华在电梯里笑得直拍大腿:“我儿子就这德性,当年给我买棉袄还搭双袜子,袜子三块五。”

贺明川耳根红了,手没松:“零花钱。以后每个月都有。”

简宁把手机屏幕怼他脸上:“大哥,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你自己清楚。手术费是我垫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褚卫东那几天到处打电话借钱,”

电梯到了。门一开,简宁先走出来,贺明川跟在后头,半天憋出一句:“褚卫东嘴太碎。”

“人家褚卫东比你实在。你昏迷那两天,他在手术室外面蹲了十一个小时,烟抽了两包半,护士去劝他他还跟人急,”

贺明川脚步慢了半拍。简宁回头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进了家门,晁丽华把猪蹄汤往桌上一墩,转头从厨房又端出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拍黄瓜,简宁愣了一下:“妈,你做这么多?”

“做给我孙子吃的。”晁丽华理直气壮,筷子往简宁手里一塞,“你先吃,贺明川你站着。”

贺明川刚拉开椅子,屁股悬在半空。“我让你坐了吗?”

“妈”

“你闭嘴。”晁丽华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叉着腰站餐桌边上,“我问你,离婚协议上写没写你欠简宁什么?”

贺明川没吭声。你想,“没写是吧?那我替你说。你欠她六年。六年里你早出晚归,家里水管爆了她自己修,发烧四十度她自己打车去医院,过年三十晚上你还在工地跟人喝酒。这些事你认不认?”

“认。”

“认就好。”晁丽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拍在桌上,“我找人写了个东西,你俩签字。”

简宁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晁丽华自己写的。上面列了七条:第一条,以后每天回家吃饭必须提前打电话;第二条,出差超过三天要报备;第三条,身体不舒服必须当天说;第四条,公司的事不许瞒简宁;第五条,工资卡上交;第六条,吵架不许摔门,第七条,每年带简宁出去旅游一趟,

简宁看完把纸放下:“妈,这格式不对,没有法律效力,”

“我不管效力不效力。我就管他做不做得到。”晁丽华把笔塞贺明川手里,“签。”

贺明川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简宁,提笔签了名。晁丽华把纸推到简宁面前,简宁也签了。晁丽华把纸一折。揣回兜里:“行,吃饭,”

这顿饭吃到一半,缪小桃在微信群里炸了。头皮一阵发麻。简宁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她拿起来一看,缪小桃在急诊科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重大消息!仇主任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摔了个跟头,把白大褂袖子刮破了,然后自己坐那儿笑了五分钟,”

下面一排问号。缪小桃又补一条:“我问了他半天他才说,简宁姐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份子钱不用他出,他乐得摔了一跤,”

简宁差点被排骨噎着。她翻开通话记录,果然,二十分钟前她给仇正阳发了条消息,就一句:“份子钱免了,但满月酒你得来。”仇正阳回了个“滚”。她没当回事,哪知道这人乐得摔跟头。贺明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拉下来:“你给他发消息干嘛?”

“通知他随份子啊。这不,”

“他回滚你还发。”

“他回滚是同意,他要是回好,那才是出事了。”

贺明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闷声闷气:“你跟他倒挺默契,”

晁丽华一筷子敲他手背:“吃你的饭。人家仇正阳追简宁三年。三年里你干嘛去了?你躲工地喝酒。现在人家摔跟头你吃醋,晚了。”

贺明川不说话了,把那盘拍黄瓜拖到自己面前,嘎吱嘎吱嚼,饭后简宁去洗碗,贺明川跟进来要帮忙。简宁没搭理他,把碗往水池里一摞,热水一冲,洗洁精挤了三下。贺明川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拿了块抹布站她右边等着,

“简宁。”

“说。”

“那八百万你别转回来。公司账上还有钱,褚卫东把城南那个项目的尾款收回来了,够用。”

简宁手上没停:“你手术加住院花了十二万,褚卫东垫了四万,剩下的是我刷的信用卡。你说账上有钱,那你先把信用卡还了。”

贺明川从兜里摸出手机。当场转了六万过来。简宁手机搁在灶台上,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剩下的呢?”贺明川问。简单说,“剩下的算你欠我的,按天算利息。”

贺明川嘴角抽了一下:“你放高利贷的?”

“对啊,你第一天认识我?”简宁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往沥水架上一扣,转过身来拿抹布擦手,“贺明川,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

“你搬城中村那三个月,吃什么?”

贺明川眼神闪了一下。“说实话。”

“褚卫东一天给我送两顿饭。”

“再说个事一顿呢?”

贺明川不吭声了,简宁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饿着?”

“有时候忘了,”

简宁深吸一口气,扭头朝客厅喊:“妈!你儿子在那边三个月每天吃两顿饭,剩下一顿靠忘!”

晁丽华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冲进厨房,揪着贺明川耳朵就拧:“我给你的两万块钱呢?我让你买着吃!你存着了是不是?你存着干嘛?眼珠子一缩。留着买棺材啊?”

“妈,松手,松手,简宁看着呢。”

“我就让她看着!”晁丽华手上又加了把劲,“我告诉你贺明川,你这条命是简宁捡回来的,以后你吃几顿饭她说了算,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简宁靠在灶台边上看热闹,掏出手机录了一段,缪小桃秒回:“这个好这个好。发群里。”

贺明川耳朵被拧通红,等晁丽华松了手,他揉着耳朵嘟囔:“我以后按时吃。”

“你要是再糊弄,”简宁把手机收起来,“我就把这段视频发你公司客户群,”

“你狠。”

“跟你学的。说到底,”

3 素圈刻餐

半个月后贺明川去复查。仇正阳坐诊,看了片子,又量了血压,把病历往桌上一合:“恢复得不错,不过有件事我得说。”

贺明川坐直了,“你以后不能像以前那么干,工地别天天去了,酒彻底戒了,觉必须睡够,再出一次事,神仙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

仇正阳瞅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简宁怀孕的事我跟你提前打个招呼,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她不能太累,急诊科排班我跟护理部说了,把她夜班减了,你别觉得这是我给她走后门,我是为了孩子,”

贺明川盯着他看了两秒:“谢了。”

仇正阳把笔帽盖上,慢悠悠来了一句:“别谢我,我主要是怕孩子生出来像你,那简宁得多糟心,”

“你找架吵?”

“你打得过我?我可是知道你脑子里血管什么情况,”

贺明川站起来。隔着桌子跟他对视。俩人僵了五秒钟,仇正阳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我下午还有台手术。”贺明川走到门口,仇正阳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满月酒我坐主桌。”

“你想得美。”

“我随份子。”

“随多少?”

“你管得着吗?”

贺明川出了诊室,简宁在走廊等他,看他脸色不对劲,问怎么了,贺明川把复查单递给她:“仇正阳说要坐主桌,”

“那就让他坐呗。”

“他还说随份子,”

“那更好啊,他出手大方,估计不低于这个数。”简宁比了个手势,

贺明川盯着她:“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简宁拿单子扇了他脑袋一下:“你吃哪门子醋?人家追我三年我没答应。你当我瞎啊。”

贺明川不说话了,憋了半天,闷出一句:“那我追你多久你答应的?”

“你追我?你追过我吗?就这么着,”

贺明川想了想,从出租屋到江景房,六年里他好像真没追过。简宁是自己走过来的,一步一步跟着他,连句像样的表白都没要过。他喉咙紧了紧:“那我现在追。”

简宁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他:“你追什么追,孩子都有了,你省省吧。”

“不行,该走的程序得走,”

“什么程序?”

“明天我请你吃饭。就咱俩,我订位子。”

简宁看了他半天,这人一脸较真的样,跟当年在工地上跟人争图纸一模一样。她没忍住笑了:“行。你订。别订太贵的,你现在欠一屁股债。心里咯噔一下。”

“褚卫东说城南尾款到账了,不欠了,”

“那也省着点,孩子出生要花钱的地方多了。”

第二天傍晚贺明川果然订了位子,就在江边一家小馆子,以前俩人刚结婚时常去的那家。老板还认得他们,见了面愣了一下:“哟,好久没来了,”

简宁笑了笑:“出差了,”

贺明川在旁边咳了一声。坐下之后贺明川从兜里摸出个盒子推过来。简宁打开一看,是枚戒指,素圈,不贵,内圈刻了一行小字。她拿起来凑到灯光底下看,刻的是“一日三餐”。简宁鼻子有点酸。把戒指往无名指上一套,大小正合适,

“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觉的时候,”

“你偷我旧戒指量的?说来说去,”

简宁吸了吸鼻子,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推:“点菜。点贵的。今天你请客。”

贺明川翻了翻菜单,抬头看她:“你怀孕能吃辣吗?”

