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在里面?”
母亲握住浴室门把,小冉一步挤过去,后背抵住门。
“刚洗好,换衣服呢。”
水声还响着。
母亲朝门缝看了两眼,又低头看他脚边。
一双旧男拖,一双新女拖。女拖鞋底的贴纸没撕,粉色鞋面硬邦邦地翘着。
小冉把脚挪过去,踩住那张贴纸。
父亲站在折叠桌旁,小姨坐着唯一的空椅。三个人都望着他,谁也没接话。
“叫她应一声。”母亲说。
“您别吓着人家。”
“水一直砸盆底,半天没换个地方。她站着不动洗的?”
小冉伸手去拧门把,又停住。
忘了把盆拿出来。
母亲越过他,看见床上压出的凹印。
“枕头上喷那么多香水,你晚上睡得着?”
父亲接话:“热水也开着,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小冉把门挡得更严。
“你们来看我,还是来查案?”
小姨赶紧招呼:“先坐,站这儿让孩子紧张。”
她想洗手,刚走近洗手台,就看见杯里孤零零的一支牙刷。
她又退回来,扶正桌上的水杯。
母亲已经拿起一盒护手霜。
小冉拉开抽屉。
“东西都有。”
卸妆棉,发圈,还有没拆封的双人牙刷。
母亲从盒子下面抽出购物小票。
昨晚九点四十七。
小冉的手伸到一半,收了回去。
“花了多少?”
“一百来块。”
“饭吃了吗?”
“吃了。”
母亲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中午吃的。”
父亲把椅子往旁边拨了拨。
“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小冉摸了摸裤兜,取出两张电影票,摊在桌上。
“上星期还一起看电影。”
母亲把票拿起来。
一张撕了检票口,一张边缘齐整。
“另一张怎么没用?”
“她加班。”
“你自己去的?”
“总不能两张都浪费。”
母亲低头看清片名,没再问。
那部电影,讲一家人走散多年,又在过年时坐回同一张桌前。
小冉弯腰去接票,手指碰歪了票角。
两张纸滑到地上。
他蹲下来,一张张捡,借着低头,把眼边擦了一下。
那天灯亮了,旁边的外套还占着座位。
保洁推着车过来,他才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去把垂下的袖子收好。
右边多空一张椅子,擦眼睛时就不用朝陌生人偏头。
小冉把电影票放回桌边。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
“叫你见个人,你说忙。买两张票,一个人坐着就有空?”
“他自己找也行。”母亲说,“你当年往我单位跑,食堂师傅都认识你。”
父亲看了眼小姨。
“多少年前的事,还翻。”
“怎么,丢你人了?”
“怕人知道你挑了半天,挑中我这么个。”
小姨笑起来。
小冉跟着笑了一下,转身去拿水壶。
灯把他的人影照在墙上。
头发翘着,衣领歪着,两只肩膀一高一低。
“平常吃顿饭没人说话,轮到挨数落,倒齐了。”
他抬手遮住眼睛,又放下来。
墙上那只手还停在脸前。
隔了一瞬,才缓缓落下。
小冉眨了眨眼。
再抬手,影子又跟上了。
“水。”母亲提醒他,“壶都响了。”
“知道。”
他经过柜子,手碰到抽屉边。
里面放着父亲的旧表。
修表铺刚换好零件,他上午拿出来一次,母亲正问以后生病怎么办,他便又收了回去。
“我先倒——”
门铃响了。
小冉把水壶放下,过去开门。
一个姑娘站在外面,手里提着茶叶和糕点。
他认得这张脸。
公司三排工位外,她每天抱着文件走过。偶尔借个订书机,也要隔着桌子先问有没有人用。
她朝屋里看去。
“叔叔,阿姨,等久了吧?”
母亲立即站起来。
父亲往旁边退,给她腾出过道。
“快进来,外面风大。”
小冉堵在门口,忘了让。
姑娘看了眼他脚下的新拖鞋。
“这双能穿吗?”
