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捡到那盏灯的时候,正蹲在山门前挖排水沟。
秋雨下了三天,庙里也漏了三天。正殿摆着六只碗、两口锅,连供桌上那只缺耳香炉都接满了水。再漏下去,明日便没有煮饭的家伙了。
铜灯就是这时顺着山水滚过来的。
它撞上他的鞋尖,打了个转,卡在一堆枯叶里。灯身黑黢黢的,灯罩缺了个角,提梁上缠着一截褪色红绳。
谢微拎起来,倒掉里面的泥水,颠了颠。
“还能用。”
他将铜灯放在床头,接住屋梁上滴下来的雨,又往旁边挪了挪草枕。
后半夜,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喂。”
谢微翻了个身。
那声音忍了片刻,又道:“你往旁边挪有什么用?水都淹到我脖子了。”
谢微睁开眼。
床前站着一个青衣姑娘,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怀里抱着那盏铜灯。她看上去十七八岁,一只袖子还在滴水,另一只手正从头发里往外捉浮萍。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姑娘抬了抬灯。
“拿我的家接雨,你挺会过日子。”
谢微慢慢坐起来。
“失礼。”
他接过灯,将水倒进床下的木盆,找来一块干布,把灯身擦了一遍。
姑娘的脸色刚缓和些,便见他指了指屋角。
“那边露得少,你去那边睡。”
“……”
“若嫌冷,供桌底下有稻草。”
姑娘抱着灯站了半晌,气笑了。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灯妖。”
“来做什么?”
谢微看了一眼窗外。
“避雨。”
她准备了许多年的开场白,就这样被堵在喉咙里。
最后,姑娘把铜灯往桌上一放,郑重其事地说:“我叫阿照,来报恩。”
谢微想了想,指向门边。
“那先把盆倒了。满了。”
阿照低头看了看几乎漫过脚面的水。
她弯腰端盆,走到门边,才想起哪里不对。
“谢微!”
山神已经重新躺下了。
“嗯,劳驾关门。”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阿照端着一盆水出来,见谢微站在院子里,正把一块匾翻过来晒。
匾上写着“有求必应”,其中“必”字掉了半边,乍看像“有求必应”。
她问:“真能有求必应?”
“从前能应一些。”
“如今呢?”
谢微伸手,接住屋檐上掉下来的一只雏雀,将它放回巢里。
“如今看所求何事。”
阿照绕着庙走了一圈。
泥塑的神像裂了,供桌瘸了一条腿,窗纸破得能钻进猫。香炉里只有一盘细得像线的褐色盘香,末端一点红光,半日才落下一粒灰。
她凑近看了很久,忽然不说话了。
谢微将匾靠在墙边。
“看出来了?”
“这是最后一盘?”
“嗯。”
“还能烧多久?”
“七日,也可能十日。雨天潮,烧得慢些。”
阿照转头看他。
谢微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灶间还剩几把柴。
山神受一方供奉而生。此地原有七个村落,后来官道改了,河水也改了,人们陆续搬到山外。最后一户人家离开时,送来这盘香,叩了三个头,说往后不能常来看他,请神君见谅。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
如今香快尽了。
“烧完会怎样?”阿照问。
谢微蹲下身,去拔砖缝里的草。
“你既知道是最后一盘,还问这个?”
阿照不说话。
他拔起一丛野草,抖掉泥土,随手丢到墙根。
“也好。守了三百多年,总算能歇歇。”
午后,谢微发现山门前多了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十几张黄纸,阿照蹲在旁边,咬着笔杆,正在画符。
他拈起一张。
“这是什么?”
“平安符。”
“中间为什么画了只螃蟹?”
“那是镇山印。”
谢微将纸转了半圈。
“这边看更像。”
阿照伸手夺了回去。
桌边还立了一块木牌,上书八个大字:
山神灵验,有事来求。
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带香即可,不收银钱。
谢微看了一会儿,俯身在旁边钉下一根木楔。
阿照警惕地护住木牌:“你干什么?”
