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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7:54

【第一章】

黑风岭的岔路口上,黄土漫天。

三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山匪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从山道两头围拢过来。

楚澜一把将我推开,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她声音尖利,语速飞快:

“夫君,我和玉生把劫匪引走,你在树丛里躲好!”

说完,她根本不看我一眼,拔下头上的银簪当空一挥。

“楚家所有护卫,随我护送表哥突围!”

护送表哥。

二十名配着精良甲胄的楚家精锐家丁,呼啦一声全部调转马头,严严实实把柳玉生护在最当中。

而我,楚澜明媒正娶三年的正房相公,连同一架破马车和书童旺财,被孤零零扔在风口。

旺财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扯着我的衣袖哀嚎:

“姑爷,小姐把咱们卖了!一把刀都没给咱们留啊!”

我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口的尘土,从怀里摸出一包五香瓜子。

“别叫唤,听动静。”

楚澜带着柳玉生往东侧的密林猛蹿。

表哥柳玉生平日里自诩江南第一才子,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眼下逃命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表妹救我!贼人的刀风刮着我脚后跟了!”

他跑得太急,慌不择路,一脚踏进了猎户设在枯草堆里的重型捕兽夹。

“咔哒!”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咬合声撕裂了风声。

紧接着,柳玉生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嗷——!娘啊!我的腿!我的腰子啊!”

那捕兽夹是用来夹黑瞎子的,两排铁齿足有寸半长,直接咬穿了他的小腿肚,连带着将他的丝绸长裤撕成破布。

柳玉生扑倒在地,双手抱着腿满地打滚,惨叫声瞬间穿透整座山岗。

围在我和旺财身边的几十个山匪猛地刹住脚步。

为首的山匪满脸横肉,眼角一道刀疤,扯着嗓门大骂:

“那娘们带人跑得欢,喊得最响的那个肯定是楚家的大少爷!兄弟们,抓活的,那才是肉票!”

呼啦啦一阵风,三十多个山匪直接掉头,红着眼睛顺着惨叫声追了过去。

原本杀机重重的路口,转瞬间只剩下我和旺财两个人。

旺财张着嘴巴,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姑爷……他们,他们全冲表少爷去了?”

我嗑开一颗瓜子,吐出皮:

“自作孽,叫得比驴还大声,不抓他抓谁。”

“走吧,过去看看戏。”

【第二章】

密林深处,场面极其热闹。

二十个楚家护卫确实有些拳脚功夫,但架不住山匪占据地利,滚木礌石兜头砸下,很快就被冲散打趴。

柳玉生被两个山匪从土坑里拖了出来。

他小腿上挂着铁夹子,血流了一地,头发散乱,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楚澜被两柄长刀架在脖子上,发髻凌乱,身上的锦缎大袄被划破了几个大口子。

她拼命挣扎,嘴里尖叫:“别动我表哥!我是楚家家主楚澜!要赎金冲我来!”

一个山匪小头目狞笑着走上前,抬手一巴掌抽在柳玉生脸上。

“叫!让你小子刚才叫得欢!”

柳玉生被打得吐出一颗后槽牙,尖声哭嚎:“别打我!我有银子!我表妹有的是银子!只要放了我,楚家所有的铺子都是你们的!”

那小头目手里的刀鞘没停,反手又是一下,狠狠砸在柳玉生的胯骨上。

柳玉生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两眼一翻,整个人抽搐起来,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楚澜目眶欲裂,疯了一样扑过去:“玉生!”

“吵死了。”

我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施施然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山匪头子转过身,手里的鬼头刀指向我:“哪里来的书呆子?不怕死?”

楚澜看见我,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与暴躁,厉声呵斥:“陈野!你跑出来送死吗?还不快滚!”

我没搭理她,直接走到山匪头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从袖筒里抽出一本蓝皮线装的账册,外加一把算盘。

山匪头子愣住了:“你干什么的?”

我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黑风寨大当家雷老虎,前年自立门户,手下现存弟兄四十八人,战马六匹,生锈铁刀三十二把。”

“上个月劫了官道三回,进账白银四百二十两,折损弟兄两人,抚恤金发放零两。”

“寨子里米缸见底已有七天,二当家昨夜私自下山,在怡红院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喝花酒。”

雷老虎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刀尖都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老二逛青楼花了一百五十两?”

