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篇鬼故事·第一夜:十三楼的红衣女人(整理版)
【电台开场】
午夜十二点整。
岑淮把最后一口冷掉的美式推到桌角,杯底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他抬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指尖碰到金属网罩,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直播间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刚好沉入最深的寂静。
窗外是CBD的万家灯火,像一片沉默的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稀疏,偶尔有一辆夜班车驶过,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很快又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
岑淮对着麦克风,轻轻笑了一下。
"晚上好,这里是FM97.4《夜半奇谈》,我是岑淮。"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能让人在深夜里慢慢放松下来。
"今天是十一月三号,星期二。天气转凉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还醒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导播间的监控屏幕。屏幕上是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块块发光的拼图。
"这个时间,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回家的路上。也有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在经历一些,没法跟身边人说的事。"
"今天的热线已经开通了,你可以拨打我们的节目热线,说说你遇到过的——那些没法解释的事。"
"这里是夜半奇谈。不管你遇到什么,都不算疯。"
他按下导播切线的按钮,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带着抖。像是站在寒风里说话,牙齿都在打颤。
"喂……岑老师吗?"
岑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放得更温和了。
"我在。你叫什么名字?"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孩说:"我叫泠鸢。"
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
"我……我遇到一件事,不知道该跟谁说。跟同事说,他们肯定觉得我疯了。跟我妈说,她该睡不着觉了。"
岑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慢慢说,这里是夜半奇谈。不管你遇到什么,都不算疯。"
泠鸢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岑老师,你信不信——电梯会在不存在的楼层停下?"
【第一次】
泠鸢说,她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上班,广告公司文案,刚入职三个月。
那栋楼叫"宏远大厦",地上十二层,地下两层。她所在的公司在十楼。
"我那天加班到几点?大概……十一点半吧。"
泠鸢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项目赶得急,客户明天早上就要方案,整个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广告公司的,最后一周都是命换的。我改了第八版,客户还是说'感觉不对'。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盯着屏幕上的字,都不认识了。"
"然后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我心想,不能再熬了,再熬明天也出不来东西。我就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她工位上方那一盏还亮着。键盘鼠标归位,椅子推回桌下,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整层楼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走廊尽头亮着。
"我走电梯。"泠鸢说,"我们公司在十楼,走楼梯太累了,而且那么晚了,我一个人也不敢走楼梯。"
电梯在走廊尽头。
她按了下行键,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能听到电梯钢缆运转的声音,从上面一层一层传下来,嗡嗡的,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黑暗。
"电梯从十楼往下走。"泠鸢说,"九楼、八楼、七楼……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我当时还在想方案的事,脑子里都是客户说的'感觉不对'。"
"一楼、负一楼、负二楼——然后,电梯没有停。"
泠鸢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
"它往上走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补了一句。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别的楼层有人按了。"泠鸢说,"你知道写字楼的电梯,经常有人按了又不坐。我以为是哪层楼的人按错了。"
"可是你知道吗,电梯从负二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跳。一楼、二楼、三楼……"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四楼、五楼、六楼……一直往上。我就盯着那个数字看,心想,这是到几楼了?"
"七楼、八楼、九楼、十楼、十一楼、十二楼——"
"然后,它没停。"
泠鸢的呼吸声在耳机里清晰可闻。
"它跳到了十三楼。"
岑淮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十三楼?"他皱了皱眉。
"对,十三楼。"泠鸢的声音又开始抖了,"那栋楼只有十二层。我数过的,电梯面板上最大的数字就是12。我们公司在十楼,我天天坐电梯,我还不知道吗?"
"可是那天,它真的停在了十三楼。"
岑淮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门开了吗?"他问。
"开了。"
泠鸢沉默了很久。
"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黑。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就……一条长长的走廊,延伸到黑暗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描述一个不愿想起的梦。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脑子一片空白,你明明知道应该按关门键,可是你的手不听使唤。"
"我就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条走廊。走廊两边好像有门,可是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就只有走廊尽头,好像有一点点光,很弱很弱,像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你出去了吗?"岑淮问。
"没有。"泠鸢的声音几乎是气声,"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按了关门键,按了好几次,门才关上。"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按了关门键,可是门不关。它就那么开着,对着那条黑漆漆的走廊。我按了好几下,用尽全力按,门才慢慢合上。"
"然后电梯就正常下到了一楼。"
岑淮问:"你觉得是电梯故障?"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泠鸢苦笑了一下,"第二天我跟物业说了,物业说不可能,宏远大厦从来没有过十三楼,电梯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故障。"
"他们还调了电梯的运行记录给我看,说那天晚上电梯运行完全正常,从十楼直接下到一楼,中间没有停过。"
"他们还说我是不是加班加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你信了吗?"岑淮问。
"我……我宁愿我信了。"
泠鸢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真的看错了?是不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可是那条走廊的感觉太真实了。"
"我甚至能闻到空气里的味道。"
岑淮问:"什么味道?"