他这才挪开。
母亲握住姑娘的手,摸到她指头凉,赶紧让她坐。
“来就来,怎么买这么多?”
“糕软,您吃着省劲。”
小冉盯着那袋糕。
母亲牙不好。
这件事,他没跟公司里任何人提过。
父亲喊他:“门关上,风全进来了。”
小冉关门,回头看了眼浴室。
父亲也看过去。
“人从外面来的。你守着那扇门忙什么?”
小姨把桌边的电影票拢好,推到他手旁,没再拆他的台。
母亲已经问到姑娘平时住哪儿。
“离这儿不远。”
“工作累不累?”
“还成。”
“我们小冉有话憋着,你别跟他学。有事得讲。”
姑娘抬头看向小冉。
“他在家倒挺能说。”
小冉快步走过去,接下她没放稳的袋子。
“你来一下。”
他把人带进卧室,关上门。
外头父亲说:“让他们讲两句。你别又凑过去。”
小冉的手还压着门把。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我们在公司说过几句话?”
“没几句。”
“那你来干什么?”
姑娘的目光落在矮柜上。
一只小铜碟摆在那里,碟心烧着短短一截角。烟贴着边沿流出来,绕过柜脚。
小冉侧身,把铜碟挡住。
买它时,他转空了存款,又借了两笔钱。
卖家只肯保证,东西燃着时能见到人。烧完便断,再想续,手里也没有第二份。
第一缕烟冒出来,小姨就坐到了桌边。
后来外卖送来,送餐的人从她身旁走过去,胳膊穿过她的肩。
对方只问:“一个人吃,摆这么多椅子?”
小冉输付款密码时错了两遍。
姑娘看着他。
“你想问,我怎么也看得见?”
小冉喉结动了动。
“他们已经……”
门外,母亲叫父亲把水壶递过去。
小冉听着,过了片刻才继续。
“一辆车,回老家的时候出了事,都没回来。”
姑娘没有打断。
“你知道屋里坐着什么,还敢进门?”
“你想他们。”
小冉低下眼。
她把铜碟旁边一角纸挪开,离火远了些。
纸上写着还款日期。
“这个叫燃犀。”她说,“烧起来,两边能听见,也能看见些东西。”
“人能回来?”
“要看那头有没有路。”
小冉望向门缝。
“他们能坐一会儿就行。”
姑娘点头。
他又看见她带来的糕点。
“你怎么知道我妈吃不了硬的?”
“你前几天啃花生,说这东西你妈一颗都咬不动。”
小冉抬起头。
“我在家说的。”
“嗯。”
他背贴住门。
姑娘转向墙边。
柜子遮住了半面墙,灯照过去,剩下一小块模糊暗影。
“你刚才说,平常没人陪。”
小冉慢慢看向自己脚下。
姑娘站得离他很近,地上却没多出第二道人形。
外头母亲又叫他。
“你俩躲着喝水呢?壶给我拿出来。”
小冉猛地回神。
铜碟中的角尖焦了一截,一片细灰落下。
他握住门把,转头看姑娘。
“先帮我坐会儿。”
“好。”
“别说借钱的事。这个也别提。”
她又点头。
“他们问得太细,你看我,我来答。”
姑娘应下了。
出去以后,她答得比他顺。
母亲问怎么认识的,她说在公司见过。
父亲问小冉会不会照顾人。
小冉正端水,手腕一抖。
姑娘把杯子接稳。
“会记事。有时嘴上不提,隔两天东西就买回来了。”
母亲看向儿子。
小冉把水壶放好。
“点心趁软吃,放干了又说费牙。”
姑娘拆开纸袋,挑出最松的那块,放进母亲手里。
母亲捧着,指尖压出一点浅痕,半天没送到嘴边。
父亲坐下来,背往椅子上靠了靠。
“有个人搭伙,房子小点也行。”
小姨点头:“回家有灯亮着,就不一样。”
姑娘看了看他们。
“这回看过了,能放心些吗?”
