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坤宁宫里弥漫着沉水香和苦涩的草药味。
床榻上的皇后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随时要断掉。
满屋子的宫女太医跪了一地,脑袋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喘。
我站在床头,端着药碗,面无表情地用银勺搅动汤药。
在后宫潜伏十九年,我这张脸早已练得古井无波。
外头的人都管我叫苏大总管,皇后跟前第一贴心人,后宫公认最稳重的老好人。
苏慎,你过来。
皇后虚弱地抬起枯瘦的手腕,朝我招了招。
我弯下腰,双手递上锦帕:娘娘,奴才在呢,您仔细身子。
皇后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背。
她的手指冰凉,眼眶里泛着混浊的水汽。
十九年了。皇后喘了口气,声音干瘪得如同沙纸摩擦,当年本宫入宫,身边带的人死的死,废的废。只有你,寸步不离守在坤宁宫。
奴才是娘娘的人,护着娘娘是分内之事。我低声回应,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好一个分内之事。
皇后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这后宫就是个吃人的泥潭。那些得宠的贵妃、昭仪,背地里手段脏得流脓。皇帝那负心汉,一个月进不了坤宁宫两回,却接二连三让别的贱人生下皇子皇女。
我垂下眼帘,没接话。
皇后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竟透出一丝诡异的欣慰:但这宫里,唯独你最干净。你是个无根之人,不争权,不贪色。本宫这辈子最信任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门外刮过一阵穿堂风。
皇后的咳嗽声猛地剧烈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咳得撕心裂肺。
我连忙伸手去怀里掏备好的润喉帕子。
手抽得太急,带出了袖袋深处的一块硬物。
啪嗒。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寝殿内格外刺耳。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赤金盘龙玉佩,底下还缠着半截明黄色的丝绦。
更要命的是,丝绦边上还夹带出一抹大红色的软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戏水鸳鸯,赫然是一件女子贴身穿的龙纹抹胸。
玉佩落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到了皇后的枕边。
红艳艳的龙纹抹胸就那么大剌剌地摊在雪白的锦被上。
寝殿内瞬间安静得连烛火爆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在地上的两个贴身宫女下意识抬了下头,脖子瞬间僵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皇后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枕边的金玉,又低头看着那件绣着五爪金龙、明显属于皇帝御用之物、偏偏又是女子款式的抹胸。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这玉佩……
皇后的手指剧烈颤抖,摸向那枚玉佩背面的私印。
上面刻着四个极小的飞白体御笔:吾爱长青。
长青,是我的字。
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就是金銮殿上那位君临天下、威严深沉的当今天子,宣帝。
皇后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脸上的死气被一股极度充血的潮红彻底冲散。
你……你袖子里为什么会有陛下的御佩?
皇后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猛地攥住那件大红色的抹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
还有这个!这是女子的贴身之物!上面为什么绣着御用五爪金龙?!
我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今天出门换衣服换得急,女帝昨晚微服从暗道钻来我屋里折腾了大半宿,天没亮上朝时把抹胸和腰佩落在了我榻上,我顺手塞进袖子里,本打算今晚还回去。
谁能料到,十九年的老道经验,全栽在这一抽手上。
娘娘,您听奴才狡辩……不是,您听奴才解释。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东西收回来。
解释什么?!
皇后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完全看不出刚才气若游丝的濒死模样。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的脖颈。
因为动作太大,我的外袍领口被扯开了一截。
我的喉结在空气里上下滚动了一下。
皇后的目光凝固在我的喉结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寝殿里落针可闻。
皇后的嘴唇哆嗦得停不下来,整张脸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精彩得如同打翻了五色染缸。
你……你有喉结?!
皇后的指甲深深扣住我的衣料,声音颤得如同风中破锣:你不是太监?!你是个男人?!
娘娘慎言。我叹了口气,把衣领拉了拉,奴才打小喉部骨骼发育异于常人,民间俗称骨质增生。
增你娘的生!
