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综开场,男嘉宾个个履历耀眼。
藤校投资经理,三甲博士医生,融资千万CEO。
轮到我,只淡淡一句:二十八,本科,运营,没别的了。
全场安静。
对面那个投资经理率先笑出了声。
女嘉宾们的眼神从我身上撤走,快得连客气都省了。
没人知道,那个投资经理拼了命想进的公司,创始人就坐在他对面。
也没人知道,这档节目能播出来,是因为我签了那张支票。
我不急。
看不起我的人,很快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章】
录制现场比我想的要豪华。
水晶灯,鲜花墙,香槟塔。
导演组花了不少钱布置,当然,这些钱追根溯源,有一大半是从我口袋里掏的。
只是在场没人知道这件事。
我坐在五号位,最边上那个。
旁边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扣的光刺我眼睛。
他冲我点了下头,视线只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种打量的速度,说明他已经给我定了性。
不值得浪费时间。
主持人站在台中央拍了拍手:“好,咱们正式开始,男嘉宾先做个自我介绍,从一号位开始吧。”
一号位站起来,西装剪裁精良,领带夹反光,通身上下写着两个字:精英。
“大家好,我叫钱柏霖,沃顿商学院MBA毕业,目前在柏信资本做投资经理,管理的基金规模大概二十个亿。平时喜欢打高尔夫、滑雪,偶尔弹弹钢琴。很高兴认识大家。”
他说完,冲女嘉宾席微微颔首,笑容恰到好处。
女嘉宾那边立刻起了反应。几个人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挡着嘴说话,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
二号位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瘦高个,说话不急不慢。
“我叫陈维瀚,协和博士毕业,目前在心外科做主治医师,副教授。学术方面发表过十二篇SCI,主攻微创手术方向。”
掌声响了一片。有个女嘉宾小声说了句“天哪”。
三号位更猛。
“赵启铭,创业六年了,去年完成B轮融资,两千万美金。公司做AI医疗方向,目前团队两百多人,明年准备冲港股。”
女嘉宾席上有人直接鼓起掌来。
四号位也没拖后腿,海归建筑设计师,作品拿过威尼斯双年展的提名奖。
一个比一个炸。
然后,到我了。
五号位。
最后一个。
我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聚过来,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前面四个人已经把调子起到了天花板上,所有人都在等我亮出一张更大的牌。
我清了清嗓子。
“顾行舟,二十八,本科毕业,目前在做运营。”
停了一下。
“没别的了。”
我坐下。
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种安静不是震撼。
是尴尬。
主持人嘴角僵了一瞬,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救场:“好的,行舟是走简约路线的自我介绍哈,很有个性。”
没人接。
一号位的钱柏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不是嘲讽,比嘲讽更难受。
是怜悯。
是一种“你怎么也来了”的施舍式礼貌。
女嘉宾那边,我扫了一圈。
有人低头摸手机,有人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眼神飘向天花板,有人直接把整个身体的朝向转向了钱柏霖的方向。
只有两个人没动。
一个是坐在三号位的女生。浓妆,锁骨链闪闪发亮,嘴角撇了一下,没掩饰。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浪费时间。
后来我知道她叫周蔓,做奢侈品销售的。
另一个坐在她旁边。马尾辫,素面朝天,浅蓝色衬衫,在一群精心打扮的女嘉宾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了我两秒。
没有失望,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了。
苏念禾。
这个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
主持人继续推进流程:“好,接下来请女嘉宾对男嘉宾进行初始好感度排名,排名卡已经放在你们面前了。”
排名卡翻开的瞬间,我一点都不意外。
钱柏霖,四票第一。
陈维瀚和赵启铭分列前二前三。
我,顾行舟,五号位。
六张排名卡里,五张把我排在最后一位。
除了一张。
苏念禾把我排在了第三。
钱柏霖扫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排名,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录制棚里收音效果很好,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运营岗位的竞争力,在哪儿都不太行啊。”
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运营确实是运营。
只是运营的东西,比他想的大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章】
接下来是第一轮互选环节。
规则很简单:女嘉宾选择想要单独聊天的男嘉宾,如果多人选了同一个人,按好感度排名决定优先权。
不出意外,钱柏霖被三个女嘉宾同时选中。
赵启铭两票,陈维瀚两票,建筑师一票。
我,零票。
导演组显然觉得冷场太难看,临时安排了一下,让苏念禾来跟我聊天。
她倒是没什么不情愿的样子。端着杯果汁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头发拢到耳后。
“你好。”
“你好。”
近距离看,她的眉眼很干净,不是那种锐利的漂亮,是让人放松的那种。手指指缝间隐隐有些彩色的痕迹,像是颜料没洗干净。
“你做什么工作?”我先开口。
“小学美术老师。”
“挺好。”
“你觉得好?”她笑了一下,“刚才那几位听到我职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听你自我介绍时差不多。”
我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那咱俩算难兄难妹。”
她端起果汁杯碰了一下我的水杯,玻璃轻响。
“共勉。”
这是整场录制里,第一个让我觉得舒服的瞬间。
我们聊了十来分钟。她说她最近在教孩子们画星空,有个小男生画了一颗绿色的太阳,她没纠正,只问他为什么是绿色的。小男生说因为绿色看着不热。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聊着聊着,她突然安静了一下,看着我。
“你真的只是做运营的?”
