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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8:13

我和女友在西餐厅签分手协议。

没错,我连分手都出了一式两份。

签完字抬头,发现她坐在隔壁桌。

对面坐着个男人,管她叫宝贝。

我面无表情切完了牛排。

然后一个女人一头撞进我怀里,问我:“经理,你们这牛排能退吗?”

后来这个女人追了我三个月。

我堂堂一个冷面总裁,就这样被拿下。

最离谱的是,全公司都知道,就我最后一个承认。

---

【第一章】

陈屿白约我在Le Jardin见面的时候,我以为是吃饭。

到了才发现,她带了一份分手协议。

打印的,还用了彩色封面。

我扫了一眼,条款写得比我公司的合同都规范。

财产分割、物品归还、社交媒体互删时间……

“你找律师拟的?”

“小红书上下的模板。”

行。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陈屿白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协议里有三个错别字,“归还”写成了“归换”,“即日”写成了“既日”,“双方”写成了“又方”。

我没说。

挑字这种事我只在审合同的时候干,分手不值得。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陈屿白盯着我。

“祝你幸福。”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验证了的失望——“看吧,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她收起协议,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

七分熟,火候差了点,酱汁偏甜。

我正准备叫服务员换一杯黑咖啡,余光扫到隔壁桌。

陈屿白坐下了。

不是一个人。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粉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手腕上一块绿水鬼,笑起来露出八颗牙,标准的“我很有钱也很有趣”的造型。

他伸手握住陈屿白的手:“宝贝,等久了吧?”

陈屿白笑了。

是那种我三年都没见过的、带酒窝的笑。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秒。

不是心痛。

是困惑。

她刚跟我签完分手协议,转头就坐到隔壁桌相亲,这个时间管理能力——

我承认,我输了。

我低头继续切牛排。

咔。

刀磕到了盘子,声音不大,但足够安静的餐厅里很清晰。

隔壁桌的粉衬衫男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把牛排送进嘴里。

嚼。

咽。

擦嘴。

很好,这是我近三年最后一次为陈屿白花钱,这块牛排398,我要把每一口都嚼出性价比。

“先生,请问需要——”

服务员话没说完。

一个人撞到了我。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从隔壁区域的通道冲过来,高跟鞋打滑,整个人扑在了我的餐桌上。

我的黑咖啡翻了。

她的手肘怼进了我的牛排里。

酱汁溅了我半条领带。

我低头看着领带上的褐色污渍。

这条领带是限量款。

我再抬头,看到一张脸。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眼泪——不对,那是汗珠。

她喘着气,眼睛很亮,颧骨上有一片薄红,像是刚跑了四百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拿餐巾纸去擦我的领带,越擦越花,“这个……能洗掉吗?”

“洗不掉。”

“那……我赔?”

“一万二。”

她的手停了。

“……经理,你们这餐厅的领带都这么贵?”

我看着她。

“我不是经理。”

“哦。”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服务员?”

”……“

”不是不是,开玩笑的。“她干笑了一声,把沾满酱汁的餐巾纸团成一团,塞进了我的水杯里,”那个……你们这牛排能退吗?我刚才闻着味道就不太新鲜。“

我看了一眼水杯里漂浮的纸团。

”这是我的桌子。“

”啊?“

”我是客人。“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五阶段变化:困惑→理解→震惊→尴尬→想死。

”对、对不起啊大哥,我以为这边是走廊,刚才在逃——咳,在快步走的时候没看路……“

”你在逃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通道那头,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四处张望,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脸上写满了”我的女伴去哪儿了”。

我认出来了。

方绪。

深城二代圈子里有名的“油桶”,他爹做建材生意,他本人做的最大的事业是同时被三个夜店的DJ拉黑。

“你是他的相亲对象?”

她转回头,表情痛苦。

“别提了,吃了五分钟,他给我看了他车的行驶证、房的房产证、还有他健身房的体脂率报告。”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住的地方离我家远吗,以后搬过来方便不方便’。”

”……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五分钟。他连我全名都没问就规划上同居了。“

我沉默了一下。

”跑得有道理。“

她如释重负地看着我,像找到了组织。

”对吧对吧!我就说这人不正常!“

她坐到了我对面的空椅子上。

——就是陈屿白刚才坐的那把。

”你不介意吧?我躲一会儿,等他走了我就撤。“她双手合十,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求求了,要是被他逮到,今晚我就得看他第二套房的装修照片了。“

我本来想说介意。

但我看了一眼隔壁桌。

陈屿白正歪着头,笑着听粉衬衫男讲什么,偶尔用手遮嘴,姿态亲昵。

我收回视线。

”随便坐。“

她坐下了,顺手拿起我桌上的菜单开始翻。

”哇,这家的甜品不错哎,提拉米苏你吃了吗?“

”没有。“

”那点一份呗?“

”你来付。“

”……你真的不是经理吗?经理一般都请客的。“

我盯着她。

她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招手叫服务员。

”一份提拉米苏,谢谢。帅哥的那份也算我的。“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的,请稍等。“

我开始觉得今天这顿饭不太对劲。

提拉米苏上来的时候,方绪也找过来了。

他站在我们桌边,手里的玫瑰已经被攥得茎都弯了,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职业。

”知意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到处找你。“

”知意”——所以她叫宋知意。

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表情,转头看着方绪,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方总!不好意思啊,我碰到熟人了。”

方绪看向我。

我正在吃提拉米苏。

她的提拉米苏。

“这位是?”方绪问。

我没打算搭理他。

宋知意抢在我前面开了口,语速极快:“这是我——”

她卡壳了。

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大概在评估怎么编比较靠谱。

我继续吃。

“——我男朋友。”

勺子停在半空。

我偏头看她。

她冲我眨了一下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配合一下,回头请你吃饭。

方绪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我,又看她,又看我。

“……男朋友?”

“对啊。”宋知意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今天刚好在这儿碰上。方总,真不好意思,之前家里人安排的,我不好拒绝才来的。”

她演得很自然。

自然到我怀疑她干这事不是第一次了。

方绪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了几遍。

我知道他在打量什么——这个男人的西装是什么牌子、手表什么档次、身上有没有他能碾压的破绽。

很遗憾。

我今天穿的是定制款,没有logo。

但方绪混二代圈子这么久,不可能看不出面料和剪裁。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哥们儿,哪位?”他对我伸出手。

我放下勺子,没握。

“顾深。”

两个字。

方绪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表情变化比宋知意刚才还精彩——困惑→检索记忆→瞳孔放大→手缩回来。

“顾……顾氏集团的顾总?”

