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4年7月15日,凌晨三点零七分。
这个时间,对我贺铭来说,堪称人生的分水岭。
手机屏幕亮了。
新华社推送:绝对公平AA制法案正式通过,即日起施行。恋爱、婚姻中的一切经济往来须遵循对等原则,单方面无偿支出可依法追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揉了揉眼。
掐了一下大腿。
疼。
不是做梦。
我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AA制。绝对公平。立法。
这三个词组在一起,对我来说,跟天上掉馅饼没任何区别。
从今往后,约会吃饭强制AA。彩礼,违法。单方面请客,违法。所有的恋爱支出,都能追溯,都能索赔。
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棠。
她睡得正香。
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我伸手,摇她的肩膀。
“小棠。”
没反应。
“小棠!”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加大力度,两只手一起上。
“醒醒!大事!天大的事!”
姜棠终于睁开了一只眼,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贺铭,凌晨三点,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明天就睡沙发。”
“法律变了。”
我坐直身子,庄严地宣布。
“从今天起,恋爱AA。”
“绝对公平。”
“写进法律的那种。”
她愣了两秒。
然后又闭上了眼。
“你做梦呢吧。滚。”
我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你看手机!你看看你手机!”
她不情不愿地摸过手机,眯着眼扫了一遍推送。
安静了十秒。
然后,她坐了起来。
睡意全消。
我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嘚瑟,但嘴角压不住。
“所以,咱得按法律办事了。”
“昨天我骑电动车去你公司接你,来回十二公里,电费一块二。”
“你得A给我六毛。”
我伸出手。
掌心朝上。
六毛。
姜棠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事后回想,那大概是一只猫看见老鼠主动把自己摆上盘子时的表情。
“你说真的?”她问。
“法律规定的,我也没办法。”我摊手,“你也不想犯法吧?”
“行。”
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掀被子下床。弯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鼓鼓囊囊的。
封口处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我凑近一看。
恋爱消费明细(2021年6月15日至2024年7月15日)
我的手悬在半空,六毛钱的动作保持了三秒没收回来。
“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姜棠没回答。
她拉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笔记本。
三本。
按年份分的。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黑色签字笔标注了日期区间。
她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2021年6月15日,第一次约会。”
“海底捞,你请客,人均一百二。”
“但那天你迟到了二十三分钟。我打车先到的,车费十四块。你没报销过。”
她抬头看我。
“现在,来得及吧?”
“还有,2021年7月3日。你第一次来我家蹭饭。”
“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番茄蛋汤、凉拌黄瓜。”
“食材成本四十七块六。燃气费折算两块三。烹饪时间一个半小时,按家政市场价每小时三十五元计,五十二块五。”
“合计一百零二块四。你A一半,五十一块二。”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
指甲在纸页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
“2021年9月。”她根本不给我插嘴的机会,“你连续五个周末住我家。我给你洗了十一次衣服。按洗衣店均价十五块一次。一百六十五。”
“另外,你每次来都要用我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一瓶海飞丝四十八,一瓶舒肤佳三十二。你大概用了五分之一。折合十六块。”
她合上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要继续吗?”
凌晨三点的卧室,空调开到二十六度。
我站在那里,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打湿了T恤。
姜棠把三本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对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甜。
“你不是要算吗?”
“来。坐下。从头算。”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段关系里,数学最好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
【第二章】
虽然第一夜遭遇了当头一棒,但天亮之后,我还是决定振作起来。
毕竟法律站在我这边。
三本笔记本又怎么样?那都是陈年旧账。
从今天开始,我精打细算,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就不信扳不回来。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习惯性地关掉闹钟,然后一个念头闪过大脑。
这闹钟是我手机响的。
但姜棠也被吵醒了。
也就是说,她享受了免费的叫醒服务。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认真真地记下第一笔。
叫醒服务,每次两块。
出门之前,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用的是姜棠买的净水器。
滤芯上个月刚换的,三百块。
我算了算,一天大概过滤六升水,一升水的净化成本大约五毛。我倒了一杯三百毫升,折合一毛五。
一毛五。
记上。
坐地铁去公司的路上,我发了条微信给姜棠。
“昨晚在你家住,用了WiFi八个小时。你家宽带月费一百二,折算下来我该付一块三。但你昨晚也用了我的充电器给手机充电,电费大约八分钱。两相抵扣,我还欠你一块二毛二。转你了。”
微信转账:1.22元。
发出去之后,我觉得自己公平、公正、公开。
姜棠没回。
已读。
但没回。
上午十点,我坐在工位上,开始把AA精神贯彻到更广泛的领域。
同事老赵凑过来蹭我的WiFi热点。
以前我就默认让他连了。
今天不行了。
“老赵,你连我热点四十分钟了。我手机套餐每G流量五块,你刷了两个短视频加载了一堆图片,大概用了五百兆。给我两块五。”
老赵抬起头看我,表情跟看神经病一样。
“贺铭,你没事吧?”