“少放点就行。”

贺明川把服务员叫来,指着菜单一口气点了六个菜,特意叮嘱少放辣,服务员走了之后他搓了搓手,好像还有话要说。“还有事?”

“那个,褚卫东跟我说,让我把公司法人改了,”

简宁筷子停在半空:“改谁?”

“改你,”

“你有病吧?”

“我没病。我脑子这情况你也知道,万一以后再有个什么事,公司在你名下,你跟孩子有个保障,褚卫东说了,他帮我打理,你挂个名就行。”

简宁把筷子放下:“贺明川。你听好了,我嫁你不是图你公司,也不是图你那八百万。你以后再敢把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我就真生气了,”

“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觉得你安排好了所有人就安心了,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安排?”

贺明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简宁把戒指转了转,声音低下来:“法人不用改。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公司的事你跟褚卫东商量着来,我不懂建筑,我也不掺和,但你记住一条。以后不管好的坏的,你得让我知道。我不是你手底下那些工人。你给钱就行。说白了,我是你老婆。”

贺明川伸手把她手攥住了,攥得挺紧,总觉得哪里不对。简宁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也就由他攥着。菜上来之后俩人闷头吃了半顿饭,快吃完的时候简宁手机响了,晁丽华打来的:“你俩吃完了没有?小桃来了家里,带了只土鸡,说要给你炖汤。

还有,你爸那边有个远房表姑,听说你怀孕了,非要送鸡蛋过来,我拦不住,家里鸡蛋快堆成山了。”

简宁看了贺明川一眼:“妈,你让表姑别送了,够吃了,”

“人家心意,我怎么说?你俩赶紧回来,小桃说要跟你商量个事,不对劲。头皮一阵发麻。”

“什么事?”

“她说她要当干妈,”

简宁把电话挂了,跟贺明川说了。贺明川嚼着饭含含糊糊来了一句:“她当干妈,那仇正阳是不是得当干爹?”

“你想什么呢?”

“我琢磨着,仇正阳要是当干爹,那满月酒他更得坐主桌了。”

“你还没完了是吧?”

贺明川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放下碗,一脸认真:“简宁,我认真的,仇正阳这人嘴欠,但心不坏。我住院那几天他天天来查房,早上七点不到就到,比值班大夫还勤,我知道他冲谁来的,但我也承他的情。”

简宁看着他,这人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番话,跟做年终总结似的。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吃你的。仇正阳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欠褚卫东那四万还了。反正,”

“还了。今天上午转的,”

“那我的六万呢?”

“你信用卡不是还完了吗?”

“我说的是利息。”

贺明川筷子一撂:“简宁,你讲不讲理?”

“不讲。你第一天认识我?”

贺明川瞪了她半天,从手机壳后面摸出一张银行卡推过去:“这是我工资卡,密码你生日,里面还有三万,都给你。每个月工资到账你自己划走,剩多少我花多少。”

简宁把卡收起来,揣进兜里,拍了拍:“这还差不多。”

出了饭馆天已经黑透了。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往脸上扑,贺明川把外套脱下来搭她肩上,简宁没推。俩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走了大概十分钟,贺明川忽然停下来,

“又干嘛?”

“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简宁扭头看他,这人站在路灯底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表情又认真又笨,有点怪。她伸手把他领子整理了一下:“知道了,走吧,回家,小桃在家等着呢,回去晚了她能念叨一晚上。”

俩人往停车场走。简宁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一看,工商银行,入账八百万零三块四毛。备注栏写着:这个月零花钱。简宁扭头瞪贺明川。贺明川仰头看天,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越走越快,

简宁在后面追了两步:“贺明川你给我站住!你公司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反正,”

“够花。”

“够花是多少?”

“就,挺够的,”

简宁一把拽住他后领子,贺明川被迫停下。她举起手机怼他脸上:“你再转一次试试?”

贺明川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机按下来,顺手把人往怀里一揽:“转了你就花,花不完留着给孩子。”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以后每个月转,转到你烦为止,”

“我现在就烦了。”

“那不行,你刚签了承诺书,第七条,每年出去旅游一趟,今年我安排了,下个月,三亚,你请年假。”

“下个月我排班排满了。嗓子眼发紧。”

“我让褚卫东找你们护理部主任谈。”

简宁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护理部主任搭上线的?”

“褚卫东办事,你放心。”

简宁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贺明川你行,”

“嗯,我挺行的,”

俩人拉扯着上了车。车子发动,简宁刷开手机,在急诊科群里发了条消息:“下个月我休年假,排班表谁帮我盯一下,回来请吃饭。”

群里瞬间跳出七八条回复,缪小桃第一个:“我我我!干妈义不容辞!”下面跟了一排问号。缪小桃又补一条:“口误,我是说干妈帮着盯班,义不容辞,”

仇正阳在群里冒了个泡:“年假去哪?”

简宁回:“三亚,”

仇正阳秒回:“巧了,我下个月也去三亚开会。”

贺明川开着车斜眼瞟了一眼简宁手机屏幕,方向盘差点打歪。简宁赶紧扶住:“看路!”

“他故意的,”

“人家开会,你管得着吗?”

贺明川把车停到路边,拿过简宁手机,在群里打了几个字:“换地方,不去三亚了,去新疆。”

仇正阳回了一个字:“巧。”

贺明川盯着那个“巧”字看了五秒,把手机还给简宁:“我改主意了,新疆也不去了,咱去西藏。这不,”

简宁笑得靠在车窗上:“你去哪人家都能巧。”

“那你说去哪?”

“哪也不去。我年假就在家躺着,你哪也别想跑,在家给我做饭。”

贺明川想了想,把车重新汇入车流:“行。做饭就做饭。”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简宁忽然开口:“贺明川。”

“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贺明川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车载音乐摁开,心里一紧,放的是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到天边去了。简宁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手放在小腹上,无名指上的素圈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车子停稳,贺明川下车绕到副驾驶给她开门。简宁解开安全带,脚刚沾地,就听见楼上晁丽华的大嗓门:“回来了?快上来!

小桃把鸡炖好了,你俩先喝汤再说话!”

缪小桃的脑袋从阳台探出来:“姐!我给你买了孕妇枕!还买了三套睡衣!还有”

贺明川仰头喊了一嗓子:“小桃你下来帮我搬东西!”

“搬什么?”

“后备箱里全是简宁的快递,你下来搬!”

缪小桃蹬蹬蹬跑下楼,拉开后备箱一看,塞得满满当当。她扭头看简宁:“姐你买啥了?”

简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转头问贺明川:“你买的?”

“嗯。网上说怀孕得换平底鞋,还有那个什么托腹带,还有什么孕妇维生素,我让褚卫东媳妇帮忙挑的。得了,”

简宁扒拉了一下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双粉色平底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兔子。她举起来:“这也是褚卫东媳妇挑的?大气不敢出。”

贺明川咳了一声:“我挑的。”

“你什么眼光?”

“好看。”

缪小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这个得发群里。”

贺明川伸手去抢:“别发”

晚了。群里仇正阳已经回了:“兔子不错。”

贺明川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楼。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晁丽华端了碗鸡汤过来,往他面前一放:“喝了,补补。以后每天这个点回家,我给你留饭,”

贺明川端起碗,喝了两口。简宁坐在旁边。把那双兔子拖鞋拆出来试了试,大小刚好。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又走了两步,心里发毛,

贺明川抬头看她:“怎么样?”

“凑合,下次我自己挑,”

“不行,我挑。”

“你挑就你挑,买回来我不穿,”

“你穿,”

“我不穿,”

晁丽华一筷子敲在茶几上:“你俩有完没完?喝汤!”

俩人另一头闭嘴,低头喝汤。缪小桃坐在旁边啃鸡腿,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问了一句:“姐,孩子名字想好了没?”

简宁看了贺明川一眼。贺明川把碗放下,一本正经:“想了,男孩叫贺简,女孩叫贺宁。”

缪小桃嚼着鸡腿琢磨了一下:“贺简,贺宁,挺好记的,就是有点像绕口令,”

简宁把碗往桌上一搁:“不行。太难听了,”

“那你起。就这么着,”

“我起就我起。男孩叫简贺,女孩叫简贺,”

“那不还是绕口令?”