这位向来母仪天下、端庄肃穆的国母,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破了防,一句粗鄙的市井国骂当场脱口而出。
【第二章】
皇后的破口大骂直接把跪在门口的太医吓得瘫软在地上。
九品纯阳童子功大圆满的气息,在我的体内默默流转。
如果我想走,这皇宫大内没人拦得住我。
但看着皇后那副快要气炸肺的模样,我实在不好意思一走了之。
毕竟,二十年前这事真怪不得我。
当年先皇驾崩,诸王作乱。宣帝作为唯一的正统血脉,偏偏是个女儿身。
为了稳住江山社稷,先皇临终前逼着宣帝女扮男装,登基称帝。
而我,作为先皇暗中培养的江湖高手兼死士头领,被秘密指派入宫贴身保护女帝。
为了掩人耳目,女帝娶了当朝太傅之女,也就是眼前的皇后。
后宫嫔妃娶了一个又一个,全是摆设。
可皇室必须有后。满朝文武天天跪在太极殿死谏,逼皇帝延绵子嗣。
女帝被逼得走投无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提着两坛烈酒摸进了我的暗卫偏殿。
那一晚,女帝哭得梨花带雨,一边骂满朝文武不是东西,一边扒了我的暗卫软甲。
她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让那些包藏祸心的世家女子找野男人生个杂种来篡位,不如找我这个知根知底的纯阳高手。
于是,后来的事情就逐渐失控了。
大皇子出生那年,对外宣称是早逝的德妃所生,生母难产暴毙,抱给太后抚养。
二皇子出生那年,对外宣称是淑妃所生,淑妃同样暴毙,记在宗正寺名下。
大公主出生那年,更离谱,女帝借口巡幸江南,在行宫暗结珠胎,回来时抱了个女婴,说是民间义女,直接封了长公主。
整整十九年。
三个孩子全是从女帝肚子里爬出来的。
而这三个孩子真正的亲爹,此时此刻正站在坤宁宫的龙榻前,低头看着快要发疯的当朝皇后。
你说话啊!哑巴了?!
皇后死死扯着我的袖子,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这抹胸到底是谁的?!宫里到底哪个狐媚子敢穿五爪金龙?!
娘娘,要不您先躺下,奴才去请御医给您扎两针清清火?我好心劝道。
我扎你个大头鬼!
皇后抓起枕边的赤金龙佩,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行御笔小字。
长青……长青……
她喃喃自语,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当场僵成了石雕。
当今天子,私底下从来不叫任何嫔妃的名字。
皇帝每次来坤宁宫坐坐,喝茶的时候,总是神色古怪地看着我。
有几次皇帝甚至当着皇后的面,拍着我的肩膀感叹:有长青在,朕心甚安。
当时皇后还夸皇帝体恤下人,深明大义。
甚至去年皇帝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时嘴里呓语喊的,也是长青两个字!
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重情重义,连贴身老太监的字都记得。
皇后的脸色从青紫瞬间变成了死灰。
她的嘴角剧烈抽搐,脑海中的逻辑链条在这一瞬间彻底闭环,然后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轰然崩塌。
你……
皇后伸出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眼底布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与荒谬。
皇帝不近女色……皇帝成婚十九年从未碰过本宫……
皇帝的后宫干干净净,那些嫔妃一个个守活寡守到老……
原来不是皇帝不行……
皇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怪叫:皇帝他娘的喜好男色?!你们两个在背地里……断袖?!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得不佩服皇后的脑洞,这一拐弯直接拐到了马里亚纳海沟里。
娘娘,真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试图挽回局面。
那这抹胸是怎么回事?!皇后把抹胸砸在我脸上,唾沫星子乱飞,堂堂天子,私底下居然有穿女子肚兜的癖好?!你们两个在龙床上到底玩得多花?!
我闭上眼,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
算了,毁灭吧。
跟一个濒死发疯的女人解释女帝其实是个女人,比解释皇帝是个异装癖断袖还要费劲。
更何况,当年为了保密,我和女帝发过血誓,谁泄露身份,谁就得在大殿上脱裤子自证清白。
我堂堂九品大宗师,可丢不起这个人。
【第三章】
皇后的尖叫声把整座坤宁宫震得嗡嗡作响。
原本在外殿候着的太医院院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娘娘!娘娘息怒啊!您这心脉郁结,万万不可动气……
院正的话刚说到一半,眼睛冷不丁瞥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赤金龙佩和大红抹胸,再看看被扯开衣领、露出粗壮脖颈和明显喉结的我。
院正脚下一滑,当场以一个极其标准的狗吃屎姿势趴在了地上。
老太医趴在地上,脑袋死死贴着砖缝,浑身抖成了风里的落叶。
老臣瞎了!老臣刚才什么都没看见!老臣这就去服毒自尽!