我没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方绪咽了口唾沫,玫瑰花悄悄背到了身后。

“顾总,久仰久仰,我爸方达成,信达建材的——”

“我知道。”

我知道的意思是:你爸的公司有三分之一的业务依赖顾氏的供应链。

方绪也听懂了。

“那、那不打扰了啊。”他干笑着退了两步,“知意,你、你跟顾总慢慢吃。”

他走了。

走得飞快,玫瑰花的花瓣掉了一路。

我看着桌上的提拉米苏。

被她挽过的胳膊还残留着一点香水味,不是什么大牌,闻起来像西柚。

宋知意松开了我的胳膊,吐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谢谢啊大哥,你救了我一命。”

“你利用我。”

“对,用了一下,就一下。”她竖起一根手指,态度极其诚恳,“下次请你吃饭赔罪。”

“不用。”

“那我把提拉米苏的钱转给你——”

“那份提拉米苏本来就是你付的。”

她噎了一下。

“……也是哈。”

她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那加个微信?下次我真请你吃一顿好的。”

“不用。”

“诶别这样嘛,万一以后还碰上呢?深城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不用。”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淡啊,我刚才叫你男朋友的时候你也没反对啊。”

“你没给我反对的时间。”

她歪头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你挺有意思的,让我记住你了。

“行,那顾总,今天算我欠你的。”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宋知意,致简设计联合创始人。”

“这是我的号码,你什么时候想被请吃饭了,随时联系我。”

我没碰那张名片。

她也不在意,冲我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走了。

经过隔壁桌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声特别清脆。

陈屿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陈屿白很快移开了。

我低头看桌上那张名片。

白色卡纸,烫银字体,排版很干净。

我拿起来,塞进了西装内袋里。

不是想联系她。

是因为桌上有咖啡渍,名片放着碍事。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回到车上,贺远舟在驾驶座上刷手机,见我上来,瞟了一眼我的领带。

“怎么把领带糟蹋成这样?”

“有人撞的。”

“谁啊?陈屿白给你泼咖啡了?”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贺远舟“哦”了一声,发动车子。

“分手签了?”

“签了。”

“什么感觉?”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灯,隔了几秒。

“她在隔壁桌相亲。”

贺远舟脚一滑,车差点蹿上人行道。

“什么?!”

“分手协议签完,她直接坐到了隔壁桌,对面坐着个男的。”

“卧……这时间管理……”

“嗯。”

“你什么反应?”

“吃完了牛排。”

贺远舟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顾深,你是不是有点太冷血了?”

“三百九十八的牛排。”

”……行,你说得对。“

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灯火从两侧掠过。

我从内袋里摸到了那张名片,硬硬的,卡纸的边缘有点扎手。

宋知意。

我心里把这个名字读了一遍,没什么感觉。

然后我把名片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分手协议收进文件夹,放在书架第二层,和其他归档文件放在一起。

洗完澡,我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那条被酱汁毁掉的领带。

扔了。

顺手把那张名片也——

我把名片拿了出来。

看了两秒。

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纯粹是因为卡纸材质不错,扔了可惜。

和那个女人没有关系。

---

【第二章】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不对劲的。

中午十二点半,我在办公室开视频会议,屏幕那头是北美分公司的三个VP,正在汇报Q3的营收数据。

贺远舟敲门进来了。

他的表情很古怪,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扭曲。

”怎么了?“

”楼下……有人给你送外卖。“

”我没点。“

”我知道。“

”退回去。“

”退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本人站在前台。“

我抬头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掏出手机给我看。

是前台拍的一张照片——宋知意站在大厅里,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裙,手里提着两个食盒,正在跟前台小姑娘聊天。

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前台小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她说,‘顾总那天请我吃了提拉米苏,我来还人情’。“贺远舟说,”前台问她约了谁,她说没约,就是想送。“

”让保安请她走。“

”你确定?“

”确定。“

”好。“贺远舟转身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但她好像认识你前女友这个事儿,因为前台跟她聊了十分钟了,我听说已经聊到你三年没送过陈屿白一束花这件事了——“

”让她上来。“

”好嘞。“

贺远舟转身的速度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改主意。

三分钟后,宋知意站在了我办公室门口。

她探头进来,先扫了一圈环境——落地窗、黑胡桃木书架、极简风办公桌——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哇,真冷。“

”空调二十二度。“

”我说你这个装修风格,冷。一看就是单身。“

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两份便当,一荤一素,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这附近那家日料馆子的,我路过顺手——“

”你路过?你公司在城西。“

她没接这茬,开始拆筷子。

”你吃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这个黑眼圈,几点睡的?“

”跟你无关。“

”好好好,跟我无关。“她把筷子递到我面前,”但这个刺身不吃就不新鲜了,浪费可耻你知道吧。“

我看着那双筷子。

她举了五秒钟没放下。

我接过来了。

不接她能举到下班。

我吃了一口三文鱼。

新鲜。入口即化。

宋知意在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我吃,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

”一般。“

”一般你都吃完了。“

我低头——盘子确实空了。

宋知意笑出了声。

贺远舟这时候推门进来,看到这个场面,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扭曲。

”顾总,两点的会——“

”我知道。“

”那这位女士——“

”我正要走。“宋知意站起来,收拾食盒,动作麻利,”贺助理对吧?你们老板中午不怎么吃饭的吧?看他那个胃,迟早出问题。“

贺远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确实。他经常开会开到两三点,午饭就一杯美式。“

”就知道。“宋知意摇头,”你以后提醒他。“

”提醒没用,他不听我的。“

”那我每天送过来。“

我抬头。

”不用——“

”行,就这么说定了。“她冲贺远舟挥手,”回见。“

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残留着一股西柚的味道。

贺远舟站在原地,一脸”我见证了什么“的表情。

”顾总。“

”嗯。“

”她真的只是来送个饭?“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考虑换一下前台。“

”为什么?“

”再聊下去,你上小学尿裤子的事都要被翻出来了。前台那个小姑娘是陈屿白堂妹的闺蜜的——“

”够了。“

贺远舟识趣地闭嘴。

但他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发消息。

打字的速度明显超出了工作需要。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提拉米苏还你 + 一个西柚的emoji。

我看了三秒。

拒绝。

五分钟后,第二条。

验证消息:那领带呢,我真的想赔你。

拒绝。

十分钟后,第三条。

验证消息:你的前台告诉我你喜欢喝手冲,明天给你带。

我盯着屏幕。

打开前台工作群。

”@全体:公司员工不得向外部人员透露我的任何个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饮食偏好、作息时间、行程安排。违者扣除当月全勤奖。“

发完之后三秒,群里安静得像坟场。

然后贺远舟私发了我一条消息:

“哥,你发这个的时候在笑吗?”

”没有。“

”那你嘴角为什么是弯的?我刚从你办公室门口走过,玻璃反光我看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四条好友申请弹进来了。

验证消息:看在我提拉米苏的份上。

我——

通过了。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再发下去,我的手机通知栏会很难看。

纯粹是为了整洁。

通过之后,她秒回。

宋知意:“通过了???真的通过了???”

宋知意:“我以为至少要发到第十条你才会同意”

宋知意:“我都准备好了十种不同的验证消息”

宋知意:“白准备了”

宋知意:“不过第七条是‘你不加我我就天天来你公司蹲点’,你不通过也行,我执行第七条”

我看完这六条消息。

没回。

锁屏。

贺远舟又发来消息:“群里有人截图了,说你对一个女生特殊待遇。”

”谁截的?“

”匿名。“

”查。“

”查不了,你之前为了保护员工隐私,把匿名功能开了。“

”……关掉。“

”这个需要IT审批,流程三天——“

我把对话框关了。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宋知意:“明天想喝什么口味的手冲?”

