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梁承平七年,秋。
紫宸殿侧的含光殿内,丝竹悦耳,酒气熏天。
今日是我的三十岁整寿。
作为大梁权势最盛的摄政王,先皇临终前托孤的亲弟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我平日里在朝堂上只要咳嗽一声,文武百官的膝盖骨都要打个哆嗦。
然而此时此刻,一块沾满了猪油与糖霜的桂花糕,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我的蟒袍前襟上。
黄色的碎渣子滚了一地,在玄色缎面上留下一团刺眼的油印。
主桌下方,四岁的小郡主棉棉正叉着腰,腮帮子鼓得圆滚滚。
那是二王兄的幼女,也是太后平日里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心肝宝贝。
换作平时,别说扔点心,就算是在御花园拔龙须,也没人敢大声斥责她一句。
棉棉指着我的鼻子,奶声奶气地叫嚷:
“九王叔又凶又臭,棉棉最讨厌九王叔了!”
“棉棉不要你管大梁的兵马!”
“棉棉要如烟姨姨当摄政王妃,还要如烟姨姨的表哥当大将军!”
大殿内原本欢快的编钟声戛然而止。
弹琵琶的乐伎手指一抖,当场崩断了一根琴弦。
几十位端着酒杯的朝廷重臣,身子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二王兄裴泰手里的玉杯直接滑落在地,摔得粉碎,整个人缩在案几后头,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
几个言官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生怕等会儿血溅到自己身上。
满朝文武都知道,当年我陪着皇兄在九子夺嫡的血水里杀进杀出。
那一夜,京城朱雀门外的青石板被血水泡了三天三夜。
满朝老臣至今还记得,我提着滴血的长剑跨入太和殿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真正的阎罗笑。
现在,一个四岁黄口小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油糕砸在活阎罗的脸上,还要撤他的兵权,换一个外室女子当家作主。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站在我身后的贴身侍卫陈铁山,大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额角青筋暴跳,只等我一个眼神,就能把那挑唆皇室宗亲的狂徒全家抄个底朝天。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油渍。
啧,新换的蜀锦,三十两银子一匹,宫里统共就送来两匹。
我没有拔刀,也没有掀桌。
我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将滚落在靴子边的那块碎糕点捡了起来。
当着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我把糕点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糖放多了,油太重,发酵的手艺也糙得很,难怪小孩子吃两口就想往外扔。”
我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脸上扬起极温和的笑意,朝棉棉招了招手:
“棉棉,过来。”
小姑娘被身旁的乳母死死拽住,那乳母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死死把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棉棉倒是不怕死,挣脱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走到我面前,扬起下巴:
“如烟姨姨说了,你就是个只会杀人的屠夫,全京城的人都怕你,但她不怕!”
“她表哥文采盖世,连中三元,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
“只要让如烟姨姨进王府,她就每天给我买城南的糖葫芦和玉花糕!”
殿内落针可闻。
二王兄裴泰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出酒席,一把捂住棉棉的嘴,额头上汗如雨下,对着我连连磕头:
“九弟!九弟息怒!小孩子胡说八道,童言无忌,全是后院妇道人家嘴碎,当不得真啊!”
“二哥回去就抽死那个嘴碎的婆子!九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坐在雕花大椅上,姿态惬意地翘起一条腿。
“二哥,慌什么?今天是本王的大寿,见血多不吉利。”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却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大殿角落里那几个平日里跟江南商会有牵扯的户部官员脸上。
那些人顿时低垂着脑袋,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里。
“柳如烟,这名字听着雅致。”
我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家常:
“江南盐商柳家的大小姐,上个月才进的京,住在二哥名下的别院里,是也不是?”
二王兄的冷汗当场浸透了后背,支支吾吾说不出整句话。
“她表哥,今科一甲第二名的榜眼,陈子陵,对不对?”
我身子前倾,看着台阶下一言不发的群臣:
“本王平日里忙着戍边平叛,倒是不知道,本王的摄政王府和大梁的北大营,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商贾之女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书生来安排了?”
陈铁山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王爷,末将这就带三百黑甲卫,去别院拿人!”