“我很正常。AA制都立法了,朋友之间也得清清楚楚。”
他把WiFi关了。
整个上午没再跟我说话。
中午吃饭,我、老赵和大壮三个人去楼下兰州拉面。
大壮点了大碗牛肉面,十八块。
老赵小碗牛肉面,十四块。
我点了小碗素面,九块。
买完单,我掏出手机。
“大壮你多用了两包纸巾,一包按成本价五毛算,你补一块。”
大壮差点把面喷我脸上。
“贺铭,你是人吗?”
“我只是在践行法律精神。”
“法律管的是恋爱关系,不管我跟你。”大壮指着我的鼻子,“你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吃饭不带你。”
我把那一块钱的事记在备忘录里,备注:待追讨。
下午三点,我妈打来电话。
聊了十五分钟。
挂了之后,我犹豫了一下,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刚才通话十五分钟,长途话费大概三毛,但你说的那些唠叨我需要耗费情绪去消化,按照心理咨询的最低时薪……”
消息还没发完,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我爸。
“贺铭,你妈刚才给我看了你的微信。”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坐高铁过去收拾你?”
“高铁票二百六,我会跟你AA的。”
我把那条微信默默撤回了。
有些AA,不能越界。
亲情除外。
暂时除外。
下班回家,我开门的时候心情不错。
第一天,除了早上被姜棠的旧账吓了一下,总体来说我过得很充实。
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心里敞亮。
但推开卧室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姜棠坐在书桌前。
笔记本电脑打开着。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
密密麻麻。
她的右手边放着一台计算器,左手边是一叠厚厚的购物小票和外卖截图打印件。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摘下眼镜。
“回来啦。”
“吃了吗?”
“没,还没——”
“正好,”她打断我,拍了拍椅子旁边的凳子,“坐。”
“咱们好好聊聊。”
我的脚钉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背后的冷汗又来了。
“聊……聊什么?”
她指了指屏幕。
Excel表格被分成十几个Sheet,每个Sheet下面都有一个标签。
我努力辨认。
烹饪、清洁、采购、情绪疏导、健康管理、形象维护、社交陪同、出行接送、节日筹备、日常陪伴。
十个类目。
每个类目下面都有详细到令人窒息的子项。
姜棠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语气专业得跟注册会计师年审一样。
“我花了一天时间,把我们三年的恋爱支出做了一份系统化的成本核算。”
“你发给我的一块二毛二我收到了。谢谢。”
“但我这边的数字,可能跟你的有点出入。”
她按下回车键。
表格自动汇总,最下面跳出一个加粗加红的数字。
我眯着眼看了看。
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86,247.50元。
她说:“这是你欠我的。”
【第三章】
八万六。
八万六千二百四十七块五毛。
这个数字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我张了张嘴,发现声带失灵了。
姜棠很有耐心。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理财经理给客户做年度汇报的姿态。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没关系,我一项一项给你讲。”
“先说大头。”
她点开第一个Sheet,标签是“烹饪”。
“从交往到现在,三年,我给你做了大约四百二十顿饭。”
“食材成本我不算了,就算互相抵消。但烹饪是劳动,劳动就要有报酬。”
“我查了本地家政公司的做饭阿姨报价。每顿饭按备菜加烹饪加清洗,平均耗时一小时。家政时薪三十五块。”
“四百二十顿乘以三十五。”
她按了下计算器。
“一万四千七百块。你A一半,七千三百五十。”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第二项,清洁。”
“三年里你在我家住了约两百六十天。我每次都要换洗床单被套,打扫卫生,收拾你扔得满地的袜子。”
“保洁阿姨上门一次八十块。你在的日子我基本两天打扫一次。一百三十次,一万零四百。A一半,五千两百。”
“第三项,衣物清洗。”
“帮你洗了大约三百次衣服。自助洗衣店每次十五到二十块,取中间值十七块五。三百次,五千二百五十。全额,因为洗的是你的衣服。”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离。
“第四项,情绪疏导。”
姜棠翻了一页笔记。
“你工作不顺的时候找我倾诉,加班被骂找我吐槽,跟你妈吵架了要我安慰。”
“我统计了一下,三年里,累计花在听你倒苦水上的时间大概有二百个小时。”
“心理咨询师市场价每小时三百到五百。我取最低,三百。”
“六万块。”
“当然我不能全算。你也安慰过我。扣掉你安慰我的时间大约四十个小时,打个对折。”
“最后是四万八。A一半,两万四。”
她抬头看我。
“光这四项,就已经四万二了。”
“后面还有六项。你要继续听吗?”