我打了两个字。

”别来。“

发出去之后看了五秒。

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又锁屏了。

---

【第三章】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在办公室把Q3的报表看了两遍,批了十七份文件,开了四个会,中午喝了一杯美式。

贺远舟进来放文件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哦。“

”今天前台有什么来访记录?“

贺远舟翻了翻手机:“两点有银行的客户经理,四点有个猎头——”

”我说上午。“

”上午没有。“

”……嗯。“

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的含义我读出来了:你在问她有没有来。

”我没有在问她有没有来。“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说了。“

”顾总,我的眼神一向纯洁无辜。“

我不想和他说话了。

第四天,周五。

下午三点,我妈打电话来。

”小深,周末回家吃饭。“

”忙。“

”每次都忙,你是不是打算忙到死?你舅妈下周过生日,你不到场你舅舅要骂人。“

”嗯。“

”还有,听你爸说你跟陈屿白分手了?“

”嗯。“

”分了好,那姑娘我早看着不顺眼——算了不说了,周六晚上七点,家宴,穿正式点,来了不许黑脸。“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知道了。“

”……“

挂了电话,我深呼一口气。

周六晚上。

顾家在翡翠山庄的别墅,灯火通明。

家宴的规模不大,但人不少——我爸、我妈、我舅舅一家、几个本家长辈,加上我堂妹顾念和她男朋友。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妈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脸色也差,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个屁,贺远舟上周跟我说你三天就喝了五杯美式。“

我在心里给贺远舟记了一笔。

”小深来了啊!“我舅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坐快坐,今天红烧肉做了你双份。“

我点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桌上的对话和往常一样——长辈聊生意、聊养生、聊哪家的孩子又升职了。

我夹菜,吃饭,偶尔”嗯“一声表示参与。

一切正常。

直到门铃响了。

我堂妹顾念跳起来去开门:“来了来了,是我朋友!妈,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做设计的——”

门打开。

我筷子上的红烧肉掉了。

宋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进口水果和一盒蛋糕,笑容满面。

”叔叔阿姨好!我是念念的朋友,宋知意。“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

顿了。

大概0.5秒。

然后她的笑容更灿烂了。

”顾总?这么巧?“

全桌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妈的眼神已经开始分析了。

”你们认识?“舅妈问。

”认识啊!“宋知意极其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仅剩的空位上——这个空位是我刻意隔开的,用来放外套,”之前在一个餐厅碰到的,顾总人超好的。“

”小深人好?“我妈笑了,”你确定?“

”确定!上次我不小心弄脏了他的领带,他都没生气。“

”那是真的人好。“我妈转头看我,”他上次保姆把他的白衬衫和红袜子一起洗了,他扣了保姆半个月工资。“

”妈。“

”怎么,说错了?“

宋知意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冲我比了个口型:你好惨。

我面无表情地吃红烧肉。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在这一个半小时里,宋知意完成了以下操作:

帮我舅妈剥虾。

给我妈夹了三次菜。

跟我爸聊了十分钟的普洱茶年份(我从不知道她懂茶)。

给我堂妹的男朋友分析了他们新房的装修方案(职业病发作)。

跟本家的二叔喝了两杯黄酒,面不改色。

以及——

在桌下踩了我三次脚。

第一次是我妈问”你怎么认识这姑娘的“时候,她踩我的意思是:你闭嘴让我来编。

第二次是我舅妈开始盘问”有没有对象“时候,她踩我的意思是:你别拆台。

第三次——

”知意啊,你住哪个区?离小深那个公寓远不远?“我妈问。

宋知意笑着说:“不远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她踩了我第三次。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下。

她的脚尖碰着我的鞋面,轻轻点了一下。

这次不像是在传递暗号。

更像是在——碰我一下。

就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我抬头,她正端着茶杯喝水,侧脸对着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耳垂是红的。

饭后,我以”送同事的妹妹“为由,跟宋知意一起走了。

走到车库的时候,周围没人了。

她终于绑不住了,原地蹦了两下。

”天呐我好紧张,你妈好严格,刚才聊茶的时候我都在乱编——我根本不懂普洱!“

”我看出来了。你把生普和熟普说反了。“

”……你爸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

宋知意脸白了一瞬。

”但他没说。“我说,”说明他对你印象不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的笑,眼睛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

”你这算夸我吗?“

”陈述事实。“

”那我就当夸了。“

她跟着我走到车旁,靠在副驾的车门上,仰头看我。

”顾总,你真的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

”念念叫你来的。“

”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认识念念?“

”……“

”上次从你公司走之后,我搜了你的资料,看到你堂妹在社交平台上挺活跃的,正好她在找设计师做毕设作品集,我就免费帮她——“

”你曲线救国。“

”不不不。“她双手举起来,”我是真心帮念念的,你看看她那个作品集,拿出去是能得奖的水平——“

”然后顺便出现在我家宴上。“

她闭嘴了。

半晌,小声说:“顺便的。”

我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我面前,不像那天在餐厅里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像在饭桌上长袖善舞的样子。

有一点忐忑。

有一点不确定。

还有一点——

”你到底图什么?“我问。

她歪了一下头。

”图你啊。“

很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

四个字,像一颗石头丢进水里。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深城十一月的风没那么冷了。

”……上车,我送你。“

这是我说出口的话。

我想说的是另一句。

但那句话太早了,我说不出来。

她乖乖拉开车门坐进去,嘴角一直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

她在副驾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余光瞟到她的聊天界面——

置顶第一个是”周棠”,备注是“棠宝我老婆”。

她正在跟周棠发消息。

“棠棠棠棠棠,我坐上他车了!!!”

“他说送我回家!!!”

“他今天竟然说我印象不差!!!虽然他说的是他爸觉得但是!!!”

“我觉得有戏你觉得呢!!!”

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嘴角动了一下。

没让她看到。

---

【第四章】

接下来一周,宋知意消停了。

没有送外卖,没有突然出现,连微信都只发了两条——一条是分享了一首歌,一条是一张路边银杏树的照片,配文“今天风好大”。

我没回。

但那首歌我听了。

还听了两遍。

周二下午,公司来了个不速之客。

方绪。

他没预约,直接拿了张名片在前台闹,说要见我谈合作。

前台请示贺远舟,贺远舟请示我。

“让他上来。”

“你确定?这人不太靠谱。”

“五分钟。”

方绪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了整袖口,下巴扬得老高。

他比上次在餐厅里收敛了一点,但那种二代圈子里泡久了的油腻感是藏不住的。

“顾总!上次太匆忙没细聊,今天来是想谈谈信达和顾氏在新楼盘建材供应上的合作——”

“你爸让你来的?”

方绪的笑僵了一秒:“我自己的意思。”

“你爸知道吗?”

