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刽子刀尖上醒来
林盏是被冷风吹醒的。
不是殡仪馆那台永远嗡嗡作响的空调冷风,是带着铁锈味、混着汗臭和血腥味的、露天的风。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不锈钢操作台,没有无影灯,没有她刚画到一半的那具无名女尸。
她跪在青石板上。手背在身后,捆得死死的。脖子上架着一柄长刀——刀背贴着她的颈动脉,凉得像一条蛇。
"时辰到——"
一个尖细的嗓子,在她头顶炸响。
林盏的瞳孔,"唰"地缩成一个针尖。
她抬眼。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黑麻麻一片,伸着脖子看她。身后,是一个赤着上身、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手里那柄鬼头刀,已经举过了头顶。
阳光从刀锋上反射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殡仪馆。凌晨三点,她给一具车祸身亡的年轻人化妆,手抖了一下,剪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她骂了一句"操",含着手指,趴在操作台上想眯五分钟。
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斩——"
刽子手的刀,"呼"地一声,劈了下来。
林盏是入殓师。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她太清楚这一刀下去,是什么样子——颈椎断裂,头颅飞出三尺,鲜血喷溅半面刑台。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
"慢着——!!"
她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柄刀,在离她后颈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刽子手愣了一下。监斩官愣了一下。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林盏喘着粗气,后颈已经被刀锋划破一道血口。血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她能感觉到,自己整张脸,白得像她每天化妆的那些死人。
她抬起头,看着监斩官。
那是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脸上是看惯了死刑的漠然。他低头看着她,皱了皱眉。
"犯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盏张了张嘴。
她还没从穿越的懵逼里缓过神,可她前世二十多年的职业本能,先醒了。
她是入殓师。她见过几百具尸体。她知道,什么样的死法,是真死;什么样的死法,有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囚服。囚服胸口,用朱笔,勾着三个字:
弑父母
林盏的脑子,"咔"地一声,转了。
她穿越成了一个,杀了自己亲爹亲妈,今天要被砍头的人。
2 我爹没死
监斩官等了三秒,见她不说话,不耐烦地一挥手:"斩。"
"等等!"林盏又喊,"我要告状!"
"犯人,你已经画了供,秋后问斩,何来告状?"
"我爹,"林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没死。"
刑场,死一般地静。
监斩官的山羊胡,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林盏吸了一口气,把她入殓师那套、看一眼尸体就能说死因的本事,全用上了,"我爹,根本没死。这案子,是假的。"
她不是在瞎喊。
她跪在这儿,被捆着,可她脑子里,刚刚涌入了原主的记忆——原主也叫林盏,是这个朝一个从五品小官的女儿。三个月前,她"亲手"在父母的茶里下了毒,父母七窍流血而亡。她当场被抓,画了供,判了斩。
可林盏是入殓师。
她太清楚"七窍流血而亡"是什么样。那是砒霜,是氰化物,是真正的剧毒。可原主记忆里,她"爹死的时候",她见过那具尸体——面色青紫,但嘴角干净,指甲没有发绀,瞳孔没有散大。
那不是中毒死的。
那是——闭气装死。
林盏抬起头,迎着监斩官的目光,说出了那句让整个刑场都炸了的话:
"我爹,是假死脱身。这桩'弑父母'的案子,是有人,拿两具无名尸体,假扮我爹娘,栽赃到我头上的。"
"大人,你现在去看我爹娘的坟——那棺材里,根本没人。"
监斩官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刽子手都愣住的动作——
他抬手,把那柄已经举起来的鬼头刀,按了下去。
"带人犯,"他声音发紧,"去林府。"
3 棺材里的人
林盏被押着,走到城西林家的坟地时,太阳已经偏西。
两座新坟,并排立着。碑上刻着"林公讳远之墓""林门柳氏孺人之墓"。坟前,还摆着半人高的纸钱灰。
监斩官阴沉着脸:"开棺。"
衙役刨土、起钉、推棺。
"吱呀"一声,棺材盖掀开。
一股——不是尸臭,是淡淡的、檀香混着石灰的味道,扑了出来。
林盏凑过去。她是入殓师,她不怕这个。她往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没有人。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人的官服,和一套女人的嫁衣。衣服底下,压着厚厚一层石灰,石灰上,摆着两个草扎的人形,穿着衣服的样子,远远看去,像两具尸体。
监斩官的脸,"唰"地白了。
林盏转过身,看着他。
"大人,"她说,"我说什么来着?"