我扶着门框,觉得膝盖有点软。
“不……不是,小棠,你这个算法有没有搞错?你安慰我也是因为你愿意啊,这不是正常的——”
“你昨天说的什么来着?”她打断我。
“法律规定了,绝对公平。”
“你也不想犯法吧。”
我原话。
原封不动。
当时说的时候多爽,现在听到有多窒息。
我就站在那里,身后是客厅,面前是姜棠和她的八万六。
走又走不了。
坐又坐不下。
嘴硬也硬不起来。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大壮发来的消息。
“铭哥!晚上出来搓烧烤!庆祝AA制法案!老赵也来,你快来,咱们好好聊聊怎么过新生活!”
我看了一眼姜棠。
“我先出去一趟。”
她冲我挥了挥手。
“去吧。”
“回来接着算。”
我抓起钥匙就跑了。
路上,我给大壮回了条语音。
声音都是抖的。
“大壮,你有没有女朋友那边开始反攻的情况?”
大壮秒回:“没有啊!我刚发了个朋友圈说‘AA制万岁’,点赞一百多,全是兄弟们。”
“你别慌,法律在咱们这边!”
我到了烧烤摊的时候,大壮和老赵已经点好了。
烤串、啤酒摆了一桌。
大壮正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来来来,坐!今天是历史性的日子!”
老赵叼着根烤韭菜,冲我点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见鬼了一样。”
我坐下来,灌了一口啤酒。
“你们女朋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大壮嚼着烤腰子,不以为然。
“我单身,你问谁呢?”
老赵想了想:“我对象今天倒是多问了我一句,问我知不知道心理咨询师的时薪。”
“我说不知道。怎么了?”
我放下啤酒瓶,声音沉重。
“老赵,你现在回去,把你女朋友这三年给你做的饭、洗的衣服、听你吐苦水的时间,全部列一个清单。”
“然后算一算,你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欠了债。”
老赵的烤韭菜掉了。
大壮停下咀嚼,两腮鼓鼓地看着我。
“铭哥,发生什么了?”
我把姜棠的八万六跟他们说了。
桌上安静了足足十秒。
大壮先开口了。
“不是……做饭还要收钱的?”
“洗衣服也算?”
“安慰人也有时薪?”
我冷笑一声。
“你以为呢?法律写的是绝对公平,一切经济往来。”
“做饭是不是劳动?洗衣服是不是服务?情绪安抚是不是花时间花精力?”
“按照法案的逻辑,全都可以折算成钱。”
大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虽然他单身,但他下意识地在想,如果以后有女朋友这么算……
老赵已经开始掏手机了。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我按住他的肩膀。
“别慌。”
“先把烧烤钱AA了。”
老赵:“……”
大壮:“……”
我们仨各掏了四十七块三毛三分。
大壮多付了一分钱,因为他多吃了一根烤韭菜。
他没有异议。
在新法律面前,我们都学会了精确到分。
【第四章】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一点。
我以为姜棠睡了。
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
“回来了?”
“嗯。”
“烧烤花了多少?”
“四十七块三毛三。”
“AA的?”