“桌腿短了一截。”
他敲紧木楔,起身推了推桌面。
“现在稳了。”
阿照折腾了整整三日。
她先给山下一个卖豆腐的老伯托梦,说山中神君灵验,有求必应。老伯第二天买了一大把香,转头去了城隍庙。
阿照气得半夜坐在床边磨牙。
谢微问她,梦里可曾说清是哪座山。
她沉默片刻,钻回了灯里。
她又想将山间的落叶变成蝴蝶,引行人上山。可惜法力不济,叶子飞到一半便现了原形,扑了过路货郎一脸。
货郎抱着担子跑得飞快,连鞋都掉了一只。
阿照捡回鞋,蹲在台阶上,沮丧得连灯火都矮了半寸。
谢微从她身边经过,顺手将一只烤红薯放到她膝头。
阿照摸了摸。
“烫。”
“烫才熟。”
“我没引来香客。”
“嗯。”
“还把人吓跑了。”
“看见了。”
阿照抬头瞪他。
谢微已经走下台阶,去把货郎掉在沟里的另一只鞋捞出来。
当晚,货郎壮着胆子回来找鞋,发现两只鞋都洗净了,并排放在山门口。鞋边留着一片大梧桐叶,上面包着两个红薯。
第二日,他来上了一炷香。
阿照蹲在香炉旁,眼睛亮得像自己也燃了起来。
谢微提醒:“别凑这么近。”
“为什么?”
“你头发要着了。”
她慌忙往后退,谢微伸手,从她鬓边拈掉一点火星。
他的手背擦过她的脸,有些凉。
阿照安静下来,看着他收回手,藏进袖子里。
当夜,她第一次下了厨。
谢微对着那碗面沉思良久,问:“你用了什么油?”
“灯里的。”
他抬眼。
阿照赶忙补充:“新添的,没烧过。”
谢微还是吃完了。
第二天,他去山后采了半篮野山茶籽,榨出小半罐油,放在灶边。
罐子上贴着一张纸。
炒菜用。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添了三个字。
不许烧。
庙里渐渐有了许多不属于从前的东西。
窗上糊了新纸,灶间挂起一串干辣椒,漏雨最厉害的地方补了瓦。院中添了两张竹椅,一张宽些,一张窄些。
谢微编第二张的时候,阿照坐在旁边挑剔。
“扶手太低。”
他往上挪了一寸。
“坐垫太硬。”
他铺上一层软草。
“怎么我的比你的小?”
谢微停下手。
阿照立刻抱住椅背:“小些好,小些轻巧。”
傍晚,她将两张椅子拖到屋檐下,和谢微并排坐着,看暮色一点点漫过对面的山脊。
起初她总有话说。说山下豆腐涨了价,说隔壁山头的狐妖尾巴打了结,说货郎看中了卖酒家的姑娘,买三回酒,不敢多说一句话。
谢微大半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声。
后来有一晚,阿照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脑袋一点一点,靠到了他的肩上。
谢微僵了片刻。
灯妖睡着时,身上也有微微的暖意。她的头发擦着他的下颌,带一点新晒过的松木香。
山风吹来,他抬手,袖口刚动,院门便轻轻合拢了。
那晚他坐到月亮升过树梢,直到阿照醒来,揉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不进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
“麻了。”
阿照没明白:“什么?”
“腿。”
他说完,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
又过两日,阿照从山下抱回来一株桃树苗。
树根裹着湿泥,枝条细得只剩两根。她将它栽在院门边,蹲着拍实泥土,衣裙弄得一塌糊涂。
谢微问:“买这个做什么?”
“卖花的说,养得好,明春便能开。”
谢微看向院门外。
山里的秋意已经很深,石阶上铺着厚厚一层黄叶。到了春天,这里会长出青苔,雏雀也该换过一窝。
阿照仰脸看他:“不好么?”