监斩官盯着那口空棺材,半天,憋出一句:"你爹娘呢?"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林盏说,"我爹林远,三个月前,还是朝中一个从五品的起居郎。他'死'的第二天,他的顶头上司——那个正四品的中书舍人王大人,就升了。"
"我爹'死'前最后一份起居注,写的是——"
她顿了顿,从原主记忆里,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
"陛下昨日,在御书房,见了一位不该见的人。"
监斩官的瞳孔,"嗡"地一下,缩了。
林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
她猜对了。
她爹不是真死。她爹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被人逼着,"假死脱身"。而她这个女儿,被人抓来,当了那颗——堵住林远所有后路的棋子。
只要她这个"弑父母"的女儿被砍了头,林远就永远是个"死了"的人。他不敢露面,不敢申冤,不敢回来。他知道的那个秘密,就永远烂在地里。
监斩官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林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盏说,"我在说,三个月前,宫里,那件事。"
风,从坟地里吹过来,吹得那两座空坟前的纸钱灰,"哗"地一下,散了。
监斩官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林盏看着他这个动作,后背,瞬间凉了。
4 他不是来救我的
林盏是入殓师。她见过太多死人,她太清楚,一个人在起杀心的时候,手会放在哪儿。
监斩官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是要救她。
是要——杀她灭口。
"大人,"林盏慢慢往后退,被捆着的手,在背后,悄悄摸出了刚才在刑台上,她偷偷攥住的、刽子手刀背上崩下来的一小片铁屑,"你杀了我,没用。"
"林远在哪儿,你不知道。可你杀了我,他就知道了——你连他女儿,都不肯留。"
监斩官的动作,顿住了。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哑。
"我要见我爹。"林盏说,"你带我去找他。你找到他,告诉他——他女儿,没有弑父母。他这三个月,躲得够了。该出来了。"
"他要是不出来,"林盏盯着他,"我就把那句起居注,一字一句,告诉所有我能告诉的人。"
监斩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跟我来。"他说。
林盏被押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出了城,没有往衙门走,而是往城郊一个方向,越走越偏。
林盏在马车里,耳朵贴着车壁。她听见车外,监斩官在跟一个衙役,低声说话。
她听不清说的什么。可她听见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凉的词——
"处理掉。"
林盏的后背,紧紧贴在车壁上。
她猜错了一件事。
这个监斩官,不是来救她的。他也不是来带她找爹的。
他是——跟那个正四品王大人,一伙的。
他带她出来,根本不是要谈条件。他是要,在这荒郊野外,把她也"处理"掉,做成第二个"林远"——一个空棺材,一套叠好的衣服,一层石灰,两个草人。
马车,在一个破庙前,停了。
"下来。"监斩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林盏闭上眼睛。
她是入殓师。她每天给死人化妆。她太清楚,一个人,在知道自己马上要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可她不能死。
她刚穿越过来,连这个世界都没看清,就要被人塞进一口空棺材里?