”……“

”说正事。“我靠在椅背上。

方绪坐下来,翻出一份方案。我扫了一眼,漏洞百出,连基本的报价逻辑都不通。

很明显,这不是来谈合作的。

果然。

”顾总,有个事我想问一下。“方绪合上文件,”上次在餐厅……宋知意,她真是你女朋友?“

来了。

我没说话。

方绪把沉默当成了默认,笑了一声。

”顾总,说句不好听的,那个女的人品有问题。我那天是认认真真去相亲的,她吃了我的饭,中途跑了,跑出去直接挂在别的男人身上——“

”吃了你五分钟的饭。“

”啊?“

”你说的是这五分钟里,你给她看了行驶证、房产证和体脂率报告,然后问她什么时候搬去你家。“

方绪脸上的笑凝固了。

”她跟你说的?“

”你自己回忆一下,觉得这个流程正常吗?“

”我……我那是表示诚意——“

”方总。“我打断他,”你今天来,不是谈合作的。“

”我——“

”你来的目的是确认宋知意和我的关系,然后看看有没有机会。“

方绪的脸红了一块白一块。

”别误会,顾总,我就是随口——“

”五分钟到了。“

我按了桌上的内线。”贺远舟,送客。“

方绪还想说什么,贺远舟已经推门进来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绪站起来,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顾总,我爸公司和你们可是长期合作——“

”跟你爸说,合作该怎么谈怎么谈。但下次派个懂行的来。“

最后一句话不轻不重,但方绪听懂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攥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方案,大步走了出去。

贺远舟关上门,转头看我。

”你刚才帮那个宋知意说话了。“

”我在陈述事实。“

”你五分钟内陈述了三次事实,全是帮她。“

”贺远舟。“

”嗯。“

”你再分析,我扣你全勤。“

”收到。“

他走了。

但我知道他又在发消息。

下午四点,我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

不是贺远舟。

是陈屿白。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画了淡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好久不见。“

”嗯。“

”我来还东西的。“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你之前放在我那的几本书,还有一块备用手表。“

我看了一眼纸袋。

东西确实是我的。

”谢谢。“

”不客气。“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像以前来找我吃午饭时一样自然。

”听说你最近……有人在追你?“

消息传得够快的。

”谁说的?“

”圈子就这么大,你身边出现了一个新面孔,你觉得别人看不到吗?“她笑了一下,”那天在餐厅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女生,撞到你的那个。“

”哦。“

”她什么来头?“

”跟你无关。“

陈屿白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是受伤,是意外。

我以前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顾深,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她说,”我只是——“

”你只是想确认,我有没有过得比你差。“

安静了几秒。

陈屿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你变了。“

”没变。你只是以前没注意。“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拎起包,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纸袋。

翻了翻——书在,手表在,还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三年,谢谢你。”

字迹是陈屿白的,很工整。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打开手机。

微信列表里,宋知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待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银杏树的照片。

我点进去。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再打,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你那天说的手冲咖啡,什么豆子?”

三秒。

宋知意正在输入……

”!!!你终于回我了!!!“

”耶比也巴花水月“

”等等你问什么来着“

”手冲!对!我跟你说我找了个超厉害的烘焙师朋友——“

她一口气发了十一条语音。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语音条,有一种被弹幕轰炸的感觉。

我没听。

但我截了个图。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截了。

---

【第五章】

如果要精确定义宋知意的追人策略,大概可以概括为:攻城不攻心,攻胃不攻脑。

她不再往我公司送外卖了——大概是被我那条全员通告吓到了。

但她开始出现在我生活的各种边角料里。

周三傍晚,我去常去的健身房。

推开力量区的门,跑步机上站着一个穿运动背心的女人,马尾辫,后背肌肉线条干净利落。

宋知意。

她冲我挥了个手,气都不喘。

”巧了。“

”这家健身房在东区,你住城西。“

”我最近换教练了,这边有个很厉害的普拉提老师——“

”你一周前刚在朋友圈吐槽普拉提是骗钱的。“

她跑步机速度降了一档。

”……你看我朋友圈了?“

我把毛巾搭上深蹲架。

没回答。

她从跑步机上跳下来,跟着我走到器械区。

我做深蹲,她在旁边坐着,翘着脚,假装玩手机,实际上在偷看。

我知道她在看。

因为每次我蹲下去的时候,她手机的角度就往上抬一点。

”你盯着我看,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我没盯着你看。“

”你手机是灭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黑屏。

锁屏画面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假装无事发生。

”我在研究你的动作标不标准。“

”你是私教?“

”我可以是。“

”你连深蹲杠铃放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上面?“

”是颈后斜方肌上方。“

”……那个位置叫上面。“

我做完一组,站起来,看着她。

她坐在器械上,脚够不到地面,晃了两下。

背心领口有点大,锁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发红——她刚跑过步。

我移开视线。

”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锻炼身体。“

”穿帆布鞋来锻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白色帆布鞋,鞋带还松着一只。

我蹲下来。

她身体一僵。

我系好了她松掉的那只鞋带,站起来。

”下次穿运动鞋,崴脚不是开玩笑的。“

她坐在那里,没动。

脸——

红了。

不是那种可以假装的红,是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的、整片的、控制不住的红。

”你……“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你给我系鞋带?“

”鞋带松了不系,踩到会摔。“

”你知不知道给女生系鞋带是什么意思?“

”防止运动损伤。“

”……“

她捂住了脸。

闷闷地说了一句:“顾深,你是故意的。”

”我说了,防止运动损伤。“

”你绝对是故意的。“

我把毛巾甩到肩上,走向下一组器械。

她跳下来跟上来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耳朵还是红的。

那天健身结束,她说要请我喝蛋白质奶昔。

我们坐在健身房旁边的果汁店里。

她点了两杯,我没碰。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她双手捧着杯子,”我每次请你吃东西你都不吃。“

”提拉米苏我吃了。日料我吃了。“

”那是因为你饿了。“

”那现在我不饿。“

她歪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端起奶昔。

喝了一口。

巧克力味的。太甜。

”味道一般。“

她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亮的形状,酒窝陷下去,嘴角的弧度刚好。

我把杯子放下。

喉结动了一下。

【好看。】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是她吓我的。

是我自己。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太甜了。“

”我觉得刚好。“

”口味不同。“

”那下次我给你点不甜的。“

”谁说有下次。“

”你说的。“

”我没——“

”你不走,就是说了。“

我闭嘴了。

她赢了。

回家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放的手机。

微信里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系鞋带的样子好帅。”

然后她撤回了。

但我看到了。

撤回的消息在对话框里留了一行灰字:“宋知意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那行灰字。

拿起手机。

打字:“别撤,我截了图了。”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丢到沙发另一头,离我远远的。

三秒后手机震了十几下。

我没去看。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焦虑。

是因为闭上眼,全是她坐在器械上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的画面。

还有帆布鞋。

和锁骨。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好像又弯了。

---

【第六章】

追人这种事,宋知意是有节奏的。

密集进攻一波,然后松手两天,让你在她消失的空白里疯狂回想她在的时候。

高手。

周一到周三,她没出现,没发消息,朋友圈也没更新。

我在办公室处理了三天正事,批了二十份文件,开了六个会。

效率很高。

理论上讲。

但贺远舟进来送签字文件的时候,我已经第四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你在等谁的消息?“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十五分钟看一次手机?“