“慢着。”
我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粗暴的提议。
“打打杀杀多粗鲁,咱们是文明人。”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随身携带的硬皮账册,翻开两页:
“去,给柳姑娘和陈榜眼备轿,用本王出巡的八抬大轿,敲锣打鼓迎进宫来。”
“本王不仅要见他们,还要给他们备一份天大的厚礼。”
百官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我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坏水。
【第二章】
半个时辰后。
含光殿外的广场上传来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
一袭月白色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的女子,款款迈入殿门。
女子生得柳眉杏眼,身段婀娜,步步生莲,端的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
走在她身侧的,是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青色长袍的青年才俊,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三分傲骨与七分轻狂。
正是柳如烟与陈子陵。
两人一进殿,见文武百官齐聚,上首还坐着满面笑容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柳如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江南文人女子最推崇的拂柳礼:
“民女柳如烟,参见摄政王殿下。方才在殿外听闻棉棉郡主年幼失言,心中惶恐万分,特此前来向殿下赔罪。”
嘴上说着赔罪,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半分敬畏也无。
反倒是那位陈榜眼,拱了拱手,声若洪钟:
“学生陈子陵,见过王爷。”
“方才闻听王爷以重礼相迎,学生受宠若惊。”
“只是大梁自太祖立国以来,便以孝悌仁义治天下,郡主虽幼,言语亦是童真无邪。”
“王爷位极人臣,若因小儿戏言便大动干戈,恐伤了天家和气,亦令天下士子寒心。”
好家伙,我还没发难,这两人一唱一和,先给我扣上一顶不仁不义、欺压小儿的帽子。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户部尚书急得直抓胡子,兵部老将则悄悄把佩刀往外拔出了半寸。
我靠在椅背上,甚至懒得换个姿势。
“陈榜眼书读得不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我拍了拍手,门外的小太监立刻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上面盖着厚厚的黄绸。
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殿下深明大义,民女钦佩。”
“民女此番入京,本就是为了替江南百万蚕农请命。”
“江南织造局苛捐杂税繁多,民不聊生,若殿下能削减北大营三成军费,转充江南农桑,民女愿替江南百姓,日夜在佛前为殿下祈福。”
此言一出,站在武将前列的定国公当场气得胡子倒竖。
北疆鞑子虎视眈眈,这女人一张嘴就要削减三成军费?
还扯什么在佛前祈福?
这是把大梁的边防当成了做买卖的集市,还是把满朝文武当成了傻子?
二王兄裴泰在一旁拼命给柳如烟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抽筋了。
柳如烟却全当没看见,神色傲然地挺着胸脯。
在她看来,自己背后有江南富可敌国的七大盐商,朝中有二王爷撑腰,身边还有名满天下的才子表哥造势。
我这个常年带兵的粗鄙王爷,为了名声,定然不敢当众把她怎么样。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出了声。
“柳姑娘心系天下,真是菩萨心肠。”
我一把掀开托盘上的黄绸。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免死金牌,只有一柄磨得锃光瓦亮的算盘,外加厚厚的一摞宣纸。
“既然柳姑娘提到了做账,那正好,本王平日里没什么爱好,最喜欢查账。”
我拿起算盘,在手里啪啪晃了两下,清脆的算盘珠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柳如烟眉头微蹙:
“殿下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我翻开宣纸第一页,慢条斯理地念道:
“承平五年三月,江南柳家私设盐卡十七处,截留官盐三万石,获利银二十四万两。”
“承平六年七月,柳家商船假借采办皇杠之名,走私私茶七千箱出海,偷逃市舶司关税共计白银十八万两。”
“承平七年正月,柳姑娘以赈灾为名,在扬州城外设立粥厂,实则将朝廷拨付的三千石陈米换为霉烂麦麸,致使四十二名灾民腹泻脱水而亡。”
“所得克扣银两,共计九千七百两,柳姑娘用这笔银子,买了城南三处别院,外加一串据说是前朝古玉的翡翠佛珠,天天挂在脖子上求佛。”
我放下宣纸,笑眯眯地看着她:
“柳菩萨,你脖子上那串绿油油的石头,戴着凉不凉快?”
柳如烟脸上的从容瞬间碎成了渣。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衣领,脚步蹬蹬蹬连退三步,瞳孔剧烈收缩。
【第三章】
“你……你血口喷人!”