“AA的。”
“不错,有进步。”
她关掉电视,站起来。
“那我们继续算。”
“今天先不了吧……”
“不行。”她态度温和但坚定,“现在是普法初期,越早算清越好。法律可不等人。”
她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Excel还开着。
“我们说到哪了?对,说完了四项。接下来第五项,形象维护。”
“我每天化妆出门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护肤、化妆品每月平均消耗四百块。”
“你说,这里面有没有一部分是为了你花的?”
我想了想。
“应该……有一部分吧。”
“我保守估计百分之三十。每月一百二十块,三年四千三百二十块。A一半,两千一百六十。”
“第六项,社交陪同。”
“你们公司年会我陪你去了三次,每次提前一周帮你挑衣服、搭配,当天全程陪同微笑周旋。按活动模特的出场费,每次最低两千。”
“三次六千。打个骨折给你算两千,A一半,一千。”
“等等,”我终于忍不住了,“年会是你自己也想去的吧?你还吃了自助——”
“第七项,”她翻页了,完全无视我的抗议,“出行接送。”
“三年里我打车去找你,或者坐你顺风车帮你付过路费油费停车费的次数,我都有截图。”
“总计两千七百六十三块。扣除你接送我的部分一千四百,你还欠一千三百六十三。”
“第八项,节日筹备。”
“每年你的生日、情人节、纪念日,我提前半个月准备礼物、订餐厅、布置惊喜。”
“以你生日为例,去年我给你定制了一个手工相册,材料费加手工时间,成本大约三百五十。”
“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是啥来着?”
我的嘴张开又合上。
去年她生日我送了一束花。
九十九块。
淘宝特价。
姜棠没追问,继续往下。
“第九项,日常陪伴。”
“你打游戏的时候叫我坐旁边看,说有我在你打得好。每次平均两小时,一周三次左右。三年大概三百多次。”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就看你骂队友。”
“按小时工最低工资每小时二十二块,六百小时,一万三千二百。A一半——”
“停停停停停。”
我站了起来。
“你看我打游戏也要收钱?”
“那不叫看你打游戏。那叫陪同服务。”
“你叫我坐那的,不是我自愿的。”
“我每次问你要不要一起玩你都说不要,你就让我坐着。”
“坐着也是一种劳动。”
我开始回忆她说的那些场景。
好像……确实是我让她坐旁边的。
还经常说,“你就在这坐着,我看见你就来劲。”
当时觉得自己说这话很深情。
现在想起来,我那是在给自己上计时器。
“最后一项,”姜棠合上笔记本,“第十项。”
“杀虫。”
“什么?”
“三年里,我在你家帮你打死了二十七只蟑螂、十四只蜘蛛、三只老鼠没打着但是追了。”
“你每次都躲在我身后,偶尔还尖叫。”
“专业除虫公司上门一次起步价一百五。”
我这辈子没想过,怕蟑螂这件事有一天会变成一笔债务。
“按次数算,四十四次上门,六千六百。折半算你三千三。”
她按下汇总键。
屏幕上的数字刷新了。
86,247.50元。
跟昨晚一模一样。
“核验完毕,没有误差。”
姜棠关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慢慢消化。”
“明天我把账单正式发你邮箱。”
她走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
冰箱嗡嗡响。
窗外有蝉在叫。
八万六。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
不吃不喝要还十个月。
那一刻我特别想打给大壮。
但我怕他笑我。
更怕他算完自己的账之后比我还惨。
【第五章】
第二天,我收到了姜棠的邮件。
标题:恋爱期间消费AA清算明细(贺铭 应付姜棠 方)
正文是一份PDF。
封面做了排版。
有目录、有页码、有编号。
附件里还有一份Excel原始数据表和一份证据截图汇总。
快递小票、外卖订单截图、打车记录、朋友圈时间戳。
全都按时间排列。
我打开PDF的那一刻,手指是抖的。
不是气的。
是被她的专业程度吓的。
我拿着手机去找大壮和老赵。
周六中午,我们约在商场里的一家西餐厅碰面。
大壮一看到我就嚷嚷:“铭哥你昨晚发的那个八万六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
我把PDF转发给他。
他打开看了三页,脸色变了。
“她连你用她家洗发水的量都算了?”
“精确到毫升。”
老赵也凑过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默默放下了手机。
“我昨天回去,跟我对象随口提了一嘴你的事。”
“然后呢?”