他回过神。
“这里晒不着太阳。”
翌日,桃树移到了院中向阳的地方。
阿照起床时,谢微正拎着水壶给它浇水。晨光落在他的衣袖上,透过布料,隐约能看见背后的树影。
她停在门槛内。
谢微似有所觉,将手背到了身后。
“壶漏了。”他说。
阿照低下头,走去灶间,许久没出来。
那天晚上,谢微睡得很沉。
阿照坐在供桌前,打开铜灯,取出一把小银剪。
灯芯只有寸许,已经烧得毛糙。
她剪下极细的一截,指尖立刻透了过去。疼意从胸口慢慢散开,她咬住下唇,等那阵疼过去,才将灯芯搓成一线微光,轻轻按进将熄的香头。
盘香重新亮起来。
阿照伏在供桌边,缓了很久,等手指恢复原样,才提灯回房。
她没有看见,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谢微开始留意那盏灯。
阿照平日什么都随手乱放,只有铜灯,从不许他仔细碰。
灯上积了灰,她自己擦。缺角的地方裂得更深,她用细线一圈圈缠好。他说替她补一补,她却抱着灯躲开,笑称神君手艺太差,怕补完住不进去。
直到一场夜雨。
那晚阿照出去收晾在山门旁的衣裳,谢微见雨从窗缝飘进来,便将窗下的铜灯挪到枕边。
灯身尚温。
他替它擦去水珠,忽然在缺角内侧摸到一道刻痕。
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照”字,刻得很浅,最下面四点歪成一团。
谢微的手停住了。
他记得这个字。
六十年前,也是在这里。
那年冬天,雪大得封了山路。一个小姑娘替家里送灯,在归途中迷了路。她怕风吹灭灯火,便将铜灯护在怀里,等谢微找到她时,她半边肩膀已埋在雪里,手指却还死死攥着提梁。
他将她带回庙中,生火,煮粥,把她冻僵的鞋袜摆在火边。
姑娘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灯。
谢微问:“比命还要紧?”
她摇摇头,小声说:“娘做了好几夜。摔坏了,要心疼的。”
灯罩磕缺了一个角。
她看了好久,眼圈渐渐红了,倒没哭。
谢微便找出刻刀,在缺口里面刻上她的名字,又穿了一根红绳。
“往后便认得了。这样的只有一盏。”
小姑娘摸着那个字,终于笑起来。
雪停后,他点亮铜灯,送她下山。
到了山门,她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问:“你救了我,我要拿什么谢你?”
那时庙中已经很少有人来了。
谢微想了一会儿,说:“有空来陪我说说话吧。”
小姑娘郑重地点头。
他说:“不必带东西。”
她又点头。
此后,他等过一个春天。
后来山洪冲毁了旧路,附近的村子接连迁走。他守着山脉,替山下拦过几次泥石,神力耗得厉害,渐渐走不出山门。
再后来,六十年过去了。
阿照抱着衣裳回来,见谢微坐在床边,手里提着灯。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屋外雨声很密。
谢微抬起眼。
“你来过吗?”
阿照知道他在问什么。
“来过。”
她将衣裳放下,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第二年春天,路断了。我跟着娘绕到后山,找了两日,没找到庙。”
谢微记起那两日山中不散的大雾。
那时他受了伤,神域闭合,连鸟雀都进不来。
“后来呢?”
“后来搬了家,离这里很远。再后来……”她碰了碰灯上的红绳,“我生了一场病。”
谢微没有问是什么病。
她如今站在这里,答案已经不必问了。
阿照低头理着那根旧绳。
“我娘把灯放在床边。我那时候总想,答应了的事还没办,灯也还没拿给你看。后来醒过来,就在灯里了。”
她说得轻巧。
可从一缕残魂到能行走说话的灯妖,需要经过多少漫长、寂静的夜晚,谢微知道。
“你认出我了,为什么不说?”