院正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门外倒退,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掐死在门槛上。
滚回来!
皇后爆喝一声,嗓门洪亮得能把房顶掀开。
原本快要油尽灯枯的身体,被这滔天的八卦和剧烈的刺激硬生生逼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巨力。
院正僵硬地爬了回来,哭丧着脸:娘娘,给老臣一条活路吧……
给本宫诊脉!皇后咬牙切齿地伸出手腕。
院正颤颤巍巍地搭上三根手指,片刻之后,脸上的恐惧逐渐变成了呆滞。
奇了……怪了……
院正揉了揉眼睛,满脸茫然:方才娘娘脉象虚浮,气若游丝,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怎么这会儿……脉象如奔雷滚滚,气血充盈,甚至……甚至比年轻小伙子还要刚猛?
皇后冷笑一声,目光阴森森地剐向我:那是自然。本宫被这惊天动地的恶心事活活气活了!
我站在旁边,默默捡起地上的肚兜和玉佩,塞回内衬的暗袋里。
这就叫医学奇迹。早知道气一气就能治好肺痨,前几年我就不费尽心思去天山偷雪莲了。
苏大总管。皇后阴测测地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奴才在。我规规矩矩地站好。
脱。皇后吐出一个字。
我愣了一下:啥?
把衣服脱了!皇后死死盯着我的下半身,咬牙切齿,本宫倒要亲眼看看,伺候了本宫十九年的稳重嬷嬷,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院正听到这话,双眼一翻,非常果断地抽搐了一下,当场装死晕了过去。
娘娘,这不合礼数。我正色道,光天化日,男女有别。
你也知道男女有别?!皇后抓起手边的药碗就朝我砸了过来。
我身形微晃,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飞来的药碗,里面的药汁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指力,彻底粉碎了皇后最后一丝侥幸。
大内侍卫统领都没这本事。
你到底是谁?皇后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潜伏在坤宁宫十九年,你意欲何为?皇帝知道你的身份?还是说,你一直在欺瞒天子?
要是让满朝文武知道,当朝皇后的寝宫里住了一个九品大宗师级别的假太监,不仅整个后宫要翻天,天子的脑袋上更是一片青青草原。
娘娘,奴才对大宣皇室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我把药碗放在桌上,叹息道。
忠心耿耿?皇后冷笑,忠心到爬上龙床,跟皇帝搞在一起?
我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娘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奴才取向很正常,只喜欢女子。
你喜欢女子,那你藏着皇帝贴身的肚兜干什么?!皇后歇斯底里地拍着床板,那肚兜难道是哪个野女人送你的?!这宫里除了本宫和几个太妃,谁敢用金丝绣龙纹?!
正当坤宁宫里的气氛僵持到快要爆炸的时候,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一道洪亮如钟的男子嗓音穿透重重帷幕。
母后!儿臣听闻母后病危,连夜从北疆奔袭八百里回京!
厚重的帘幕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掀开。
一个身高八尺、面容刚毅冷峻、披着黑色玄铁重甲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正是当朝大皇子,十四岁便在北疆带兵厮杀、封号秦王的军中杀神,赵澈。
【第四章】
赵澈带着一身塞外的风沙与血腥气,跨过门槛。
当他看到坐在床头、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的皇后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儿臣叩见母后。
赵澈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母后,方才太医院八百里加急送去北疆的折子,说您……已经准备后事了?
皇后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长子,胸口剧烈起伏。
大皇子赵澈,生母不详,传闻是当年暴毙的德妃所出。
因为军功赫赫,掌管北疆三十万铁骑,满朝文武皆视其为储君不二人选。
澈儿,你来得正好。
皇后深吸一口气,指着站在旁边的我,声音发寒:你看看这个人,你可认得?
赵澈转头看向我。
下一瞬间,这位在北疆杀得蛮族闻风丧胆的冷血杀神,眼神中的刚硬瞬间融化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没有犹豫半秒,直接从单膝跪地改成了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朝我抱拳一拜。
苏叔!您怎么瘦了?北疆送来的野山参,您没按时泡水喝?