我抬起眼皮,指了指算盘:

“因为那家怡红院,是我开的。二当家记的账,签的是你们黑风寨的公章。”

“大当家,你们黑风寨的账目坏透了,毛利率只有三成,坏账率高达七成,二当家连夜准备卷款去投奔黑龙帮,你还在这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肉票打生打死?”

雷老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看向人群后面的二当家。

二当家脸色惨白,拔腿就想跑,被雷老虎几步追上去,一脚踹翻在地,从怀里搜出了厚厚一沓银票。

全场山匪一片哗然。

雷老虎提着刀走回来,看着我手里的账本,双膝一弯,当场纳头便拜。

“先生神算!要是没有先生,我黑风寨明天就得散伙!”

我摆了摆手:“别拜,我只是个过路的算账先生。顺便提醒你一句,官府的围剿骑兵,离这只有半里地了。”

话音未落,山道外侧战马轰鸣,蹄声震地。

赵铁山总捕头带着五百全副武装的府衙官兵,顺着官道横扫过来。

雷老虎大惊失色:“先生救我!”

我收起算盘,淡淡开口:“把刀扔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就说弃暗投明,是我安插在山寨里的眼线,协助官府诱捕叛匪。”

半个时辰后。

赵总捕头带着大队人马将现场彻底控制。

雷老虎带着山匪老老实实蹲成一排,嘴里高喊改邪归正。

而柳玉生躺在血泊里,身子抖成了秋风落叶,裤裆的血迹混着泥水,腥臭刺鼻。

楚澜瘫坐在地,头发散乱,望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震惊。

我整理好衣领,对着赵总捕头拱了拱手:

“赵捕头,贼人已经全部劝降,我表哥受了点伤,得劳烦官府的马车送回城了。”

赵总捕头神色凝重地对我回礼:“陈公子受惊了,若非公子提前通风报信,这股悍匪不知还要为祸乡里多久。”

楚澜坐在泥地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三章】

回到楚府,已是深夜。

柳玉生被四个家丁用担架抬进了西跨院,一路嚎得撕心裂肺。

城里最好的三个老大夫连夜被请进府中,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外端。

我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抿着碧螺春。

旺财在一旁帮我研墨,小声嘀咕:

“姑爷,我刚才去后厨打听了,大夫说表少爷那捕兽夹夹断了筋骨,山匪又在胯下补了一刀鞘,下半截彻底废了,往后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娶妻生子了。”

我吹了吹茶沫,没接话。

前厅的雕花木门被重重推开。

楚澜裹着一件滚雪细毛斗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未消的疲惫与寒气。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襦裙,但下颌紧绷,双眼通红,满是血丝。

一进门,她就将一盏热茶重重砸在茶几上,茶水溅湿了桌面。

“陈野,我们谈谈。”

我抬起头看她:“表哥的伤势如何了?”

楚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愧疚与愤恨。

“玉生的腿保住了,但……大夫说,伤了根本。”

“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行男女之事,已无生育之能。”

我放下茶杯,神情平淡:“那确实挺遗憾的。”

“遗憾?”楚澜猛地抬高了声调,指着我的鼻子厉声质问,“陈野,你还有没有良心?如果不是为了掩护你,玉生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是为了楚家,为了你,才受了这天大的折磨!”

我靠在椅背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楚澜,你是不是脑子被马车轮子碾过了?”

“白天天风那么大,我耳朵没聋。”

“是谁喊着‘我和玉生把劫匪引走’,然后带走全部护卫,把我扔在官道上的?”

“他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自己逃命踩了夹子,你心里没数?”

楚澜的呼吸骤然一滞,脸色白了又转青。

但她很快仰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楚家家主不可一世的傲气。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事实就是玉生废了,楚家欠他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桌案上。

“这事传出去,玉生的名声全毁了,他以后在江南士族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想过了,楚家必须给他一个体面。”

我低头扫了一眼宣纸。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平夫立契。

楚澜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命令:

“我要纳玉生进门,做我的平夫。”

“你放心,他身子废了,绝不可能有后代,威胁不到你正房相公的位置分毫。”

“楚家在城南的七家绸缎庄、五处茶山,明日全部过户到玉生名下,作为补偿。”

“往后,你在东院,他在西院,楚家的产业由他代管一半。你老老实实做你的挂名相公,不要生事,听懂了吗?”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字字句句都在为她的情郎谋夺家产。

甚至连一个太监般的平夫名头,都要硬塞到我的头顶上。

我拿起那张契约,看了看,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蹭地一下窜起,青烟笔直升腾。

楚澜瞪大了眼睛,厉喝道:“陈野!你干什么?你疯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吩咐旺财:

“旺财,去库房把前年预备下的白绸缎、白纸花,还有那两口上好的楠木寿材,全抬到大堂来。”

楚澜愣住了:“你抬棺材干什么?玉生还没死!”