阿照抬眼,笑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谢微没有笑。
于是她的笑也慢慢收住。
“你知道了,就又要觉得欠我。”
“你没有欠我。”她轻声说,“我没能长命百岁,是我自己的命数。我修成灯妖,也不是你逼的。”
谢微握着提梁,没有松手。
灯光照着她的脸。他记忆中的姑娘只有十岁,脸颊圆些,笑起来,缺一颗牙。
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
他却错过了中间全部的岁月。
阿照伸出手。
“把家还我。”
谢微看向她的手指。
指尖透明,能看见后面的青色衣裙。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阿照立刻蜷起了手。
已经迟了。
那是阿照来庙里以后,两个人头一回争吵。
谢微将铜灯打开,看到短得几乎夹不住的灯芯,又看向香炉。
阿照站在门边,低声道:“还剩一点。”
“还剩一点,就可以接着剪?”
“我有分寸。”
“你的手都快没了。”
她把手藏进袖中。
谢微将灯盖扣回去,动作很轻,声音却冷下来。
“明日下山。”
阿照抬头。
“去南边,找个有灵气的地方养灯。以后不要再动灯芯。”
“你呢?”
“与你无关。”
她望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谢微转过身,不去看她。
“恩已经报了。你不欠我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听见阿照问:“你以为我待在这里,只是为了这个?”
他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最开始是。我想着回来看看你,替你扫扫地,陪你说话。你若香火旺盛,信众满堂,我就在庙里待几日,等你嫌我烦了,我便走。”
她停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想天天都待在这里。”
谢微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阿照的声音轻下去。
“我知道拿灯芯续香不长久。我只是想,你再多活几日,我们就能多想几日办法。”
“阿照。”
“你别一副只有我舍不得的样子。”
她指着窗外。
“你若真想歇歇,为什么天天给桃树浇水?”
谢微终于抬眼看她。
阿照的眼泪落下来,却仍倔强地站着。
“为什么把我的椅子放在避风的地方?为什么下雨就把灯挪到枕边?为什么问我山下的灯会好不好看?”
那些事,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寻常。
有些甚至不曾想过,手已先伸了出去。
阿照低头抹掉眼泪,提起铜灯。
“你可以不想让我留下。”
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可你得说真话。”
房门合上时,没有什么声音。
谢微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夜风穿过窗缝,吹得香灰轻轻一颤。
他看见窗边摆着一双尚未缝好的鞋。针插在鞋面上,旁边压着一张纸,画了歪歪扭扭的尺寸。
是他的。
他从前并不需要鞋。雨水不会湿他的脚,山石也伤不了他。穿一双,只是因为人们记忆里的山神该有个人的模样。
可阿照量过他的脚。
她说旧鞋底薄,等开春去逛灯会,走久了会疼。
谢微慢慢坐下,将那双没做完的鞋拿起来。
坐到天将亮时,他起身去了庙后。
那里有一块倒在荒草里的旧碑。
他把上面的藤蔓一根根拨开。
阿照没有走远。
她在山门外的亭子里坐了一夜,天亮时还在犹豫,是回去拿剩下的线,还是就这么走。
脚步声响起来时,她先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谢微在亭前站定。
他衣摆沾着泥,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手中握着一张拓下来的旧纸。
阿照没看他。
“我知道,我待会儿就走。”
“我不是来赶你的。”
她不作声。
谢微在她身旁坐下。亭子四面漏风,他挪了挪,替她挡住吹来的寒气。
又是一阵沉默。
阿照忍不住转头:“你到底来做什么?”
“说真话。”
她怔住。
谢微看着自己掌心,过了一会儿,才道:“以前等不到人,也就算了。扫完院子,看看山里的鸟兽,一天便过去了。香快烧尽时,我香,几百年都这样过来,也没有什么可惜。”
“可这几日,我总在想,明年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抬眼看她。
“桃树会不会开花,你做饭还会不会放错油。你说灯会上有鱼灯,提着跑的时候,尾巴会动。我没见过。”
阿照的眼眶又热了。
谢微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点夜露。
“我想和你去看。”
她看了他很久,终于低声道:“那怎么办?”