赵澈这一嗓子出来,整个寝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躺在地上的院正眼皮疯狂抽搐,悄悄把身子往柱子后面挪了半寸。
皇后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她看着威震天下的秦王赵澈,又转头看着我,眼底的迷茫大过了愤怒。
你……你叫他什么?皇后的声音在发飘。
苏叔啊。赵澈理所当然地抬起头,神色坦然,母后有所不知,儿臣六岁那年在御花园落水,是苏叔跳下去把儿臣捞上来的。后来儿臣去北疆从军,兵法韬略、吐纳心法,全都是苏叔私底下手把手教的。
放屁!
皇后彻底凌乱了,抓狂地揪着头发:他是一个太监!一个后宫奴才!他拿什么教你兵法?!拿什么教你绝世武功?!
赵澈皱了皱眉,似乎对皇后贬低我的言辞有些不满。
但他生性沉稳,只是低声回道:母后慎言。苏叔虽然身在内廷,但胸罗万象,实乃不世出的奇人。父皇当年就曾私下叮嘱儿臣,见苏叔如见父皇,万事皆当以苏叔之命为尊。
见他……如见父皇?!
皇后的身子猛烈地晃动了几下。
她死死盯着赵澈的脸。
以前没注意,现在摘掉了那层老太监的滤镜,仔细端详起来。
赵澈那高挺的鼻梁,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以及生起气来嘴角下压的角度……
跟眼前这个所谓的苏大总管,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反而跟皇帝那张阴柔俊美的脸,没有半毛钱相似之处!
皇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个极其恐怖、荒谬、足以动摇国本的念头,在她的神魂深处轰然炸裂。
德妃……当年暴毙的德妃……
皇后惨笑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哪来的德妃?!德妃入宫三个月就病死在偏殿,棺材还是本宫亲自下令抬出去的!
赵澈到底是谁的种?!
皇后指着赵澈,声嘶力竭地朝我怒吼:苏慎!你到底给皇帝戴了多少顶绿帽子?!这大宣朝的万里江山,难道全要落到你这个假太监的野种手里?!
赵澈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周身杀气腾腾:母后!您休要胡言乱语!侮辱儿臣尚可,安敢辱及苏叔清誉?!
我连忙按住赵澈的肩膀,纯阳真气微微一吐,直接把他刚猛霸道的杀气压了回去。
澈儿,不得无礼。退下。我淡淡开口。
赵澈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低下头恭顺地应了一声:是,苏叔。
看着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皇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瘫坐在龙榻上,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疯了……全都疯了……
这大宣皇宫,到底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才?!
【第五章】
皇后的崩溃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殿外又传来了通报声。
镇国大将军、京营中军都督求见!
帘幕掀开,走进来一个身穿银白锁子甲的高挑女子。
二皇女,赵岚。
当年对外宣称是淑妃所生的二皇子,后来因为战功赫赫,在及笄之年主动请旨恢复女儿身,受封镇国大将军,统领京畿十万精锐。
赵岚一进门,英气勃发的眉宇间满是焦急。
母后!听闻您凤体有恙……
话音未落,赵岚的目光掠过皇后,直接定格在我身上。
下一刻,这位名震京师、连宰相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冷面女将军,眼圈忽地一红。
爹!赵岚当场喊了出来。
整个坤宁宫的大梁仿佛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院正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雷霆暴击,脖子一歪,彻底真晕过去了。
赵澈站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二妹,在母后面前,注意分寸。
注意什么分寸?!
赵岚大步走上前,直接拉住我的衣袖,上上下下打量:爹,我听宫里的眼线说,太医院这帮庸医把坤宁宫围了,我还以为是您旧伤复发!昨儿个陛下微服出宫,是不是又让您给她运功疗伤了?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扶着额头,只觉得血压一阵阵往上飙。
这三个孩子,小时候女帝为了不让他们产生身份认同障碍,在偏殿私底下都是让他们管我叫爹的。
大皇子赵澈性格沉稳,在人前懂得收敛,叫我一声苏叔。
二女儿赵岚自小在军营长大,性格直来直去,加上对我极度依赖,私底下一向没大没小。
现在好了。
一声爹,把皇后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碾得粉碎。
爹……?