我回过头,对着她咧嘴一笑:

“表哥伤得这么重,身子残了,子嗣断了,还要委曲求全给人当个不能行房的平夫,活着得多痛苦啊。”

“当什么平夫,太见外了。”

“明天一早,我带全府上下披麻戴孝,当场认表哥作干爹,直接给他办白事冲喜!”

【第四章】

楚澜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说什么?认他作干爹?办白事?”

“对啊。”我一脸严肃,语重心长,“表哥既然已经断了子嗣,往后清明重阳,谁给他上坟烧纸?我身为楚家的赘婿,深明大义,愿意认他作义父,为他养老送终。”

“明天我就在府门口搭灵棚,请全城的高僧来念经,广开大席,连摆七天!”

楚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疯了!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玉生还躺在床上喘气,你给他办丧事?你这是在咒他,是在羞辱楚家!”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楚家老太君在两个贴身嬷嬷的搀扶下,拄着龙头拐杖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楚家的宗族长辈。

老太君一进门,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老太君满脸沟壑,眼神阴鸷地扫向我:“陈野,当年老侯爷临终前,看你可怜,才招你入赘楚家,赏你一口饭吃。”

“这三年你寸功未立,天天在账房混吃等死,我们楚家何曾亏待过你?”

“如今玉生为楚家遭了大难,澜儿不过是想给他个安身立命的名分,你竟敢在此诅咒长辈,还要办白事?”

楚家的二叔公也站了出来,抚着胡须冷哼:

“陈野,做人要知足。你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书生,能占着楚家大相公的位子,全靠澜儿心善。”

“玉生名满江南,若非为了护送车队,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今日这平夫契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一群人围着我,唾沫星子乱飞,道德大棒挥得震天响。

西跨院的偏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柳玉生趴在一架特制的软榻上,由四个家丁抬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副弱不禁风、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老太君……表妹,你们别逼陈相公了……”

柳玉生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抽泣:

“都是玉生的错……玉生如今成了废人,苟活于世已是耻辱,怎敢奢求平夫之位?”

“陈相公怨我恨我,也是应当的……只求陈相公给我一口冷饭吃,哪怕让我去柴房倒夜壶,我也认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凄惨动人。

楚澜眼圈瞬间红透,几步扑到软榻旁,握住柳玉生的手,泣不成声:

“玉生,你不准这么说!有我在,楚家绝没有人敢看轻你!”

她霍然转头,眼神如刀子般刮向我:

“陈野,你看见没有?玉生都伤成这样了,还在为你开脱!”

“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我冷眼看着这出父慈子孝、郎情妾意的烂戏,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扳指,套在大拇指上转了转。

“戏演得不错,眼泪收一收,该算正事了。”

我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将随身的算盘往桌上一拍。

“老太君,二叔公,你们口口声声说楚家养了我三年,说我是吃软饭的落魄书生。”

“那咱们今天,就把这三年的账本翻出来晒晒。”

我看向楚澜,嘴角微微扬起:“楚家主,你刚才说要把城南七家绸缎庄、五处茶山划给表哥?”

楚澜昂起头:“是又如何?那是我楚家的家业,轮不到你做主!”

我点了点头:“那是你的家业,不过很不巧,城南那七家绸缎庄的地契,全在江南钱庄押着,抵押人的名字写的是我陈野。”

“那五处茶山,连续三年亏空四万两,是我填了私房银子才没被官府封山。”

“至于你们楚家住的这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官府红印地契,啪地甩在楚老太君的脚边。

“半年前楚家商船翻沉,欠下户部十二万两漕银,是我用自己的产业作保,把这宅子的地契赎回来的。”

“也就是说,这间屋子里,从地上的砖,到头顶的瓦,没有一寸是姓楚的。”

全场鸦雀无声。

【第五章】

大堂内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寂静。

楚老太君低头看着地上的地契,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二叔公张了张嘴,胡子抖得像被狂风刮过:“这……这不可能!楚家的产业,怎么全成了你的名字?”

