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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9:16

1

我叫阮粟。

粟是小米的粟,不是老鼠的鼠。

虽然我妈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率就是那个意思。

我是一只仓鼠兽人。

精神力F级。

全联邦登记在册的F级兽人,一共十七个。

十六个是六岁以下的幼崽。

未觉醒的幼崽统一按F级登记,这是规定。

第十七个是我。

我二十四了。

还没觉醒。

医生给这个情况起了个学名,叫「终生未觉醒」。

属罕见病例。

罕见病例的意思是,医保不给报。

去年体检,检测仪对着我闪了三次红灯。

护士以为机器坏了,换了两台。

第三台还是很诚实地跳出一个数字:0.3。

护士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妹妹,你这是不是没睡醒啊?」

我:「……」

我睡得挺醒的。

就是精神力有点不醒。

因为精神力太低,我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

送外卖会迷路。

当保安会被风吹走。

考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被刷。

面试官的原话是:你的气场让我们怀疑你是来投诉的。

最后是联邦精神力研究院星环分院的后勤处收了我。

临时工。

负责发耗材,订盒饭,给实验室的绿植浇水。

S级顾问的后勤保障也归我们处管。

包括办公用品、饮用水,和药。

有时候还负责挨骂。

处长说,小阮啊,你这个精神力,好处是别人被威压压趴下,你还能站着。

我说谢谢处长。

他说不用谢,这是你的天赋。

我:「……」

其实处长说得不太准。

不是感受不到。

是那些东西压过来,在我这儿存不住。

不过这个区别,我那时候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这话听着像安慰。

其实是在给我安排最难的活。

2

今年三月,研究院来了个人。

那天整个B座都在传。

S级。

从第七战区撤下来的。

据说在战场上一个人清过一整片污染区。

据说精神力暴走的时候能把混凝土捏成粉。

据说他上一任助理是被抬出去的。

我听完,默默把手里的盒饭抱紧了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伤了。

精神力损伤,评了个「暂不适合作战」。

院里把他请回来,挂了个「特别顾问」。

听着体面,其实就是养着。

一个S级,哪怕什么都不干,挂在墙上也是块招牌。

研究院好不容易把他请回来,不敢让他不高兴。

但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待着。

所以配助理。

前七个,全跑了。

第八个是我。

处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阮啊。」

我一听他这么叫,腿就软了。

「B座那边缺个助理。」

「……处长,我精神力0.3。」

「我知道,」处长很慈祥,「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

3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抱着两箱打印纸,站在了B座顶层的门口。

整层就他一个人。

门牌上写着:特别顾问 江照。

我紧张的时候会往嘴里塞东西。

这是仓鼠的本能。

所以那天,我嘴里塞了半包饼干。

还没敲,门自己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

很高。

白头发,白睫毛,眼睛是那种很淡的灰,像结了霜的玻璃。

北极狼。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然后,空气突然变重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精神力威压。S级的。能把人按在墙上的那种。

我的头发被吹起来了一点。

我抬起头。

「那个,」我说,「空调是不是坏了?」

他愣了三秒。

手扶了一下门框。

我以为他是没站稳。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从战区回来后,第一次觉得脑子里安静。

「……你说什么?」

「有点冷,」我诚恳地说,「而且风有点大。公示栏上贴着后勤报修电话,我要不要帮你打一个?」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主要是他睫毛真的很长,我有点看呆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脸部肌肉有点生疏。

「你叫什么?」

「阮粟。」

「精神力多少?」

「0.3。」

他沉默了。

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4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释放的威压,把走廊尽头正在拖地的王阿姨直接按趴下了。

阿姨以为地震了,抱着拖把在墙角蹲了十分钟。

而我站在威压正中心,问他要不要报修空调。

这件事在B座传了很久。

版本越传越离谱。

最后一个版本是:新来的助理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用一成力就化解了江顾问的全力一击。