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
她看着赵岚,又看着赵澈,最后木然地看着我。
大将军叫你爹。秦王叫你叔,视你如父。
皇后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大殿里回荡。
好啊,真好啊。
皇帝不能生育,满朝文武皆知。后宫嫔妃生不出孩子,本宫还以为是天意不眷大宣。
原来……原来天子在后宫里养了一头种猪!
皇后的脸色扭曲起来,猛地掀开被子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你不仅绿了皇帝,你还把绿帽子做成了龙冠!满朝文武拼死效忠的皇室血脉,全是你这个江湖骗子的骨血!
赵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呛啷一声脆响。
腰间的玄铁宝剑瞬间出鞘半寸,雪亮的剑锋映着她森寒的眸子。
辱我父亲者,哪怕是中宫之主,本将亦可先斩后奏!赵岚冷冷说道。
岚儿,把剑收回去。我皱眉喝道。
赵岚抿了抿嘴唇,有些委屈地瞪了我一眼,但还是乖乖把剑插回了剑鞘,退到我身后站好。
这顺从的态度,彻底坐实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门外厉声道:来人!给本宫传禁军!传宗正寺卿!传内阁首辅!本宫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母后,您不必费心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温婉的女声。
身穿一品诰命夫人宫装的年轻女子,款款迈进寝殿。
正是三年前下嫁当朝丞相嫡长子的大公主,赵宁。
赵宁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身后跟着面如土色的当朝内阁首辅兼丞相,林文远。
宁儿?你怎么也来了?皇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快去叫你公公调集天下文官,写折子弹劾这个祸乱后宫的假太监!
然而,赵宁看都没看皇后一眼。
她抱着孩子,径直走到我面前,盈盈一拜,脸上泛起柔和的笑意:
爹,今儿满月,女儿带您的外孙进宫,给您瞧瞧。
【第六章】
当朝内阁首辅林文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三朝元老,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臣林文远,叩见……叩见老太爷。
林文远声音发颤,恭恭敬敬地朝我磕了个头。
皇后整个人彻底僵硬,像是一具被风干的木雕。
外孙……老太爷……
林丞相,你……你疯了?!皇后尖叫起来,她是公主!是天子的血脉!你管一个后宫奴才叫老太爷?!
林文远苦笑一声,根本不敢抬头看皇后。
老臣没疯。三年前犬子尚公主的那天夜里,陛下亲自将老臣召入御书房,将内阁大印和虎符一并交托。陛下亲口吩咐,朝中大事,若陛下不决,皆听凭苏长青先生决断。
林文远擦了一把脑门的冷汗,低声道:陛下还说,长公主乃是苏先生掌上明珠,若犬子敢有半分怠慢,先生一掌便能踏平丞相府。
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在朝堂之上,大家拜的是宣帝。
但在宗师强者的圈子里,大宣朝能够二十年四海升平、压制八方蛮夷不敢寸进的根本,从来不是金銮殿上的那位帝王。
而是皇宫大内深处,这位名列天下第一、纯阳童子功大圆满的绝世杀神。
只是外人从来不知道,这位杀神居然披着一件老嬷嬷的宫袍,在坤宁宫里给皇后端了十九年的洗脚水!
皇帝知道……皇帝全都知道……
皇后的精气神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她瘫倒在床榻边缘,目光呆滞,如同坠入了无边无际的荒诞深渊。
天子知晓一切。
天子亲手把大皇子交给他教导兵法。
天子纵容大将军私底下叫他父亲。
天子甚至把丞相府当成了他外孙的游乐场!
为什么?皇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空洞,为什么皇帝要这么做?他是个男人啊!世上怎会有男人甘愿受此奇耻大辱,替别的男人养大三个孩子,还把万里江山拱手相送?!
娘娘,奴才早就跟您说了,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叹了一口气。
那是怎样?!皇后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难道你要告诉本宫,皇帝是个女人不成?!
此言一出,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悠长的唱诺声:
皇上驾到!