她不。
林盏在马车里,慢慢,把背后那片铁屑,对准自己手腕上的麻绳——
5 庙里的人
林盏是割断绳子,还是被押下车的,她后来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刚下车,那个监斩官就拔出了刀。她甚至记得,那柄刀,跟刑场上那柄鬼头刀,是同一个路数——刃口闪着冷光。
她闭上眼睛,等死。
可那一刀,没砍下来。
她听见的,是"哐当"一声——监斩官的刀,被人,从后面,一脚踢飞了。
林盏猛地睁开眼。
破庙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一根旱烟杆,脸上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一夜没睡的、憔悴的神色。
林盏看着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原主的记忆里,这张脸,她太熟了。
"爹?"她张了张嘴。
林远——她那个"死了"三个月的爹——就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她,眼眶,红了。
"盏儿。"他声音哑得不像样,"爹,来晚了。"
监斩官——那个刚才还要杀她灭口的男人——此刻,却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三步:"林、林远?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林远慢慢往前走,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个花,"我要是真死了,你们这会儿,就能把我闺女,也塞进一口空棺材里了,是吧?"
他停在林盏跟前,看着她被捆着的手、脖子上的血口、苍白的脸。
他的手,抖了。
"盏儿,"他说,"爹对不住你。爹以为,我假死,他们就会放过你。爹没想到,他们会把'弑父母'的罪名,扣到你头上。"
林盏看着他。
她是入殓师。她见过几百具尸体,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这一刻,她穿越过来不到两个时辰,看见一个"死了"的爹,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第一句话是"爹对不住你"——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哭,那个监斩官,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哨子,"嘟"地一声,吹了。
林盏心里,"咯噔"一下。
哨声,是信号。
破庙外的林子里,"唰唰唰",瞬间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手里全是刀。
林远的脸色,变了。
"盏儿,"他一把把她拉到身后,"跑。"
林盏看着那十几个黑衣人,又看了看自己爹——一个文官,手里就一根旱烟杆。
她忽然明白了。
她爹这三个月,躲在破庙里,不是在躲追杀。他是在——等。
等她这个女儿,被押上刑场的这一刻。
因为只有她被押上刑场,那些"假死"的局,才会乱;只有她被砍头前喊出"我爹没死",那些栽赃的人,才会慌;只有他们一慌,她爹,这个"死了"三个月的起居郎,才能从破庙里走出来——
拿着他三个月来,一笔一笔记下的、那位王大人和宫里那件事的全部账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林盏不是他的女儿。
林盏是他的——筹码。
林远回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忍,可更多的,是一种——"你必须帮爹这一次"的,决绝。
林盏看着他,慢慢,擦干了眼泪。
她是入殓师。她给死人化了一辈子妆。她太清楚,什么样的人,值得救;什么样的人,她应该——放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把她当筹码的爹,笑了一下。
"爹,"她说,"你账本,带了吗?"
林远愣了一下。
"带了。"
"好。"林盏说,"那你记住——"
她从背后,把刚才割断的麻绳,整个扯下来。
"这一回,不是你救我。"
"是我,救你。"
6 尾声
后来的事,林盏没有跟任何人细说。
她只知道,那天在破庙里,她做了一件——一个入殓师最擅长的事。
她没有跑。她也没有跟那十几个黑衣人,硬碰。
她做的,是冲过去,一把掀翻了破庙门口那个,烧了一整天的、供着菩萨的香炉。
香灰,混着火星,"哗"地一下,扬了十几个黑衣人满脸。
趁着那一片混乱,她爹,那个"死了"三个月的起居郎,抱着那本账本,一路冲进了城——直接撞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三个月后,那位正四品的王大人,下了大狱。
那位"在御书房见了不该见的人"的陛下,下了罪己诏。
林远,官复原职。
林盏,那个被判了"弑父母"、差一点被砍头的女儿,被皇帝亲口下旨,赦了。
可林盏,没有留在这个朝。
她在一个早上,跟她爹,辞了行。
林远站在城门口,问她:"盏儿,你要去哪儿?"