泠鸢沉默了一下。
"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烧焦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住的老房子,那种尘封的味道。"
【第二次】
泠鸢第二次遇到那件事,是三天后。
又是加班。又是十一点多。又是她一个人。
"我进电梯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泠鸢说,"我跟你说,那三天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下班的时候,我都要在电梯口站半天,做半天心理建设,才敢进去。"
"我还特意观察了电梯面板,从1到12,没有13。我就安慰自己,说那天肯定是看错了,是幻觉。"
"可是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那天又是客户催方案,泠鸢加班到十一点多。整个办公室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关了电脑,拎起包,走到电梯口。
"我站在电梯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下行键。"泠鸢说,"电梯下来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就是普通的电梯,哪天是你看错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往下走。一楼、负一楼、负二楼——然后,它又开始往上跳了。"
泠鸢的呼吸声忽然重了起来。
"十三楼。"
"对。又是十三楼。"
"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泠鸢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最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你之前还可以骗自己说'是幻觉''是看错了',可是当它第二次发生的时候,你就知道,不是幻觉。"
"门开了。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么黑。"
"可是这次……"
她停住了。
"这次怎么了?"岑淮轻声追问。
"这次我看到了。"
泠鸢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岑淮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一个女人。穿红衣服。"
"我看不清她的脸。走廊太暗了,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穿的是什么样的红衣服?"岑淮问。
"很长。"泠鸢说,"到脚踝。像是……连衣裙?还是什么制服?我看不清。就是一片红色,在黑暗里特别显眼。"
"她长头发,披着。头发很长,垂在两边。"
"她就站在走廊尽头,好像在看我。"
泠鸢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她在看我。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冷,像冰水一样。"
"她……在看你?"岑淮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音刚落又觉得多余。
"我不知道。"泠鸢说,"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拼命按关门键,按得手指都疼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按了关门键,可是门不关。它就那么开着,那个红衣女人就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你。"
"我按了好多下,用拳头砸那个按钮,门才慢慢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岑淮问:"什么声音?"
"脚步声。"
泠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往电梯这边走。"
"嗒。嗒。嗒。"
她模仿着那个声音。
"很慢。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
岑淮问:"你跟物业说了吗?"
"说了。"泠鸢说,"我第二天一早就去找物业了,跟他们说了这件事。他们又调了监控,说电梯那段时间运行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还说……说我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建议我去看看医生。"
"你去看了吗?"岑淮问。
"没有。"泠鸢说,"因为我知道我没病。我真的看到了。"
"我那天晚上回到家,跟我室友说了这件事。我室友吓了一跳,说要不你搬家吧,那栋楼不干净。"
"可是我刚入职三个月,试用期还没过,我哪敢随便搬家?房租那么贵,押金都交了半年的。"
泠鸢苦笑了一下。
"我就只能告诉自己,是巧合,是太累了,是幻觉。"
"可是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都提心吊胆的。进电梯之前,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
【第三次】
第三次,是一周后。
泠鸢说,她本来想早点走的,可是项目赶得实在没办法。那天客户又改了需求,整个团队都在加班,她作为文案,跟着一起熬。
"那天加班到十二点。"泠鸢说,"整层楼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收尾。"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连续熬了一个星期,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我进电梯的时候,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别停十三楼,别停十三楼。"
"可是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电梯从十楼往下走。九楼、八楼、七楼……我盯着那个数字看,手心全是汗。"
"一楼、负一楼、负二楼——然后,它又开始往上跳了。"
泠鸢的声音忽然断了。
耳机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才继续说下去。
"这次她离得更近了。"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走廊中间。不是尽头了,是中间。"
"我能看到她了。"
泠鸢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长头发,披着。穿一件……一件红色的衣服。很长,到脚踝。"
"她的衣服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泠鸢想了想,补充道,"是那种……有点旧的红。像是洗了很多次,褪了一点色的红。"
"然后……"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她……转过来了。"
泠鸢忽然哭了。
"岑老师,她转过来了。我看到她的脸了。"
岑淮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脸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有。"
泠鸢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她没有脸。岑老师,她没有脸。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就……就像一个鸡蛋。光滑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在朝我走过来。"
泠鸢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没有脸,可是她在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
"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我想跑,可是我动不了。我想叫,可是我喊不出声音。我就站在电梯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播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岑淮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泠鸢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楼大厅的地上。保安说我晕过去了,是他们发现我的。"
"他们说我倒在电梯口,电梯门开着,我就躺在门口。"
"保安叫了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做了一堆检查,说我身体没什么事,就是太累了,低血糖,晕过去了。"
"可是我知道不是。"
泠鸢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坐电梯了。"
【走楼梯】
"你走楼梯?"岑淮问。
"对。"泠鸢说,"从十楼走到一楼,九层楼梯。我每天都走。"
"累是累,可是我不敢坐电梯了。"
泠鸢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走楼梯了。十楼啊,走上去都累,更别说走下来了。可是现在,我宁愿走楼梯,我也不敢碰那个电梯。"
"走楼梯的时候,又遇到什么了?"岑淮问。
泠鸢沉默了一会儿。
"走楼梯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楼梯间的墙上,有一张照片。"
泠鸢说,"很旧了,贴在十一楼和十楼之间的转角。之前我从来没注意过。"
"你知道楼梯间是什么样的吗?就是那种水泥墙,灰扑扑的,灯光很暗,每一层转角都有一个窗户,晚上风一吹,窗户哐当哐当地响。"
"我每天走楼梯,都低着头数台阶,根本不会看墙上有什么。"
"可是那天,我走到十一楼和十楼之间的转角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岑淮问。
"一张合影。"泠鸢说,"穿制服的人,很多。大概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都笑着。"
"像是……消防员?"岑淮迟疑了一下。
岑淮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他们穿的是消防制服。橙红色的。"
泠鸢说,"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蒙了一层灰。像是贴在那里很多很多年了。"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写的什么?"