父亲望向小冉。
“他肯把日子过下去,我们就放心。”
小冉朝卧室迈了半步。
表还在抽屉里。
母亲伸手招他。
“过来。”
他走过去,手腕被轻轻握住。
冰凉的手指,正扣在小时候牵他过马路的位置。
“吃饭别凑合。钱留着应急,少买那些没用的。”
小冉低头看她。
“妈,我爸那块表修——”
母亲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抻平衣领。
他赶紧去扶。
指尖刚碰上一点凉,便穿了过去。
手腕上的力道也松了。
椅子空着。
父亲坐过的垫子陷下去一块,小姨面前的茶杯还满着。
小冉站在原地,手伸出去,没碰到人。
卧室门口还有烟。
他转向姑娘。
“刚才还说话。”
姑娘看着他,没有出声。
“东西还没给。”
他拉开抽屉,取出手表。
修表师傅照旧孔位收好表带,说这表保养得细,再用些年也没问题。
秒针沿着表盘走。
小冉托着它,坐到母亲刚坐过的椅子上。
姑娘进屋,用铜盖罩住余下的角。
烟断在盖沿。
她把铜碟挪到柜顶。
“剩下的收好。”
小冉盯着手表。
“你也要说,让我往前看?”
她把糕点推近些。
“先吃点。今天还没过完。”
他掰下一小角,碎屑掉在衣服上。
姑娘坐在对面,等他慢慢吃。
过了很久,小冉问:“你跟公司那个人,什么关系?”
“我照着你记住的脸来的。”
“她知道?”
“现在不知道。明天碰见她,照平常来,别吓着人。”
小冉看她鼻梁,又看她眼睛。
她接着说:“你记不清的地方,我也照不全。”
“你原本长什么样?”
她摇头。
“记不得了。”
“名字呢?”
“叫我小九吧。”
“为什么是九?”
“我只记得排在第九。旧名叫什么,想不起来。”
小冉将表放进盒里。
“你出来前,一直在影子里?”
“只能听着,没法站到你跟前。今天燃了犀,才走得出来。”
“以后也能这么待着?”
小九看向窗边。
“借你的影子落脚,能待多久,我也说不准。”
当晚,小冉抱出备用被子,铺到沙发上。
小九靠在卧室门口。
“你不睡床?”
“我睡这儿。”
“白天都认过了。”
他把枕套拉平。
“他们认得快,咱俩慢点。”
小九没再接话。
小冉将沙发上的衣服抱走,又回头问:“你准备住几天?”
“你不愿意,我就走。”
“没说不愿意。”
他把另一双拖鞋推过去。
“东西用之前问一声。碰到咱俩的事,也先讲。”
小九低头穿好鞋。
“记住了。”
第二天,公司里的姑娘拿着一沓纸来找他。
“打印机又卡了,你会弄吗?”
小冉跟过去,取出纸盒里折住的一页。
姑娘说了声谢谢,抱着材料回到工位。
她脚下有自己的影子。
吃午饭时,小冉打开手机,翻完通讯录,又退出来。
家里那个人没留号码。
他连问一句吃什么,都找不到地方发。
下班回去,他买了两份饭。
开门时,小九正坐在桌边。
借条和工资单放得齐整,旁边添了一张草稿。
“照这个数,每个月留够饭钱,半年左右能结清。”
小冉把饭放下。
“你翻抽屉了?”
她停了停,将纸推回来。
“下回先问你。”
他拆开筷子,递过去一双。
“还有件事,你没电话。”
“你回来找我就行。”
“万一有事呢?”
小九看了看他。
“先写张纸放桌上,我会看。”
小冉低头打开饭盒。
“排骨分你几块?”
“两块就够。”
洗手台后来多了一把牙刷。
粉拖鞋拆掉贴纸,鞋面慢慢弯下来,不再硌脚。
小冉买回来的护手霜,她没怎么用。
他收拾抽屉时,看见那张购物小票,连同没用完的发圈一起塞到下面。
小九问:“藏什么?”