柳如烟的声音彻底拔尖,原本温婉端庄的仪态荡然无存。
陈子陵跨前一步,挡在柳如烟身前,面红耳赤地厉喝:
“摄政王!你身为长辈,竟在朝堂之上构陷一介女流!”
“空口无凭,你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出来,当满朝文武都是盲聋之人吗?”
“学生不服!学生要向都察院弹劾你滥用职权,罗织罪名!”
“不服?”
我冷笑一声,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陈榜眼,本王还没算到你头上呢,你急着跳出来领死做什么?”
我抽出第二张宣纸,对着满殿朝臣晃了晃。
“承平六年秋闱,江宁乡试。”
“解元公陈子陵的卷子,文采斐然,洋洋洒洒三千言。”
“巧了,本王三年前在北疆缴获了一批叛军文书,里面有一篇先朝大学士苏文清的未刊遗稿。”
“两篇文章从起承转合,到破题立意,乃至第七段的三个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陈子陵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纸一样的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抖得跟打摆子一样。
“你……你胡说!那是学生十年寒窗苦读所作!天下文章一大抄,偶有雷同,何足为奇!”
“何足为奇?”
我站起身,缓缓走下玉阶。
沉重的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响一声,陈子陵的膝盖就跟着弯曲一分。
“苏文清在文中为了避其亡母之名,凡遇‘兰’字,皆缺最后一笔。”
我走到陈子陵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胸口上:
“你抄都抄不明白,连人家缺笔少划的习惯也原封不动搬了上去。”
“你管这叫偶有雷同?”
大殿两侧的文臣队伍里,礼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满脸煞白。
当年主持江宁乡试的,正是礼部的人!
“铁山。”我淡淡喊了一声。
“末将在!”
陈铁山抱拳出列,腰间的铁刀发出清脆的鸣响。
“去把当年江宁乡试的三位主考官,还有负责誊录试卷的书吏,全都请到刑部大牢喝茶。”
“本王大寿,牢房里的皮鞭和烙铁也是新的,正好开开刃。”
礼部队伍里扑通一声倒下一个侍郎,直接吓得当场晕死了过去。
陈子陵两腿一软,再也撑不住那股傲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大才子,此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拼命抓着我的袍角:
“是柳家!是柳家给了学生五万两银子!是他们把考题和遗稿送给学生的!”
“学生一时鬼迷心窍,求王爷看在学生上有老母的份上,饶学生一条狗命啊!”
满殿文武唏嘘不已。
刚才还自诩文骨铮铮的青年才俊,眨眼间就成了磕头如捣蒜的丧家之犬。
柳如烟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子陵,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涂满蔻丹的手指死死攥着手绢:
“陈子陵!你个没骨气的窝囊废!”
骂完表哥,她转头看向我,眼底浮现出一抹困兽犹斗的狠厉:
“裴绝!你就算能查封考场又如何?”
“我柳家控制着大梁半数以上的海贸和盐铁运销!”
“户部去年向我柳家钱庄借了四百万两白银周转军饷!”
“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头发,明日江南十三州所有的粮栈钱庄全部关门歇业!”
“到那时,北疆几十万大军断粮,我看你拿什么抵挡鞑子的铁骑!”
柳如烟高高扬起脖颈,像一只濒死反扑的母蝎子。
大殿内的百官再次陷入骚动。
这确实击中了朝廷的软肋。
国库空虚,连年征战,朝廷向江南豪商借贷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二王兄裴泰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硬着头皮劝道:
“九弟……如烟虽然言语狂悖,但柳家对朝廷确实有大功啊。”
“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切不可因小失大,动摇了国本啊!”
群臣之中,不少依附二王爷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王爷,大局为重啊!”
“商人逐利,虽有小过,但罪不至死,还请王爷三思!”
柳如烟听着周围的劝谏声,重新找回了底气,冷冷地看着我:
“摄政王,做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只要你放了我和表哥,再将这大梁的茶盐专卖权彻底放开,朝廷欠柳家的银子,我可以做主,免掉三成利息。”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决断。
【第四章】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没有发怒。
我甚至拉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四百万两白银?”
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柳如烟:
“柳姑娘记性真好,连本带利记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冷笑一声:
“白纸黑字,户部的官印和户部尚书的亲笔画押都在我柳家的密库里,赖不掉!”