谢微展开手里的旧纸。
纸上是碑文。
山神可卸神印,舍神躯,以末缕香火点灵灯,借灯引路,出山为人。
只是神印一旦卸去,便不能回头。山神的躯体将在下山途中消解,靠灵灯保存魂魄,走到神域之外,才能重新凝成人身。
必须在天明以前出山。
灯若中途熄灭,他便再也回不来了。
阿照逐字看完,攥紧了纸笔。
“你早知道?”
“知道能化凡,不曾细看。”
“为什么?”
谢微笑了笑。
“那时觉得,没有必要。”
做凡人只得短短数十年,要谋生,要挨饿,也会病,会老。他从前坐在山上,看着一代代人来来去去,不明白他们何以总有那么多放不下。
如今,他也想要那几十年。
阿照低头看向自己的灯。
谢微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引路用的是灯火,不必再割灯芯。这几日你好好养着,我们再走。”
“你只剩...”
“剩下的够。”
阿照没有立即答应。
她细细看完碑文,又拉着他去庙后,将每一行字都核对了一遍。关于卸印的时辰、引路的办法、出山的界碑,她来回问了三次。
最后,她蹲在碑前,摸着那行“出山为人”。
“变成凡人以后,你就不能替我挡雨了。”
“买伞。”
“也不能一挥手,就把满院落叶扫干净。”
“我会用扫帚。”
“以后会老。”
谢微蹲到她身边。
“会。”
阿照转过头。
“我如今是妖,可能老得比你慢。”
“那我老了,你别嫌我走得慢。”
她低着头,嘴角动了动,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谢微有些无措,拿袖子替她擦。才擦了一半,阿照便抓住他的衣襟,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了他肩上。
“我不嫌。”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你可别半路后悔。”
谢微慢慢抬手,抱住了她。
“嗯。”
他们选在三日后的黄昏下山。
临走前,谢微把庙仔细收拾了一遍。
碗洗净,倒扣在灶台。剩下的米盛进陶罐,罐口倾斜着,留给山雀。廊下那窝雏鸟已经会飞,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阿照背着一个大包袱,怀里抱着铜灯,腰间还挂着一把油纸伞。
谢微看了看包袱。
“这么多?”
“衣服,碗,茶籽油。还有你没穿过的新鞋。”
“竹椅呢?”
阿照睁大眼:“你还想背椅子?”
谢微弯了弯嘴角。
她这才知道他在逗自己,想瞪他,又没舍得。
太阳将落时,谢微走到神像前。
泥塑像上裂着一条长缝,眉目已经模糊。他看了片刻,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一方青色小印缓缓浮出。
印上缠着山川的纹理,微光落进他掌心时,整座山都轻轻震了一下。
檐下的雀鸟飞了起来。
远处林木摇动,风从每一道山谷里吹来,绕着破庙,久久不散。
谢微将神印放回石座。
“往后劳烦诸位,自顾周全。”
他的衣袖开始变得透明。
阿照上前一步,将铜灯递到香炉前。最后一缕香火离开盘香,落进灯芯,原本微弱的火焰缓缓直了起来。
谢微的身形也随之稳住。
他转头看她。
阿照将提梁上的红绳系在腕间,另一只手伸向他。
“走吧。”
最初的路很好走。
谢微走了三百多年,哪块石头松动,哪里生着青苔,他闭着眼睛也知道。
走到第三十七级台阶时,他还提醒阿照:“左边有...”