“旧票据。”
“还留着报账?”
小冉把抽屉关上。
“提醒自己,下回做事周全点。”
她笑了一声。
住在一起,也有说不拢的时候。
有晚小冉加班,进门就躺到沙发上。
小九问:“饭热不热?”
“没劲。”
她等了会儿,将碗收进冰箱。
小冉坐起来。
“怎么收了?”
“你没说吃。”
“你再问一遍,我就吃了。”
小九拉开冰箱,给他让出位置。
“碗在这儿。想吃就讲,我又不能替你饿。”
他进厨房,揭开盖子。
饭上扣着两块排骨。
微波炉转起来,小冉扶着门框探头。
“以后我晚归,你留一碗半。”
小九找来便笺,记下他的饭量,贴到冰箱门上。
他拿过笔,在底下补了她喜欢的菜。
纸角翘起来,小九又按了按。
天热以后,她很少肯中午出门。
有次小冉拉窗帘,日头扫过她手背,她立刻退开。
他把帘子放回去。
“碰不得太阳?”
“少碰些。”
她看向他脚边。
“还有,往后在外面,影子有变化就早点回来。”
“什么变化?”
“长得跟你不一样。”
小冉低头踩了踩。
“我还能长头发?”
小九抓住他手腕,将人拉离窗边。
“有人看出里面多了一个,再当你的面说破,我就藏不住了。”
小冉脸上的笑停了。
“那我不往亮处站。”
“你还得上班,哪能天天躲着。”
当晚,他又翻过她的手看了看。
皮肤上没有印子。
她把手收回被沿,他也没追着问。
过了一阵,公司里的姑娘调去了别组。
小冉在食堂听人提起,才知道她前些天还请过假。
下班路上,他绕去面馆,提回一碗小九念过的面。
昨晚下雨,她说了一次,后来没再提。
小九开门时,手机正亮着。
看见他,她将屏幕扣在桌上。
“给我的?”
“店还开着。”
“你下班又不走那条路。”
小冉去厨房拿碗,没答。
吃完,她站在洗衣机前,问快洗按哪个键。
“前天用的那个。”
“我忘了。”
他指给她看。
她试了两下,才将程序调对。
小冉回卧室,抱着被子站到门口。
小九看见,手还搭在洗衣机盖上。
“沙发睡着难受?”
“今天听说,她调走了。”
她没有接话。
“下午我倒一直记着,那家面馆七点多会不会卖完。”
洗衣机开始进水。
小冉把被子抱紧些。
“我想跟你过下去。你愿意吗?”
她走到他面前。
隔了片刻,接住垂下来的被角。
“进屋吧。”
第二天,小冉迟到了。
同事看他领口露出的红印,拿着早餐袋笑了半天。
中午点餐,还替他添了一份肉。
小冉转钱过去,对方退回来一个表情。
他没再解释。
日子往前过。
他先还清一笔借款,再去首饰店问了戒指。
柜员报完价,小冉看着玻璃柜,问有没有圈窄一些的。
宣传单带回家,夹在钱包里,还是被她看见了。
那一款旁边画了个小圈。
她把单子放到桌上。
“另一笔钱先还。”
“我每月攒一点。”
她看向玄关。
小冉那双鞋边上开了口,昨晚还拿夹子固定。
“先买鞋。”
他把宣传单折好。
“行,戒指再等等。”
她替他挂外套,背对着他,停了片刻才把衣领理平。
出事那天,太阳很足。
同事拉着小冉下楼取餐,走到楼前,忽然停住。
“你站一下。”
“餐都到门口了。”
“转过去,我看看地上。”
小冉侧了身。
同事绕开半步,脸上的笑淡下来。
水泥地上,那道人形肩窄,长发垂在颈边。
小冉抬手。
地上的手也抬起来,指头细细的,掌心比他小一圈。
同事往后退了点。
“你这影子里,怎么跟站了个姑娘一样?”