户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颤,连头都不敢抬。
“账确实赖不掉。”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身后的陈铁山:
“铁山,把咱们给柳姑娘准备的第二份大礼抬上来。”
陈铁山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朝着殿外猛一挥手:
“抬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八名膀大腰圆的黑甲卫,抬着四个一人多高的大红木箱子,大步跨入含光殿。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地砖上的酒水泛起阵阵涟漪。
柳如烟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口箱子:
“装神弄鬼!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挥了挥手:
“打开,让咱们的财神奶奶开开眼。”
黑甲卫手起刀落,斩断铁锁,一脚踹开箱盖。
哗啦一声。
没有金光闪闪的元宝,也没有银锭。
从箱子里倾泻而出的,是一捆捆密密麻麻、盖着朱红大印的契约和账册。
厚重的纸页在半空中散开,像落叶一样铺满了小半个大殿。
户部尚书随手抓起一张飘到面前的纸页,只看了一眼,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这是太祖年间江南织造局的原始田契?!”
“不对!这是两淮盐运使司三十年前的底册!”
柳如烟的呼吸骤然停滞。
“柳姑娘,你刚才说,朝廷欠你们家四百万两?”
我站起身,随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啪的一声甩在她的脸上。
坚硬的书角划过她白嫩的脸颊,留下一道猩红的血痕。
柳如烟痛呼一声,捂住脸,死死盯着那本册子。
“大梁立国之初,你柳家祖上不过是运河上撑船的艄公。”
我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的梁柱之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溃:
“太祖爷宽厚,见你们运粮有功,赐了柳家三条内河的漕运特许。”
“结果你们柳家干了什么?”
我一步步走向她,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锥:
“太宗朝,吞并良田七万亩,逼死佃户三百一十二家!”
“高宗朝,勾结倭寇,劫掠沿海官银四百五十万两,反手存进自家钱庄!”
“到了先帝朝,更是买通内阁首辅,将江南九处官办铁矿据为己有,每年私铸铜钱八千万文,扰乱大梁金融!”
我每念一句,就从箱子里抓出一沓铁证,狠狠砸在柳如烟脚下。
白纸黑字,盖着官府绝密暗记的宗卷,把柳家三代人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这四个箱子里,是你柳家一百二十年来的偷漏税账目,私吞国有资产的清单,以及通敌叛国的往来密信!”
我俯下身,看着脸色惨白如鬼的柳如烟:
“本王算过了,就算把朝廷欠你的四百万两翻个十倍还给你,你们柳家倒欠国库的银子,还有两千七百八十万两零三千文。”
柳如烟浑身剧烈颤抖,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假的……全是假的!你伪造证据!你这是抄家灭族的借口!”
“伪造?”
我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缩在柱子后面的二王兄:
“二哥,你跟她说说,这第四个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伪造的?”
二王兄裴泰被我点到名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第四个箱子里装的,全是他裴泰与柳家私相授受、意图谋夺京营兵权的亲笔书信!
【第五章】
柳如烟终于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绝坑。
什么权倾朝野的粗鲁武夫,什么不知商贾之道的蛮横权臣。
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在她带着所谓江南商会踏入京城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那些所谓欠条,所谓资助,根本就是故意放纵他们膨胀的鱼饵!
“你……你好深的心机……”
柳如烟死死咬着牙关,身子摇晃了两下,眼看着就要往后倒去。
这是后宅女子惯用的把戏,装晕避祸。
只要她往地上一倒,满朝文武看着摄政王逼晕一个柔弱女子,舆论的风向多多少少会有些微妙的变化。
她闭上眼睛,身子软绵绵地向下倾倒。
“哎呀,柳姑娘这是突发恶疾了?”
我眉毛一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关切:
“快!宣太医!”
柳如烟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能借机脱身。
“慢着,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开方子慢吞吞的,见效太慢。”
我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殿外的侍卫营:
“去北大营,把本王的御用军医,张神针请上来!”
“张神针常年给边关战马治绞肠痧,一手针灸之术神乎其技,最擅长对付各种昏厥假死!”
柳如烟闭着的眼皮疯狂跳动了一下。
给战马治病的军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个身穿脏兮兮皮甲、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挂着大皮囊的魁梧汉子大步流星走入大殿。
张神针甚至没行全礼,扯着大嗓门嚷嚷:
“王爷!哪个不长眼的晕了?老张我的大银针早就饥渴难耐了!”