晁丽华在旁边听了半天,一锤定音:“小名我起,男孩叫八百万,女孩叫三块四,”

全屋安静了三秒。缪小桃一口鸡汤喷在桌上。简宁笑得直拍大腿。贺明川脸都绿了:“妈”

晁丽华理直气壮:“怎么了?这名字有纪念意义!你俩离婚那天转的八百万零三块四毛,这数字多吉利!”

贺明川扭头看简宁,简宁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冲他摆了摆手:“别看我,我觉得妈起得挺好。”

“简宁!”

“八百万,去把碗洗了。”

贺明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那你叫什么?三块四?”

“我叫你洗碗。”

缪小桃举着手机全程录像,嘴里念叨着:“这段得留着,等孩子长大了放给他看,他爸当年多怂。”

贺明川抄起沙发靠垫砸过去,缪小桃一躲,靠垫飞进厨房,砸翻了沥水架上的碗,哗啦一声响。晁丽华从厨房冲出来:“谁砸的?眼珠子一缩。”

缪小桃和贺明川另一头指向对方:“他/她!”

简宁窝在沙发里,把兔子拖鞋蹬掉,脚缩上去,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又锁了屏,心里发毛,

窗外江面上有船在鸣笛,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厨房里晁丽华还在骂人,缪小桃在讨饶,贺明川闷着头洗碗。简宁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贺明川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喝点水,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产检。”

简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你起得来?你看,”

“起得来,”

“六点半,”

“我定闹钟。”

简宁把杯子递给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贺明川,”

“八百万那事,下个月再转我跟你翻脸,”

“知道了,下个月转八百零三万四毛。”

简宁抄起门口的拖鞋砸了过去,贺明川一低头。拖鞋飞进厨房,又砸翻了一个碗,

晁丽华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贺明川!你给我滚出去!”

缪小桃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4 卖屋堵窟窿

简宁第二天六点半准时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胃里翻江倒海给顶醒的。她冲进卫生间干呕了两分钟,扶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脸白得像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贺明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保温杯,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倒是睁圆了,

“走,”他把外套往身上一披。简宁漱了口:“你刷牙了吗就出门?”

“车上刷。”

“滚去刷牙,”

到医院七点十分,挂号窗口刚开。贺明川排队,简宁坐在候诊区塑料椅上,手机响了,急诊科座机。她接起来,缪小桃声音带喘:“宁姐你赶紧来一趟,36床那老头把留置针拔了,血滋了一床头,家属正闹呢。”

“找值班大夫。”

“找了,压不住,老头儿子说护士态度不好要投诉,张嘴就问咱科室有没有领导在。”

简宁闭了闭眼:“我马上到,”

她站起来,贺明川正好排到窗口回头看她。简宁走过去把孩子建档本拍他手里:“你自己排,我科里有事。”

贺明川低头看本子,又抬头看她:“你一个人去检查?”

“我生过。”简宁已经往急诊方向走了,回头扔一句,“你排完把本子放护士站就行。”

贺明川捏着建档本站在原地,队伍后面一个大妈探出头:“小伙子你还排不排?”

“排,”

简宁到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七八个人。简单说,36床老头姓赵,脑梗后遗症,血管性痴呆,半夜把针拔了。他儿子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拿手指头戳缪小桃胸口:“你们护士干什么吃的?针都看不住?”

缪小桃脸涨通红:“叔,我五分钟前刚巡过,他手快得很”

“少跟我扯这个!我爸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们没完!”

简宁拨开人群走进去,白大褂拉链拉到顶,手插兜里。她站到金链子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声音不大:“你爸晚上吃的什么?”

金链子一愣:“关你什么事?”

“阿司匹林肠溶片,你给他喂的?”简宁下巴往床头柜一抬,“药盒在那儿摆着,一天一次一次一片,你昨晚喂了几片?”

金链子眼神飘了一下:“就就一片,”

“一片他凝血能差成这样?针眼渗血渗了半小时没止住。”简宁伸手从床头抽屉里摸出药盒,铝箔板背面戳着五个瘪坑,“你昨晚喂了五片,”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嗓子眼发紧。金链子脸涨成猪肝色:“我我寻思多吃点好得快”

“你寻思?”简宁把药盒往他怀里一拍,“你爸胃出血了你负责?签字,转ICU观察,费用你出。”

金链子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缪小桃在后面偷偷竖大拇指。简宁转头看她:“你也是,巡房记录写清楚,几点几分人还在不在床上,写明白了再跟家属说话。”

缪小桃缩脖子:“知道了宁姐。”

处理完这事快九点。简宁回护士站灌了半杯凉水,手机震了,贺明川发来一条微信:建完档了,大夫说下午出结果。她回了个“嗯”,锁屏,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你人呢?对面秒回:走廊坐着。简单说,简宁走到门诊二楼,贺明川果然在走廊塑料椅上坐着,手里攥着建档本和一堆缴费单,旁边空位放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

看见她走过来,他把豆浆往前推了推:“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简宁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排了一小时?”

“四十分钟。”

“人多吗?”

“多。有个女的排我前面,跟窗口吵了二十分钟,说她老公的医保卡刷不了。”

简宁笑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豆浆。贺明川看着她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开口:“简宁。”

“你这个月夜班几个?”

“八个,”

“跟护士长说说,调一下。”

简宁把豆浆放下:“你管我夜班几个。”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怀老大的时候也八个夜班,那时候你在哪儿?在工地上跟人喝酒。”

贺明川不说话了。简宁看他那样又有点心软,补了一句:“我心里有数,撑不住我自己会调。”

下午出结果,B超单上那个小黑点比上次大了一圈,胎心搏动规律,说不上来,心里发毛。简宁拿着单子看了半天,贺明川凑过来,看了三秒:“这是脑袋?”

“这是孕囊,”

“哦。”他又看了三秒,“哪个是孩子?”

简宁把单子折起来塞包里:“你当年念过大学吗?”

“念过,土木工程。”

“土木工程不教看B超是吧?”

贺明川老实点头:“不教。你看,”

简宁被他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儿逗得嘴角往上翘,又压下去,出了医院大门,贺明川说:“我送你回科里,”

“你车呢?”

“褚卫东开去工地了。”

“那你打车回去,”

“我先送你,”

简宁看他一眼。老城区到市三院打车四十块钱,贺明川现在住城中村,来回就是八十,不对劲。她没吭声,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进去,贺明川跟着坐进来。她跟司机说:“市三院。”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贺明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摁掉了,过了十秒又响,他又摁。简宁瞥了一眼:“谁?”

“工地上的,”

“工地上的你摁两回?”

贺明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腿上:“褚卫东,说材料商堵门了,”

“那你不接?”

简宁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屏幕解锁划开递还给他:“你现在接。”

贺明川接了,褚卫东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贺总,老周那批钢筋尾款拖了三个月了,他今天带了七八个人把工地大门堵了,说不给钱不走。腿一软。工人们进不去,活停着呢,”

贺明川侧了侧身:“欠他多少?”

“连上次那批一起。六十三万,”

“财务上没钱?”

“账上还剩十一万,月底工资一发就见底了,贺总,这月工资”

“我知道了。”贺明川声音平得很,“你让老周接电话。”

等了十来秒,一个粗嗓门上来:“贺老板,我老周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拖我三个月,我底下也有工人要吃饭。”

“老周,你给我三天。”

“三天?我上回听你这话是仨月前!”

“这回我写条子按手印,三天不到账,你把我那辆GL8开走,”

那边顿了一下:“你说话算话?”

“我贺明川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老周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三天,我等你到周五下午五点,”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简宁看着窗外,贺明川把手机揣回兜里,过了半条街开口:“公司的事,你别操心,”

“谁操心了。”简宁看着窗外,“我操心我下个月房贷。”

贺明川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这不,简宁住的那套江景房贷款还有两百多万,离婚协议上写的是他还,但他现在账上十一万。简宁其实知道,她那天看银行APP余额的时候就算过,八百万是他账上能动的大头,给了她,公司现金流就剩个零头,

她没戳破。车到医院门口,简宁推门下去,弯腰跟车里说:“周五下午五点,你最好真能还上,”

“能,”

“拿什么还?”

贺明川想了想:“我把城南那套小公寓挂中介了。”

简宁站直了:“那套公寓是你妈养老的,”

“我妈说先紧着公司,”

“你妈知道你把钱全转我了?”