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滑。
阿照一把拉住他。
两个人低头,看见他鞋底沾着湿泥。
谢微愣了一下。
阿照扶着他站稳,忍不住笑了。
“神君,往后走路要看地上。”
他也笑了一声。
“记住了。”
越往下,山路越陌生。
他从前能听见溪水流进哪道石缝,知道林中每一只鸟停在何处。如今那些声音渐渐远去,眼前只剩灯光照亮的几步石阶。
走到半山时,下雨了。
起先只是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阿照撑开伞,将灯护在两人中间。
谢微本能地抬起手。
风没有停。
一滴冷雨落进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了看,慢慢将手收回来,接过阿照手中的伞。
雨越来越大。
他们绕过一处塌了的石阶,才发现前方新倒了一株松树,将窄路堵得严实。树后泥土松动,黑黢黢的山水正不断涌下来。
谢微看向右侧。
“从那里——”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从前他能踏风而过的地方,如今只有一面陡坡。
阿照没有问他。
她抬高灯,仔细照了照四周,拉着他退到一块突出的山岩下。
地方很窄,两个人只能侧身贴在一起。
风从岩壁缝隙中钻过来,灯焰猛地一伏。
谢微的手顿时透了。
阿照呼吸一紧,立刻将灯拢进怀里。他脱下外衣,罩在灯外,用身体挡住风口。
火苗挣扎片刻,重新亮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沿着谢微的头发往下淌,他第一次冷得发抖。阿照想替他披上衣服,他却握住她的手,不许动。
黑暗里,灯光照着彼此的脸。
阿照看见他的唇色一点点淡下去。
“谢微。”
“嗯?”
“上面是不是还能回去?”
他抬眼看她。
她的眼泪混在雨里,分不清了。
“神印还在那里。现在回去,也许...”
“碑文读了三遍。”谢微轻声说,“你记得的。”
阿照咬住嘴唇。
他用冰凉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脸。
“别急,想一想。你从前怎么下山的?”
她茫然地看着他。
“六十年前。”他说,“也是大路不通。你来时,有没有认出什么地方?”
阿照闭了闭眼。
她逼着自己去想。
雪,松林,山石上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树。那时她趴在他背上,手里抱着灯,困得睁不开眼睛。他说不要睡,前面有溪水,过了溪,就快到家了。
水声。
阿照猛地睁开眼。
暴雨砸在树梢,满山都是轰响。她屏住呼吸,听了许久,终于在右下方辨出一线更清亮的流水声。
“下面有一条旧路。”
她探身看向岩后。
“我记得,是从溪边走的。”
那条路早已被荒草掩住。
谢微扯下一段枯枝,探过深浅,两人扶着石壁,一点点绕到岩后。泥水没过鞋面,荆棘刮破衣袖。阿照走在前面,将铜灯藏在胸前,谢微紧跟着,替她挡开横生的枝条。
过溪时,阿照脚下一空。
谢微拉住她,自己却跪进了碎石间。
膝上骤然一痛。
他怔了怔,低头看见衣料洇出暗红的颜色。
阿照急得声音都变了:“哪里伤了?”
谢微却望着那片血,慢慢笑起来。
“会疼了。”
他抓住岸边树根,撑着站起。
“阿照,我好像能活。”
天色已隐隐发白。
最后一段路,谢微走得很慢。山风不断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他一会儿轻得像一片影子,一会儿又沉得迈不开脚。
阿照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再劝他回头。
远远看见山界碑时,她抬高了灯,像六十年前那个雪夜,竭力将面前的路照得更远一点。
“快到了。”
她回头看他。
“谢微,再走几步。”
他点头。
一步,两步。
山界碑近在眼前,灯焰却忽然缩成了豆大的一点。
阿照低头,胸口陡然一凉。
灯中仅剩的油已快烧干。
她慌忙伸手去摸包袱,谢微先她一步,握住提梁,带着她继续往前。
“来得及。”
最后几步,他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
阿照咬着牙,拖着他跨过界碑。
身后的山林猛地响起一阵风声。
铜灯灭了。
谢微的手从她掌中滑落。
阿照跪在界碑外,脑中空白了一瞬。
天已经亮了。
她摸到谢微的脸,冷的,又去摸他的手,仍是冷的。
“谢微?”