小冉放下手。
地上的长发也落回肩侧。
他想起窗边那句话。
当面说破。
“我回家一趟。”
“要不要陪你?”
“不用。今天这事,先别往外讲。”
他请了半天假,路上给家里发消息。
回到门口,手机里仍没有回复。
屋里有人在叠衬衫。
小九坐在床边,将他的袖口一只只对齐。
“同事看见了。”小冉说。
她手里的衣服滑下来。
“说了什么?”
他把那句话重复一遍。
小九放下衬衫,伸手去接窗帘漏进来的光。
光落在床沿,穿过她的指尖。
小冉扑过去,把帘子扯严。
“这样行不行?”
小九收回手。
半截指尖已经淡了。
“我得走了。”
他握住她另一只手。
那只手还有分量。
“这边还好。”
小九回握他,没说话。
小冉把两人的手一起按在膝上。
“我去找懂这个的人。现在欠得少了,再花多少,我慢慢挣。”
“来不及。”
“那先告诉我去哪儿找。”
“阴路。跟你平常走的路隔得远,活人过不去。”
他抬头看她。
柜子里,她的衣服叠好放着。拖鞋并在床下,鞋头朝外。
桌上没有箱子,也没有袋子。
小冉朝门口走了两步,拿起购物袋,又放下。
“你回来时,认得门吗?”
小九站起来,抱住他。
他立刻将手扣在她背上。
怀里越来越轻。
他往上托,想把她整个人稳住。
小九靠近他耳边。
“以后饿了就自己盛,别拿一句不想动堵人。”
“我做饭。你想吃什么,我学。”
“你说过要留我,我记得。”
小冉低头。
手臂间只剩自己的衣服。
他攥住布料,拧出一把深褶,又慢慢松开。
屋里安静下来。
衬衫有一只袖子还没叠好。
他在床边站了一阵,下楼走到太阳底下。
来往的人带着影子,掠过他的鞋。
他脚边空着。
往前挪几步,仍然空着。
有人从身旁经过,回头看他。
小冉退进树荫。
饭馆老板隔着窗问:“两份照旧?”
他点头。
等袋子递到面前,他才停下掏钱的手。
老板看看他。
“今天改一份?”
“装好了就给我吧。”
小冉拎回家,一份摆在自己这边,一份放在桌对面。
饭凉透,他才把那一盒收进冰箱。
几天以后,脚下开始有了淡淡的人形。
鞋尖,裤脚,肩膀。
最后,短发也看得清了。
小冉站到灯下,抬起胳膊。
影子跟着动。
他蹲下,手掌贴住地板。
“小九。”
冰箱响着。
“听得见吗?”
楼道的灯灭了又亮。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把饭热上。
最后一笔借款结清那天,银行发来消息。
小冉点开看了两遍,又打开钱包。
戒指宣传单折得发白,边角磨出小毛刺。
他用拇指捋平,收好。
周末,他去了庙里。
算命先生坐在老位置,布袋压在胳膊旁。几张纸牌铺在桌上,有一张缺了角。
小冉走近。
“能找人吗?”
算命先生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放在口袋里的手。
“姓名,多大,走多久,见没见过。你先说明白,省得报完价又嫌贵。”
小冉刚要开口,门边有人喊他。
“年轻人,脚往里挪点。”
一个老道站在廊下,正看地面。
小冉回头。
“您叫我?”
“你站亮处。”
老道取来一盏小灯,搁在供桌边,换了两个角度。
日光照进门,几层影叠在青砖上。
老道蹲下,指向右侧。
那一处总比别处浅,边缘收进去一小块。
小冉跟着蹲下。
“少了东西?”
“少了一影。”
算命先生把刚撑开的布袋口合拢。
“你找的这个,价得另议。”
小冉没理他。
“影能有几道?”
老道起身。
“我收过一本残抄,写着人有九影,各有称呼。记载不全,字也有抄混的。”
“第九个叫什么?”