贺明川不吭声。简宁深吸一口气,把车门砰地关上,隔着车窗玻璃说:“贺明川,你脑子让门挤了,”

她转身往医院走,走了五六步又回头,贺明川还坐在车里看她。她走回去,弯腰从车窗往里说:“周五我下夜班,五[平台禁止内容]去工地,你要是还不上,我卡里那八百万还没焐热,说不上来。”

贺明川眼睛动了一下:“那是你的钱。”

“我乐意。”

周五下午四点半,简宁下了夜班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城南工地。她到的时候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老周带了七八个,一人一个小马扎坐着,堵得严严实实。褚卫东站在门里面,隔着铁栅栏跟老周对眼,不对劲,

简宁拨开人群走进去。老周认出她:“哟,嫂子。”

“前嫂子。”简宁纠正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六十三万,我现在转你。对公账户给我。”

老周愣了:“贺老板呢?”

“他一会儿到。”简宁把手机银行打开,“账号。”

老周报了账号,简宁输了金额,指纹一按,老周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数了两遍零:“到账了,”

“到账了就撤人。得了,我这儿还有话跟你说。”

老周站起来一挥手,七八个人拎着马扎撤了。褚卫东从里面把大门拉开,看见简宁,嘴张了张:“嫂子”

“贺明川呢?”

“去中介签卖房合同了。”

简宁把手机揣兜里:“城南那套公寓卖了多少钱?”

褚卫东别过脸:“一百二十万。眼珠子一缩。”

“他欠银行多少?”

“那套公寓有八十万贷款没还清,到手四十万,”

简宁闭了闭眼,四十万,还了老周六十三万,缺口二十三万,她补的。贺明川卖了自己妈养老的房子堵公司的窟窿,堵完还剩个屁。“褚卫东,”她睁开眼,“你跟我说实话,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褚卫东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来工地上不让抽烟,又塞回去:“贺总三个月没给自己开工资了,工人工资照发,材料款能拖就拖,他那个脑袋”

他停住了。简宁盯着他:“他那个脑袋怎么了?”

“没怎么,”褚卫东转身往工地里走,“嫂子你回吧,这儿灰大。”

简宁一把拽住他胳膊:“褚卫东。你当八年兵,撒谎的时候左肩膀比右肩膀高半寸。”

褚卫东僵住了。“他脑袋怎么了?”

褚卫东低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嫂子你别问了,贺总要知道是我说的,他能把我从楼上扔下去。”

“他扔你之前我先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褚卫东把烟盒捏扁了:“脑动脉瘤。去年体检查出来的。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他谁都没说,把婚离了,房子存款全给你,自己搬回老房子等等那个。”

简宁站在原地,工地上的风灌进白大褂领口,她没觉得冷。她想起离婚那天贺明川签字的手,想起他转完账发的那条短信“卡里有点钱,你拿着花”,想起他搬走那天就拎了一个行李箱,连那套他用惯了的茶具都没拿。你听我说,“哪个医院查的?”

“市三院。仇正阳看的片子。”

简宁转身就走。褚卫东在后面喊:“嫂子你去哪儿?”

“找仇正阳。”

仇正阳在神经外科办公室坐着,看见简宁推门进来,脸上那副斯文笑还没挂稳,简宁把包往他桌上一拍:“贺明川的片子,给我看。”

仇正阳笑收了:“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那不行,病人隐私”

“仇正阳。”简宁拉开椅子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上,眼睛盯着他,“我在市三院干了十一年,急诊科什么规矩我比你清楚。你现在不给我看,我明天就能从放射科把片子调出来,你信不信?”

仇正阳看了她五秒,拉开抽屉摸出一张光盘:“我劝过他手术,他不听。动脉瘤位置在颈内动脉后交通段,形态不规则,破裂风险每年百分之三到五。手术夹闭和介入栓塞都能做,我倾向介入,创伤小恢复快,”

“成功率?”

“我手上这个位置,九成二。”

“他为什么不做?”

仇正阳往后靠了靠:“他说没钱。”

简宁愣了一下。“介入栓塞进口材料,报销完自费部分大概十五万。他说公司账上没钱。说来说去,工人工资不能断,再等等。”仇正阳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我跟他高中同学二十年,头一回见他跟我说软话。他说老仇,再给我半年,我把钱凑上,”

简宁站起来。大气不敢出。把光盘揣包里:“手术你安排,”

“他不签字我安排不了,”

“他签。”简宁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仇正阳一眼,“你追我三年,这回算你帮我一忙,以后别追了,咱俩扯平。”

仇正阳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一声:“简宁,你狠起来比贺明川还不是东西,”

“彼此彼此,”

简宁出了办公室给贺明川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那头背景音嘈杂:“简宁?”

“你在哪儿?”

“中介公司,签合同呢,”

“签完了没有?”

“刚签完。”

“你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贺明川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合同袋,看见简宁站在中介门口台阶上,白大褂没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走过来:“你怎么来了?夜班下了不回家睡觉?”

简宁把光盘拍他胸口:“贺明川,你脑袋里那个东西,咱俩得聊聊。”

贺明川脸色变了,低头看光盘又抬头看她:“褚卫东嘴碎,”

“你甭管谁嘴碎。十五万手术费,我出。”

“不用你的钱”

“我卡里八百万是你转的,我拿十五万出来给你做手术,这钱转一圈还是你的钱,你跟我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贺明川攥着光盘不说话了。简宁看他那个闷葫芦样就来气,伸手戳他脑门:“你脑子有瘤子你离婚,你脑子有瘤子你卖你妈房子,你脑子有瘤子你一个人搬城中村等死。贺明川你是不是觉得你特伟大?你感动谁了?”

贺明川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我怕手术下不来台”

“九成二的成功率你怕下不来台?你工地高空作业的时候怎么不怕?这么回事,”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贺明川憋了半天:“工地上摔了是工伤,赔钱。手术台上下不来,你带着孩子怎么办?”

简宁手停在半空,台阶下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两下喇叭,她把手收回来。声音降了半个调:“贺明川,你听好了。孩子我生,我自己养得起。你手术做,钱我出,仇正阳主刀,有点怪,后背直冒凉气。你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我转头就嫁仇正阳,让他当我孩子后爹,你妈我照样养,逢年过节我给你上坟烧纸。你听明白没有?”

贺明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真嫁仇正阳?”

“假的。吓唬你的。”简宁转身拦出租车,“上车,去你家收拾东西,今晚搬回江景房,”

“那是你的房子,”

“我让你住你就住,哪那么多废话,”

贺明川跟着上了车。坐后座右边,简宁坐左边。车开出去一条街,贺明川从兜里摸出那张卖房合同,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公寓卖了,我妈住哪儿?”

“住江景房。三室两厅,你一间我一间你妈一间,够住。”

“那你跟我”

“分房睡。等你手术做完恢复好了再说,”

贺明川哦了一声。过了两个红绿灯又问:“那孩子生下来睡哪儿?”

“婴儿床放我屋。”

“我也能放个折叠床。眼珠子一缩。”

简宁扭头看他,贺明川一脸认真:“折叠床我睡,不占地方。说白了,”

简宁没绷住。笑了一声又收住:“到时候再说,”

周六上午简宁把晁丽华约到医院旁边的饺子馆,老太太一进门就觉出不对:“你俩复婚了?”

“没有,”简宁给她倒醋,“但是有件事得跟您说,”

她把脑动脉瘤的事说了,有点怪。晁丽华手里筷子啪地拍桌上,饺子馆里三桌客人全扭头看,老太太站起来就要往外冲:“贺明川那个兔崽子在哪儿?我今儿不把他耳朵拧下来我跟他姓!”

简宁拽住她:“妈,您坐下,”

晁丽华被这一声妈叫得站住了。简宁把她按回椅子上:“手术安排在下周三,仇正阳主刀,钱我出,您要是现在去骂他,他一犯倔不做了,耽误的是他自己。”

晁丽华[内容已过滤]了半分钟,一屁股坐回去,眼泪啪嗒啪嗒往醋碟里掉:“这个孽障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一,我一个人蹬三轮供他念书,他考上大学那天跟我说妈我以后让你住大房子他住上大房子了,他有事瞒着我”

简宁递纸巾:“他怕您担心,”

“我怕他死!”晁丽华擤了一把鼻涕,“我六十岁的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受得了?他个混账东西”

简宁等她哭够了,把饺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周三您去医院陪着,他进手术室之前您就说一句话,妈等你出来吃饺子,别的不用多说,他吃软不吃硬,”

晁丽华抹了把脸:“你摸得透透的,”

“六年夫妻不是白当的。”

周三早上七点,贺明川换好病号服躺推车上,褚卫东推着车往手术室走。简宁跟在旁边,晁丽华攥着贺明川的手不撒开。到手术室门口,晁丽华弯下腰:“儿子,妈等你出来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早上现包的。”

贺明川躺在那儿,喉结动了一下:“妈,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晁丽华拍了他手背一下,“你敢有事我追到那边抽你。”

推车进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来,简宁和晁丽华坐在走廊椅子上。褚卫东站在窗户边上,隔一会儿看一眼手术室门。缪小桃下了夜班跑过来,拎着一兜子包子豆浆:“宁姐你吃点东西,你从昨晚就没吃,”

简宁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缪小桃坐她旁边小声问:“宁姐你怕不怕?”

