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侯府那天,八抬花轿刚出巷口,就被人拦了。
拦轿的不是别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沈蓉。
她跪在青石路中间,披头散发,捧着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求求你别嫁!这孩子……这孩子是世子的!”
满街宾客全愣住了。
唢呐声停了,锣鼓声也停了。
我坐在轿子里,透过红纱看见父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世子裴承安骑在高头大马上,脸色比我父亲还难看。
他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花轿前面。
“夫人,是我酒后失了分寸,你若要罚,我认。”
沈蓉爬过来抱住我的轿帘:“姐姐,我什么名分都不要,求你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掀开盖头。
风灌进来,吹得我头上的金步摇叮当响。
我低头看着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角余光却往裴承安那边瞟了一眼。
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个眼神骗了整整一辈子。
上辈子我退了这门亲事,把裴承安让给了她。
她如愿嫁进侯府当了正妻。
而我被远嫁到边陲小城,最后死在一场“走水”里。
那场火,是她派人放的。
我死的时候,满屋子浓烟,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
我重新活了一次。
我低头看着沈蓉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笑了。
“行啊。”
所有人都愣了。
“孩子可以生。”
沈蓉眼睛一亮。
“生完送去城外庄子上养着,你去家庙吃斋念佛,这辈子别出来了。”
沈蓉脸上的笑还没完全绽开,就僵住了。
我又转头看向裴承安。
“世子也别跪了,聘礼翻三倍写进婚书,侯府中馈归我,外院账目也归我。”
裴承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以为我会哭。
会闹。
会当众退婚,把这桩丑事闹得满城皆知。
可他不知道,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把眼泪浪费在不值得的地方。
1
花轿重新起步的时候,沈蓉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她大概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按她的计划,我应该崩溃大哭,当场撕了婚书,然后她顺理成章嫁进侯府。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干的。
我那时候十七岁,涉世未深,被她一场苦肉计哭得心软了。
觉得自己嫁过去也是受气,不如成全她。
蠢透了。
这辈子我偏不。
你想要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给你。
花轿进了侯府大门,裴承安全程一句话没跟我说。
拜堂的时候,他面色沉沉。
我倒是端端正正行了大礼,一板一眼,挑不出任何毛病。
礼成之后,送入洞房。
红烛映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裴承安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合卺酒,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沈若棠。”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坐在床沿,抬头看他。
裴承安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肩宽腰窄,穿大红喜服更衬得他玉树临风。
上辈子沈蓉就是看上了这张脸。
我也曾经看上过。
但现在,我看这张脸,只觉得索然无味。
“世子认错的态度不错。”我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但光认错不够。”
“婚书上加的那些条款,明日我要见到侯府的账册。”
裴承安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中馈之事,母亲她……”
“世子。”我打断他,“是你有错在先。这些条件,算是你的赔罪诚意。你若觉得不值当,现在和离也不迟。”
他沉默了。
我也不催他。
上辈子我太急了,急着讨好他,急着融入侯府,急着证明自己是个好妻子。
结果呢?
沈蓉一封信寄到边城,说裴承安日日思念旧人,说她怀的那个孩子被养在身边白白胖胖。
那封信我攥了一整夜,第二天天还没亮,那场火就烧起来了。
所以这辈子——
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账册明日送来。”裴承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中馈的事,我去和母亲说。”
我笑了一下,端起酒杯:“那就多谢世子了。喝酒吧。”
合卺酒一饮而尽,从此,我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名正言顺。
2
第二天一早,裴承安果然派人送来了账册。
厚厚三大摞,摞在桌上跟小山似的。
我身边的丫鬟锦书看得直咂舌:“小姐……哦不,夫人,这也太多了吧?”
“多才好。”我翻开第一本,“越多越说明问题。”
锦书是我从沈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忠心不二。
上辈子她也跟我去了边城,最后和我一起死在那场火里。
我看她的时候,她正歪着头冲我笑。
我移开目光,翻账册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辈子,谁都不准再死了。
账册翻到第三页我就发现了问题。
侯府外院的开销,有好几笔对不上。
庄子上的田租收入,每年至少少了两成。
银子去哪了?