“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在干嘛?”
“整理购物小票。”
三个人沉默了。
服务员过来问我们点什么。
大壮说:“先看看菜单价格。”
老赵说:“我只喝水。”
我说:“有没有什么试吃的?”
服务员的表情我不想形容。
最后我们一人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意面,三十二块。加一壶柠檬水,二十八块三个人分。
AA到分。
大壮在付款的时候多出了两毛。
他跟收银员理论了三分钟。
收银员投降了,退了两毛。
吃饭的时候,大壮突然放下叉子。
“不行,我虽然单身,但我总会有女朋友的。”
“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以后谈恋爱,从第一天起,所有账目同步记录。做饭的时候架个摄像头记录工时,洗衣服称重量,安慰她的时候开始计时。”
“数据全上云,实时同步,谁也别想赖账。”
老赵慢慢咀嚼着意面。
“大壮。”
“嗯?”
“这就是你一直单身的原因。”
大壮的叉子戳进了肉丸里。
他咬牙说:“你等着看。AA时代,我这种精打细算的才是最终赢家。”
回家的路上,大壮发来一条消息。
“铭哥,我报了一个相亲。就在下周。”
“我要用实际行动证明,AA制下的恋爱,也可以谈得风生水起。”
我回了一个字:好。
心里默默给他点了根蜡。
【第六章】
大壮相亲的那天是周日下午。
地点选在一家咖啡厅。
对方是他同事介绍的姑娘,姓柳,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
注册会计师。
我和老赵本来没打算去。
但大壮非要我们在隔壁桌待命,说是怕场面尴尬需要救场。
我和老赵点了两杯最便宜的美式,AA的,坐在角落。
大壮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打了发蜡,坐得笔直。
柳姑娘来了。
长得不错。
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大壮站起来打招呼。
“你好你好,我是王大壮,你可以叫我大壮。今天——”
“稍等。”
柳姑娘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大壮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按照绝对公平AA制法案第三条第二款,初次约会的费用应于结束前完成清算。为了避免事后纠纷,我提前做了一份约会成本预估。”
她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标题:初次约会成本分摊预估(甲方:柳薇 / 乙方:王大壮)
大壮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我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灵魂出窍。
表格里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咖啡费用:预计人均四十五元,各付各的。
交通成本:柳薇打车来,十八元。大壮骑电动车,电费约一元。差额十七元,双方自行承担。
时间成本:约会预计一小时。柳薇的时薪(按年薪折算)约为一百八十七元。大壮的时薪(由大壮自行提供年薪后计算)待定。
机会成本:柳薇放弃的周日下午可用于阅读、健身或加班。估算损失三百元。如双方未能达成二次约会意向,该损失由双方均摊。
着装成本:柳薇今日穿搭总价约两千六百元。折旧率按穿着次数估算,本次约会分摊约五十二元。大壮着装成本自行申报。
大壮看完表格之后,把目光投向了我们这桌。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我假装在喝美式。
老赵假装在看手机。
没有人救得了他。
柳姑娘推了推眼镜。
“表格最后一栏是综合评估。”
“根据你提供的个人资料,你的工作年限、收入水平、资产状况,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对象价值评估模型。”
“你的初始评分是3.7。满分10分。”
“主要失分项是:无房、无车、月薪不过万、朋友圈全是烧烤和游戏截图。”
大壮的手攥紧了咖啡杯。
“那个……柳姐,你这个评分有没有加分项啊?”