我:「……」

我要是有那一成力,我至于天天订盒饭吗。

给江照当助理,比我想的简单。

他不太需要人伺候。

不喝咖啡,不喝茶,不吃甜的,不抽烟,不打游戏。

办公室干净得像没人住。

我唯一能做的,是每天早上把盒饭放到他桌上。

中午提醒他吃。

晚上提醒他别把盒饭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第一周,他一份都没动。

第二周,他吃了一点点。

第三周,他把青椒挑出来,剩下的全吃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青椒很有营养的。」

他抬头看我。

我立刻补充:「当然,不吃也行。个人自由。」

他低头,把青椒夹回碗里。

一口一口吃完了。

5

第四周开始,事情有点不对。

他开始找我。

不是那种「小阮,帮我打印一下」的找。

是那种——

我在楼下搬耗材,一抬头,他站在楼梯口。

我说:「江顾问,你挡到我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还是挡着。

我去食堂打饭,一转身,他排在后面。

我去给绿植浇水,浇到第三盆,感觉背后有视线。

回头。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个空水杯,装作在接水。

饮水机在另外一边,两米开外。

他站的地方根本接不到水。

我:「……江顾问,饮水机在那边。」

他「哦」了一声,很自然地走过去。

杯子是空的。

他接了满满一杯,一口没喝,端走了。

B座的人开始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茶水间的版本是这样的:

「那个F级的,是不是给江顾问下了什么药?」

「我听说是精神控制。」

「F级怎么精神控制S级啊?」

「所以才可怕啊。明面上是F级,背地里……」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很想说一句:我只是提醒他吃青椒。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而且说实话,我也觉得有点邪门。

后来我才想明白。

精神力这个东西,不是越大越好使。

它像收音机。

S级是功率特别大的电台,信号强到能把周围所有机器都烧了。

F级是……

一台没装天线的收音机。

收不到。

也烧不坏。

压过来,就漏出去。

所以别人被他的威压按在墙上的时候,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有点冷。

6

真正让我觉得邪门的,是我在论坛上刷到的一个帖子。

我们院里有个匿名论坛,叫「树洞」。

那天下班,我躺在床上刷首页,刷到一个帖子。

标题很怪。

【新来的助理好像把我当普通同事,怎么办】

楼主ID:雪原不养闲人。

楼主:如题。

我S级,她F级。

第一天我释放威压,她问我空调是不是坏了。

第二天我站着等她,她说我挡路了。

后来我给她买了杯奶茶,她分给了保洁阿姨。

在线等,挺急的。

1L:?

2L:?

3L:这是在炫耀吗。

4L:S级也上网发帖,人类文明真的进步了。

5L:楼主你确定你不是在追人?

楼主回复5L:我在请教工作方法。

6L:工作方法.jpg

7L:建议直接说,憋着容易暴走。

楼主回复7L:说了会吓到她。

8L:……

9L:猛兽的温柔,我哭死。

10L:笑死,S级怕吓到F级,这什么世道。

11L:楼主ID叫雪原不养闲人,结果自己在养闲人。

楼主回复11L:她不是闲人。

12L:哟。

13L:哟哟。

14L:哟哟哟。

我看着屏幕,笑得床都在抖。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院里S级就那么几个。

除了江照,我一个都不熟。

可江照那种人,怎么会半夜上网问「怎么办」。

他连周报都只写三行。

不可能。

我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7

研究院规定,每个顾问每周要交一份工作简报。

江照从来不交。

前三任助理都是因为催周报被骂走的。

第四任,也就是我,第一周没催。

第二周也没催。

第三周,我抱着文件夹站在他桌前,很小声地说:

「江顾问,周报……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

他正在看资料,头都没抬。

我以为他要发火。

结果他说:「放那吧。」

「……啊?」

「我说放那,」他抬眼看我,「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我能吃了你?」

我把文件夹放过去。

他翻开,拿起笔。

写了三行。

然后抬头:「青椒的事,你能不能别提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三行字,是研究院近五年来收到的最完整的一份周报。