林盏背着一个小包袱,笑了笑。
"爹,"她说,"我来的地方,不在这儿。"
"你这三个月,把我当筹码,我不怪你。可我这一辈子,不想再当任何人的筹码了。"
她转身,往城外走。
阳光,从城楼上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城门口那个,一脸憔悴、站在晨雾里的爹——
"爹,"她说,"下回,再当爹,别把孩子,押在刑场上。"
林远站在那儿,老泪纵横。
林盏没有再回头。
她是入殓师。她见过太多,被人当筹码、被人塞进空棺材里的死人。
这一回,她不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7 城外茶棚
林盏出城那天,风很大。
她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包林远塞给她的碎银子,还有——半块她从刑场上偷偷带下来的、那柄鬼头刀崩下来的铁屑。
她不是要去哪儿。她只是,不想再待在那座城里。
那座城里,有她爹。有王大人的余党。有一个,把她当筹码用了三个月的爹。
她走了三十里,到了一个渡口。
渡口边,有一个茶棚。草顶,木柱子,底下摆着四五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茶棚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见她过来,舀了一碗粗茶,推过来。
姑娘,歇脚?
林盏坐下,端起茶。茶是苦的,带着一股草根味。她喝了一口,哈出一口气。
她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六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一块青帕子,面前也摆着一碗茶。她不像这一带的人——这一带的农妇,脸是晒黑的,手是粗糙的。可这个老妇人,手是细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虽然老了,可那双手,一看就是——拿笔的,不是拿锄头的。
老妇人也在看她。
看了很久,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姑娘,你是哪天,到这儿来的?
林盏端茶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盯着老妇人。
什么意思?
老妇人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的、了然的神色。
我是说,老妇人慢慢说,你是哪天,从"那边",到这儿来的?
林盏的后背,"唰"地一下,凉了。
她是入殓师。她见过几百个将死之人,她太清楚,一个人在听到"不可能的事"时,是什么反应。可她现在,自己就是那个反应——
她的手,抖了。茶碗里的水,晃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老妇人端起茶,抿了一口。
因为我,也是。
8 穿过来的人
老妇人姓苏,叫苏慧。
她说,她是二十年前,从那边来的。
那边,是哪?林盏问。
老妇人想了想,说——你那边,是什么时候?
林盏想了想,说,二零二四。凌晨三点。我在殡仪馆,给一个车祸的年轻人化妆,剪刀划破了手指,我趴在操作台上,想眯五分钟。再睁眼,就在刑场上了。
苏慧点点头。
我来的时候,老妇人说,那边是一九八四年。我在小学,给学生批改作业,改到一半,钢笔没水了,我低头去蘸墨水。再抬头,我就在这个朝代的一口井里,被人捞上来了。
林盏愣住了。
井里?
对,苏慧说,井里。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围着我的人,都穿古装。我花了三个月,才弄明白——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穿过来了。
林盏半天没说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例。她一直以为,那天晚上在殡仪馆,她是唯一一个,从二零二四,掉到这个朝代的人。
可现在,一个二十年前从一九八四穿过来的老妇人,就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碗草根茶,跟她说——姑娘,咱俩,是同路人。
苏慧看着她,慢慢说:姑娘,我问你一句。你穿过来的那天,是不是——正好有一个人,要死了?
林盏想了想。
她穿过来那天,在刑场上,她自己,就是那个要死的人。
不对,苏慧摇头。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在你那边,你穿过来之前的最后一秒——你身边,是不是,正好有一个将死之人?