“有。”
“你身高一米八二,加零点五。长得不算丑,加零点二。”
“其余暂无。”
大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了大壮从洗手间发来的微信语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
“铭哥。”
“救我。”
“她现在在算我上厕所的用水成本。”
我把手机举给老赵看。
老赵看了五秒,默默地收好钱包,起身。
“我先走了。”
“回去把我家那些购物小票藏起来。”
“晚了怕来不及。”
【第七章】
大壮的相亲以失败告终。
准确说,以财务清算告终。
最后他们各付了自己的咖啡钱,柳姑娘起身走的时候,递给大壮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柳薇,注册会计师,接受恋爱财务清算代理业务,首单八折。
大壮拿着名片在咖啡厅门口站了五分钟,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我这边的情况,也在迅速恶化。
姜棠把那份八万六的清算书发了之后,没有催。
但每天,她都会给我发一条更新。
“贺铭同学,截至今日,新增应付款如下:今日早餐我煮了两碗粥,成本分摊六块四。中午你没洗碗,我洗了,洗碗费五块。晚上你找我吐槽老板,通话二十三分钟,情绪疏导费一百一十五。今日合计一百二十六块四。”
每天。
雷打不动。
我试过反击。
我认真地坐下来,花了一整个晚上,列了一份我的付出清单。
内容如下:
杀蟑螂:两次。每次,嗯,零次。我不敢杀。删掉。
修电脑:帮她装过一次系统,时长四十分钟。IT上门维修费大概两百。我A一百。
搬重物:帮她搬过三次家、两次饮水机桶。搬运工时薪六十,共五次,约两小时,一百二十。
陪逛街:我陪她逛了无数次商场。平均每次三小时。但这个不能收费,因为我自己也逛了。虽然我不想逛。删掉。
做饭:我做过四次饭。其中两次是泡面,一次是煮速冻水饺,一次是炒了盘蛋炒饭。按市场价……算了,泡面不好意思报。
挡酒:公司聚餐替她挡过两次酒。对肝脏的损伤无法估价。暂计两百。
最后,我的反击清单总金额是:四百二十块。
对比姜棠的八万六。
占比0.49%。
我把清单揉成一团扔了。
从那天起,我换了策略。
不算了。
从今天开始,我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安慰自己。
我不再给她任何可以计费的机会。
第一天,我自己煮了碗面。
忘了放盐。
硬吞下去了。
第二天,我自己洗衣服。
白T恤和红袜子一起洗了。
出来全是粉色。
第三天,我工作上被客户骂了,想找姜棠倾诉。
刚开口说了第一句,她拿出手机,按下了计时器。
我闭嘴了。
一个人去阳台吹了二十分钟的风。
免费的。
风不收钱。
暂时不收。
大壮和老赵也好不到哪去。
老赵的女朋友果然开始了清算。
金额比我的少一点,但也有五万多。
老赵在电话里的声音都是哑的。
“铭哥,她把我蹭她家饭的次数精确到了餐。每顿饭的菜单她都记了。”
“我2022年3月12号吃的是什么,她比我记得还清楚。”
大壮虽然单身,但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出了问题。
他开始对所有人进行AA。
买了一瓶水,分给同事喝了一口,立刻记账。
合租室友用了他买的卫生纸,他在冰箱上贴了使用记录表。
他甚至给他妈打电话,询问从小到大养他花了多少钱,他打算分期偿还。
他妈当场挂了电话。
然后他爸打了过来。
语音消息只有一句话:“王大壮你是不是活腻了?”
大壮没有回复。
他在合租的厕所里蹲了半小时。
出来以后,他发了条朋友圈。
“AA制改变了我的人生。”
“也毁了我的人生。”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是一棵树。”
“树不需要AA。”
点赞的人有三百多个。
评论第一条是他妈:“删掉,丢人。”
【第八章】
事情在第三周发生了质变。
准确说,是我被姜棠约到了一家餐厅。
她说:“今天我请客。”
我差点感动哭了。
三周了,我第一次听到“我请客”三个字。
到了餐厅才发现不对。
姜棠对面还坐了一个人。
柳薇。
大壮相亲的那个注册会计师。
我愣在了门口。
“你们认识?”