没有回答。
她颤着手去开灯罩,灯芯黑着,什么都没有。
阿照呼吸乱了,俯身将灯里的余温一点点拢进掌心,想再点一次火。
手腕忽然被握住。
力气很轻。
“别剪了。”
她猛地低头。
谢微睁开眼,脸上还沾着泥。他似乎想坐起来,动了一下,便疼得皱起眉。
阿照看了他片刻,忽然用力抱住了他。
谢微被撞得倒吸一口凉气。
“腿。”
她赶紧松手,又不敢彻底松开,只好扶着他的肩,上上下下地看。
他的衣袖不再透明,手背上有擦伤,膝盖破了,嘴唇冻得发白。
她将手按在他胸口。
一下,又一下。
有心跳。
阿照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衣襟上。
谢微任她摸了一会儿,低声道:“还在。”
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他抬手替她擦,手指冻得不大灵活,擦来擦去,反倒把她脸上的泥抹开了。
阿照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山外晨光升起来,照过湿漉漉的草地。
谢微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照不动了。
他也有些不自在,将目光移向路边。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除了灯油味的饭,还会做别的吗?”
阿照盯着他。
“你这时候嫌弃我?”
“没有。”
他的肚子很轻地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谢微低头,神情有一点新奇。
阿照擦掉眼泪,终于笑了。
“等着。”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压扁了的馒头。
谢微接过一个,慢慢咬了一口。
冷的,硬的,沾着一点咸菜的味道。
阿照蹲在旁边看他。
“好吃么?”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
他们在山下镇子里租了一间小铺。
谢微会编竹,阿照会做灯,生意便这么做了起来。
头几个月过得不算宽裕。铺子租金贵,谢微的腿伤又养了半个月,最穷的时候,两个人对着账本算了很久,最后决定少买半斤糖。
阿照为此叹了一晚上气。
第二日,她在枕边发现一小包糖炒栗子。
谢微坐在门槛上削竹篾,头也没抬。
“隔壁送的。”
阿照拆开纸包。
“隔壁是打铁的。”
竹刀停了一下。
“他也吃栗子。”
阿照没有拆穿,将最大的一颗剥好,递到他嘴边。
她的灯芯慢慢养回了一点。
不必再拿自身续香之后,只要有清净灯油,有地方安稳歇息,她便能一点点恢复。只是下雨时仍会手脚发凉,谢微便在床里侧留出位置,放她的铜灯。
后来阿照嫌灯放在那里硌得慌。
谢微问:“那放哪里?”
她抱着被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空着的另一半。
谢微终于听懂了。
那天夜里,铜灯摆到了窗边,灯罩朝墙,留了一点小小的火。
元宵时,两个人去了灯会。
阿照原以为谢微会喜欢那些做成宫阙、蛟龙的大灯,谁知他在一个卖鱼灯的摊前站了许久。
摊主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竹竿。
“给娘子买一盏?”
谢微付了钱。
走过长街,阿照提着鱼灯,故意小跑几步。薄纸做成的鱼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她回头喊他,眼睛被满街灯火映得明亮。
谢微跟上去,握住她的手。
人群拥挤,有孩子举着糖人从身旁钻过,有卖酒的在高声招呼客人。热气从路边的汤锅里升起来,扑在脸上,暖而潮湿。
阿照问他:“好看么?”
谢微望了望鱼灯,又看向她。
“嗯。”
她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就一个‘嗯’?”
他便低下头,在喧闹的人声里,贴着她耳边又说了一句。
阿照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开春后,谢微雇了一辆车。
阿照起床时,他已经把铁锹、麻绳和裹树根的旧布搬了上去,还带了一只修好的水壶。
她倚在门边问:“去哪儿?”
“山上。”
阿照想起那间破庙,走过去,摸了摸车上的铁锹。
“移桃树?”
“嗯。”
“镇口就有卖的。一株不过几文钱,何必跑这么远。”
谢微将最后一卷草绳放上车,回身扶她上来。
晨光照着他的眉眼。他如今晒黑了一点,掌心也生出薄茧,握住她时,是暖的。
他说:
“那株是你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