“怎么了?”
“你身上没有那种拧巴。”
“什么拧巴?”
“就是别人看不起你的时候,你没有不舒服,没有紧张,也没想证明什么。你太平了。”
她的观察力有点过分。
我笑了笑:“可能是脸皮厚。”
她没再追问。
这种分寸感让我高看了她一眼。
聊天结束,所有人回到公共休息区。
钱柏霖搂着红酒杯靠在沙发上,声音故意放大了半个调。
“刚才跟三号女嘉宾聊得非常投机,她对一级市场很有研究,我们探讨了好几个赛道的底层逻辑,非常有深度。”
他说完,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行舟,你跟苏老师聊了什么?聊教案还是聊手工?”
几个人轻笑。
周蔓窝在钱柏霖旁边的沙发上,嘴角翘着,等着看好戏。
我放下杯子:“聊了聊画画。她最近在教小朋友画星空。”
钱柏霖挑了一下眉。
“挺有生活情趣的。”
那四个字咬得阴阳怪气。
意思很明确:你们这种层次的人,也就只能聊这些了。
周蔓紧跟着补了一刀:“我觉得吧,恋综还是要看综合实力的。感情是感情,但有些东西,聊再多也弥补不了硬件上的差距。”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但整个休息区的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陆深发的消息:顾总,新加坡并购案有进展,对方同意二十三亿的报价,需要您最终确认。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钱柏霖瞥到了我低头看手机的动作,红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工作消息?周末还得加班的运营,确实辛苦啊。”他叹了口气,语气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我们做投资的,周末基本都在球场上或者酒会上。”
我点了点头。
“是挺辛苦的。”
苏念禾坐在远处,没插话。
但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导演组安排了一个团建环节。
红酒盲品。
每人面前三杯酒,蒙瓶,猜产区和年份。猜中最多的人获得一次单独约会优先权。
钱柏霖端起第一杯酒,摇了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脸胸有成竹。
“波尔多,左岸,2016年份。猜一个四级庄。”
侍酒师微微点头:“非常接近,先生。”
女嘉宾们鼓掌。周蔓拍得最大声。
钱柏霖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得意。
陈维瀚对了一杯,赵启铭对了两杯,建筑师全错。
轮到我。
我端起第一杯,没摇,直接喝了一口。
“勃艮第,夜丘产区,2015。一级园。”
侍酒师愣了一下。
“完全正确。”
第二杯。
“巴罗洛,2013年份,Cannubi地块。”
“正确。”
第三杯。我放下杯子,想了一秒。
“纳帕谷赤霞珠。2012。如果我没喝错的话,这是一瓶啸鹰。”
侍酒师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小,但我注意到了。
“三杯全对。先生,您是专业人士?”
“不算专业。喝得多而已。”
现场安静了两秒。
钱柏霖脸上的笑凝住了。他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指节发白。
他很快调整过来,干笑了一声。
“没想到做运营的也喝啸鹰?一瓶大几万呢。你们公司报销品酒课?”