”看时间。“

”你办公室有钟。“

我签完字,把文件推过去。

”出去。“

”好。“他走到门口,”对了,你今天午饭怎么解决?“

”美式。“

”宋小姐不在的时候你就喝美式,她在的时候你就老老实实吃饭——“

”贺远舟。“

”走了走了。“

周四。

中午。

前台打内线:“顾总,有您的快递。”

”放前台。“

”但……上面写了‘请务必当面签收,重要且含易碎品’。“

我下楼拿了。

不是快递。

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鸡汤面。

面还是热的。

汤上面飘着几片枸杞和葱花,一看就是家里厨房做出来的。

袋子里夹着一张便利贴。

”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吧?贺助理告诉我的。你扣他全勤他也拦不住我。——宋“

我站在前台大厅里,拎着保温袋,十几个员工从身边走过。

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都在假装没看到。

但午休群聊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我端着面回到办公室。

吃完了。

汤也喝干净了。

面条的口感说明煮面的人不太会控制时间,稍微坨了一点。但汤底熬得很用心,鸡汤是真材实料的,不是速溶的。

我拍了一张空碗的照片。

发给宋知意。

没加文字。

三秒。

宋知意:“你吃了???”

宋知意:“好吃吗好吃吗?”

宋知意:“我熬了三个小时!!手都烫了一个泡!!”

我打字:“面坨了。”

宋知意:”……“

宋知意:“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先挑毛病”

我打字:“汤不错。”

宋知意:”!“

宋知意:“真的吗??”

宋知意:“你等着我下次改进面的时间!!”

我打字:“谁说有下次。”

宋知意:“你说的。你把汤喝完了就是说了。”

这个逻辑。

我回不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贺远舟又推门进来了。

这次他没敲门。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向我。

上面是公司内网的匿名论坛截图。

标题:【震惊】顾总在大厅亲自签收一碗面,疑似新恋情曝光!

下面的回复:

“知情人爆料:面是手工做的,还有枸杞!这不是普通的面!”

”顾总脸上没有表情但耳朵好像红了?有没有人看清楚?“

”笑死,保温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投票:顾总会在几天内官宣?A。一周 B。一个月 C。他嘴硬到死 D。等他助理帮他官宣“

目前D选项票数最高。

我缓缓抬头。

”贺远舟。“

”嗯。“

”论坛是谁建的?“

”这个……就是公司自带的内网论坛——“

”谁发的帖?“

”匿名。“

”服务器在公司,调后台。“

”这个需要IT审批——“

”流程三天?“

”嗯……“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好,我这就去找IT。“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嗯?“

”D选项多少票了?“

贺远舟僵住了。

转过头。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大概两毫米。

他的瞳孔放大了。

”顾深。“他叫了我全名,语气从助理变成了发小,”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

”出去。“

”你因为这个帖子在笑!“

”贺远舟,你再说一句——“

”你完了。“他摇头,一脸痛心疾首,”你真的完了。“

他走了。

走之前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走廊里拨了个电话。

”喂?宋小姐吗?我是贺远舟。嗯……面他吃完了,汤也喝了。对……他在笑。对,笑了。很小,但确认是笑了——“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开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

贺远舟跑得比我按门禁还快。

当天下午,我的手机收到一张图片。

是宋知意发的。

图片内容是——

一个Excel表格截图。

标题:“攻略顾深进度表”

第一列:日期

第二列:事件

第三列:进度

其中:

送外卖——进度5%

混入家宴——进度15%

健身房偶遇——进度25%

系鞋带事件——进度40%

鸡汤面计划——进度55%

当前总进度:55%

备注栏写着:“据内线(贺助理)情报,目标已出现微笑反应。预计攻略成功日期:一个月内。”

我盯着这张表格看了十秒。

打字:“你把这个发给我是想干什么?”

宋知意:“让你知道你在第几关。”

宋知意:“知己知彼嘛。”

宋知意:“而且进度过半了哎,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你看你一直在被动过关,多没意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加快了。

不是生气。

是那种被一个人完完全全看透了,然后她还笑嘻嘻地把底牌掀给你看的——

该死的心动。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和陈屿白在一起三年,我以为感情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分开的事。

但宋知意——

她让这件事变成了一场游戏。

而我发现,我不想Game Over。

---

【第七章】

公司年会,每年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

今年的场地在城东的JW万豪宴会厅,五百人规模。

往年我到场二十分钟,致辞五分钟,敬酒三桌,离场。

今年不太一样。

因为宋知意来了。

她的来路很正当——致简设计今年承接了顾氏集团新写字楼的室内设计项目,作为合作方代表受邀出席。

这个项目是贺远舟两周前递给我审批的。

我当时问了一句:“致简设计的方案比其他三家好在哪?”

贺远舟掏出对比表,从设计理念、空间利用率、预算控制三个维度分析了十五分钟。

分析得很专业。

专业到我有理由怀疑他提前和宋知意对过答案。

但方案确实是最好的。

所以我批了。

年会当天,宋知意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连衣裙,头发挽了一个低马尾,耳垂上一对银色耳钉。

不是她平时那种甜美热烈的风格。

很克制。

很正式。

但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我注意到至少七个男同事的目光跟着她转了方向。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

她没有来找我。

在合作方的桌上坐着,和旁边的人聊天,很得体,偶尔笑一下。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她的目光和我碰了一次。

她举了一下酒杯。

我没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很好。

这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年会进行到抽奖环节的时候,方绪出现了。

他不在邀请名单上——信达建材今年的合作规模不够出席门槛。

但他跟着他爸来的。方达成是受邀嘉宾。

方绪端着酒,从合作方那桌经过。

他看到了宋知意。

停下来了。

”宋小姐?真巧啊。“

宋知意抬头,笑了一下:“方总。”

”一个人来的?“

”代表公司。“

”那正好,我敬你一杯。“方绪举起酒杯,”上次的事不好意思啊,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他的语气比上次圆滑了不少,但眼神没变——打量的、评估的、带着”你早晚是我的“的笃定。

宋知意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方总客气了。“

她想结束话题。

但方绪坐下来了。

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胳膊搭上了椅背。

”宋小姐,你们致简做的那个新楼盘项目我看了,方案不错。不过你们这种小公司,资金链上会不会——“

”致简今年营收过八千万,在设计行业排名前二十。“宋知意的语气平静,”资金链不劳方总操心。“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方绪笑着摆手,”我是说,有些事光靠实力还不够,这个行业你懂的,人脉也很重要。你要是需要帮忙,信达在地产圈还是有点关系的——“

”谢谢,暂时不需要。“

方绪没接收到拒绝信号。

或者说他接收到了,但不在意。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宋小姐,说真的,你和那个顾深……不像。“