处长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小阮,你跟江顾问……关系不错?」

「还、还行吧。」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

「他说青椒很有营养。」

处长:「……」

8

五月的时候,研究院出了一个转正名额。

后勤处加B座,一共三个人争。

一个是我。

一个是孙哲,B级,写汇报写得特别好。

能把「发耗材」写成「保障全院科研物资高效流转」。

还有一个是财务的,不重要,后来自己退了。

孙哲很有信心。

他跟我说:「小阮啊,你也别太难过。你这个精神力,转正了也是浪费编制。」

我说:「哦。」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说,你这个人挺好的,就是不太适合。」

我说:「嗯。」

他端着茶杯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想的是:他刚才那句话,我居然一句都反驳不了。

这就很气。

评审会那天,我准备了很久。

PPT做了十七页。

虽然大部分内容是「本月共发放打印纸四十二箱」,但我尽力了。

我讲完,评委席一片安静。

孙哲讲完,评委席点头。

处长咳嗽了一声:「那我们就……」

门开了。

江照站在门口。

全场的空气瞬间变重。有人手里的笔掉了。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评委席旁边,把一份文件放下。

「转正名额,」他说,「给我助理。」

评委主任愣了一下:「江顾问,这个流程上……」

「流程上,」江照低头看他,「特别顾问有推荐权。」

——这个条款是他来的时候谈的。

院里给的。

当时没人觉得会用上。

「有是有,但是——」

「那就用。」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是我的人。」

9

那天下午,整个研究院都炸了。

「她是我的人」这五个字,被传成了至少八个版本。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江照当场跪下求婚。

我:「……」

他连头都没回,怎么跪。

但不管哪个版本,结论都是一样的——

阮粟,靠关系上位。

三天后,公示名单被撤了。

理由是:程序存疑。

我知道是谁干的。

院里也知道是谁干的。

但程序就是程序。

江照去找过院长。

院长说,程序要走完。

江照说,那就快点走。

院长说,快不了。

——请回来的是顾问,不是祖宗。

顾问可以提意见。

祖宗才能改规矩。

孙哲赢的不是我。

他赢的是规矩。

规矩这种东西,我一个小临时工,怎么赢。

孙哲在茶水间遇见我,笑了一下。

「恭喜啊。」

「……还没定呢。」

「江顾问对你真好。」

「……嗯。」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他说:「他们说你是爬上去的。」

我抬起头。

很想说点什么。

但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自己也这么想过。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六点就走了。

走到研究院门口,看见江照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白头发被路灯照得有点发黄。

我本来想绕过去。

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上车。」

「……我坐地铁。」

「上车。」

「江顾问,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

他顿了一下。

「哪样?」

「就是……」我绞着手指,「你给我名额,别人会说闲话。而且我确实精神力低,我确实……不太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说:「谁说的?」

「什么?」

「谁说你不太配。」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

我张了张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阮粟,」他说,「我S级,我一个人清过一整片污染区,我骂哭过中校。」

「我需要别人告诉我,谁配当我的人?」

10

我上了他的车。

主要是因为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威压。

是因为别的。

上了车,我问他:「你今天为什么要在会上说那种话。」

他说:「因为他们在下面议论你。」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见。」

「隔着一层楼?」

「隔着一层楼。」

车里很安静。

我偷偷看他。

他开车的时候很认真,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坐得笔直,像个刚拿驾照的高中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开车好认真。」

「……安全第一。」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论坛上那个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我:「?」