我心里有数。
上辈子我不管这些事,自然不知道侯府的水有多深。
但这辈子不同了。
“锦书,去打听一下,侯府管外院账目的是谁。”
“是周管事,在侯府干了二十多年了。”锦书消息灵通得很。
“还有,二房的裴承远前几日刚从外地回来,据说欠了一屁股赌债。”
裴承远。
裴承安的堂弟,侯府二房的嫡子。
上辈子这人跟沈蓉走得很近,帮她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
我把账册合上:“去请周管事来。”
周管事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堆着满脸笑:“夫人找小的?”
我没让他坐,也没给茶。
“周管事,城南八十亩水田的租子,去年收了多少?”
他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小的得回去查查……”
“不用查。”我把账册翻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账上写的是三百二十两,但城南的水田按去年的行情,少说也该有五百两。”
“差的一百八十两,去哪儿了?”
周管事额头上开始冒汗。
“夫人明鉴,这里头有些是损耗,有些是给佃户的减免……”
“减免?”我抬眼看他,“哪个佃户减的?减免的批条在哪?谁批的?”
他答不上来了。
“周管事,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近三年外院的账目全部理清,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
“三天之后,我要逐笔对账。对不上的,你自己想好怎么跟侯爷交代。”
周管事擦着汗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锦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夫人,你什么时候学的查账?”
我没回答她。
上辈子在边城那几年,我没别的事做,就是看书。
看账本,看律法,看朝廷邸报。
那些年学的东西,这辈子全都派上用场了。
3
周管事的事还没理完,婆母就坐不住了。
裴承安的母亲,侯府老夫人韩氏,在嫁进来的第三天就给我下了帖子,请我去正院“喝茶”。
锦书有些担心:“夫人,老夫人怕是要给你下马威。”
“下马威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从容过去了。
正院布置得讲究,花梨木的桌椅擦得能照出人影。
韩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
她旁边还坐了一个人。
二夫人赵氏。
裴承远的母亲。
两个人一起等着我。
我进门行了礼,韩氏连“坐”都没说,直接开口了。
“听说你把外院的账目接过去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是世子亲口应允的,婚书上白纸黑字也写了。”
韩氏脸色一变:“婚书?”
赵氏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哟,新嫁娘第一天进门就把账本抢过去了,我在侯府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厉害的儿媳妇。”
我看了她一眼。
上辈子赵氏就是沈蓉的帮手,两个人穿一条裤子,把侯府搅得乌烟瘴气。
“二夫人说笑了。”我语气平淡,“我不过是照婚书办事。侯府的规矩我不熟,但道理总该是通的——世子有过在先,这些条件算是给我沈家的交代。”
“二夫人若是觉得不妥,可以去问世子,也可以去问我父亲。”
赵氏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韩氏放下珠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父亲沈仲和我是旧识,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教出来的女儿,不该这般咄咄逼人。”
“母亲。”我终于开口叫了这个称呼,“我不是咄咄逼人。”
“是世子和沈蓉的事在先,满城宾客都看见了。您若觉得这是咄咄逼人,那当日拦花轿的那一出,又该算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怎样?”
“不怎样。”我微微欠身,“账目我会管好,中馈我会理顺。侯府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不会少一文钱,各房的月银也会按时发放。”
“我只是来当家的,不是来吵架的。”
韩氏没有再说话。
赵氏还想开口,被韩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行了。”韩氏站起来,“先这样吧。”
我行礼告退。
走出正院大门的时候,锦书悄悄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夫人,我刚才腿都在抖。”
我笑了一声:“抖什么?这才哪到哪。”
比起上辈子在大火里挣扎的那种痛,这点场面算什么。
4
接手账目第五天,我把侯府近三年的外院流水理了个底朝天。
光是对不上的账目就有十几处,累计缺了将近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不是小数。
够普通人家吃喝不愁过十年了。
周管事被我叫来问了三次,每次说辞都不一样。
第一次说是损耗,第二次说是借支,第三次干脆红着眼圈说记错了。
“记错了两千两?”我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周管事,你是当我不识数,还是当侯爷不识数?”