宋知意手指收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这么活泼的性格,跟那种冷冰冰的人在一起多没意思。他那个人——“

”方总。“

宋知意放下酒杯,正对着他。

”第一,我和顾总的关系不需要您评价。“

”第二,您对我的公司的判断和对我私人生活的建议,都没有经过我的邀请。“

”第三——“

”第三,她说了不需要,你还听不懂吗?“

这句话不是宋知意说的。

是我说的。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大概是方绪搭上椅背的时候。或者更早,他靠近那张桌子的时候。

我站在宋知意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

方绪仰头看我。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放,但周围这一圈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顾、顾总……“

”方绪。“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你爸在那边,去陪你爸喝酒。“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还没有资格在这里和我的人说话。

方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什么,但他爸正好从远处走过来了。

方达成一看这个架势,脸色变了。

”小绪,你过来。“

他拉着方绪走了。

走之前方达成冲我点了个头,那个点头里包含了三层意思:对不起、孩子不懂事、合作的事您多担待。

我没回应。

等他们走远了,我低头看宋知意。

她仰着脸看我。

宴会厅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耳钉反着碎光。

她没有邀功,没有说”你终于帮我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的?”

“刚到。”

“骗人。我闻到你的须后水了,至少站了两分钟。”

”……“

”两分钟,你在观察什么?“

”观察你有没有能力自己解决。“

”我当然有能力。“

”所以我等了两分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

很轻的。

嘴角弯起来,酒窝若隐若现。

”谢谢。“

”不用谢,他碍眼。“

”嗯,碍你的眼。“

我没否认。

她也没追问。

我们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周围是五百个人的喧嚣,但那一刻我只听到她裙子的布料在她呼吸的时候轻微的摩擦声。

”你今天……“我说了两个字,停了。

”嗯?“

”没什么。“

她歪头。

”你本来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

”回头说。“

这是一个承诺。

虽然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

---

【第八章】

55%之后,进度条的推进变得诡异了。

因为反向了。

不是宋知意在追我。

是我开始——

送咖啡。

第一次是周一早上,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照片,背景是一堆散落的设计图纸。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公司前台收到了一杯手冲咖啡。

外卖备注写着:“面坨了,咖啡不会。”

没有署名。

但宋知意秒懂。

她拍了一张咖啡的照片发给我,配文:“你叫外卖?顾总?你居然会叫外卖?”

”让助理叫的。“

”哦——那我谢谢贺助理。“

”你谢我就行。“

对话在这里卡了三秒。

宋知意:”……?“

宋知意:“你刚才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陈述事实。“

宋知意:“你就是在吃醋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锁了。

但那天中午,我又点了一份她公司附近那家日料馆子的便当,备注写:“别坨。”

外卖小哥大概很困惑。

第三次。

我在她公司楼下等过她。

起因是周三晚上十点,她发了一条消息:“方绪今天又来我公司了,说要谈合作。我拒绝了,但他在楼下不走。”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看财报。

放下平板。

换衣服。

开车。

二十分钟到了她公司楼下。

方绪的车还停在那儿,一辆红色保时捷,张扬得像他本人。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

下车。

方绪靠在车上玩手机,看到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顾、顾总?你怎么——“

”来接人。“

我没多说。

走进大楼,上电梯,到致简设计的楼层。

前台下班了,灯暗着,只有她办公室里透出光。

我敲门。

门开了。

宋知意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鼠标垫压出来的印子——她趴桌上睡着过。

”顾深?“她揉着眼睛,”你怎么来了?“

”下楼。“

”啊?“

”方绪在楼下,我送你回家。“

她看着我,慢慢清醒过来。

然后——

嘴角翘起来了。

”你看到我消息就来了?“

”正好路过。“

”你家在北区,我公司在城西,这叫正好路过?“

”深城就这么大。“

”噗——“她笑出声,转身回去收拾东西,”等我两分钟。“

我靠在门框上等她。

她背对着我收拾包,动作比平时慢。

好像在拖时间。

收拾完转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笑。

但眼眶有一圈淡红色。

不是困的。

”走吧。“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假装若无其事。

我伸手。

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

没转头。

”方绪以后再来,你告诉我。“

”不用,我能处理——“

”不是问你能不能处理。“

她转过头来。

路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鼻尖有一点光。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松开她的手腕。

”走吧,车在楼下。“

她跟上来了。

没再追问。

但她在走进电梯的时候,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电梯往下走。

我看着数字跳动。

17、16、15——

”进度到多少了?“我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

”啊?“

”你那个Excel表。“

”噢……“她低头翻手机,”最新数据……75%。“

”才75?“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

宋知意抬头看我。

她的嘴张开了。

又闭上了。

然后她笑了——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

”顾深。“

”嗯。“

”你刚才是在嫌弃进度太慢吗?“

”我在问一个客观数据。“

”你明明在催进度。“

”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方绪的保时捷还在。

方绪本人靠在车上,看到我和宋知意一起从大楼里走出来,表情精彩极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鲈鱼。

我打开副驾车门。

宋知意坐进去。

我关门,绕到驾驶座。

全程没看方绪一眼。

车子发动。

从方绪身边驶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保时捷的车钥匙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宋知意在副驾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到他脸了吗?哈哈哈哈哈,他鼻孔都张开了——“

”系安全带。“

她笑着系上了。

”顾深。“

”嗯。“

”你今天真的不是正好路过对吧?“

我没回答。

但我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她家小区的方向。

——我没问过她家地址。

但我记得。

她说过一次,离我公司开车二十分钟。

我查过地图。

她可能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但她没说。

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十二月的冷风吹进来。

”进度。“她小声说。

”嗯?“

”80了。“

---

【第九章】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出事了。

周一早上,贺远舟铁青着脸走进我办公室。

”出问题了。新写字楼的竞标方案被人泄露了。“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哪一份?“

”整体设计方案和报价清单。消息是今天凌晨从行业论坛上传出来的,已经有三家竞争对手拿到了。“

我的脸沉了下来。

”查泄露源。“

”已经在查了。但问题是——“贺远舟顿了一下,”方案是致简设计那边做的,论坛上传文件的IP定位在城西。“

城西。

宋知意的公司在城西。

我看着贺远舟。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说。“他的语气很小心,”但董事会那边……陈屿白的叔叔陈桥——“

”陈桥不是董事会成员。“

”但他是三号独立顾问,上周补的。你爸批的。“

我靠在椅背上。

陈桥。

陈屿白的叔叔。

在陈屿白和我分手之前,他一直想把侄女嫁进顾家。分手之后,他在董事会的几个老关系面前说过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大意是顾深不识好歹、陈家的面子被他踩了。

一个月前,他变成了独立顾问。

这条线串起来,不需要太多想象力。

”有人在做局。“我说。

”泄露方案,把矛头指向致简——指向宋知意,让你的商业判断和私人关系绑在一起被质疑。“贺远舟说,”一箭三雕:搞垮项目、搞臭致简、搞你。“

”查清楚泄露渠道。“

”最快要两天。“

”我只给你一天。“

贺远舟走了。

我拿起手机。

宋知意今天没发消息。

不对——她今天凌晨发了一条,发完秒删的那种。

我没看到内容。

但朋友圈里,她的合伙人周棠转发了一条行业新闻,配文是一连串愤怒的emoji。

新闻标题:“深城某知名设计公司涉嫌商业泄密,甲方顾氏集团暂停项目推进”。

暂停推进。

这不是我的指令。

我打给贺远舟:“谁下的暂停令?”