林盏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穿过来之前最后一秒——她在殡仪馆,给一个车祸身亡的年轻人,化妆。
那个年轻人,已经死了。可他还没凉透。他的脸,她刚化到一半。
是。林盏声音发紧,我身边,有一个死人。
苏慧点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这就是了。
穿过来的人,不是随机掉下来的。是,这个时代,有一个将死之人——他在临死前,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未完成的执念——这个执念,就像一根绳子,从那边,拽过来一个人。
拽过来的这个人,一定是——能看懂他执念的人。
我二十年前,苏慧说,那个拽我的人,是这个朝代的一个年轻秀才。他考了二十年,没中,临死前,最大的执念是——他想知道,他写了一辈子的文章,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所以这个时代,从那边,拽过来了一个——小学老师。
就是我。
林盏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为什么穿过来。
她为什么,偏偏是个入殓师。
她为什么,一穿过来,就跪在刑场上,为什么,她爹一见到她就喊"盏儿",为什么,她一看见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就知道是假死——
因为,这个时代,有一个人,在临死前,强烈地,需要一个——能看懂死人的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她爹,林远。
9 她爹的执念
林远,三个月前,假死脱身。
他躲在破庙里,抱着那本账本,随时准备被王大人的人灭口。他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他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把账本藏在佛像后面,把遗书,压在蒲团底下。
可他在破庙里,最怕的,不是死。
是他死了,他那个,被栽赃"弑父母"的女儿,就要被砍头。
他躲在破庙里,听着外头的风声,一天比一天慌。他知道,自己一个文官,手里就一根旱烟杆,他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他在临死前的那个晚上,跪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头。
他说——佛祖,我林远一辈子,没求过什么。我求你,给我一个人。一个,能看懂死人的人。一个,能把我女儿,从刑台上,拉下来的人。
我把我的命,给她。
林盏坐在茶棚里,听着苏慧,把这段话说完。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一直以为,她爹,是把她当筹码。她一直以为,她爹,是利用她,来扳倒王大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穿过来的。
她是,被她爹,用命,拽过来的。
她爹在破庙里,跪在佛像前,说"我把我的命,给她"——
然后,她就从二零二四的殡仪馆,掉下来了。
她掉在了刑场上。她掉在了原主林盏的身体里。
那原主林盏呢?林盏声音哑得不像样,原主,那个真的林盏,她……
苏慧看着她,眼神,暗了一下。
姑娘,苏慧慢慢说,你穿过来的时候,那个身体,本来,就是凉的。
林盏愣住了。
原主林盏,在她爹假死、被抓、画供、判斩的这三个月里,已经在牢里,病死了。
她不是,穿成了林盏。
她是,接了林盏的尸体。
林远在破庙里求来的那个人,从二零二四,掉下来,正好,掉进了他女儿,已经凉透的身体里。
所以,他一见到她,就喊"盏儿"。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女儿。
是因为,他的女儿,本来已经死了。而他求来的那个人,把他女儿,重新,暖活了。
10 那扇门
林盏在茶棚里,坐了一下午。
苏慧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句话。
姑娘,老妇人说,穿过来的人,这辈子,有两次机会。
第一次,是你穿过来的时候。那边那个将死之人,用他的命,把你拽过来。
第二次,苏慧看着她,是你想回去的时候。你只要,找到一个,在这个时代,即将死在你面前的人——你握着他的手,在他断气的那一瞬,心里想"我要回去"——你就能,掉回那边去。
林盏抬起头。
你回去了吗?
苏慧笑了。那笑里,有一点甜,有一点苦。
我二十年前,老夫人说,在这边,嫁了人,生了孩子。我男人,前年没的。他断气那天,我握着他的手,心里想的,不是"我要回去"。
我想的是——我不走了。
林盏看着她。
苏慧说:姑娘,那边,我是个小学老师,一个人。死了,可能过半个月,才有人发现。可在这边,我有男人,有孩子,有孙子。我孙子,昨天还来茶棚,给我送了一碗糖水煮蛋。
你说,我回去,图什么?