说着,他哗啦一声扯开腰间的皮囊。
满殿文武伸长脖子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皮囊里插着一排排明晃晃的银针,每一根都有织毛衣的签子那么粗,足足有半尺长!
尖端在烛火下泛着森森寒光。
张神针大步走到躺在地上的柳如烟身旁,挽起袖子,露出一长串黑乎乎的护臂毛:
“王爷放心,老张我这套醒神针法,专刺人中与涌泉穴!”
“就算是断气三天的死人,一针扎下去,也得从棺材里蹦出来跳个胡旋舞!”
说着,他拔出一根最粗的针,对着掌心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两下,就要往柳如烟的鼻梁骨下面扎。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三丈远:
“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没晕!我清醒得很!”
由于动作太猛,她头上的金钗步摇散落了一地,精心梳理的发髻瞬间变成了鸟窝,脸上精致的妆容也被冷汗冲得一道黑一道白,狼狈得像个疯婆子。
张神针挠了挠头,一脸遗憾地收回大银针:
“王爷,这小娘们身子骨挺结实啊,针还没扎进去就活了。”
大殿内终于有年轻的武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憋了半天的笑声在文臣武将中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拿袖子捂着嘴笑得直咳嗽,有人假装低头喝酒,身子却抖得跟筛糠一样。
满朝文武看着刚才还高高在上、以江南救世主自居的柳如烟,此刻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鹌鹑,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又解气的场面。
柳如烟环顾四周,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脸皮被剥了下来,扔在地上被几百只官靴反复踩踏。
那是极致的羞耻。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整个人瘫软在柱子旁,眼神发直,彻底崩溃了。
【第六章】
“够了!老九,你成何体统!”
一声暴喝打破了满殿的嘲弄。
一直装死的二王兄裴泰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如果任由我这么整下去,不仅柳家完了,陈子陵完了,他这几年在暗中经营的势力也全要被连根拔起!
裴泰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柳如烟护在身后,满脸悲愤地指着我:
“九弟!今天是你三十岁生辰,皇兄我好心带着棉棉来给你贺寿!”
“你倒好,在文武百官面前,对一个弱女子动用军医的凶器,这般羞辱折磨!”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还有没有皇家体面?”
裴泰深吸一口气,开始熟练地道德绑架:
“先帝临终前,拉着我们兄弟的手,要我们兄友弟恭,保大梁江山稳固!”
“你现在手握兵权,就这般咄咄逼人,难道连亲兄弟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只要你放了如烟,今日之事,我裴泰就当没发生过!”
“二哥甚至可以替你向太后求情,让你继续执掌北大营!”
好一番深明大义的说辞。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裴泰才是那个忍辱负重的顾全大局者。
坐在下首的几个老臣微微皱眉,显然觉得裴泰这话抬出了先帝和太后,有些难办。
我看着义正词严的裴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二哥,你终于舍得站出来了。”
我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唱小调:
“你既然提到了先帝,提到了兄友弟恭,那本王少不得要跟二哥算算另外一笔账了。”
我招了招手,陈铁山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密信,恭恭敬敬递到我手里。
裴泰看着那封信,眼皮狠狠一跳,心头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二哥,你平日里在京城,除了吃喝玩乐,最大的开销是什么?”
我扬了扬手中的密信:
“王府账面上,你每个月领八百两俸禄,却在城外养了三支私兵,养了十二房小妾,还在京城各大赌坊欠下了三十万两赌债。”
“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裴泰脸色微变,色厉内荏道:
“那……那是本王王妃的陪嫁!”
“哦?二嫂的陪嫁?”
我轻笑一声:
“可据本王所知,二嫂出身书香门第,当年进门时,嫁妆统共只有两箱古籍和三千两现银。”
“这三十万两白银,莫非是二嫂在梦里生出来的?”
我撕开火漆,抽出信纸,高声念道:
“承平六年五月,大梁与北疆鞑子互市。”
“兵部批复的铁器出口配额为三千斤,实际上,二王府的商队暗中夹带精铁三万斤、火药五百桶,经由柳家船队运往塞外。”
“作为交换,鞑子右贤王赠予二王爷良马两千匹,黄金两万两!”