楚澜更是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捡起地上的地契。

翻看两眼后,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尖叫道:

“假账!这全是你伪造的假账!陈野,你入赘楚家三年,分文没有,哪来的银子赎宅子、填茶山?”

我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我没银子?”

“旺财,把咱们的印信和账目明细拿出来,给楚大当家开开眼。”

旺财应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跨步上前,从带来的木箱子里捧出厚厚一叠账册,还有三方沉甸甸的金印。

“江南四大商号之首的盛丰汇,幕后东家,陈野陈公子!”

“两江十三州漕运总揽,听潮阁阁主,陈野陈公子!”

“大乾户部特许盐引承办人,还是我家姑爷!”

旺财每报出一个名号,就将一本红漆大印的册子砸在桌案上。

青石桌案被砸得咚咚作响。

楚澜拿着地契的手开始疯狂打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连连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盛丰汇……听潮阁……”

她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怎么可能是你?你明明每天只在账房抄写账目,连出门都要跟我支银子……”

我嗤笑一声:“我不装得穷一点,怎么能看清你们楚家这群白眼狼的嘴脸?”

“当年老侯爷对我确实有一饭之恩,他临终前求我照拂楚家三年,保你们楚家不落败。”

“今天,正好是三年整的最后一天。”

趴在软榻上的柳玉生此时也忘了哭泣,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桌上的金印,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原本指望通过纳平夫的手段,名正言顺地分走楚家半壁江山,下半辈子当个富家翁。

可万万没想到,楚家根本就是个空壳子,真正的金山银山,全攥在我手里。

柳玉生心思电转,忽然挣扎着从软榻上往下爬,不顾腿上的伤,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手脚并用爬到我的脚边,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换上了一副极度谄媚卑微的神情:

“妹夫……不,陈爷!方才都是玉生不懂事,玉生猪油蒙了心!”

“玉生绝无非分之想!平夫的事情休要再提!只要陈爷赏口饭吃,玉生愿给陈爷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楚澜看着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柳玉生,眼中的神采瞬间崩塌。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不惜舍弃正房相公也要护着的才子表哥?

这就是那个自命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的文人雅士?

我低头俯视着趴在脚边的柳玉生,抬脚踩住他伸过来的手指。

“别急着认错啊,表哥。”

“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你伤了身子,名声毁了,楚家得给你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

“既然你这么喜欢热闹,明天这席,咱们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第六章】

翌日清晨。

楚府大门敞开,两排白幡迎风招展,沿街挂满了白灯笼。

唢呐声冲天而起,吹的不是喜调,而是哀婉凄厉的哭七棒子。

半个城池的百姓和有头有脸的乡绅名流,天不亮就全涌到了楚府大门前。

全城都在传:楚家赘婿深明大义,表少爷在外遭遇贼人受了阉割之伤,赘婿特意散尽千金,为表少爷举办一场认爹冲喜的无遮大会。

正厅大堂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

全城最有名的三十六位高僧盘膝而坐,木鱼敲得震天响,嘴里念诵着往生咒。

大堂两侧,立着巨大的白绢屏风,上面用墨笔清清楚楚列着柳玉生的伤情通告,以及他在城中各大赌坊、青楼欠下的三万八千两烂账。

柳玉生被五花大绑固定在法坛正前方的轮椅上。

他嘴里塞着核桃,呜呜乱叫,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袍,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爆发出阵阵哄笑:

“快看!屏风上写着呢,伤及要害,胞宫俱损,再不能行人道了!”

“后面还欠着万花楼八百两包厢钱呢!原来是个吃软饭的赌鬼!”

“听说楚家大娘子还要纳他当平夫,啧啧啧,这口味可真够重的!”

法坛下方,全城最权威的兽医张老汉,提着药箱和一把巨大的骟猪刀,正一本正经地向围观人群展示药材:

“诸位乡亲作证,陈相公仁义,特意请老朽来给表少爷复诊。”

“表少爷这伤势,切口整齐,余毒未清,老朽建议用雄黄三两、大黄五钱,外敷黑狗血,保证断绝烦恼根,往后再无凡尘之念!”