我没接话。
这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品酒厅里格外刺耳。
屏幕上的名字:陆深。
“抱歉,接个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大厅外面的走廊。玻璃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说。”
陆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回音大:“顾总,新加坡那边出了变数。对方临时加了一个条件,要求我们追加五个亿的保证金,四十八小时内到账,否则交易作废。”
“资金池能覆盖吗?”
“流动资金足够,但需要您授权。”
“批了。另外你告诉对方,保证金我可以追加到十个亿,但交割时间提前两周,这一点没得谈。”
“明白。还有一件事,上海那个商业地产项目,写字楼整栋收购的方案出来了,总价十四亿。”
“发我邮箱,我明天看。”
“是。”
我挂了电话,转身推门回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蔓。
她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僵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很明显,她听到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数字……”她声音发紧,“五个亿?十个亿?十四亿?”
我看了她一眼。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她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酒液晃出了一圈圈涟漪,“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周小姐,”我打断她,“品酒环节还没结束。先回去吧。”
我绕过她,走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钱柏霖正在跟旁边的人吹他去波尔多参加期酒品鉴会的经历。
一切照旧。
但我余光注意到,苏念禾一直在看我。
她没问任何问题。
只是在我坐定之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音量只够我一个人听到。
“你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你是谁,跟这个节目没关系。”
我看着她。
一时间没想好怎么接。
这姑娘,跟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四章】
晚宴环节。
导演组搞了一场正式的西餐宴,烛光,银器,一长条桌子,男女嘉宾面对面落座。
钱柏霖坐了C位,左手边是周蔓,右手边另一个女嘉宾,众星捧月。
我坐在桌子最末端,苏念禾主动坐到了我对面。
吃到一半,钱柏霖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开了个话题。
“我觉得吧,选伴侣还是要看长远规划。收入、资产、社会地位,这些硬性指标不能回避。恋爱可以谈感觉,结婚必须看条件。”
他环视了一圈。
“比如我,三十二岁,光今年到手的奖金加分红,就够在核心区首付一套房。目前名下两套房产,一台卡宴一台阿斯顿马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掌声。
周蔓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这才是有规划的人生。”
钱柏霖得到鼓励,视线慢慢移过来。
“行舟,你呢?不介意也分享一下吧?恋综嘛,坦诚比什么都重要。”
全桌的目光转向我。
我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手。
“你想知道什么?”
“简单的就行。房子,车子,有没有什么资产方面的规划?”
“有一套房。”
“哪个城市?”
“就这个城市。”
“什么小区?”
“小区名字记不太清了。”
钱柏霖笑了。
“连自己住的小区名字都记不清?”
周蔓跟着笑:“该不会是太小了不好意思说吧?”
我想了想。
“面积嘛,大概占了整层。”
钱柏霖笑容收了一半:“什么意思?”
“就是一整层。一层都是。”
“几楼?”
“顶楼。”
笑声彻底停了。
在这个城市的核心区,顶层整层公寓意味着什么,在座没人算不出来。
底价五千万。实际成交,只高不低。
钱柏霖手里的牛排刀顿在了盘子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你一个做运营的,”他的声音紧了起来,“买得起核心区顶层?”
“嗯,几年前买的。当时价格比现在低一些。”
“几年前也不便宜。至少五千万往上走。”
我没接话。
实际成交价是一个亿出头。
但没必要告诉他。
钱柏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筷子也不动了,刀叉也不动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宴的气氛变了。
饭后,导演把我叫到了走廊里。
他的表情变了。之前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叫我“行舟”,语气随便得不行。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后背微微弓着,声音低了一个八度。
“顾先生,”他改了称呼,“后续的录制安排,您这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需求?”
“没有。正常录就行。”
“好,好的。那个……有些镜头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后期我们可以剪掉。”
“不用剪。一刀都不用剪。”
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我转身的时候,看到钱柏霖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看到了导演跟我说话时弯着的腰。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第五章】
第三天。
节目录制的最后一天。
导演组把最后的大型环节安排在了一个私人庄园。
大巴拉着所有人到了门口,我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庄园入口处刻在石柱上的标识。
舟行生态。
我旗下的产业。
节目组花了大价钱租的这个场地,租金绕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我的账上。
我什么都没说。
活动内容是户外分组任务赛,赢的组获得最终告白环节的优先权。
我和苏念禾分在B组,钱柏霖和周蔓在A组。
分组完毕,钱柏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我肩上的手。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收了回去。
“行舟,好好加油。”他压低了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不过你昨天说的那个顶层整层的事……我劝你一句,吹牛可以,但有度。这里有镜头,播出去是要被扒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是吹牛?”