他说:「就是那个,问怎么让下属不怕自己的。」

我:「???」

他说:「我发的。」

我:「……啊?」

他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我注册了一个号,叫雪原不养闲人。」

「底下有人回我,说让我给下属买奶茶。」

「我买了。」

「买之前问过你,你说不喝。」

「我以为你客气。」

我:「……」

我想起来了。

上上周,他在茶水间问我:喝奶茶吗。

我说不喝。

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然后我桌上多了一杯奶茶。

全糖,加珍珠,加椰果,加奶盖,加冰淇淋球。

我当时以为是谁放错了,问了一圈没人认。

最后分给了王阿姨。

阿姨说甜得她牙疼。

「所以那杯是你的?」

「嗯。」

「你为什么不喝?」

「我那天在减肥。」

「那你把奶茶给了王阿姨。」

「……嗯。」

「王阿姨血糖高。」

我:「……」

「你四月底说过,」他说,「你喝不了甜的,一杯下去能抖一下午。」

我愣住了。

我说过。

就在楼下咖啡店门口,随口一句。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性很好。」

「这跟记性没关系吧。」

「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没接话。

耳朵有点热。

「那杯全糖的,是我买错了,」他说,「我以为糖越多越好。」

「……你S级。」

「S级也第一次给人买奶茶。」

我后来偷偷翻了他的发帖记录。

从三月十七号开始。

一共四十七个帖子。

第一个是:

【新来的助理不怕我,正常吗】

最后一个是:

【她今天夸我开车认真,是不是有戏】

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回复只有一条,是他自己。

「应该有。」

中间那些,我没敢细看。

只记得有一条是:

【怎么自然地出现在一个人附近,不显得奇怪】

还有一条是:

【下属把我买的奶茶分给保洁阿姨,是什么意思】

底下最高赞的回复是:兄弟,你完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很久。

然后我忽然坐起来。

我打开耗材台账。

缓释抑制剂。

本月未签收。

11

他的精神力一直在往下掉。

靠药压着。

药叫「缓释抑制剂」,S级专用,一个月一支。

走后勤耗材流程。

也就是说,是我订的。

这个月的药,卡在总部财务。

该到的那天是二十号。

已经过期一周了。

我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说在走流程。

第二次说领导出差。

第三次说下周一定。

没有下周。

第二天下午三点,B座顶层的精神力监测仪突然报警。

红色的数字跳得飞快。

整栋楼开始疏散。

我在一楼搬纸箱,听见广播里重复播放「请全体人员从安全通道撤离」。

人都往外跑。

我抱着箱子也跟着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江照还在楼上。

我问旁边的保安:「江顾问出来了吗?」

保安摇头:「顶层封了,进不去。S级暴走,谁进去谁死。」

我站在原地。

风很大。

纸箱从我手里掉下去,打印纸撒了一地,被风卷着到处飞。

我看着那些纸。

心里想的居然是:完了,这个月耗材超支了。

然后我转身,往楼里跑。

保安在后面喊我。

我没停。

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因为我跑得慢,他一伸手就能抓住我,我得先跑出三步才有机会。

楼梯爬到十七层的时候,我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

中间歇了三次。

第三次我坐在十六楼的台阶上,很想哭。

哭了两分钟,站起来继续爬。

顶层的门是被撞开的。

门框歪着,玻璃碎了一地。

里面一片狼藉。

文件、椅子、灯管,全被掀翻了。墙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出来的。

江照跪在房间中央。

双手撑着地,头低着,全身都在抖。

他的精神力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压得走廊的灯管一根一根爆掉。

我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沉。

不是威压的原因。

是我自己腿软。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江顾问。」

他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

「江照。」

他抬了一下头。

眼睛是全白的。

没有瞳仁。

我:「……」

行吧。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很烫。

他的精神力顺着我的手腕往我这边涌。

涌过来。

散了。

像水泼进沙子里。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很空。

后来是消防队上来的。

他们抬他的时候,我还没松手。

于是一起被抬下去了。

在担架上,我听见有人问:这个是谁?

另一个说:不知道,反正没松手。

12

后来研究院写事故报告,写到这一段,问我:你当时用了什么方法?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们不信。

他们说,S级暴走,全联邦只有三个人能压住,其中两个在首都,一个在疗养院。

你一个F级,什么都没做,就把人安抚下来了?