姜棠笑了笑。
“最近认识的。”
“柳薇现在是我的财务顾问。”
我缓缓入座,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叫“阴谋”的味道。
服务员来了。
我刚想说各点各的,姜棠摆了摆手。
“今天不谈AA。”
“今天谈总账。”
柳薇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新的表格,比姜棠之前那份更加专业。
有折线图。
有柱状图。
还有一个饼状图。
柳薇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贺铭先生,我受姜棠女士委托,对你们三年恋爱期间的财务往来进行了一次独立审计。”
“以下是审计报告。”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首先,姜棠女士此前的自行清算金额为八万六千二百四十七元五角。”
“经我审计后,发现有几项计算存在偏差。”
我的心提了起来。
偏差。
也许是算多了。
也许我能少还一些。
“第一,情绪疏导费。姜棠女士按每小时三百元计费,但考虑到你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折扣系数,我建议下调至每小时两百元。此项减少一万两千元。”
我长出了一口气。
减了一万二,还不错。
“第二,日常陪伴费。此前按最低时薪二十二元计算,但经核实,部分陪伴时间你们在同时看电视或各自玩手机,不构成有效陪伴劳动。剔除无效时段后,此项减少三千四百元。”
又减了三千四。
我的心情好了不少。
“第三——”
柳薇顿了顿。
“然而。”
这个“然而”让我的汗毛竖了起来。
“在审计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姜棠女士此前未列入的项目。”
我的笑容消失了。
“第一,节假日加班陪伴。每年春节、国庆等长假,姜棠女士放弃回自己家,留在本市陪你过节。三年累计约三十天。按节假日三倍工资标准——”
“第二,半夜急症护理。你2022年冬天急性肠胃炎,凌晨两点姜棠送你去医院。挂号、排队、买药、照顾你到天亮。六个小时,按夜间护工标准——”
“第三,社交形象管理。你公司年会前姜棠帮你挑衣服、搭配,甚至帮你写过两次发言稿。按文案撰稿费每篇五百——”
她每念一项,我的脸色就白一度。
最后她合上电脑。
“综合增减项后,最终金额调整为——”
她把屏幕转向我。
92,613.00元。
比原来多了六千三百多。
“你的独立审计……让我更亏了?”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薇面无表情。
“审计的目的是还原真相,不是帮哪一方。”
“这份报告同时也发给了姜棠女士。如果她有异议,可以申请复审。”
姜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异议。”
“我很满意。”
她看向我。
“贺铭。”
“九万二。”
“你打算怎么还?”
我坐在那里。
餐厅的灯光暖黄色的。
隔壁桌的情侣在小声说笑。
服务员在远处擦杯子。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的世界在塌。
我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我——”
“我能申请分期吗?”
【第九章】
分期这件事,姜棠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过得战战兢兢。
每天自己煮饭。
自己洗衣。
自己安慰自己。
甚至睡觉都不敢翻身太大声,怕产生噪音污染被追加账单。
第四天,姜棠找我谈。
“分期可以。”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以后做饭你来。”
“第二,洗衣服你来。”
“第三,打扫卫生你来。”
“第四,我加班回来晚了,你必须去接我。”
“第五,我心情不好找你吐槽的时候,你不许看手机、不许打哈欠、不许说‘你想多了’。”
“以上五项,每完成一次冲抵相应金额。”
我认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
做饭按她之前的标准每顿三十五块,我一天做两顿,一个月能冲抵两千一百。
洗衣服一次十七块五,一周三次,月冲抵约两百一十。
打扫卫生每次八十,一周一次,月冲抵三百二十。
接她下班一次按打车费平均二十块,一月约十次,两百。
听她吐槽按时薪两百,一周两次每次半小时,月冲抵约八百。
月总冲抵:三千六百三十块。
九万二除以三千六,大概二十五个月。
两年多。
两年多的家务。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成交。”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浅。
但我看见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还债”生涯。
说实话,头一周简直是地狱。
我煮粥能煮糊。
炒菜忘记放油。
拖地拖了三遍地上还是黏的。
姜棠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看我手忙脚乱。
“你这个水平,要不我给你打个折?”
“怎么打?”
“做一顿按二十算。毕竟你做的饭,质量确实不值三十五。”
“那我岂不是要还更久?”
“所以你最好提升一下厨艺。”
我咬着牙在网上搜菜谱。
第一周学会了番茄炒蛋。
第二周学会了红烧肉。
第三周能做四菜一汤了。
一个月后,我炒的菜,姜棠连汤汁都拌饭吃完了。
虽然她嘴上没夸。
但碗底干干净净。
洗衣服我也慢慢上手了。
白的和彩色的分开。
内衣和外套分开。
姜棠的真丝衬衫要手洗,水温不能超过三十度。
这些我现在闭着眼都知道。
最难的是“听她吐槽不看手机”这一项。
她同事的八卦,我以前从来不听。
现在为了冲抵债务,我不仅听,还得回应。
还得记住人名和关系。
“你们部门那个许晴晴又怎么了?”