轰隆!
这一声念出来,整个含光殿彻底炸开了锅!
私通敌国!走私军火!
这已经不是贪污腐败的小打小闹了,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裴绝!你血口喷人!你伪造信件陷害亲兄!”
裴泰彻底疯了,面容扭曲地嘶吼着,伸手就要来夺我手中的信纸。
我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大殿内回荡。
裴泰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跌坐在地上,半边脸颊瞬间肿得老高,嘴角溢出血丝,嘴里吐出两颗混着血的槽牙。
“二哥,这一巴掌,是替北大营死在边关的七千将士打的。”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万丈寒渊般的森冷:
“北疆鞑子用你卖过去的精铁打造弯刀,砍下了大梁军卒的人头。”
“你用那些染血的黄金,给柳如烟买翡翠,给你的私生女买糖吃。”
“你还有脸在太庙里给先帝上香?”
“你还有脸在本王面前提兄友弟恭?!”
裴泰捂着脸,看着我眼中翻涌的煞气,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太后的座位方向爬去:
“母后救我!母后救我啊!老九要杀我!”
【第七章】
大殿后方的珠帘轻轻晃动。
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是裴泰的生母,也是我的嫡母。
当年夺嫡之战,她为了保住裴泰的性命,不得不妥协支持先帝,但骨子里,始终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放肆!”
太后手中的凤头拐杖重重顿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九王爷,这里是紫宸殿,不是你的北大营大帐!”
太后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
“老二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的亲兄长,是大梁的嫡亲王爷!”
“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掌掴兄长,罗织罪名,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太后一开口,原本混乱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保守派的老臣纷纷低下头。
在大梁,孝道大于天。
摄政王权势再大,如果背上不孝的骂名,在史书上也要被戳脊梁骨。
裴泰见太后撑腰,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在太后脚边,嚎啕大哭:
“母后!老九要杀我啊!他手握兵权,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
“今天他敢打我,明天他就敢逼宫篡位啊母后!”
柳如烟也仿佛看到了转机,跪爬到太后座前,拼命磕头:
“太后明鉴!民女与二王爷一心为了朝廷,全是摄政王狼子野心,意图独揽大权啊!”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在看我怎么破这个死局。
顶撞太后,是不孝;退让一步,便是前功尽弃。
我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琉璃宫灯微微摇晃。
“母后,您老人家眼神不好,耳朵倒是挺灵光。”
我收起笑声,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
“您刚才说,二哥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本王的亲兄长?”
“那臣想问问母后,若是这个亲兄长,在您的安神汤里下了三年的慢性毒药,您是不是也能这般大度宽容?!”
太后脸上的威严瞬间凝固。
她死死抓着凤头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你说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随手抛给了太医院院正:
“孙院正,打开闻闻,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年过古稀的孙院正颤颤巍巍地拔开瓶塞,凑到鼻尖轻轻一嗅,脸色骤然大变,整个人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回……回太后!这是产自西南苗疆的‘醉生梦死’!”
“此药无色无味,极难察觉,长期服用会导致人神志不清,多思多疑,最后在睡梦中气绝身亡!”
孙院正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
“微臣……微臣斗胆!太后这半年来时常头痛欲裂、夜不能寐,正是此毒发作的前兆啊!”
大殿内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跪在脚下的亲儿子裴泰。
裴泰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滞在原地。
“这药,是柳如烟通过江南商会的渠道从苗疆买来的。”
我慢条斯理地走到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姑娘,你每半个月送进宫里的极品雪燕里,都掺了这味药吧?”
“二哥,你答应过柳家,只要太后殡天,你就借口太后遗诏,在朝中发难,逼皇兄退位,封柳如烟为后,对不对?”
柳如烟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底牌!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那瓶毒药从进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锦衣卫的严密监视之下了!
“孽障!你这个畜生!”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手中的凤头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裴泰的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裴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砸得趴在地上口吐白沫。
“哀家一心偏袒你,为了你处处打压老九,你……你竟然要毒死哀家?!”
太后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被最信任的亲儿子背叛后的极致绝望与暴怒。
【第八章】
“母后!不是我!是柳如烟指使我的!全是这个贱人挑唆的啊!”