我说:真的。

我只是坐在那。

报告最后写的是:阮粟同志临危不惧,以极强的心理素质稳定了暴走人员情绪。

我看了半天。

情绪确实稳定了。

就是「极强」两个字有点抬举我。

我不是不害怕。

是那些东西压过来,在我这儿存不住。

他的精神力在我这里,就是一阵风。

别人被风吹得站不住,我只觉得有点凉。

公示撤了以后,名额一直空着。

没人敢接。

谁接,谁就是第二个靠关系的。

孙哲那边,暂时没动静。

他大概以为自己稳了。

然后是5·27。

5·27之后,院长亲自批了我的转正。

批文上写:鉴于阮粟同志在突发事件中的表现。

我知道这句话是给谁看的。

也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院里好不容易把江照请回来,不敢让他不高兴。

一个转正名额,换一个S级安心待着。

这买卖太划算。

13

那天晚上,他醒了。

医疗队在外面,灯开着,很亮。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睁开眼,看了我很久。

「你怎么在这。」

「我跑得慢。」

「……什么?」

「我要是跑得快,就跑了,」我很诚实地说,「但是我跑得慢,跑到门口被保安拦了一下,回头一看纸都飞了,我就想算了。」

他闭上眼睛。

我以为他要骂人。

结果他笑了一声。

很轻。

「阮粟。」

「嗯?」

「我脑袋里一直有声音。」

「什么声音?」

「很吵,」他说,「从战场上回来以后,就一直很吵。像有一百个人在里面说话。」

「只有你在旁边的时候,会安静。」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他睁开眼,看着我,「可能是因为你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

这话听着像骂人。

但是他说得很认真。

「对不起,」我说。

「道什么歉。」

「药是我订的,」我低着头,「我催了三次,我没催来。」

「审批卡在财务,」他说,「你催不来。」

「可是——」

「阮粟,」他打断我,「你爬了十七层楼。」

「我跑得慢。」

「那你也可以不爬。」

我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矿泉水拿过去,喝了一口。

「下次药别走流程了,」他说,「我直接去找院长。」

「那不合规矩。」

「我S级。」

我:「……」

跟S级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在医院躺了一周。

出院那天,我上午去接他,下午办完了转正手续。

他嫌轮椅丢人,自己走出来的。

走了三步,扶住了墙。

我说:「江顾问。」

他说:「我自己能走。」

然后又走了两步。

我说:「行,你走。」

他走了第四步,坐下了。

回到车上,他说:「今天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我说:「好。」

——那周的周报,他写了三页。

全B座都知道了。

不是我说的。

回到单位,办完手续,我换了一张新工牌。

照片是今年三月拍的,头发有点乱,眼睛没睁开。

我拿着工牌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F级。

还是一样。

但是下面那行字,从「临时」变成了「正式」。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

就是……有点想哭。

我在洗手间站了很久,把眼泪逼回去。

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孙哲在搬纸箱。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工牌。

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也什么都没说。

我们两个都很体面。

体面得像两只要打架、但都怕掉毛的小动物。

后来我才知道,他调去了地下三层的档案室。

是江照提的。

我看到那份申请的时候,说:「你是不是在报复他?」

江照说:「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

「……好吧,」他很坦然地承认了,「我就是。」

晚上江照请我吃饭。

不是那种贵得吓人的地方。

是一家很小的面馆,开在研究院后门。

他要了两碗牛肉面。

我吃了一半,抬头看他。

他正在很认真地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一根一根,排成整齐的一排。

我:「……你不吃香菜?」

「不吃。」

「那你为什么要放?」

「老板娘放的,」他说,「我不好意思说。」

我:「……」

S级兽人。

清过一整片污染区。

骂哭过中校。

不好意思跟面馆老板娘说不要香菜。

我低头吃面,笑出了声。

「阮粟。」

「嗯?」

「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吧。」

我呛了一下。

「……什么?」

「之前不行,」他很平静地说,「你还没转正。我追你,别人会说是交易。」

「现在你转正了。」

「所以我可以追你了。」

我放下筷子。

「江顾问。」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很小心地说,「我可能不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那你可以先试试我,」他说,「我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他很老实,「但是我可以学。」