“不是许晴晴,是许青青。上次跟你说过了。”
“对对对,许青青。她又跟谁吵了?”
“跟她男朋友。就是那个上次在年会上喝多了的那个。”
“周什么来着?”
“周远航。”
“对,周远航。然后呢?”
姜棠看了我一眼。
“你是真的关心,还是在攒工时?”
“都有。”
她瞪了我一眼。
但没发火。
甚至嘴角好像又勾了一下。
两个月后,大壮来我家吃饭。
是的,来我家吃饭。
因为我做的菜已经比外面的馆子好吃了。
大壮坐在客厅,看着我围着围裙端菜出来,下巴差点脱臼。
“贺铭。”
“嗯?”
“你被改造了啊。”
“我在还债。”
“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改造。”
“倒像挺乐呵的。”
我停下来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那么痛苦了。
甚至有时候,做完饭看到姜棠吃得开心,我心里那个劲儿,比她还足。
晚上大壮走了,姜棠靠在沙发上,低头翻手机。
“今天大壮来吃饭。”
“嗯。”
“菜钱和燃气费要不要跟他AA?”
她抬头看我。
我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她盯了我三秒。
“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你觉得呢?”
“以前叫你做个饭跟要你命一样。现在你自己就去厨房了。”
“以前跟你说话你永远在看手机。现在起码眼睛能看着我了。”
“以前……”
她没说下去。
安静了一会儿。
“还剩多少?”
“什么?”
“你的欠款。”
“大概还剩七万多……”
“减掉两万。”
“什么?”
“减掉两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这两个月的表现,加个绩效奖。”
“真的?”
“别高兴太早。”
“要是退步了,加回来。还要带利息。”
我连连点头。
心里那股劲儿又来了。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不是省了两万块的窃喜。
是一种,嗯。
是她说“你变了”那三个字带来的。
胸口烧了一下。
【第十章】
三个月后,消息从网上传来。
绝对公平AA制法案,因引发大量社会争议和司法执行困难,正式宣布废除。
大壮第一个打来电话。
“铭哥!废了!法律废了!”
“你自由了!不用还那九万二了!没有法律依据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锅里的糖醋排骨正在收汁。
今天是姜棠加班,我提前做好等她回来。
“铭哥?你怎么不说话?”
“你激动得哭了?”
“嗯?”
我关小火。
“我知道了。”
“什么叫你知道了?法律废了!你不用还钱了!你不用做饭洗衣服听她唠叨了!”
“嗯。”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大壮。”
“啊?”
“你吃饭了吗?晚上过来吃吧,我今天做了糖醋排骨,还有一个清蒸鲈鱼。”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贺铭,你被彻底洗脑了。”
“随便你怎么说。”
挂了电话,我把排骨盛出来。
摆盘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姜棠发来的消息。
“新闻看到了吗?”
“看到了。”
“法律废了。你不用还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的意思。”
“那你今晚还做饭吗?”
“做了,糖醋排骨。”
“你现在做饭不是为了还债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
想了想。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
“回来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姜棠开门进来。
换了拖鞋。
闻到排骨的香味。
走进厨房,看到桌上四菜一汤。
还有一瓶她喜欢的杨梅汁。
她站在餐桌旁看了一会儿。
“法律都废了,你还做这么多?”
“饿了就吃。”
她坐下来。
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口。
“味道比上个月好了。”
“那是,我现在可是专业级别的。”
“别吹。上周鱼你还煎糊了。”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我们吃完饭。
姜棠照例把碗端进水池。
我过去接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
“法律废了,你不欠我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洗?”
“因为你做了一天的报表了。手碰凉水不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
“贺铭。”
“嗯?”
“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
她没接话。
转身走了。
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我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
洗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姜棠发来一条微信。
“账销了。”
“全部。”
“以后不算了。”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回了一句。
“行。那我今晚的洗碗费就不跟你收了。”
三秒后。
一个抱枕从客厅飞了过来。
精准命中后脑勺。
“贺铭你是不是欠打?”
我揉着脑袋,笑了。
大壮说得对。
AA制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
至于是毁了还是救了。
答案大概只有我和那几本笔记本知道。
对了,那三本笔记本,姜棠没扔。
她说留着。
万一以后法律再变呢。
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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