他跪下来了:“夫人饶命,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
“谁指使你的?”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字:“二房……二少爷。”
裴承远。
果然。
我没有立刻声张,让周管事把所有证据——批条、收据、往来书信——全部整理好,密封装箱。
然后我去找了裴承安。
他在书房看公文,见我进来,表情有些复杂。
这几天他一直躲着我。大概是心虚。
“世子,有件事需要你拿个主意。”
我把账目摆在他面前,一笔一笔指给他看。
裴承安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银子,都是裴承远拿去填了赌债。”我把最后一张批条推过去,“周管事存了这些年的证据,全在这里。”
裴承安握着那张批条,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抬头看我:“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上辈子我不会被问这种问题。
上辈子裴承安根本不会跟我商量任何事。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手里握着侯府的钱袋子,他不跟我商量也不行。
“把银子追回来,周管事降职留用,让他戴罪立功继续盯着外院的事。至于裴承远……”
我顿了一下。
“让他自己去跟侯爷说。这是他自己造的孽,该他自己担着。”
裴承安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比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借这件事把二房赶尽杀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赶尽杀绝有什么意思?人留着才有用。”
走到门口我又停了一下。
“对了,沈蓉那边安排好了吗?”
裴承安的表情又僵了:“已经送去城外的庄子了,有稳婆照看着。”
“行。”
我没多问,径直离开了。
沈蓉的事我不急。
她现在老老实实待着就好。
真正要收拾她,得等她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上辈子她可不只是拦花轿这一招。
5
日子过得很快。
我接手中馈之后,侯府的开销一目了然,各房月银准时发放,下人的饭食衣物也理顺了。
之前韩氏管家的时候,好多事都是稀里糊涂的。
不是她不想管,是她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底下的人阳奉阴违。
我把几个偷奸耍滑的管事换了,提拔了两个做事踏实的小管事上来,一个月不到,侯府的风气就变了。
下人们见了我都规规矩矩行礼。
私底下怎么议论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只要活干好了,其他随便说。
韩氏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不待见,变成了不吭声。
不吭声就是默认。
这已经比我预期的好了。
倒是赵氏,隔三差五就来找茬。
今天说厨房的菜色不好,明天说月银发少了,后天又说花园里的花匠被换了她不乐意。
我每次都笑眯眯地回她。
“二夫人,菜色是按侯爷定的规矩来的,您要加菜可以,自己贴钱。”
“月银是按人头算的,一文不少,您要是觉得不对,我把账本拿来您自己看。”
“花匠是我换的,之前那个一个月旷了七天工,您觉得留着合适,那他的工钱您出?”
赵氏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摔了两回茶杯。
锦书在旁边偷偷乐:“夫人,二夫人每次来一趟就得碎一个杯子,照这个速度,她房里的茶具撑不过半年。”
我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我心里清楚——赵氏闹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大招还没来。
果然。
第三十八天,裴承远回来了。
他去了一趟外地,说是处理生意,实际上是去借钱填窟窿。
填了一半,还差一半。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裴承安,也不是找赵氏。
是去了城外庄子。
看沈蓉。
6
消息是锦书打听来的。
“夫人,二少爷昨天去庄子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跟沈姑娘聊了很久。”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聊了什么?”
“具体的不清楚,但庄子上的人说,二少爷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裴承远和沈蓉。
这两个人凑到一块,能有什么好事。
上辈子就是裴承远帮沈蓉联络了外面的人,在边城安排了那场火。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
我没有声张,但暗地里加派了人盯着庄子的动静。
三天后,庄子上的人传回消息——沈蓉给侯府递了一封信。
信不是给我的,是给韩氏的。
信的内容,很快就传到了我耳朵里。
沈蓉在信里说,她腹中的孩子月份渐大,庄子上条件简陋,她怕孩子出事,请老夫人开恩,让她搬回侯府待产。
韩氏把信给裴承安看了。
裴承安来找我的时候,一脸为难。
“若棠……”
我正在廊下晒账册,闻言头也没抬:“说吧。”
“沈蓉那边,她月份大了,庄子上确实条件差了些。母亲的意思是……”
“是让她搬回来?”
他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我把手里的账册放下来,看着他。
“裴承安,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那天在花轿前,你跪下来认错的时候,是真心觉得对不住我,还是因为当着满城人的面下不来台?”
他愣住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站起来,“沈蓉可以回来待产,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她住偏院,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第二,她身边的人全部换成我的人。”
“第三,孩子生下来,立刻抱走,按之前说的办。”
裴承安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你不怕她住回来闹事?”