“偏偏缺在那半页。”
小冉拿出手机。
“前面的,能给我记一下吗?”
老道找来纸笔。
“有的叫右皇,有的叫魍魉。剩下几个我写给你,先留着查,别急着当定论。”
小冉拍下那张纸,又看自己的脚边。
“她在我家待过。”
老道停笔。
“多久?”
“快半年。”
“离开前说了什么?”
“说路很远,活人找不到。”
算命先生将一张纸牌拨到一边。
“找书我能跑腿。这类残本,得问藏书的人。”
老道瞥他。
“你先找到再收钱。”
“我跑两条腿,也不能白跑。”
小冉握着钱包。
“看到书,对得上缺页,再谈钱。”
算命先生看看他,又看看老道。
“一个比一个仔细。”
小冉把钱包打开。
里面的钱只够撑到发薪。
宣传单随着纸币露出一角。
他将它按回去。
“我只是想告诉她,钱还完了。她不用再替我算饭钱。”
老道问:“叫什么?”
“小九。”
小冉顿了顿。
“九妹。她只记得自己排第九。”
门外有一小块日头。
他走到那边,又停住。
以前小九总会伸手,把他拉离窗边。
算命先生喊他:“还找不找?”
“找。”
“那你走什么?”
“回去做饭。”
小冉弯腰捡起门槛旁一张纸牌。
上头三个字,写得粗大。
算你狠。
他放回桌上。
“书有消息,给我留着。价先说清。”
老道忽然问:“你见她之前,碰过什么通幽的物件?”
小冉回过身。
“燃过犀,还剩一点。”
“没再烧?”
“铜盖罩着,收在柜顶。”
老道让他再往亮处站了半步。
右侧那块浅缺又露出来。
“口子没收拢。”老道说,“你们两边,也许还留着点联系。”
小冉握紧手机。
“能找她?”
“燃犀能传声。回去叫她,先听听有没有回话。”
“然后呢?”
“问清她在哪儿。别听见一句就往外跑,你这双脚只认活人的路。”
小冉点头。
老道把那张写了影名的纸递给他。
“没回话,也别再买些来历不清的东西。先把自己顾好。”
算命先生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道没看他。
小冉接过纸,仔细折好。
回到家,他先烧水下面。
拿碗时,顺手取出两只。
他看着灶边,没收回另一只。
面捞好,一份自己吃,一份盖起来。
洗完碗,他擦干桌面,才从高处取下铜碟。
余下的角只比指甲大一点。
小冉关掉灯,划着火柴。
火苗碰上角尖,细烟沿碟边落下来,贴着地面散。
窗外的光透进来,将人形照向屋里。
右侧浅浅缺着一块。
小冉蹲下去。
“小九。”
没有声音。
他又靠近些。
“九妹,饭做好了。”
烟向那块浅缺聚过去。
地上出现一点水光。
他伸手摸,指尖触到干燥的瓷砖。
那点水光却慢慢向前挪。
小冉屏住气。
隔了很久,传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你……吃了没有?”
他张了张嘴,先咽下一口气。
“吃了。一碗多,没剩。”
烟轻轻动着。
“给你也留了。”
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怎么还找?”
“钱还清了。”
小冉俯得更低,手掌撑在地上。
“我答应过你的事,得跟你讲一声。”
“我听见了。”
“你在哪儿?我记下来,慢慢问。”
烟里传来很轻的动静。
“别找过来。”
“那你能回来吗?”
这一次,等了很久。
门外响起脚步。
小冉没回头。
烟里的人又叫了他一声。
“小冉。”
他立刻应。
“我在。”
“门口冷。你去看看。”
锁芯转了一下。
门开出窄缝,楼道里的灯照进来。
一双湿鞋停在门内。
小冉抬起头。
姑娘站在那里,头发滴着水,衣服肩头湿了一大片。右手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点红。
他站得急,膝盖撞上桌角。
铜碟颤了一下。
他没顾上扶,几步过去,握住她的手。
凉的,沾着雨水,能握住。
“你回来了?”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让我先进去,好吗?”