「……学得会吗?」

「我S级。」

我:「……」

这跟S级有什么关系。

14

后来他确实学了。

第一个月,他做了七次饭。

三次糊了。

两次没熟。

一次盐放多了。

一次把锅烧穿了。

第七次,他端出来一盘番茄炒蛋。

卖相很一般。

我夹了一筷子。

「怎么样?」

我嚼了嚼。

「……可以。」

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我在他身上见过一次。

就是三月那天,我问他空调是不是坏了的时候。

我们在一起是六月。

很平淡。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

就是他第八次做饭的时候,我吃完了,说:「江照,你要不要试试。」

他正在洗碗。

手停在半空。

「试什么?」

「试试……当我男朋友。」

水龙头还开着。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关了水,转过身。

耳朵红了。

不是形容。

是真的红了。白色的狼耳朵,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

「好。」

我妈知道这件事,是七月。

我跟她说了。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阮粟,你别耽误人家。」

「妈,我转正了。」

「我不是说工作,」她说,「我说人。」

「人家是S级,你是F级。你现在年轻,他图个新鲜。过几年呢?」

「过几年他要是后悔了,你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我被退货。

小时候把我寄养在姥姥家,她怕姥姥嫌我烦。

上学把我塞进最好的班,她怕我跟不上。

后来我找了个临时工,她怕单位不要我。

现在我找了个S级。

她怕人家不要我。

我想了想,说:「妈。」

「嗯?」

「他做饭很难吃。」

「……什么?」

「但是他每天都在学,」我说,「学了一个多月了。」

「妈,我长这么大,没有人为了我学做过饭。」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我妈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嗯。」

「要是受委屈了,」她顿了一下,「就回家。」

我鼻子一酸。

「好。」

番外

和江照在一起半年后。

我打开那个论坛,想把我自己的号注销掉。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那个号是我三月注册的。

ID叫「今天转正了吗」。

发过三个帖子。

全是问怎么让领导多看我一眼。

那时候我刚被派去当助理。

前七个都跑了。

我怕自己是第八个。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窝囊得可以。

我点开账号设置,正要注销,首页推了一条新帖。

【救命,我好像喜欢上我上司了,但是他是S级,我是C级,我配吗?】

底下已经两百多条回复。

有人说配。

有人说不配。

有人劝她别做梦。

我想了想,敲了一行字。

【配不配这种事,不是精神力等级说了算的。】

【是他愿不愿意为你学做饭说了算的。】

发出去之后,我觉得有点矫情。

想删。

结果楼主秒回:【谢谢姐姐!!可是他昨天还骂我了……】

我回复:【那他有没有给你买奶茶?】

楼主:【……有。】

【全糖,加珍珠,加椰果,加奶盖,加冰淇淋球?】

楼主:【你怎么知道???甜得我牙疼。】

我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这世上的S级,是不是都一个毛病。

注销页面我关掉了。

然后我起身去厨房。

江照正在里面,系着一条印着小鸡的围裙。

那是我的围裙。

他系着有点小,勒得腰很细。

听见我进来,他回头:「今天做糖醋排骨,我看了三个教程。」

「好。」

「要是我做砸了,你不许笑。」

「不笑。」

「你上次就笑了。」

「上次是意外。」

他哼了一声。

锅里的油开始响。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差点把铲子扔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忽然想起来,三月那天,我抱着两箱打印纸,嘴里塞了半包饼干,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一份工作。

后来我才发现,那份工作里最麻烦的一项,是每个月给他订药。

我把它设成了每月十号的闹钟。

药二十号到。

提前十天。

闹钟名字叫:别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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