他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庄园门口突然多了三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齐刷刷打开,走下来一排人。
西装,耳麦,步伐整齐。
为首的那个人,深灰色定制西装,金丝边眼镜,面容冷峻,走路带风。
陆深。
我的首席助理。
我昨天明确告诉他:录制期间不要来找我。
他来了,说明事情不能再拖。
陆深穿过庄园花园,步子很快。工作人员试图拦他,被他身后的人不动声色地拨到一边。
导演在远处举着对讲机喊:“保安呢?谁放进来的?”
没人敢拦。
陆深走到我面前,站定。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这里。
他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顾总。打扰您了。新加坡那边出了紧急状况,对方董事会今天临时开会,要求我方决策人在两小时内给出最终方案,否则交易终止。这份文件需要您亲笔签字。”
他双手递上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
顾总。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庄园草坪上,砸出了一个坑。
全场的空气冻住了。
钱柏霖站在五米外,手里拿着任务卡,整个人定在那里。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周蔓的脸色瞬间刷白。
她想起了品酒那天偷听到的电话。五个亿,十个亿,十四亿。
现在,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来,只为了请这个“做运营的”签一个字。
她手心全是汗。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一遍。
“保证金到了?”
“今早九点到账。十个亿,一分不差。”
“对方还有附加条件?”
“有。要求我们在东南亚设一个区域总部。”
“可以。选新加坡。预算上限五十亿,你全权处理。”
“明白。”
我签完字,合上文件夹还给他。
“下次这种事,打电话说一声就行。别带这么多人过来,动静太大。”
陆深苦笑:“签字必须原件,顾总。这是对方律师团队的硬性要求。”
我摆了摆手。
他接过文件,再次鞠躬,转身带人离开。
三辆黑色商务车启动,沿着庄园的石子路缓缓驶出大门。
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但这五分钟,够翻天了。
导演站在远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最后他快步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顾……顾总?您这是……”
“没事。继续录。”
我走回B组的起点。
苏念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任务道具,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钱柏霖的惶恐,没有周蔓的震惊,也没有其他人那种目瞪口呆的夸张。
“你都看到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
“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我在想,你说你做运营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偷着乐。”
我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第六章】
休息的时候,钱柏霖把自己关在庄园的洗手间里,打了一通电话。
这件事是后来导演组的人告诉我的。他们在走廊里听到了。
他打给了柏信资本的直属上级。
“王总,我问个事儿。咱们公司的实控人,是不是姓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柏信的上面是舟行资本,舟行资本的创始人确实姓顾。但这人从来没公开露过面,连我都没见过。只知道很年轻。你问这个干什么?”
钱柏霖的手抖了。
“很年轻……大概多大?”
“传闻不到三十岁。行了,你到底什么事?”
钱柏霖挂了电话。
他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个人签五十亿的预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个人管十个亿叫保证金。
而他自己,管着二十亿的基金就沾沾自喜了三年,逢人就吹,到处显摆。
二十亿。
在那个人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镜子里的脸灰白灰白的。他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运营岗位的竞争力,在哪儿都不太行。”
“你们公司报销品酒课?”
“吹牛可以,但有度。”
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转圈,转得他胃里发酸。
他出了洗手间,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径直走向我。
“行舟。”
我抬头。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是不是……舟行的人?”
我没回答。
“你是不是舟行资本的顾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又像是怕得到答案。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说呢?”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
“那我们柏信……是你旗下的?”
“严格来说,中间隔了两层控股公司。不算直属。”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脖子上青筋鼓起,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冒。
“顾总……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我……”
“钱经理。”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他身体猛地绷紧。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前两天端着红酒杯教我做人的样子,难看多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们之间的事,录完再说。现在先把节目录完。”
我站起来,走了。
身后传来杯子碰倒的声音,水洒了一桌。
【第七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下午最后一个环节开始前,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周蔓第一个找过来。
她补了不知道多少层妆,但眼眶还是红的。
“行舟,我能跟你单独聊两句吗?”