小冉将人拉进门,抱紧。
他低头时,发现这张脸有一点不同。
眉眼还熟悉,鼻梁旁添了一颗浅痣。
他抬手拨开湿发。
“脸变了?”
她的手在衣侧收紧。
“你认得吗?”
“认得。”
小冉看了她一会儿,又把人抱住。
掌心碰到一小块硬物,硌得他手指发疼。
她将那只手收进袖口。
铜碟轻响。
余下的角烧塌下来,只剩一圈灰。
小冉猛地转头,握着她的手也跟着收紧。
烟断了。
屋里仍站着两个人。
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稳。
楼道有人上来,灯又亮了一回。
两道人影斜着落进屋里。
小冉盯着地面,直到楼道里的脚步远去,才关上门。
第二天,他陪她去了庙里。
老道又取出那盏灯,照过他的脚边。
右侧的浅缺已经收拢。
姑娘站在旁边,脚下也有完整的人影。
“合上了。”老道收起灯,“旁的事,你们自己慢慢讲清。”
小冉点头,目光仍落在她脚下。
算命先生把纸牌收进布袋。
“书还找吗?我昨天真问了两家。”
“找。”小冉说,“她的名字还没着落。”
姑娘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先说多少钱。”
算命先生竖起三根手指。
看见两人都没接话,他又收回一根。
“找到再谈,也行。”
入冬时,小冉终于买下戒指。
还是宣传单上那一款。
柜员量尺寸,她把手伸出去,小冉的指尖跟过去,轻轻碰了碰她。
她侧过脸看他,又低头让柜员记号码。
回家后,小冉戴好父亲的旧表。
他将饭菜端上桌,又挑出一块软糕,放到照片前。
“爸,妈。”
姑娘站在他身旁。
小冉牵起她的手。
“上次没介绍完。今天补上。”
戒指在灯下亮着。
“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说完,站了一会儿。
楼外有人喊孩子回家,隔壁传来碗筷碰响。
姑娘捏了捏他的手。
“面凉了。”
小冉应了一声,进厨房端碗。
两只。
他放下时,又调整了一下两人的距离。
登记那天风大,她把围巾往上拉。
小冉问要不要先去买杯热饮。
她摇头,握住他的手,跟他走上台阶。
签字时,他低头写自己的名字。
她坐在一旁,笔尖停了几秒,才落到纸上。
小冉转头,她已经合上了笔帽。
婚后第三天,他帮她整理旧物。
一本工作笔记掉下来,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公司团建时拍的合影。
姑娘站在人群边上,没有平常上班时那么厚的底妆,鼻梁旁的小痣清清楚楚。
小冉把照片拿近。
浴室的水声停了。
她擦着头发出来,看见照片,脚步慢下来。
小冉抬头。
“公司那个人,也有这颗痣?”
她握着毛巾,没答。
他又低头看照片。
那张脸的细节,跟犀角烧尽那晚站在门口的人,一处处对上。
“你说过,借来的样子照不全。”
姑娘将毛巾放下。
小冉想起她进门时攥紧的手。
一点红,一块硌住掌心的金属。
“那晚,你拿着什么?”
她坐到床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钥匙环系着红绳,结打得歪,是小冉给小九配的那把。
他没有伸手。
“怎么在你这儿?”
姑娘低下头。
“她留给我的。”
冰箱启动,屋里响起低低的嗡声。
小冉把照片放到钥匙旁边。
“你叫什么?”
她抬起脸。
“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小冉拉过椅子,坐下。
“从哪一天开始?”
“你买面回来的那天。”
他看向洗衣机。
她那晚站在旁边,问快洗按哪里。
他又看向门口。
那之后,她有了手机,出门也开始带钥匙。他只当她终于习惯了外头的日子。
姑娘双手交握,拇指压着戒指边缘。
“小九在公司楼下找过我。她长着我的脸,我差点喊保安。”
“后来呢?”