柳玉生听到这番话,眼珠子猛地翻白,整个人在轮椅上疯狂抽搐,嘴里的核桃卡得他满脸酱紫,当场失禁。

楚澜站在人群后方,面色惨白如死人,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她身着一身昂贵的锦缎盛装,原本准备接受全城贺喜,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笑柄。

她快步冲进大堂,厉声尖叫:

“够了!陈野,你闹够了没有!”

她一把扯掉屏风上的白布,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坐在主座上的我。

“把这些东西给我撤了!把这些看戏的贱民全给我赶出去!”

“我是楚家的家主!这里由不得你放肆!”

我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撤?”

“楚澜,你借着办喜事的名头,私自挪用官银,这法坛上的三十六位高僧,可是赵铁山捕头亲自请来的证人。”

“你以为我今天只是为了羞辱你们?”

大门外,战靴踩地的沉重脚步声骤然响起。

赵铁山一身黑色飞鱼服,手按绣春刀,带着几十名按察司的精锐差役,大步踏入楚府大门。

冰冷的铁甲撞击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唢呐与嘈杂。

赵铁山面沉如水,从怀中抽出一道盖着两江总督大印的公文,展开宣读:

“查,楚氏商行家主楚澜,勾结外戚柳玉生,伪造账目,侵吞朝廷漕运饷银十六万两!”

“按律,查封楚府全部田产、宅院,锁拿涉案人员归案!”

公文宣读完毕,赵铁山手掌一挥。

“拿人!”

【第七章】

两名差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手中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直接套在了楚澜的脖颈上。

楚澜整个人如遭雷击,发髻被扯得散乱,发簪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这不可能!我没有侵吞饷银!”

她发疯一样尖叫,双眼死死盯着轮椅上的柳玉生:“玉生!那些账目是你经手的,银子全去哪了?你快告诉赵捕头!”

柳玉生此时嘴里的核桃被差役拔了出来。

他浑身筛糠一样抖动,看着明晃晃的官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连滚带爬地跌翻在地上,指着楚澜嚎啕大哭:

“赵大人饶命!赵大人明鉴啊!”

“全都是楚澜指使我的!她说陈野是个窝囊废,早晚要被休出门,楚家的家业得提前转移!”

“十六万两银子,她给了我五万两还赌债,剩下的全被她拿去买通省城的官老爷,想谋求织造局的官商肥缺!”

“我只是个跑腿的,大人饶命啊!”

这一声声凄厉的指控,在正厅大堂内回荡,字字诛心。

楚澜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目失神,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地上的柳玉生。

“玉生……你,你出卖我?”

“我为了你,连相公都不要了,不惜让楚家蒙羞也要纳你进门,你竟然反咬我一口?”

柳玉生满脸鼻涕眼泪,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谁要你纳我当平夫?老子现在是个废人!都是你害的!你贪慕虚荣,惹毛了陈爷,现在大难临头还要拉我垫背!”

楚澜气得一口鲜血从胸腔翻涌而上,哇的一声吐在青石砖上,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狗咬狗,一嘴毛。

大堂两侧的楚家族人早已经吓破了胆。

二叔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太君手里的龙头拐杖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椅背出溜到地面上。

老太君颤巍巍地伸出手,抓向我的靴子,浑浊的老泪纵横:

“陈野……好孙婿!千错万错都是澜儿的错,是老婆子瞎了眼!”

“你救救楚家!你手里有盛丰汇,有听潮阁,这十六万两银子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啊!”

“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你救救楚家吧!”

我收回脚,避开老太君干枯的手掌。

从袖筒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公文,递到赵铁山手中。

“赵捕头,这是盛丰汇垫付这笔亏空的借据,银子我可以替户部补齐。”

老太君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多谢孙婿!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别高兴得太早。”我打断了老太君的话,转头看向地上的楚澜。

我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抖开,扔在她面前的血泊里。

那是和离休书。

“陈某在此宣布,即日起,休弃楚氏,恩断义绝。”

“楚家欠我盛丰汇的三百万两白银债务,限定三日内还清。”

“还不上,拿楚府祖宅、祖坟,以及楚氏全族人的身契抵押。”

“公事公办,概不赊欠。”

【第八章】

赵铁山收好卷宗,拔刀出鞘半寸,声音冰冷刺骨:

“将涉案犯官之女楚澜、从犯柳玉生,一并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铁链拉扯声中,楚澜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差役拖着往外走。

她的鞋子掉了一只,白绫袜子在满地的血水和烂菜叶中拖拽出长长的黑痕。

路过我身侧时,她突然爆发出一股绝望的力气,死死抱住门框,眼泪混着血水糊满了整张脸。

“陈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纳平夫了,我把玉生赶出江南,我把楚家所有的大权都交给你!”