”陈桥。他以独立顾问的身份发了一封内部邮件,建议暂停与致简的合作,等调查结果出来。法务觉得有道理,先压了。“

”他没有这个权限。“

”严格来说没有,但邮件抄送了你爸。你爸……回了个‘酌情处理’。“

我手指收紧了。

”我爸知道致简是谁开的吗?“

”他大概知道你最近和宋知意……“

”说清楚。“

”他可能认为,暂停一下,让你冷静一下,对你有好处。“

我挂了电话。

给我爸打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爸。“

”嗯。“

”新写字楼的致简项目,暂停令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但陈桥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泄密的不是致简。“

”你有证据?“

”明天给你。“

沉默了三秒。

”小深,我不是不信你的判断。但你现在和那个宋家姑娘——“

”这是两件事。“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件事。“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爸,明天。给我一天。“

挂了。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陈屿白的微信。

陈屿白:“听说你的项目出问题了?”

我没回。

陈屿白:“我叔叔的事,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做。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跟他谈谈。”

我打字:“不用。”

陈屿白:“顾深,我是真心想帮忙。”

”你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做这些事,有一半的动机和你有关。你介入只会让他更确定这招有效。“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消失了。

没有回复。

晚上八点。

我在办公室等贺远舟的调查结果。

手机响了。

是宋知意。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接了。

“喂。”

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深。”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有一点哑。

“嗯。”

“项目暂停的事我知道了。”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她打断我,“贺助理跟我说了,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在查。”

“我知道。”

又安静了几秒。

“我打电话不是问你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想问你……”她的声音更低了,“你有没有怀疑过是我泄的。”

“没有。”

“一秒都没有?”

“一秒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声。

“宋知意。”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吸了一下鼻子,“我鼻炎犯了。”

“十二月不是鼻炎高发期。”

“你管我什么时候高发。”

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擤鼻涕,然后咳了一声。

“顾深。”

“嗯。”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给我添的最大麻烦,是让我现在没有心思看财报。”

她又安静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这件事解决掉。然后去找你。”

这次她真的没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闷闷的笑。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被逼的。”

“被谁逼的?”

“一个追了我三个月的女人。”

她又笑了。

笑完之后说了一句:“那你快点解决。我等你。”

挂了。

我放下手机。

心跳的频率完全不正常。

拿起座机打给贺远舟:“进度怎么样?”

“IP追踪结果出来了。”

“说。”

“泄露文件的账号是从一个公共VPN上传的,但登录邮箱是一个临时邮箱。我们的网络安全顾问做了反向追踪——邮箱注册用的手机号,是信达建材行政部的一个座机号。”

“方绪。”

“不是方绪本人。是方绪的助理,用公司座机注册的。但操作这么粗糙,只有一种可能——他以为VPN能完全匿名,根本没想过会被追。”

“和陈桥的关联呢?”

“查到了。陈桥上个月和方达成在同一个高尔夫俱乐部打过三次球。方绪的助理在泄密前一天,收到过一封来自陈桥私人邮箱的附件——就是致简的方案文件。”

“也就是说——”

“陈桥利用独立顾问的权限拿到了致简的方案,转给了方绪的人,让他们上传到行业论坛制造泄密假象。目的是让致简背锅、让你的判断力被质疑、同时为陈屿白那边争取一个你‘识人不清’的把柄。方绪配合的动机更简单——他想搞掉你和宋知意的关系。”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邮件记录、IP日志、手机号注册信息,全有。”

“明天早上八点,董事会。”

“收到。”

第二天早上。

董事会议室。

我爸坐在主位,几个老董事分坐两侧。陈桥在末座,神态从容,西装领带一丝不苟。

他大概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我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

贺远舟跟在后面,抱着一台笔记本。

“各位。”我开口,“关于致简设计项目泄密一事,调查结果出来了。”

陈桥端起茶杯。

“泄密源头不是致简。”我说,“是在座的陈桥顾问。”

茶杯在嘴边停了。

“证据。”我看向贺远舟。

贺远舟打开笔记本,投影投到屏幕上。

邮件记录。IP日志。手机号注册信息。陈桥私人邮箱发出的方案文件。高尔夫俱乐部的消费记录——和方达成同桌出现的时间线。

一份一份。

每一份都有时间戳。

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

我看着陈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这是捏造——”

“邮件服务商已经对记录做了公证。”我打断他,“你可以质疑,但这些东西一旦走司法程序,你比我更清楚结果。”

他脸上的从容碎了。

碎得很彻底。

从否认到甩锅只用了五秒——“这是方绪的人自作主张,我不知情——”

“你的邮箱,你的附件,你的登录IP。”

他闭嘴了。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整个人往后靠去,像被抽掉了脊椎。

我爸在主位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读出来了:你处理。

“陈桥。”我说,“独立顾问的职务即日起解除。顾氏与信达建材的部分合作将重新评估。至于法律层面——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陈桥的嘴唇哆嗦了。

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证据面前,任何解释都是纸糊的。

他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很刺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不是看我。

是看我爸。

我爸摇了一下头。

很轻。

但足够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

我爸说:“致简的项目继续推进。”

“好。”

“还有——”

我看向他。

“那个宋家的姑娘,改天带回来吃顿饭。”

我差点表情失控。

“……知道了。”

散会后,我站在走廊里。

掏出手机。

给宋知意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解决了。”

“真的?”

“项目继续。陈桥出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尖叫——那种嗓子没收住的、从心底冒出来的欢呼。

“你别叫了。”

“你管我!解决了我还不能开心一下吗!”

“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进度表。更新一下。”

“啊?”

“100。”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一百。”

“顾深,你说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

从来没有一件事,比接下来这句话更难从我嘴里说出来。

“宋知意。”

“嗯。”

“你追我三个月。”

“嗯。”

“攻略成功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五秒。十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笑。

“你这个人……能不能当面说?”

“晚上,我来接你。”

“好。”

“吃什么?”

“你挑。”

“日料?你上次说那家的面坨了——”

“顾深。”

“嗯?”

“什么都行。”

“好。”

我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

窗外是深城十二月的阳光,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的时候——

我嘴角弯起来了。

没有控制。

不需要控制了。

---

【第十章】

官宣这件事,本来不在我的计划里。

我的计划是:今晚接她吃饭,正式确认关系,然后一切回归正轨。

低调,私密,不惊动任何人。

但宋知意不在我的计划里。

从第一天起就不在。

晚上七点,我到致简设计楼下接她。

她从大门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白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帆布鞋。

对。

帆布鞋。

我看了一眼。

她注意到了。

“今天系紧了。”她晃了晃脚,“你检查不?”