“怕什么,仇正阳手稳得很。”

“我不是说手术”

简宁看她一眼:“怕,怕也得等。”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红灯灭的时候简宁站起来,腿有点麻。仇正阳先出来,摘了口罩,脸上那副斯文样回来了:“挺顺利,瘤子夹闭干净了,没碰着神经,观察两天,没特殊情况一周能下床。”

晁丽华双手合十冲着天花板拜了两下,褚卫东靠着墙长出一口气。得了,缪小桃掏出手机要发朋友圈,被简宁按住了:“等他醒了再发。”

贺明川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白得跟病号服一个色。简宁跟着推车走到ICU门口被拦下来,护士说家属外面等。她站在玻璃窗外头看了一会儿,贺明川躺那儿一动不动,胸口被子有规律地起伏,不对劲。她掏出手机给晁丽华发了条微信:妈,成了。

晚上包饺子吧,我过去吃,说不上来。晁丽华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锅碗瓢盆响:“包!我多包点。给明川留着,他醒了就给他送!”

贺明川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简宁趴在他床边打盹,被他手指头动了一下弄醒的,心里一紧。她抬头,贺明川眼睛睁着,嘴皮子干得起了皮,第一句话:“孩子没事吧?”

简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肚子里那个:“没事,好着呢,”

第二句话:“手术费多少?”

“十五万。”

“从我账上扣。”

“你账上就剩十一万,我垫了四万。”

贺明川闭了闭眼:“我欠你四万。”

简宁给他嘴唇上抹了点水:“你欠我的多了,差这四万?等你出院回去上班,公司好好干,一年之内把八百万还我就行。脑子嗡的一声。”

贺明川睁开眼看她:“还你八百万那你不是白折腾了?”

“我乐意折腾。”简宁把水杯放下,“你少废话多睡觉,仇正阳说你这几天不能情绪激动,”

贺明川闭嘴了,过了五分钟又开口:“简宁。”

“又怎么了?”

“你那天说嫁仇正阳,真的假的?”

简宁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打在贺明川脸上。说到底,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假的,但你下次再瞒我什么事,我就来真的。”

贺明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扯到伤口似的嘶了一声:“不敢了,”

贺明川出院那天是褚卫东来接的。车开到江景房楼下,贺明川抬头看了看十九楼阳台,晾着一排小衣服,粉的蓝的黄的,风一吹跟彩旗似的,他站在楼下看了半天,

简宁从后备箱拎出他的行李袋:“看什么呢?上楼,”

“那些小衣服谁的?”

“缪小桃买的,说她当干妈得有个干妈样,”

“她才二十七,当什么干妈,”

“你管得着吗,人家乐意。”

上楼推开门,晁丽华在厨房剁馅,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饺子管够。”缪小桃盘腿坐沙发上跟简宁肚子说话:“小外甥你听着,你干妈我给你攒了三个月工资买衣服了,你出来得先会叫干妈。”

贺明川站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他以前用惯的那套茶具,阳台上多了两盆绿萝,卧室门开着,里面床上放着个折叠床,靠墙立着。简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折叠床我买的,你晚上睡那上面,别压着刀口。”

贺明川哦了一声,走过去把折叠床打开试了试,躺上去脚悬空一截:“短了。”

“你一米八睡一米九的床短什么短?”

“我脚伸不直,”

简宁走过去看了一眼,床确实短了。她摸出手机:“我明天再买个长的。”

“不用,我侧着睡。”

“侧着睡压刀口。”

“那我不睡了,站着。”

简宁翻了个白眼,转头冲厨房喊:“妈,您儿子耍赖。”

晁丽华拎着擀面杖出来:“贺明川你给我从床上起来!吃饭!说白了,”

贺明川爬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饺子端上来,猪肉白菜馅,热气糊了他一脸,简宁坐他对面,缪小桃坐旁边,晁丽华坐主位。褚卫东被留下吃饭,坐门口小凳子上,端碗的手有点抖。贺明川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来:“妈,这饺子”

“咸了?”

“正好,”贺明川低头又夹了一个,“跟我爸在的时候一个味。”

晁丽华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想你爸了就好好活着,别净干那不着调的事。”

贺明川点头:“知道了。”

简宁看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低头笑了一声,贺明川抬眼:“笑什么?”

“笑你脑袋上剃那一道,跟斑马线似的,”

“长出来就盖住了,”

“盖不住,我拍照片了。”

贺明川嘴里的饺子差点喷出来。缪小桃在旁边补刀:“我也拍了,还录了视频,你进手术室之前攥着宁姐手不撒开那段,我存云盘了。”

贺明川扭头看简宁,简宁摊手:“你徒弟,你管。”

“她是你徒弟。大气不敢出。”

“现在是你干小姨子,你管。”

贺明川认命地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直冒凉气。褚卫东在旁边默默扒饭。嘴角往上翘。一个月后贺明川拆了线回公司上班。褚卫东开车来接他,路上说老周那批钢筋又续了三个月的量,城南新开的楼盘地基打完了,预售证跑下来了,下个月开盘,贺明川翻着账本:“工资够发?”

“够。反正,简姐那六十三万算借公司的,我记着账呢,头皮一阵发麻。”

“她那笔钱从我的分红里扣。”

褚卫东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贺总,你跟简姐到底复不复婚?”

“她没说复。”

“那你不会问?”

贺明川想了想:“等她生完。”

“生完还有坐月子。”

“坐完月子再问。”

褚卫东不说话了,过了两个路口冒出一句:“贺总你当年追简姐的时候也这么怂?”

“当年我直接问的,”

“那现在怎么不直接问?”

贺明川把账本合上:“当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我得先把欠她的补上,”

褚卫东点头:“那你补到什么时候?”

“补到她点头。”

5 复婚拉钩钩

简宁预产期在腊月。贺明川提前半个月把待产包塞进车后备箱,天天检查一遍,晁丽华把婴儿床铺了三回,说不上来。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缪小桃给孩子织了条围巾,织一半发现少了两针,拆了重织,织到简宁进产房那天还没织完。简宁半夜发动,贺明川从折叠床上弹起来,鞋穿反了冲出去又冲回来换鞋。

晁丽华拎着待产包在门口等着,褚卫东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到医院进产房。贺明川跟到门口被护士拦下来。他在走廊来回走,晁丽华坐椅子上念经似的念叨“平安平安”。缪小桃下了夜班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围巾。这不,凌晨四点二十,孩子出来了,头皮一阵发麻,护士抱出来给家属看:“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贺明川看了一眼孩子。转头问护士:“我媳妇呢?”

“里面观察,一会儿推出来。”

贺明川站在产房门口等,等了二十分钟简宁推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半睁着看他,贺明川走过去弯下腰,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简宁伸手揪他耳朵:“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贺明川抹了把脸:“我没哭,”

“你鼻涕泡都出来了。”

晁丽华在旁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像明川小时候,耳朵一模一样,”

缪小桃凑过来看:“鼻子像宁姐,以后长得好看。”

褚卫东站在最外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公司群:贺总当爹了,母子平安。群里瞬间刷了五十多条恭喜,怪怪的,

简宁住进病房之后贺明川坐床边给她剥鸡蛋,说不上来,简宁看他剥得坑坑洼洼的:“你这剥的什么玩意儿?”

“鸡蛋,”

“鸡蛋皮还带着,”

贺明川把鸡蛋拿回来重新剥。心里咯噔一下。简宁看他低头剥鸡蛋那个认真劲儿,忽然开口:“贺明川,”

“复婚的事。等我出了月子再说。”

贺明川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但是你现在可以先把戒指买了。”简宁别过脸看孩子。“别买太贵的,我戴不惯。”

贺明川把剥好的鸡蛋放她碗里。站起来往外走。简宁喊他:“去哪儿?”

“买戒指,”

“现在?大半夜的你上哪儿买?”

“仇正阳他表姐开珠宝店的,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表姐开门。简单说,”

简宁抄起枕头砸过去:“你疯了吧,大半夜折腾人家!”