“说吧。”
她坐到我对面,整个人的姿态跟前两天判若两人。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轻了两个调。
“前两天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想跟你正式道个歉。”
“哪句?”
她愣了一下。
“就是……关于车,关于硬件差距什么的。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但真没有恶意。”
“没恶意?”我看着她,“你前天在晚宴上说,有些东西聊再多也弥补不了硬件差距。这句话不是冲着我说的?”
她的脸涨红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谁,所以就可以随便踩?”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我是真的觉得你人挺好的,我现在是真心想……”
“周小姐,”我打断她,“你前两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的真心话。那些才是真的。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的这些客气话,全是假的。”
我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
她坐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我没回头。
下午四点,最后一个环节。
导演组原本安排了一个男嘉宾背景揭秘的大型环节,作为整季节目的高潮收尾。
每个人的详细资料会被投到大屏幕上。
录制前,导演私下找到我,声音压得很低,态度恭敬得不行。
“顾总,这个环节,您的资料我们需要展示到什么程度?您的意思是……”
“有什么放什么。”
“全部?”
“你们审核过的,全部。”
他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灯光暗下来,然后重新亮起。
大屏幕打开,主持人走到台中央,手里拿着提词卡,手指微微颤抖。
“好,最后一个环节。让我们揭开各位男嘉宾的真实档案,更深入地了解彼此。”
一号位,钱柏霖。
屏幕亮起:柏信资本高级投资经理,年薪百万级,名下两套房产,管理基金规模二十亿。
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跟第一天自我介绍时的反应比,冷清了不止一个档次。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个。
二号位,陈维瀚。协和博士,心外科主治,十二篇SCI。
三号位,赵启铭。B轮融资两千万美金,AI医疗赛道。
四号位,建筑设计师,威尼斯提名。
每个人的资料亮出来,台下的反应都是礼貌性的。
掌声越来越敷衍。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
五号位。
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位,五号男嘉宾,顾行舟。”
屏幕切换。
第一行字弹出来。
舟行资本创始人、董事长。
安静。
第二行。
旗下控股企业超过四十家,横跨金融、科技、地产、新能源四大板块。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行。
个人资产估值:三百二十亿。
整个演播厅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四行。
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第47位,40岁以下创业者榜单第1位。
钱柏霖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
他管理的二十亿基金,放在三百二十亿面前,是个零头的零头。
他引以为豪的年薪,可能还不够这个人买一瓶酒。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因为他终于想起来了。
柏信资本的母公司,就是舟行。
他的老板的老板的老板,就是坐在他旁边、被他嘲讽了整整三天的那个“做运营的”。
第五行。
低调行事,从未接受任何公开采访,无社交媒体账号。
屏幕定格。
主持人的提词卡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顾……顾先生,请问您当初报名恋综的时候,为什么选择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没隐藏。你们问我做什么的,我说运营。”
“运营?”
“舟行资本,是我运营的。四十多家公司,也是我运营的。我说的是实话。”
全场再次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掌声像雪崩一样炸开了。
钱柏霖没有鼓掌。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脖子僵硬地转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周蔓坐在女嘉宾席上,妆已经花了。她咬着下唇,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在腮红上冲出两道沟。
她想起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硬件差距弥补不了。”
“该不会是太小了不好意思说吧。”
每一句都像刀子,现在全扎回了自己身上。
赵启铭坐在旁边,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但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放下。
融资两千万美金的CEO,面对三百二十亿身家的人,那种差距大到连嫉妒都生不出来,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无力的沉默。
【第八章】
录制结束后,所有人被安排在庄园的休息厅里做最后的自由交流。
这是告白环节前的最后机会。
钱柏霖在角落里坐了十分钟,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的步子跟前两天完全不同。前两天他走路带风,皮鞋跟敲在地板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在告诉所有人:我很贵。
现在他的步子是拖着的。
“顾总。”
他叫我顾总了。
“嗯。”
“我想跟您单独谈两分钟。”
我没拒绝。
我们走到庄园后花园的石凳旁。天色暗下来了,草坪上的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我面前,没坐。
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想了一下午。”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前两天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我没接话。
“运营岗位竞争力不行,报销品酒课,吹牛有度……”他一句一句地重复,每说一句,喉结就滚动一下。
“我当时是真心觉得,你就是一个普通的运营。我打心底里看不起你。”
他看着我。
“这是事实。我不找借口。”
这句话让我对他的评价稍微回升了一点。
起码不装了。
“但是顾总,”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柏信是我从业六年才走到的位置。我拼了命考进沃顿,拼了命拿到offer,拼了命做到投资经理。我全部的骄傲就在这份工作上。”