“她讲了你家里的事,也讲你给两个人买电影票。我起初不信,她就带我到这儿。”
小冉看向脚下。
“你能看见她?”
“那几天她已经能离开你一点,天黑后才出来找我。待不久,就得回来。”
“她要你做什么?”
“来陪你吃顿饭。”
姑娘停下来,指头越握越紧。
“她说,总有一天会走。想看看换成活人,你肯不肯开门。”
小冉的手按在椅沿。
“她试过我,再把结果告诉你?”
“我答应只来三天。那几天我自己请的假,调组也是自己申请的。”
“她替你上班了?”
“没有。我没让她去。”
小冉盯着她。
“那三天过去,你怎么没走?”
她喉咙动了动。
“你给我带面,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我问的是小九。”
她低下头。
“我知道。”
小冉起身,走到窗边,又停住。
她接着说:“后来我想过坦白。你每次叫那个名字,我都应了。”
“小九在哪儿?”
“白天躲在影子里,夜里偶尔出来。她后来看出来,让我把话讲清楚。”
小冉转过身。
“她知道你留下了?”
“知道。她说自己想错了,不能拿一个人去顶另一个人的位置。”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说?”
姑娘摘下戒指,放在桌面。
“她想跟你讲。出事来得太快。”
“同事看见影子那天?”
她点头。
“我还在家,她就回来了,手已经拿不住东西。她让我先走,说这场告别得由她自己来。”
小冉扶住桌边。
叠了一半的衬衫。
穿过指尖的日光。
那只还握得住的手。
“跟我说阴路、让我好好吃饭的,是她?”
“是。”
“那后来呢?”
姑娘望向柜顶。
铜碟还收在那里。
“她走前把钥匙给我,让我过几天来看看。她怕你不肯吃东西,又说这回必须把身份讲明白。”
小冉没动。
“燃犀那晚,我在楼下。上来过一次,听见你在叫她,就没敲门。”
“你听见她说话了?”
“门外听不见。我只听见你的声音。”
“她怎么叫你上来?”
姑娘拿出旧手机。
屏幕上留着一条没有号码的信息。
字很短。
门没反锁,去看看他。把话说清。
时间就在那晚。
“我收到以后,上楼,用钥匙开了门。”
小冉看着那一行字。
“雨淋的?”
“在楼下等得久。”
“她送你回来的?”
姑娘摇头。
“路是我自己走的。”
小冉坐回椅子。
那晚烟里的声音,停在他走向门口之前。
他还没问完,她到底在哪儿。
也没告诉她,旧表已经戴上,鞋换了,自己记得热饭。
姑娘将手机放到他面前。
“她没让我冒充她。”
小冉抬眼。
“可你答应了。”
“嗯。”
“戒指呢?”
她的手从桌边收回去。
“我收的。”
“登记呢?”
“也是我点的头。”
小冉看向那枚戒指。
姑娘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认错了。我能开口的时候很多,每次都没说。你要怪,就怪我。”
他没有接话。
天色往下沉,窗边的人影渐渐拉长。
小冉走到灯下,按亮开关。
地板上的影子完整,短发,宽肩,手指的动作跟得很齐。
他蹲下来。
“小九。”
冰箱轻响。
“我把钱还完了,你听见了,对吧?”
没有回应。
他将手掌放在右侧那块曾经空缺的位置。
地砖很凉。
过了许久,他站起来。
身后的姑娘说:“我把东西收好,明天搬出去。钥匙留下。”
小冉转身,看了她一会儿。
“你先别替我安排。”
她停住。
他把照片、钥匙和戒指分开放在桌上,又将手机推回她面前。
“今天不谈原谅,也不谈以后住哪儿。”
姑娘坐直了些。
小冉拉开对面的椅子。
“从你的名字开始。”
他的手停在那枚戒指旁,没有碰。
“再把这些日子,一天一天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