裴泰在地上疯狂翻滚,转过头一把掐住柳如烟的脖子,面容狰狞得像一头恶鬼:
“是你!是你害了我!老子杀了你!”
柳如烟被掐得翻白眼,双手死死抓着裴泰的手臂,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裴泰……你个……窝囊废……是你自己……想当皇帝……”
昔日里吟诗作对、郎情妾意的才子佳人,此刻在大殿的金砖上扭打撕咬,像两条疯狗一样丑态百出。
满朝文武冷眼旁观,眼中全是唾弃与厌恶。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郡主棉棉被这一幕吓傻了。
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官靴,鼻涕眼泪全蹭在了我的袍角上:
“九王叔!棉棉怕!爹爹要杀人了!棉棉不要如烟姨姨了!棉棉只要九王叔!”
四岁的小孩,终于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危险。
我低下头,看着抱着我小腿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侄女。
我蹲下身子,伸出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刚才不是挺横的吗?还要撤本王的兵权?”
棉棉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棉棉错了……棉棉再也不敢了……呜呜呜……九王叔别让大针扎棉棉……”
显然,张神针刚才那根半尺长的大银针,给这小丫头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桂花糖,塞进她嘴里:
“记住了,以后别人给的糕点别乱吃,更别乱往长辈身上扔。”
“吃饱了,就跟乳母回王府闭门思过,抄一百遍孝经。”
棉棉含着甜丝丝的糖块,虽然嘴里发苦,但还是拼命点头,乖巧得像只小猫。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异变突生!
原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陈子陵,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
他知道,乡试舞弊,通敌叛国,这两条罪名加起来,他陈子陵今天绝对走不出这座大殿!
横竖都是死!
“裴绝!我要你死!”
陈子陵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淬了剧毒的乌黑匕首,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距离太近了!
不过三步之遥!
满朝文武发出惊恐的尖叫:
“王爷小心!”
“护驾!快护驾!”
然而,下一刻,大殿内的画风突变。
站在我身侧的铁憨憨侍卫陈铁山,连刀都没拔。
他只是跨前一步,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精准无误地一把掐住了陈子陵的脖领子。
紧接着,陈铁山腰部发力,猛地一甩。
陈子陵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唧一声,被倒栽葱一样狠狠贯在了旁边的大红酒缸里!
那酒缸里装的是百官敬献的陈年女儿红。
咕嘟咕嘟。
沉闷的呛水声在酒缸里响起,陈子陵的两条腿露在缸外,疯狂地蹬踹着空气,溅出大片大片醇香的酒水。
陈铁山拍了拍手上的酒渍,一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呸!在老子面前玩刺杀?你连俺们北大营喂猪的杂役兵都不如!”
大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滑稽的一幕彻底击碎。
几个老御史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代榜眼才子,意图行刺摄政王,结果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被倒插进了酒缸里泡着。
这大概是大梁建国以来最草率、最丢人的一次刺杀。
【第九章】
“来人。”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与威严。
守候在殿外的两百名黑甲卫鱼贯而入,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如雷霆滚滚。
“把裴泰、柳如烟、陈子陵押入天牢,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
“查封江南柳家在京所有钱庄、别院、货栈,所有账目移交户部。”
“令北大营游击将军带兵三万,连夜奔赴两淮,将柳家全族上下、连带所有涉案盐商,一体缉拿归案!”
一道道军令从我口中发出,杀伐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百官肃立,无一人敢提出异议。
“至于二哥……”
我走到被黑甲卫架起来的裴泰面前,看着他面如死灰的面孔:
“念在皇室血脉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剥夺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发配皇陵,为先帝扫墓,无诏永世不得踏出皇陵半步。”
裴泰听到保住了性命,整个人瘫软在侍卫怀里,喃喃自语,彻底疯癫了。
柳如烟被两名黑甲卫拖着往外走,她精致的长裙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路过我身侧时,她死死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裴绝……你别得意……没了我们柳家,大梁的国库撑不过这个冬天!”
“北方的鞑子……一定会踏平你的京城!”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柳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本王刚才念的那四个箱子里的账册?”
柳如烟一愣。
“抄了你们柳家的底,从你们密库里翻出来的现银,足足有三千两百万两。”
我微微一笑:
“别说撑过这个冬天,就算本王拿银子给北大营的战马全打上纯金的马蹄铁,再跟鞑子打上三年,国库里剩下的银子还能把整个京城的城墙重新刷上一层金粉。”
“本王还得谢谢你,千里迢迢给国库送来这么大一笔横财。”
噗!