泠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纪念宏远大厦'九·一二'火灾救援牺牲烈士——林薇。"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
岑淮问:"九·一二火灾?你听说过吗?"
"没有。"泠鸢说,"我问了公司的老员工,他们说……说宏远大厦十年前确实着过一场大火。很大。烧死了人。"
"烧死了几个?"岑淮问。
"十一个。"
泠鸢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还有一个消防员,也牺牲了。"
"就是那个林薇?"
"对。"
泠鸢吸了吸鼻子。
"那个老员工跟我说,那场火很大。是十年前的九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多,从十三楼烧起来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着火点就是十三楼。"
"那时候这栋楼刚建好没几年,消防设施也不完善。火一下子就蔓延开了,整栋楼都是烟。"
"来了好多消防车,救了好久才把火扑灭。"
"可是还是有十一个人没跑出来。还有一个消防员,进去救人的时候,楼塌了,就没出来。"
"那个消防员就是林薇。"
泠鸢吸了吸鼻子。
"岑老师,我那天晚上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想,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是不是就是林薇?"
"她穿的那件红衣服,是不是就是消防制服?"
"可是她为什么找我?"
"我跟她无冤无仇。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栋楼以前着过火。她为什么每次都在十三楼等我?"
【真相】
岑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快速敲了几个字。
泠鸢在电话那头等着,呼吸声很轻。
过了大概两分钟,岑淮放下手机,声音很轻。
"泠鸢,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十年前,你十六岁?"
"对。"
"十年前的九月十二号,你在哪里?"
泠鸢愣了一下。
"我……"
她皱着眉想。
"十年前的九月十二号……我那时候上高一。怎么了?"
"你那天,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岑淮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有没有……去过医院?或者,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泠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岑淮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听到泠鸢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
她的声音在抖。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的九月十二号……我那时候住在我外婆家。我爸妈那时候工作忙,把我放在外婆家上学。"
"宏远大厦……宏远大厦旁边就是我外婆家的小区。"
"那天下午,我去宏远大厦找我舅舅。我舅舅在里面上班。他答应带我去吃肯德基,我放学之后就直接过去了。"
"然后……然后就着火了。"
泠鸢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在回忆一段被封尘了很久的记忆。
"我记得那天下午,天很闷,好像要下雨。我在舅舅办公室坐着,写作业。然后就听到有人喊,着火了!"
"一开始我还不信。然后我就看到外面有烟,从走廊那边飘过来。"
"火很大。整个楼都是烟。"
"楼道里全是人,大家都在往外跑。我也跟着跑,可是人太多了,我被挤散了。"
"我那时候才十六岁,我吓傻了,我蹲在墙角,我动都动不了。"
"烟越来越浓,我开始咳嗽,喘不上气。我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然后……然后有一个人冲进来了。"
"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泠鸢忽然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岑淮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泠鸢才继续说。
"她从烟里冲出来的时候,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脸。我只看到一片红色。"
"她蹲下来,跟我说,小姑娘,别怕,阿姨带你出去。"
"她的声音很哑,一直在咳嗽。她脸上都是灰,我都认不出她长什么样。"
"她把我背起来。"
泠鸢的哭声更重了。
"她身上都是烟味,还有那种烧焦的味道。她背着我往外跑,跑的时候她还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后背都在抖。"
"跑的时候她还跟我说,别怕,小姑娘,阿姨带你出去。快到了,快到了。"
"我们跑出来了。"
"她把我放在大厦门口的地上,我当时还在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我抬头看她,她只说了一句,你等着,阿姨再进去看看还有没有人。"
"然后她转身,又冲回了着火的楼里。"
泠鸢哭得说不出话。
"我就站在外面,看着她跑进去。烟那么大,火那么大,她就那么跑进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救了十二个人。我是最后一个。"
"她把我送出来之后,又冲回去了。因为还有人困在里面。"
"可是那次……她没再出来。"
"楼塌了一角。她被埋在里面了。"
【十三楼】
直播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岑淮等泠鸢哭够了,才轻声问:"泠鸢,你知道宏远大厦为什么没有十三楼吗?"