这一声唱诺,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大殿众人的头顶。
寝殿门口的珠帘被太监小心翼翼地挑开。
一股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身穿明黄九龙金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天子,踩着金丝云靴,迈步走进了坤宁宫。
宣帝的面容生得极俊美,身形比寻常男子略显纤细,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却压得满殿之人呼吸一滞。
儿臣叩见父皇!赵澈与赵岚齐声行礼。
女儿给父皇请安。赵宁微微躬身。
老臣叩见陛下。林丞相五体投地。
宣帝挥了挥衣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当看到我敞开的衣领,以及地上尚未收起的大红抹胸时,宣帝那双威严深沉的凤目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慌乱和尴尬。
咳。
宣帝轻咳了一声,负手而立,看向瘫在床上的皇后:梓童,朕听闻你凤体有恙,特意下了早朝前来看望。怎么这寝殿之中,如此吵闹?
皇后看着眼前这位同床共枕……不,名义上做夫妻做了十九年的天子。
皇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指着我,又指着地上的抹胸,崩溃大哭:
陛下!您终于来了!您看看这个狗奴才!他欺瞒天下,在后宫作威作福!您的三个皇嗣,全被他收买成了逆党!他甚至……他甚至盗取了您的贴身抹胸!
【第七章】
宣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抹胸,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抹胸上那对金线鸳鸯,正是她前天夜里亲手缝上的。
虽然她是天下共主,但在女红方面委实没有什么天赋,那两只鸳鸯绣得跟肥鸭子相差无几。
这东西,天底下绝找不出第二件。
陛下!您快下旨,将这假太监凌迟处死,诛灭九族啊!皇后声嘶力竭地哀求着。
宣帝沉默了。
整个坤宁宫死一般寂静。
赵澈按着刀柄,目光闪烁。
赵岚冷哼一声,抱臂立在旁边。
赵宁哄着怀里的婴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良久,宣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摘下了头顶沉重的十二旒冕冠。
明黄色的发带散开,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金龙袍的肩头。
宣帝抬手,撕下了喉间贴了整整二十年的伪装喉结。
她的身形微微一舒,原本刻意挺起的凌厉气势,瞬间化作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冷艳与柔美。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
快到皇后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母鸡。
宣帝缓步走上前,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大红抹胸和赤金龙佩。
她熟练地把抹胸塞回自己的龙袍内衬,然后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笨手笨脚的,让你收个东西都收不好。今晚罚你多运功两个时辰。
宣帝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刻意压低的低沉嗓音,而是清脆如碎玉击石,婉转动听,带着几分慵懒与埋怨。
我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陛下,这真不能怪我。谁知道娘娘今天突然回光返照,手劲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宣帝哼了一声,没再理我,而是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皇后。
梓童。
宣帝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神色平静: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为什么先皇非要逼朕娶你吗?
皇后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三观、认知、以及过去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成了宇宙尘埃。
当年诸王夺嫡,太傅掌管京畿兵马。先皇为了稳住朝局,只能让朕女扮男装登基,并纳你为后。
宣帝淡淡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瞒了天下人二十年。后宫那些嫔妃,全是世家塞进来的眼线。朕若碰了她们,大宣江山早就分崩离析了。
那……那这三个孩子……
皇后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是朕生的。
宣帝抬起下巴,神色傲然:朕乃真命天女,为何不能生子?只是朕乃九五之尊,天下男子皆庸碌无能,唯有长青武冠天下,品性纯良,配得上成为朕的入幕之宾,做朕皇嗣的生父。
噗!
站在后面的赵岚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澈也别过头去,嘴角疯狂上扬。
爹,您听听。赵岚小声嘀咕,娘在夸您呢。
我瞪了这丫头一眼,示意她闭嘴。
皇后呆滞地转动脖子,看着身穿龙袍、青丝披肩的绝美女帝,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无奈的我。
十九年。
整整十九年。
她在这坤宁宫里斗天斗地,防这个贵妃,算计那个昭仪。
天天在佛前烧香,祈求老天爷赐她一个龙子。
结果到头来。
皇帝是个女的。
后宫那些得宠的嫔妃全是幌子。
真正的宠妃……不,真正的地下皇后,居然是每天在自己身边端茶倒水、捶腿捏肩的苏大总管!
这哪里是宫斗?
这分明是一场长达十九年的大型家庭伦理喜剧!
而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以为找到了最稳重知心姐妹的冤大头!