柳如烟听到这句话,急怒攻心之下,当场喷出一口浓黑的鲜血,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大殿。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叫杀人诛心?
这就叫杀人诛心!
不仅把人家连根拔起,还要当面算账告诉人家:你全家贪污的钱,正好够本王拿来打仗!
这种极致的心理摧残,简直比直接砍头还要残忍一万倍!
大殿内的血腥味被浓郁的女儿红酒香掩盖。
那口大酒缸里,陈子陵的腿终于不再乱蹬,只剩下一阵阵微弱的抽搐。
陈铁山走过去,一把将泡得满脸通红、满身酒气的陈榜眼从缸里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王爷,这厮醉过去了,死不了,醒了接着审。”
我挥了挥手:
“拖下去,别碍了百官喝酒的兴致。”
【第十章】
午后,阳光透过含光殿高大的雕花窗棂洒了进来。
大殿内的血迹和污秽早已被内侍们清洗干净,重新换上了崭新的红毡毯。
被打烂的桌椅换上了新的,丝竹管弦之声再次悠扬响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少了一个二王爷,少了一个江南首富的女儿,少了一个新科榜眼。
文武百官坐在各自的案几后,比刚才规矩了十倍不止。
每个人喝酒都轻拿轻放,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来我的注意。
太后因受惊过度,早已被宫女搀扶回寝宫歇息,走之前连看都没看裴泰一眼。
我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侍女新倒的一杯清茶,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
“皇上驾到——”
满殿臣工齐刷刷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快步迈入大殿。
那是当今天子,今年方满十四岁的裴元。
裴元根本没理会跪了一地的百官,径直小跑着跨上玉阶,一屁股坐在我的案几旁,两只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九叔!听说二哥和柳家被你收拾了?!”
“三千两百万两白银啊!九叔!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少年天子毫无帝王威仪,满脸都是市井小民突然发横财的狂喜。
我放下茶杯,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身为一国之君,成何体统?坐没坐相!”
裴元揉了揉脑袋,嘿嘿直笑,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九叔,朕在后殿全看见了!张神针那根大银针掏出来的时候,朕差点笑岔气!”
“还有那个陈子陵倒栽葱掉进酒缸里,太绝了!九叔你这招反向查账加物理唤醒,简直神了!”
我翻了个白眼:
“合着刚才满殿乱套的时候,你小子就躲在屏风后面看大戏?”
裴元一脸理所当然地摊开手:
“有九叔在,朕操那份闲心干嘛?”
“再说了,柳家这颗毒瘤在江南盘踞了这么多年,先帝在时就想拔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今天他们自己作死,撞到九叔你的刀口上,那不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送军费吗?”
小皇帝眨巴着眼睛,搓了搓手:
“九叔,你看……这三千万两银子,是不是得分给内库三成?朕想给紫禁城的偏殿修缮一下……”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内库一文钱也没有。”
裴元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啊?为什么?”
“北大营添置冬衣需要三百万两,修筑北疆长城需要五百万两,两淮受灾百姓的安置银需要四百万两,剩下的,本王要拿来整顿大梁水师,扫平沿海倭寇。”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银子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一两都没留。
裴元的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委屈得像个没要到糖吃的小孩:
“九叔……你这也太抠了……朕可是皇帝啊……”
“皇帝怎么了?皇帝也得勤俭持家。”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筋骨。
这场原本凶险万分的寿宴,最终以国库暴富、反派全灭落下帷幕。
台阶下的百官纷纷举杯,齐声高呼:
“臣等祝摄政王殿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愿大梁江山永固,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排山倒海的祝寿声在殿内回荡。
我看着这群平日里各怀鬼胎、此刻却恭敬得像鹌鹑一样的朝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谁说权倾朝野就非得每天板着脸杀人全家?
对付这帮跳梁小丑,用不着大动干戈,几本账册,几根银针,外加一点点不按常理出牌的骚操作,就足够让他们抱头痛哭、怀疑人生了。
我端起酒杯,朝着殿外的万里晴空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这大梁的江山,有本王在,谁也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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