“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我给你生儿子,生十个八个!”

我站在阳光下,低头看着她,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楚澜,黑风岭上,你带着所有人跑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

“当你让我签平夫契约,要把家产全留给这个废人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的结发夫君?”

“你没有。”

“你只是觉得我老实,觉得我软弱可欺,活该被你们踩在烂泥里成全你们所谓的深情。”

我抬手,轻轻掰开她扣在门框上的手指。

“带走。”

差役猛地用力,楚澜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被硬生生拖出了府门。

门外围观的数千百姓自发让开一条道,臭鸡蛋、烂菜叶、碎石头如雨点般砸在楚澜和柳玉生的头上脸上。

曾经风光无限的江南第一才女,此刻披头散发,狼狈如丧家之犬。

堂内的楚家族人们抱头痛哭,瘫软了一地。

旺财走上前,拿过一把大扫帚,大声喝斥:

“哭什么哭?丧门星!全都给我滚出去!这宅子现在姓陈,不姓楚!”

家丁们手持水火棍,将楚家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寄生虫,像赶野狗一样全部轰出了大门。

整个喧闹了三年的楚府大宅,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九章】

三日后,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城外的官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楚澜和柳玉生被按察司判了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充军。

因为所有资产被抄没抵债,两人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穿着破烂的麻布囚服,脖子上戴着沉重的木枷,脚腕上拖着长长的铁镣。

柳玉生的腿伤没有得到医治,伤口化脓溃烂,恶臭熏天。

他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哼,整个人缩得像只大马猴。

“楚澜……水,给我喝口水……”柳玉生嘴唇干裂,趴在地上喘气。

楚澜蓬头垢面,双手被木枷锁住,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看着地上的柳玉生,眼底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刻骨的冰冷。

“滚开,别碰我。”

柳玉生恼羞成怒,扑上去一口咬在楚澜的手腕上:

“贱人!都是你害了我!如果不是你引诱我,我还在书院当先生!你还我的腿!还我的命根子!”

楚澜吃痛,发疯一样撞向柳玉生,两个人戴着沉重的木枷,在冰冷的泥水里撕咬翻滚,满脸泥血,丑态毕露。

押送的解差满脸不耐烦,抽出皮鞭狠狠抽在两人身上,抽得皮开肉绽,哀嚎连连。

就在这时,官道前方传来了清脆悠扬的马蹄声。

一队气势威严的人马自城中缓缓行来。

那是知府大人的亲卫营,两侧甲士明光铠耀眼夺目。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纯白骏马拉乘的金顶马车,车顶悬挂着两江总督亲赐的御笔紫铜匾额。

车帘微风吹开。

我穿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外面披着玄狐大氅,手里捧着暖炉,神态安然地坐在软轿之中。

身旁坐着知府大人的嫡长女,眉目温婉,正笑着替我斟上一杯温热的黄酒。

“陈公子,江南织造总局的新批文已经下来了,家父特意在别苑备了宴席,请公子过府一叙。”

我微微颔首:“有劳赵小姐。”

马车自泥泞的官道上碾压而过,带起微凉的风。

路边的泥坑里,楚澜猛地抬起头。

隔着纷扬的落雪,她看见了坐在华贵马车里的我,看见了我身上的锦绣华服,以及那杯冒着热气的暖酒。

那一瞬间,巨大的痛苦与悔恨彻底击碎了她的神智。

那个曾经任由她呼来喝去、被她视为无用赘婿的男人,如今成了她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九天神龙。

“陈野——!相公——!”

楚澜像疯了一样从泥地里爬起来,顶着木枷,哭嚎着想要扑向马车。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当洗脚丫鬟!”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两名执戟卫士长枪一横,冰冷的枪杆狠狠抽在她的肋骨上。

楚澜整个人被砸飞出去,重重摔进污泥堆里,吐出一口血沫,再也爬不起来。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在清脆的蹄声中向着繁华的城池绝尘而去。

落雪无声,掩盖了官道上长长的车辙,也埋葬了泥水里那声嘶力竭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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