“上车。”

她笑着拉开车门。

车里暖风开着,我调了她上次说喜欢的那个温度——23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23度的?”

“上次你在车里把出风口调过一次。”

她愣了一下。

然后小声说了句:“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没回答。

开车去了一家日料店。不是之前送外卖的那家,是另一家——�的是我提前让贺远舟查的,深城日料排名第一,预约要排三周。

贺远舟帮我约的。

“用了你什么关系?”我当时问。

“我跟老板说,我们顾总要带女朋友来。老板说‘顾总有女朋友’这个新闻比任何预约都有优先级。”

”……“

”他原话。“

进了包间,门一关,就我们两个人。

她坐在对面,翻了翻菜单,点了一堆。

我看着她点菜的侧脸。

她感觉到了,抬头。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盯着我看了十二秒。“

”你计时了?“

”自然反应。被你看着的时候心跳会加速,超过十秒我就开始计时。“

我移开视线。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凑过来。

”脸红了。“

”没有。“

”耳朵红了。“

”……热的。“

”包间空调二十一度,你热什么?“

我放下茶杯。

”宋知意。“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三十秒?“

”不能。“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她吃了七道菜。

我吃了三道。

不是不饿。

是一直在看她。

结账的时候,她抢着要付。

”你追我三个月,你花的钱够多了。“我说。

”那不一样。那是追你的成本,这顿是庆功宴。“

”庆功宴我请。“

”那不行——“

”宋知意。“

”嗯?“

”以后都我请。“

她手里的信用卡没收回去。

愣了两秒。

”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慢慢把信用卡放回钱包里。

没再争了。

出了日料店,我送她回家。

到她小区门口,她没下车。

车停着,暖风吹着,外面的路灯把树影投在挡风玻璃上。

”顾深。“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我的。“

我想了一下。

”第一天。“

”骗人。第一天你说我利用你。“

”利用归利用。不讨厌归不讨厌。“

她又愣了。

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近距离。

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我看到她的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我。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知道。

是太清楚了。

”健身房。“

”系鞋带?“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坐在器械上,脚够不到地面,晃了两下。“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我在看你。你没有在表演、没有在社交、没有在努力讨好谁。你就是坐在那儿,脚够不到,就晃了两下。”

”那是你最真实的样子。“

”那个样子让我觉得——“

我停了。

不是不想说。

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催。

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让我觉得,我想让你一直坐在我旁边。“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伸手,拽住了我的领带。

把我拉近了。

吻在了我嘴角。

很轻。

一秒都不到。

然后她松手,飞快地推开车门。

”晚安!“

车门砰地关上了。

她小跑着冲进了小区大门。

跑了两步又转过来。

隔着铁栅栏看我。

脸红到了耳根。

”顾深!“

”嗯?“

”进度表——“

”嗯。“

”后面加一栏——“

”什么?“

”售后服务:终身。“

她说完就跑了。

帆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路跑到单元楼门口,刷了卡,进了门,消失在楼道里。

我坐在车里。

嘴角上扬了。

没控制。

彻底没控制。

手机响了。

贺远舟的消息。

”哥,怎么样了?“

我打字:“官宣。”

”什么时候?“

我拍了一张方向盘上放着的那张名片的照片——白色卡纸、烫银字体、”宋知意“三个字。

从第一天起就没离开过。

发给他。

配文:“从今天起。”

贺远舟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内容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小人,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早就知道。”

然后他补了一条:“D选项的人今晚可以领奖了。”

我锁屏。

发动车子。

深城十二月的夜晚,温度很低,但挡风玻璃上还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是她刚才靠近时呼出的。

我没开除雾。

开回家。

第二天。

周一。

早上八点半,我走进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表情出现了一个明显的bug——嘴角抽搐,像是在极力忍笑。

”顾总早。“

”嗯。“

我走过大厅。

所有人都在偷看我。

所有人都在假装没看我。

但办公区的气氛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贺远舟在电梯口等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有一个天大的事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杀人“的复杂混合体。

”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公司内网论坛。

最新帖子标题:

【特大喜讯】顾总官宣!D选项大获全胜!全员庆祝!

下面的回复已经刷了三百多条。

”恭喜顾总喜提女朋友!建议全公司放假一天!“

”笑死,果然是D,贺助理果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所以那个粉色小兔子保温袋是嫂子的实锤了?“

”有没有人拍到嫂子的照片?我要设手机壁纸——开玩笑的别打我。“

”投票:嫂子进度表是真的吗?A。是 B。当然是“

我抬头看贺远舟。

”谁发的?“

”匿名。“

”IT——“

”已经查了。“

”谁?“

贺远舟沉默了三秒。

”你不想知道。“

”说。“

”你爸。“

”……“

”你爸的秘书帮他注册的匿名账号。你爸亲手打的帖子。你妈帮他修改了错别字。“

我闭上眼。

深呼一口气。

走进办公室。

关门。

坐下来。

打开手机。

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来我家吃饭。“

宋知意:”?这么快见家长?“

”不是见家长。我家长已经在内网上帮我官宣了。“

宋知意:“什么?????”

宋知意:“啊啊啊啊啊让我看看!”

我把论坛帖子截图发给她。

对面消失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发来一连串消息:

“你爸好可爱!!!”

”你妈帮他改错别字这件事也太好笑了吧!!“

”等一下——‘D选项’是什么意思?“

”贺远舟帮你官宣?这不对吧,他是怎么投的票——“

”等等等等——你们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还没准备好啊!!!我今天穿的是睡衣上班的!!因为昨天太开心了所以今天迟到了所以没换衣服就出门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想象她穿着睡衣坐在办公桌前抓狂的样子。

嘴角弯了。

完全没有控制的意思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语音。

十二秒。

我点开听。

”顾深——今晚我去。穿什么?你妈喜欢什么颜色?你爸那个普洱茶到底是生普好还是熟普好?我这次不能搞混了——“

语音末尾,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很小很小。

像是把手机凑到了嘴边,只对着话筒一个人说的:

”……我好开心。“

三个字。

我听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贺远舟推门进来。

”顾总,九点的会——“

他看到我的表情。

停住了。

”你又在笑。“

”嗯。“

这次我没否认。

”走吧,开会。“

我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路过贺远舟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D选项的奖品,我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终于开窍了。“

”少废话。“

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满了人。

所有人看到我进来,表情整齐划一地”严肃“了起来——那种用力过度的严肃,嘴角使劲往下压、眼神拼命往别处看的严肃。

我走到主位坐下。

环顾一圈。

”我知道你们都看了。“

全场屏息。

”该干嘛干嘛。“

话音刚落,不知道谁在后排小声说了一句:“嫂子好。”

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极力克制却还是没绷住的笑声。

我敲了一下桌子。

笑声停了。

但嘴角——

包括我的——

都没压下去。

窗外,深城的冬天阳光正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宋知意的消息:

“进度表最终版:100%。状态:已锁定。备注:禁止回档。”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开会。

心里的那杯手冲咖啡——

不甜。

但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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