贺明川接住枕头放回床上:“那我明天一早去,”

“明天周六人家也休息。”

“我让仇正阳给他表姐打电话,”

简宁翻了个白眼,低头喝粥。贺明川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开口:“简宁,”

“谢谢你,”

简宁勺子停在嘴边。贺明川这个人嘴笨了三十七年,头一回说这三个字说得这么顺溜。她低头喝了口粥,声音闷在碗里:“谢什么谢,八百万呢,我得把你养好了慢慢扣,”

贺明川笑了一声。晁丽华抱着孙子在旁边接话:“扣!往死里扣!扣他一辈子!”

缪小桃举着手机:“这段我录了,等孩子满月酒放,”

贺明川扭头:“缪小桃你手机内存够不够?不够我给你买个新的,你把以前那些全删了。”

“不删!这都是证据!”

简宁靠在床头看他们吵,低头看了眼怀里吃奶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眼贺明川。贺明川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不对劲。孩子满月那天摆了五桌,工地上的老周来了,端着酒杯跟简宁赔不是:“嫂子那天堵门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老周粗人一个,”

简宁跟他碰了一杯:“周哥你按合同办事,没毛病。以后他欠你钱你直接找我。我收拾他,”

老周哈哈大笑:“贺老板娶了你,祖坟冒青烟。”

贺明川在旁边接话:“冒了。去年就冒了。”

简宁踩了他一脚,贺明川面不改色。晁丽华抱着孙子满场转,见人就让人看孩子耳朵:“你看这耳朵,跟明川小时候一模一样,福相。你想啊,”缪小桃在旁边给孩子举着那条终于织完的围巾,举了半小时胳膊酸了换手接着举。褚卫东在门口管账收份子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仇正阳来了,包了个红包,跟简宁碰了一杯:“祝你俩白头到老。”

简宁跟他碰杯:“谢谢仇主任。”

“还叫仇主任?大气不敢出。”

“那叫老仇?”

仇正阳笑了一声:“行,老仇就老仇。以后你俩吵架别找我评理就行,”

贺明川在旁边插嘴:“不找你找谁?你高中就给我俩劝架。”

仇正阳指着他:“贺明川你等着,等你儿子长大了我教他学医,不学土木。”

“学医好,学医稳当,”

简宁在旁边听他俩斗嘴,低头看了眼手机。银行APP推送了一条余额变动提醒,她点开看了一眼,又锁了屏,贺明川凑过来:“看什么呢?”

“你猜。”

“又转钱了?”

“没有。”简宁把手机揣兜里,“看我余额呢,八百万还在,没让你败光。”

贺明川松了口气:“那就好。”

简宁看他那个样又补了一句:“但是这个月房贷你记得还,我不提醒你你就忘,”

“记着呢,褚卫东设了自动转账。”

“还有你妈那套公寓,你卖了的那个,等公司周转开了给我买回来,”

“买。”

“写你妈名。”

“写,”

简宁满意了,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说到底,贺明川低头吃肉,简宁凑过去小声说:“贺明川,明年这个时候,你要是把八百万还清了,咱俩就复婚,”

贺明川抬头看她:“还清就复?”

“还清就复。”

“那你等着,明年这时候我连本带利还你八百零三万四毛,”

简宁筷子啪地拍桌上:“你再提那个四毛我跟你急。”

缪小桃在旁边录像。笑得手机差点掉火锅里。晁丽华抱着孙子在另一桌喊:“你俩别吵了,过来看孩子笑呢!”

简宁站起来拉着贺明川往那桌走,贺明川被她拽着,嘴角咧到耳根。褚卫东在门口数完份子钱,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在记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贺总今天笑了,记一笔。过年的时候孩子百天,晁丽华在江景房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简宁坐沙发上看电视,贺明川在厨房擀皮,褚卫东在阳台上挂灯笼。缪小桃抱着孩子举高高,孩子咯咯笑,

电视里春晚刚开始,窗外有人放烟花。简宁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又来了,她点开,贺明川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着:还债。金额是八百零三万四毛,

简宁扭头冲厨房喊:“贺明川!”

贺明川举着擀面杖探出头:“怎么了?”

“你哪来的钱?”

“城南楼盘开盘回款了,老周那批钢筋利润翻了一倍,加上褚卫东把车队盘活了,凑吧凑吧够了,”

简宁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他,怪怪的。贺明川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戒指买了,你瞅瞅。”

简宁打开盒子,里面一枚素圈,没钻,内壁上刻了一行小字:八百万零四毛,

简宁把盒子合上,抬头看他:“贺明川,”

“明天民政局上班,咱俩去把证领了。”

贺明川愣了一下,转头冲厨房喊:“妈!明天帮我带一天孩子!”

晁丽华在厨房里骂:“你自己不会带?我明天约了老姐妹打牌!”

“打牌推了,你儿子明天复婚。”

厨房安静了两秒,晁丽华拎着擀面杖出来:“早该办了!我红包都准备好了!”

缪小桃从沙发上蹦起来:“我去我去!你看,我当见证人!后背直冒冷汗。我录像!”

褚卫东在阳台接话:“我开车。”

简宁坐在沙发上,把戒指套手上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好。贺明川在旁边坐下,胳膊搭她肩膀上。简宁靠过去。孩子被晁丽华抱走了,客厅里就剩他俩。窗外烟花炸开一朵红的。电视里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简宁侧头看贺明川:“你脑袋上那道疤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

“那以后的事还瞒不瞒我?”

“不瞒了,”

“你发誓。”

“我发誓,”

简宁伸出小拇指:“拉钩。”

贺明川低头看她,笑了一声,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拉钩,”

烟花又炸了一朵。缪小桃举着手机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录上了录上了!这段剪进满月酒视频里!”

简宁抄起靠垫砸过去,缪小桃一躲,靠垫飞进厨房,又砸翻了沥水架上的碗,

晁丽华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谁砸的!”

缪小桃和贺明川互相指着对方:“他/她!”

简宁窝回沙发里,把脚缩上去,摸了摸肚子上的疤,又摸了摸手上那枚刻着八百万零四毛的戒指,弯了弯嘴角。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贺明川发来一条微信:简宁,以后我赚的每一分都给你,

简宁回:废话,不给我给谁,心里一紧。你听我说,贺明川秒回:给儿子,

简宁:儿子那份我替他管着,

贺明川:行。简宁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厨房里晁丽华还在骂人,缪小桃在讨饶,贺明川闷着头洗碗。褚卫东在阳台喊灯笼挂歪了没有,孩子被晁丽华塞回她怀里,奶香味扑了一脸。简宁睁开眼,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脑门,小声说:“你爸啊,脑子有病,”

孩子打了个哈欠。简宁笑出声。贺明川在厨房听见了,探头出来:“说什么呢?”

“夸你呢,”

“夸我什么?”

“夸你有钱,”

6 瞒病风波终了

贺明川信了,回去继续洗碗。简宁抱着孩子靠在沙发上,窗外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不对劲。日子还长。简宁是在满月酒散场那天夜里发现不对劲的。贺明川洗碗洗到一半,人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的碗滑进水槽,咣当一声。晁丽华骂他毛手毛脚,他应了一声好,弯腰去捞,捞了三次没捞着。简宁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见贺明川的右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脸上还挂着笑,说这碗太滑,

她没吭声。把孩子塞给晁丽华,自己过去把碗捞起来,顺手摸了一把贺明川的额头,不烫,

“手怎么了?”

“没事,站久了。”

简宁盯着他看了三秒。贺明川把手揣进裤兜,转身去阳台找褚卫东挂灯笼。她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鞋底蹭着地砖,沙沙响,

那天夜里孩子哭了两回。简宁起来喂奶,路过客厅,看见贺明川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他在搜东西,手指头戳屏幕戳得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敲。后背直冒冷汗。这么回事,简宁站在走廊拐角没动,她听见他搜的是“脑动脉瘤术后手抖正常吗”。

第二天早上简宁把贺明川堵在玄关。他正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最后干脆把鞋蹬掉换了一双没鞋带的,

“贺明川,”

“你复查约的哪天?”

贺明川直起腰,脸上那表情跟当年在出租屋被她发现藏了三个月工资条一模一样。心虚,还硬撑。“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十五。”

简宁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日历,怼到他脸前头:“今天十四。明天十五,你约的哪个医院的号?拿来我看,”

贺明川不说话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鞋柜,咚一声,晁丽华从厨房探出头:“大清早吵什么?”

“妈,你儿子复查的号没约。”

晁丽华手里铲子一撂,油点子溅到围裙上:“贺明川!你上回出院的时候大夫怎么说的?三个月一查,你查了吗?”