我笑了一下。
“她闹事才好。”
关在外面我看不见她做什么,放在眼皮子底下,她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清楚楚。
上辈子她就是躲在暗处使刀子。
这辈子,我偏要把她放在亮处。
看她还怎么藏。
7
沈蓉搬回来的那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一根簪子。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走路小心翼翼的,看着柔弱极了。
她见了我就要跪。
“姐姐大恩,蓉儿没齿难忘。”
我没扶她。
“别跪了,仔细动了胎气。”
她由丫鬟扶起来,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姐姐放心,蓉儿一定安安分分待着,绝不给姐姐添麻烦。”
我点点头,让人送她去了偏院。
偏院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吃穿用度不缺。
我给她安排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稳婆,全是我的人。
她的一日三餐、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每天晚上都会整理成册送到我面前。
沈蓉果然安安分分了五天。
第六天,她开始试探了。
先是跟身边的丫鬟打听侯府的事,问裴承安最近忙不忙,问韩氏身体好不好。
第八天,她托人给赵氏送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
赵氏收了。
第十天,裴承远借着“看望堂嫂有孕辛苦”的名义,去偏院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切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锦书急了:“夫人,他们凑到一块肯定没安好心,要不要拦着?”
“不急。”我翻了一页账册,“让他们凑。越凑越好。”
“他们想做什么,总得先商量出来才行。商量出来了,我才知道该怎么接招。”
锦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十五天,沈蓉的动作来了。
她突然“不小心”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动静闹得很大,惊动了半个侯府。
稳婆赶过去的时候,沈蓉捂着肚子哭得声嘶力竭,说是地砖湿滑,没站稳。
韩氏亲自去看了。
回来之后派人来传话,说偏院条件太差,想让沈蓉搬到东跨院去住。
东跨院紧挨着正院,离裴承安的书房只隔一道墙。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
好一招以退为进。
先摔一跤博同情,再借韩氏的手换个好位置,住到裴承安身边去。
跟上辈子的套路一模一样。
8
我去了偏院。
沈蓉靠在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旁边围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
见我来了,眼泪又下来了。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路滑……”
我没看她。
我走到她摔倒的那块地砖前面,蹲下去摸了一下。
干的。
半点水渍都没有。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锦书,去把今天值守的丫鬟叫来。”
值守的丫鬟叫小梅,是我的人。
她进来就跪下了:“夫人,沈姑娘摔倒的时候,奴婢就在旁边。”
“地上有没有水?”
“没有。奴婢早上刚检查过,地砖都是干净干燥的。”
我转头看向沈蓉。
她脸色白了。
“姐姐,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我自己脚滑……”
“稳婆。”我打断她,“你看看她的伤。”
稳婆上前检查了一遍,回来跟我说:“夫人,沈姑娘额头上只是擦伤,腹中胎儿稳固,并无大碍。而且这个擦伤的位置和深浅……不太像摔的。”
“倒像是自己磕的。”
屋子里静了。
沈蓉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蓉,你听好了。”
“你腹中有孩子,我不会动你。但你要是再敢耍这种把戏,庄子都不用去了,直接送回沈家。”
“到时候,父亲会怎么处置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蓉的嘴唇在抖。
她大概没想到,所有的伪装在我面前,全都没用。
我站起来,走出偏院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裴承安。
他应该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走得很急,额头上都有薄汗。
“若棠,蓉……沈蓉她怎么了?”
我看着他叫沈蓉名字时那一瞬间的紧张,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
“没事。假的。”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裴承安在后面站了很久,没有追上来。
他是不敢追。
因为他心虚。
他对沈蓉那一瞬间的担心,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9
沈蓉消停了几天。
但裴承远没有。
他找上了我。
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似“偶遇”。
“嫂嫂。”他拱了拱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巧。”
我看了他一眼。
裴承远跟裴承安长得不像,五官偏阴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二少爷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在我对面坐下来,自来熟地倒了杯茶,“就是想跟嫂嫂聊聊。”
“嫂嫂管家这一个多月,手段了得,侯府上下都服了。我也佩服得紧。”
我没接他的话。
他继续说:“不过嫂嫂管得越紧,得罪的人就越多。周管事虽然被降了职,但他在侯府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嫂嫂就不怕他背地里使绊子?”