【第八章】
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
她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
骂皇帝荒唐?可皇帝是个女子,为了大宣江山硬生生抗下了天下重担,还生了三个战功赫赫的继承人。
骂苏慎乱臣贼子?可人家是天下第一大宗师,屈尊降贵在坤宁宫给她当了十九年的奴才,端茶倒水无微不至。
骂满朝文武眼瞎?连内阁首辅都跪在地上叫人家老太爷!
所以……
皇后的眼神逐渐涣散,喃喃道:这十九年来,本宫每次跟你抱怨皇帝不近人情,跟你吐槽那些嫔妃狐媚惑主……
我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娘娘,奴才每次都劝您宽心来着。
你宽个屁的心!
皇后猛地抓起被子蒙住脑袋,在被窝里发出了绝望而崩溃的嚎叫:
本宫还拉着你的手,让你给本宫揉过肩!本宫夏天贪凉穿薄纱,全让你看光了!
娘娘明鉴,奴才当时眼观鼻鼻观心,纯阳童子功运转化境,六根清净。我义正辞严。
清净你个头!清净你能生出三个皇子皇女?!
被窝里的嚎叫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啜泣。
倒不是伤心,纯粹是尴尬到了极点,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坤宁宫的金砖上抠出一座阿房宫来。
行了,别嚎了。
宣帝皱了皱眉,伸手敲了敲床柱:梓童,既然你今日撞破了真相,朕便给你两条路。
皇后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眼泪汪汪,惊恐地看着宣帝:陛下要杀人灭口?
朕若要杀你,你活不到今天。
宣帝冷哼一声:第一条路,今日之事,你烂在肚子里。过几日朕便下诏,称你旧疾复发,送去汤泉行宫颐养天年。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赵澈、赵岚、赵宁,依旧尊你为母后。
皇后咽了口唾沫:那……第二条路呢?
宣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第二条路,朕现在就恢复女身,昭告天下。立长青为皇夫,退位让贤给澈儿。到时候,朕封你做贵妃,咱们姐妹相称,一起伺候长青。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赵澈、赵岚和赵宁三个人更是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写着想看热闹的兴奋。
连跪在地上的林丞相,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
皇后听到第二条路,整张脸瞬间由白转绿。
跟皇帝做姐妹?
一起伺候伺候了自己十九年的太监总管?!
不!绝不!
皇后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扑通一声跪倒在宣帝面前,磕头如捣蒜:
陛下圣明!臣妾选第一条!臣妾这就收拾包袱去汤泉行宫!臣妾瞎了!臣妾聋了!臣妾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宣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她站起身,重新将青丝挽起,戴上那顶象征至高皇权的十二旒冕冠。
当冕冠落下的那一刻,她又变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威震寰宇的大宣宣帝。
长青。宣帝侧头看向我。
奴才在。我躬身应道。
今晚乾清宫侍寝。宣帝淡淡地抛下一句话,转身朝殿外走去,朕最近批阅奏折,肩膀酸痛得紧。
我苦笑一声,看来今晚又得被压榨一身的纯阳内力了。
恭送陛下!
赵澈、赵岚、赵宁齐齐躬身。
皇后瘫坐在地上,看着宣帝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复杂得能写出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巨著。
苏……苏大总管。皇后颤抖着开口。
娘娘有何吩咐?我温和地问道。
那个……皇后指了指门口,声音细弱蚊蝇,去汤泉行宫的车马,能劳烦您亲自安排吗?别人安排的……本宫嫌不稳重。
我哑然失笑。
十九年的习惯,终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得掉的。
娘娘放心。我弯下腰,替她把踢乱的绣花鞋摆正,奴才伺候了您十九年,定保您后半生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阳光透过坤宁宫的大门洒了进来,照在满地的金砖上。
赵澈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咧嘴朝我笑:爹,北疆进贡了一匹绝世宝马,改明儿儿臣牵进宫给您瞧瞧。
赵岚挽住我的胳膊:爹,军营新酿的烈酒,今晚我给您送两坛去偏殿。
赵宁抱着孩子凑过来:爹,您外孙还没取大名呢,您给赐个字呗。
我看着身边的三个儿女,又看了看远处金銮殿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明黄身影。
这大宣皇宫的浑水,我趟了整整十九年。
虽然没当上皇帝,但这后宫与朝堂,终究还是姓了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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