贺明川被两个女人堵在玄关,退无可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我忘了,”

简宁没跟他废话,她当场给仇正阳发了条微信,问神外今天有没有号,仇正阳回得飞快:有,下午两点,我留了一个,又跟一条:你带他来?简宁回:我带他脑袋来,

下午两点贺明川被褚卫东押进医院。仇正阳拿着片子看了十分钟,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简宁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晁丽华坐她旁边,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甲盖发白。仇正阳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转过身来,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斯文笑没了。“血管又鼓了个新的,小的,位置不好。得做介入,越早越好。”

晁丽华腾地站起来:“做!你想啊,今天就做!”

“阿姨,得先评估,不是想开就能开。”

简宁把孩子往晁丽华怀里一塞,走到仇正阳桌前:“你跟我交个底,风险多大,”

仇正阳看了贺明川一眼。贺明川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那手指头还在抖,脸上倒是平静,跟听别人的事一样,

“位置比上次深,离功能区近。好处是发现得早,坏处是”仇正阳顿了顿,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这个位置,手可能保不住。精细动作会受影响。”

屋里没人说话,贺明川先开的口,他说:“行,做。”

简宁没理他。盯着仇正阳:“手保不住是什么意思?拿不了筷子?还是连笔都握不住?”

“筷子够呛。笔看恢复,”

“做。”

贺明川抬头看她:“简宁,你听我说完。”

“你说。”简宁转过身,抱着胳膊,“我听着。”

贺明川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他那闷葫芦的毛病犯了,脑子里翻江倒海,嘴上跟焊了铁皮似的,

简宁等了他十秒,没等着,她扭头问仇正阳:“手术排哪天?”

“下周三。我主刀。脚下一软。”

“行。”简宁把包往肩上一甩,“下周三,人我给你送过来,褚卫东,麻烦你到时候把他绑也得绑来,”

褚卫东点了下头。一个字没多问。贺明川急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哐当砸地上:“简宁,我手废了怎么画图?讲真,公司那么多项目”

“你公司要的是你画图还是你活着?”

“我活着画不了图。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简宁没接话。她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拍了拍椅面上的灰,然后转身,一巴掌拍在贺明川后脑勺上,不重,但响。“贺明川,你六年前在出租屋里发烧四十度还爬起来改标书,我拦你,你说画完这单就能换大房子。现在你跟我说画不了图跟死了没两样?”简宁把手收回来。指着他鼻子,“你儿子还没断奶。你妈膝盖上个月刚抽了积液。

你跟我扯什么死啊活的?”

贺明川挨了一巴掌,愣在原地。晁丽华在边上补了一刀:“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把手当命根子的。手废了老娘伺候你,你要是把自己作没了,我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仇正阳靠着桌子看戏,看到这儿才开口:“贺明川,我跟你同学二十年,头一回见你被人堵成这样。你就从了吧。”

贺明川看看他妈,看看简宁,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抖着的手,不对劲,他攥了攥拳头,攥不紧,手指头跟面条似的,

“做。”他说。手术那天简宁请了半天假。她把孩子交给晁丽华,自己坐在手术室外面那张铁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说到底,缪小桃下了夜班没走,拎着两杯豆浆坐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褚卫东在走廊另一头站着,站得笔直,跟站岗似的。手术做了五个半小时。

仇正阳出来的时候手术服都没换,脸上口罩印子勒得一道一道的。他冲简宁点了下头:“顺利,血管夹闭了,没伤着功能区。手的事看后期康复。”

简宁嗯了一声,把豆浆递给仇正阳:“喝一口,你嘴都干起皮了,”

仇正阳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头:“甜的?”

“缪小桃买的,她记错了,买成甜豆浆了。”

仇正阳看了缪小桃一眼,缪小桃缩了缩脖子:“主任,我下次买咸的,”

“不用下次。”仇正阳把豆浆喝完,杯子扔垃圾桶里,“明天早上帮我带一杯,咸的,不加糖,”

缪小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简宁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哦哦,好,咸的!”

贺明川在ICU躺了两天。简宁每天下班过去坐半小时,也不说话,就给他擦脸擦手,他麻药劲儿过了之后话特别少,比平时还少。简宁知道他在想什么。第三天转普通病房,贺明川终于憋不住了。他靠在床头,右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能动了,但是拿不住东西。简宁喂他喝粥,勺子递到嘴边,他偏头躲开。“我自己来,”

“你拿得稳勺子吗?”

“拿不稳也得练。”

简宁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行,你练,洒了别喊我。”

她坐回陪护椅上翻手机。贺明川用左手够着碗,右手去拿勺子,手指头勾了两下没勾上,勺子掉地上,粥溅了一床头柜。头皮一阵发麻。就这么着,简宁眼皮都没抬:“捡起来。”

贺明川弯腰,左手捡勺子,右手撑着床沿。动作笨得跟三岁小孩似的。简宁偷瞄了一眼,看见他牙咬得腮帮子都鼓出来了。那天下午贺明川练了二十多次拿勺子。最后成功把一勺粥送进嘴里的时候,简宁听见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行啊贺总,”她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明天练筷子。”

“明天就练筷子?”

“嫌快?那练针线。”

贺明川闭嘴了,出院那天褚卫东来接人,后背直冒凉气。贺明川上车之前把简宁拽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她手里,

“公司这个季度的分红,你拿着。”

简宁低头看了一眼,卡是新的,背面贴了张便签,写着密码。她抬头看贺明川:“你上回离婚转八百万,这回又转多少?”

“没多少,就这个数。”贺明川比了个手势,“五百万?”

“五十万。”

简宁把卡塞回他兜里:“你自己留着。康复训练要花钱。请人画图也要花钱。等你手好了,连本带利再给我,”

贺明川攥着卡,嘴抿成一条线,褚卫东在驾驶座上按喇叭,催了两声。简宁推了他一把:“上车,别磨叽,”

贺明川走了两步又回头:“简宁。”

“你当初签字那天,是不是就知道怀孕了?”

简宁站在医院大门口。太阳晒得她眯了眯眼。这事她谁都没说过,连缪小桃都不知道。讲真,贺明川怎么猜到的?“你翻我东西?”

“没有。你签字那天去了趟妇产科,我看见了。当时没问,”

简宁沉默了几秒,风把她护士服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下去,“是。签完字出门,验孕棒两道杠。我站在医院门口给你打电话,你关机,后来就停机了。”

贺明川脸上那表情,跟让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把孩子打了?”简宁笑了一声,笑得挺冷的,“贺明川,你脑子有毛病,我脑子又没毛病。孩子是我的,跟你离不离婚没关系。”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这周六过来吃饭,我妈炖汤,你手要是拿不稳筷子,我给你准备勺子,”

周六贺明川来了。晁丽华炖了黄豆猪蹄汤,缪小桃也在,端着一盘拍黄瓜从厨房出来,看见贺明川左手拿勺右手拿筷子的架势,嘴快:“贺总,你这姿势跟抓毛笔似的。”

贺明川没理她,专心致志地夹一块猪蹄,夹了三次。掉桌上两回,第三回终于送进嘴里,缪小桃鼓掌:“厉害厉害,比我们科新来的实习生强多了。”

仇正阳是快吃完的时候来的。他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先跟晁丽华打了个招呼,然后往贺明川对面一坐,橘子往桌上一放,

“复查约的哪天?”

“下周二。眼皮跳了跳。”

“嗯。手怎么样了?”

贺明川亮了一下筷子:“能夹花生米了,”

“花生米算什么。”仇正阳剥了个橘子,掰一瓣扔嘴里,“能缝扣子才算过关。你想啊,你以前画图那手多稳,别偷懒,总觉得哪里不对,”

贺明川看了他一眼:“你专门跑我家来监督我康复?”

“我来看简宁。”仇正阳又掰了一瓣橘子,递给简宁,“顺便看你。”

简宁接过橘子,咬了一口:“你俩高中同学二十年,见面就掐,累不累?”

“累。”仇正阳说,“所以我打算换个相处方式。”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请柬放桌上:“我下个月结婚,对象是康复科新来的治疗师,姓宋。简宁认识。”

简宁差点让橘子噎着。缪小桃凑过来看请柬,嘴张得老大:“主任!你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嘴太快,没敢告诉你。”

全桌人都笑了。贺明川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冲仇正阳举了举:“恭喜。份子钱我出双份。”

“你出什么出,你先把欠我的挂号费结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挂号费?”