“还有,外院的账目牵扯的可不只是周管事一个人。有些钱,是去了不该说的地方。嫂嫂真要一查到底?”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二少爷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他笑了:“嫂嫂说笑了,我哪敢。我就是好心提醒嫂嫂一句——侯府的水深,别把自己淹了。”
我也笑了。
“二少爷这番话,我收下了。”
“不过我也送二少爷一句话。”
“你在外面欠的那些赌债,我已经查清楚了。数目不小,光靠从侯府账上挪,填不完。”
裴承远的笑容僵了。
“你现在跟我说好话,是想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我可以不追究。”
“但从今以后,外院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得过我的手。你要是还敢动侯府的银子——”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不会去找侯爷告状。我会直接把你的借条和赌债明细,送到京城每一家茶楼酒肆。”
“到时候侯府的脸面丢光了,你觉得侯爷会怎么处置你?”
裴承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离开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锦书跟在我后面,低声说:“夫人,你刚才好厉害。”
“不是我厉害。”我头也不回,“是他蠢。以为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
但我心里清楚,裴承远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和沈蓉绑在一条绳上,沈蓉不倒,他就不会安分。
是时候收网了。
10
收网的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沈蓉月份越来越大,快要临盆了。
这段时间她确实老实了很多,每天在偏院养胎,不闹事,不见外人。
但她身边的丫鬟偷偷递出了一封信。
信是给沈家的。
准确地说,是给沈蓉的生母,我父亲的姨娘柳氏的。
信被我的人截下来了。
我拆开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让柳氏去找京城刘御史的夫人,告侯府虐待庶妹,逼她去庄子上住,克扣吃穿。
再让刘御史上折子弹劾靖远侯府家风败坏,借此给侯府施压,逼裴承安给沈蓉一个名分。
好大的胃口。
我把信收好,又原样封上,让人送了出去。
锦书不理解:“夫人,你为什么不拦?”
“拦了她就知道我截过信了,下次换个方法我反而防不住。”
“让她送。送出去才好。”
三天后,柳氏果然去找了刘御史的夫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刘御史夫人跟韩氏是手帕交,三十年的闺中好友。
柳氏前脚登门,刘夫人后脚就把消息递给了韩氏。
韩氏气得差点把佛珠攥断。
她不是气沈蓉告状。
她是气沈蓉把手伸到了侯府外面,想借外人的手来压自家人。
这是犯了大忌。
韩氏亲自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核对这个月的采买清单。
“若棠。”她坐下来,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件事,你来办。”
我抬头看她。
这是韩氏第一次主动把事情交给我。
“沈蓉心术不正,我之前看走了眼。”韩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得出她眼底的怒意。
“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怎么安排,我不过问。”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母亲放心。”
五天后,沈蓉发动了。
稳婆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我在院子外面等着,听到婴儿啼哭的那一刻,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
锦书搓着手在旁边跺脚:“夫人,你在外面站了一整夜,进去暖和暖和吧。”
“不急。”
沈蓉生完孩子,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进去的时候,她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看见我就哭了。
“姐姐……你让我多抱一会儿……求你了……”
我看着她。
这一刻,她的眼泪是真的。
但我想起了上辈子。
那场大火里,我也求过人。
我拍着房门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来。
“抱完了就交给奶娘。”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孩子会被好好养着,缺不了他什么。”
“你养好身子之后,去家庙。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
沈蓉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已经变了。
不是哀求。
是恨。
“沈若棠……你会后悔的。”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
“沈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你吗?”
她愣住了。
“因为恨你太浪费时间了。”
“你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不只是这辈子——上辈子的,我也记着。”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身后是她崩溃的哭声,还有婴儿细小的啼哭。
走出偏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裴承安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若棠。”
我停下脚步。
“那天在花轿前面,你问我是真心认错还是怕丢脸。”
“我现在回答你——当时确实是怕丢脸居多。”
我没转身。
“但这两个月看下来……我知道了,你比我想的强得多。侯府有你管着,比我管的时候好。”
“以后的事,你拿主意就行。”
我回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认真又局促,像个做了错事正在努力弥补的少年。
我这辈子不打算跟他真心相待。
但他愿意交出实权,那就够了。
“行。”
我迈步往前走。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这辈子,再也没有人能把我困在火里了。
谁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