苏慧走了。
林盏一个人,坐在茶棚里,坐到太阳落山。
她想起来,她在那边,二零二四,是个什么人。
她是个孤儿。福利院长大。没爹没妈。二十多年,没吃过一口,有人给她煮的糖水蛋。
她每天的工作,是给死人化妆。她化过几百具尸体,她听过几百个家属的哭声,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说一句"盏儿,爹对不住你"。
然后她想起来,她在这边,有一个爹。
一个文官,手里就一根旱烟杆。一个,把她当筹码、又把她从刑台上用命拽下来的爹。
一个,在城门口,老泪纵横,跟她说"下回再当爹,别把孩子押在刑场上"的爹。
11 她回去了吗
林盏没有回城里。
她也没有,往更远的地方走。
她在茶棚,待到第三天。
第三天傍晚,渡口,来了一个人。
林远。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还是拎着那根旱烟杆。他走了三十里路,鞋上全是泥。他走到茶棚门口,看见林盏,站住了。
父女俩,隔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对视。
林远先开的口。
盏儿,他声音哑,爹,不是来拦你的。
我知道。林盏说。
我就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林盏打开。
里面,是一只——怀表。
老式的,铜壳,表壳磨得发亮。林远说,这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爹死的时候,就跟我说,将来,给我闺女。
我这三个月,一直没敢给你。我怕,我一给你,我就死了。
林盏拿着那只怀表。
表"嗒嗒"地走。声音,清脆,平稳。
她在那边,二零二四,没有过任何一样,"传下来"的东西。
林远站在桌子对面,没坐。他说:盏儿,你要是想走,爹不拦你。你那边,有人等你吗?
林盏抬起头。
她看着她爹。
她想起,苏慧说的——穿回去的法子,是握着一个将死之人的手,在他断气的那一瞬,想"我要回去"。
她想起,她这边,没有将死之人。她爹,还活着。她在那边,也没有等她的人。
她想起,她在那边,是个孤儿。她在这边,有一个,走了三十里路,给她送一只怀表的爹。
林盏把那只怀表,揣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
她绕过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以为,她要走。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拦着她。
可林盏,没有走。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远那只,拎了一辈子旱烟杆的手。
她的手,是入殓师的手——稳,凉,会给死人合上眼睛。
她握着这只手,说:
爹。
我不回去了。
林远愣住了。
盏儿,你说什么?
我说,林盏看着他,我不回去了。我那边,没什么等我的。我这边——
她顿了顿。
我这边,有一个,走了三十里路,给我送怀表的爹。
林远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一个文官,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可他现在,站在渡口的茶棚里,当着那个瘸腿茶棚老板的面,当着几只飞过去的麻雀的面,握着他女儿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林盏也哭了。
她在那边,二十多年,没握过一双,这么粗糙、这么暖、这么会抖的手。
她握着这只手,说:
爹,下回,别再把我押在刑场上了。
林远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父女俩,就那么站在渡口,握着彼此的手,站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12 那只怀表
后来,林盏,没有再当入殓师。
她在这个朝代,开了一间小铺子。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殡舍"。
她给这个朝代的人,化妆。
不是那种,潦草的、用白粉抹一把的化妆。是她从二零二四,带过来的那套——怎么修眉、怎么抹腮、怎么给将死的人,留下最后一张,好看的脸。
这个朝代的人,一开始,都怕她。说她是个"给死人梳妆的姑娘"。
可后来,他们发现,林盏化的死人,走的时候,脸是安详的,嘴角是向上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们开始,主动来找她。
有钱人家,来请她,给家里老人,化最后一次妆。穷人家,来请她,给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画一个,像睡着了的脸。
林盏的铺子,越开越大。
她爹,林远,官复原职,可他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绕路,到她铺子里,坐一会儿。
他不说话。他就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旁边,看着女儿,低着头,给死人修眉毛。
林盏有时候,抬起头,看见他,就说:爹,你回家去,这儿味儿大。
林远就笑,说:爹不怕。爹闺女,化的死人,味儿不大。
那只怀表,林盏,一直揣在怀里。
每天早上开门,她都要把它拿出来,上一弦。表"嗒嗒"地走,声音,清脆,平稳。
她有时候,会想起来,二零二四,那个凌晨三点,她趴在殡仪馆操作台上的自己。
那个自己,没爹,没妈,没怀表,没人心疼。
那个自己,要是知道,有一天,她会在一个陌生的朝代,有一个走三十里路给她送怀表的爹,有一间叫"殡舍"的小铺子,有一群,叫她"林姑娘"的街坊——
她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
林盏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握着一只怀表,握着一双粗糙的、暖的手。
她没有,掉回二零二四。
她在这个朝代,扎下了根。
她不是,被拽过来的。
她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