“你老婆第一次带你来,我给你留的号,你放我鸽子,那个号我本来能看三个病人,”

贺明川扭头看简宁,简宁低头喝汤,装没听见。满月酒那天的视频缪小桃真剪出来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熬了三个晚上。加了字幕配了音乐,发到家族群里。晁丽华看了八遍,每遍都哭。褚卫东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然后[平台禁止内容]简宁:贺总让我问,视频能不能发公司公众号,

简宁回:发。说到底,配文写“老板康复训练实录,点赞过百他请大家吃烧烤”。褚卫东真发了,点赞过了三百。贺明川请全公司吃了两顿烧烤,第二顿是褚卫东撺掇的,说老板手还没好利索,得吃软的,烤茄子烤韭菜就行,不对劲。贺明川说你给我等着,等我手好了亲自烤,

三个月后贺明川复查。仇正阳拿着新片子看了半天,啧了一声。简宁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血管形态稳定,手部精细动作评估八十五分,”仇正阳把片子收起来。“可以开始画图了,每天两小时,别贪多。”

贺明川坐在椅子上没动。简宁推他:“听见没?能画图了。”

“听见了。”

“不高兴?”

贺明川站起来,把右手举到简宁面前,攥拳,松开,又攥拳,手指头一根一根动给她看,

“嗯,”

“我当初转那八百万,是怕我下不了手术台。”

“我知道,”

“现在我能画图了,以后赚的比八百万多,”

“你能不能”贺明川卡壳了。心里咯噔一下。他那张笨嘴又开始焊铁皮。简宁等了他五秒,没等着下文。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怼到他脸上:“你自己看。八百万零四毛,一分没动,等着你连本带利还呢。贺明川,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别以为转点钱就完事,”

贺明川看着那串数字。突然乐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角褶子堆一块,跟个傻子似的,

“行。连本带利。”

褚卫东在走廊里等半天不见人出来,推门进来瞅了一眼,又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了。他掏出手机给晁丽华发了条语音:“阿姨,俩人搁里头笑呢。说到底,没事。”

晁丽华回了一条语音,褚卫东点开,老太太声音倍儿亮:“让他们笑!笑够了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褚卫东把语音转发给缪小桃。缪小桃秒回:收到!我下班过去!带两盒草莓!那天晚上简宁把睡着的孩子放进婴儿床,自己窝在沙发上算账。贺明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在列清单:房贷多少、孩子奶粉多少、康复训练多少钱一节课、褚卫东车队这个月油钱涨了多少。“你算这个干什么?”

“算你多久能把八百万挣回来。”

贺明川把她的笔抽走:“别算了,我手好了,明天去公司开项目会,”

“两小时。”

“知道,仇正阳说了。”

简宁把笔抢回来:“我说的是开会两小时,多一分钟我让褚卫东把你押回来,”

“褚卫东听我的,”

“你试试。”

贺明川没试。第二天他开了两个半小时会,褚卫东真把他押回来了,心里发毛,贺明川进门就嚷嚷:“简宁你给褚卫东灌什么迷魂汤了?”

简宁在厨房切菜,头都没回:“排骨汤,你要喝吗?喝就闭嘴。”

年底公司年会,贺明川上台讲话,心里发毛。我跟你说,底下坐着两百多号人,他拿着话筒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年项目都干得不错,奖金翻倍,”

底下嗷嗷叫,他又说:“我手好了,明年亲自画图,谁再给我偷工减料。我拿尺子量着改,”

褚卫东在台下带头鼓掌。简宁坐在家属席,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她打扮得跟个红包似的,红棉袄红帽子。缪小桃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录着录着把镜头转向简宁:“简姐,你说两句!”

简宁冲着镜头摆摆手:“别录我。录你贺总,他今天头发梳得挺帅。”

缪小桃把镜头转回去,贺明川正好往这边看,俩人视线撞上。简宁冲他比了个口型:帅,

贺明川在台上咧嘴笑,底下人起哄:“贺总笑什么呢?”

“笑我老婆夸我帅。”

全场哄堂大笑。年会散场,贺明川开车,简宁坐副驾,孩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睡得打小呼噜,等红灯的时候贺明川伸手过来,捏了捏简宁的手指头,他手不抖了,稳得很。“八百万零四毛,我快攒够了。”

简宁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指甲在他手心里划拉:“攒够了也不给你,你儿子要上学了,学区房还没着落呢。”

“我看了个楼盘。明川建筑参与设计的,内部价,”

“你少来。你设计的楼你自己敢住吗?”

“怎么不敢住?我画图的时候还”

“还什么?”

“还画错了一根梁,后来改过来了。眼珠子一缩。”

简宁笑出声。绿灯亮了,贺明川把手收回去握方向盘,简宁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点江水的腥气,

她想起离婚那天。医院门口风大,验孕棒在包里,手机里短信提示八百万到账,有点怪。她当时站了十分钟,把眼泪憋回去,打了个车回出租屋。那间出租屋现在租给一对小年轻了。上个月她路过。说来说去,看见窗户上贴了喜字。“明年开春把老城区那套出租屋收回来吧,”

“那房子又旧又小。收回来干什么?”

“放着,等儿子长大了给他看,你爸当年就搁这儿给我画大饼。”

贺明川把车拐进小区地库,停稳了没熄火,扭头看她:“我画的大饼,哪个没兑现?”

简宁想了想:“还真都兑现了,”

“那你还骂我脑子有病?”

“你脑子本来就有病,正常人谁离婚转八百万还净身出户的?”

贺明川噎住了。他熄火,下车,绕到后座把孩子抱出来,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接着睡。简宁锁了车跟在后头,电梯里她戳了戳贺明川后腰:“以后有事还瞒不瞒我?”

“不瞒了,”

“再瞒呢?”

“再瞒你把我卡里钱全转走,”

“废话,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电梯门开了。晁丽华在门口等着,一看见孩子就抢过去:“哎哟我的乖孙,冻着没有?”

简宁换了鞋进屋,手机震了一下。缪小桃发来一条微信:简姐。视频剪好了!年会那段剪进去了!贺总说你帅那段我慢放了!特别帅!简宁回:发群里,

缪小桃:好嘞!十秒后家族群炸了。晁丽华连发三条语音,每条都六十秒,褚卫东发了个红包。你看,备注“老板帅”,仇正阳在群里冒泡:婚礼请柬发你们了,记得随份子,贺明川回:随双份,仇正阳:你先把欠的挂号费结了。简宁把手机扣在桌上。抱起孩子晃了晃。孩子醒了,睁着俩眼珠子看她,咧嘴笑,头皮一阵发麻,

“跟你爸一个德行,”简宁拿脑门蹭了蹭孩子的脑门,“傻乐。”

贺明川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她手边,又给孩子冲奶粉,他冲奶粉的手法现在很稳,一勺一勺刮得平平整整。

简宁看着他背影,想起手术那天自己在走廊里坐立不安的样子,想起离婚那天攥着验孕棒站在风里的样子,想起更早以前在出租屋里,贺明川半夜爬起来改标书,她给他煮泡面,他吸溜着面条说“简宁你信我,以后给你换大房子”,

大房子换了,八百万转了。婚离了又复了,孩子生了。贺明川把奶瓶递过来,简宁接过去试了试温度,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嘬了两口,打了个嗝,后背直冒凉气。“明年把公司法人也改成我名字吧。”

贺明川愣住:“你要公司干什么?”

“不要公司。我就想看你签股权转让书的时候肉疼那样,心里一紧,”

晁丽华在边上补刀:“改!都改她名下!你当年签离婚协议不也签得挺痛快吗?后背直冒冷汗。”

贺明川看看他妈,看看老婆,看看儿子,儿子叼着奶瓶冲他乐。“行,”他往沙发上一瘫。“都给你们娘俩打工。我认了。”

简宁把脚伸过去踹了他一下:“别瘫着,洗碗去。”

贺明川爬起来往厨房走,后背直冒凉气。走了两步回头:“简宁。”

“你当初站在医院门口那十分钟,想什么呢?”

简宁把奶瓶从孩子嘴里拔出来,拿纸巾擦了擦孩子嘴角,“想你那八百万够不够养孩子。”

“够吗?”

“不够。所以你赶紧洗碗去,明天早起画图挣钱。说实话,”

贺明川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响,碗碟叮叮当当。晁丽华抱着孩子去阳台看灯笼,褚卫东在楼下按喇叭催他下去挪车。缪小桃在群里发了个新视频,标题写的是“贺总洗碗实录,点赞过百他明天继续洗”。简宁窝回沙发,摸了摸手上那枚戒指,八百万零四毛的梗,不对劲。够她笑一辈子,

窗外江面上又传来船鸣笛,闷闷的一声,听着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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