泠鸢摇了摇头,然后想起这是电话,才说:"不知道。"
"因为原来的宏远大厦,是有十三楼的。"
岑淮说,"那场大火,就是从十三楼烧起来的。"
"火灾之后,重建的时候,开发商把十三楼整个封掉了。改成了设备层。"
"电梯面板上,也把13这个数字去掉了。"
"可是……"
岑淮顿了顿。
"有些东西,不是你把数字去掉,它就不存在了。"
泠鸢的呼吸声很轻。
"她每次在十三楼停下……"
岑淮的声音很温柔。
"不是要找你算账,泠鸢。"
"她是在看看你。"
"看看她用命换出来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了没有。"
电话那头,泠鸢已经泣不成声。
岑淮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泠鸢才止住哭,声音沙哑地说:"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脸?"
岑淮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你那时候太小了。"
他轻声说。
"你被烟呛得看不清东西,你只记得她是穿红衣服的,你只记得她的声音。她的脸,你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
"所以在你的记忆里,她就是没有脸的。"
"不是她真的没有脸。是你记不清了。"
泠鸢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甚至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穿的红衣服。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她救了我的命,可是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第二天】
第二天晚上,泠鸢又打来了电话。
她的眼睛是肿的,但声音比前一天稳多了。
"岑老师,我昨天晚上……去了十三楼。"
岑淮愣了一下:"你怎么上去的?"
"我找了物业。"
泠鸢说,"我把事情跟他们说了。他们一开始不信,说我胡说八道。后来我把那张照片的事说出来,把林薇的名字说出来,他们才变了脸色。"
"他们说,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楼里的老员工都不一定记得。我一个新来的,怎么会知道林薇?"
"然后他们就带我去了。"
泠鸢缓缓说道。
"他们带我从楼梯间走,走了很久。过了十二楼之后,楼梯间就不一样了。以前的楼梯间是铺了地砖的,过了十二楼之后,就变成水泥地了。灯也暗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我们走了大概半层楼,到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是灰色的,很厚重,上面写着'设备间,闲人免进'。门锁着,物业拿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
"物业说,那扇门后面,就是原来的十三楼。"
"现在是设备间。里面都是机器,嗡嗡响。"
"门推开的那一刻,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泠鸢的声音很轻。
"里面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很多。一排排的机器,管道,电线,密密麻麻的。灯是那种很暗的白炽灯,黄黄的,照得整个房间都是昏黄的。"
"可是我一进去,就觉得……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有人在的安静。"
"就好像,这个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别人。"
"她在那里。"
泠鸢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带了一束花。白菊。我在楼下花店买的。"
"我走到房间中间,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花放下来。"
"我对着空气说:林薇姐,我长大了。"
"我今年二十六了。我考上了大学,我现在在做文案。我过得很好。"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泠鸢停了一下。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机器还是嗡嗡响。可是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岑老师,你说奇怪不奇怪。我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我身上的。是……空气里的。"
"像是有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很多年,一直在等。等一句话。等一句谢谢。"
"我说完了,她就放心了。"
"像是有人,终于放下心了。"
【尾声】
"从那以后,你再坐电梯,还会停在十三楼吗?"岑淮问。
泠鸢笑了。那是一种很轻很暖的笑。
"不会了。"
"我昨天晚上又加班到十一点。进电梯,按一楼。电梯安安稳稳地下来了。"
"没有停十三楼。"
她顿了顿。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心里特别踏实。"
"我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她放心了。"
泠鸢的声音很轻。
"岑老师,我以前觉得,鬼都是吓人的。都是坏的。"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鬼',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
"放不下她用命救下来的孩子,后来过得好不好。"
岑淮对着麦克风,轻轻笑了一下。
"好了,感谢泠鸢的来电。"
"这里是《夜半奇谈》,我是岑淮。"
"接下来是一首来自陈鸿宇的《理想三旬》。送给林薇。也送给所有,用生命照亮过别人的人。"
舒缓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岑淮看了一眼窗外。
CBD的灯火依旧通明。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有恐惧的,有温暖的,有遗憾的,有释然的。
而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故事,一个一个地讲给你听。
只是他有时候也会想——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能听到这些故事?
为什么,那些亡魂,愿意在深夜里,对着他的麦克风,说出自己的执念?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
也许,答案就在下一个故事里。
——第一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