他的眼眶红了。
“现在我发现,我赖以为生的东西,是你随手搭的一个架子。你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柏信消失。我六年,什么都不算。”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跪,是腿软了,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我完了。”他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得罪了自己的终极老板。我完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夜风吹过草坪,地灯的光在他的肩膀上晃。
“钱柏霖。”
他猛地抬头。
“你得罪我这件事,不影响你的工作。柏信的人事决策不归我管,我也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商业判断。”
他愣住了。
“但是,”我低下头看他,“你今天坐在这里哭,不是因为你得罪了我。是因为你发现,你用来碾压别人的那套东西,在真正的大山面前连一粒石子都算不上。你慌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天花板。”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今年三十二,能做到柏信的投资经理,说明你不蠢也不弱。但你花了太多精力在‘让别人觉得你很强’上面,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别人觉得。”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这段话我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镜头听的。
因为我知道,后花园的角落里,有一台摄像机从头到尾都开着。
【第九章】
最后的告白环节。
灯光调暗,音乐起来,现场布置了花拱门和一条铺满花瓣的小路。
规则很简单:男嘉宾依次走到台前,说出自己心仪的对象。女嘉宾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一号位,钱柏霖。
他站在台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放弃这次告白机会。”
主持人愣了:“确定吗?”
“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走回了座位。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脊背比下午直了一些。
二号位、三号位、四号位依次完成了告白。有成功的,有被拒的,气氛热闹了一阵。
五号位。
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苏念禾坐在女嘉宾席的最边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她没有化妆。
从第一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怎么化妆。在一群精心修饰的面孔里,她素着一张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杯白开水。
但有些人,就是白开水也让人想一直喝下去。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苏念禾。”
“嗯。”
“第一天我自我介绍完,所有人都把目光撤走了。你多看了我两秒。”
她没说话。
“品酒那天,我三杯全对,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怀疑和震惊。你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果汁。”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宴上,我说我有一整层的房子,所有人都在算这值多少钱。你在看我的表情,想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轻轻笑了。
“陆深带人来签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打听我到底是谁。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接了上来,声音很轻:“我说,你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你是谁,跟这个节目没关系。”
“对。”我看着她,“从头到尾,你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我是谁的人。你不在乎我是运营还是董事长,是穷光蛋还是三百亿。你在乎的是我这个人本身。”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说,“你是以哪个身份站在这里的?”
“哪个都一样。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顾行舟。不多,不少。”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递给了我。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不是三百二十亿,不是四十家公司,不是福布斯榜单。
就是一只温热的手,搭在我的掌心里。
轻得像羽毛。
稳得像锚。
【第十章】
节目播出那天,我没看。
陆深看了。
他第二天早上走进办公室,嘴角憋着笑,把手机递给我。
热搜第一:恋综史上最强卧底,运营小哥真实身份曝光。
热搜第三:钱柏霖后花园崩溃片段。
热搜第五:顾行舟告白苏念禾全程。
评论区炸了。
“这哥们说自己做运营,技术上确实没撒谎。”
“钱柏霖那段我来回看了八遍,每遍都爽。”
“最绝的是人家全程没炫耀一个字,是别人非要把脸凑过来让人打的。”
“苏念禾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从头到尾没因为钱改变过态度。”
我把手机还给陆深。
“新加坡那边签完了?”
“签完了。顺利交割。”
“上海写字楼呢?”
“昨天过户。整栋,十四亿。”
“行。”
我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四十七楼的落地窗外面,整座城市摊在脚下,高楼像火柴盒,车流像蚂蚁。
手机亮了一下。
苏念禾的消息。
“顾行舟,我今天教小朋友画大海。有个小女生画了一片橙色的海。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橙色看着暖。”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吃火锅。”
“三百二十亿身家,请我吃火锅?”
“火锅怎么了。锅是铜的。”
“行吧。我带橙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一下。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山。
光打在玻璃上,是橙色的。
确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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