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妹妹发现没人能分清我们的脸后。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我的身份胡作非为。
第一次,她向高利贷借了五十万。
第二次,她在公共平台上发表不当言论。
第三次,她开着相亲对象的豪车醉驾,撞断了路人的腿。
我求她去自首。
她冷笑。
“反正下个月我就出国了,留下来坐牢还债的又不是我。”
后来她玩得越来越疯。
堵伯、打赏男模、变卖男方家产。
还向我炫耀:
“姐姐,用你的名字真爽。”
“放心,我爽完就走,反正被债主剁手的是你。”
我求她,她却笑得喘不上气。
1
“谁让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沈知微笑够了,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甩在我脸上。
纸片散了一地。我捡起一张,是地下钱庄的借条,借款人一栏写着“沈知意”,名字上压着一枚鲜红的手印。
“五十万。”她拎起胳膊上那只新包晃了晃,“这包二十万,剩下的我慢慢花。电话留的你的,地址留的你店里。”
“下周连本带利八十万,记得还。”
我伸手去掏她的包。我的身份证在里面。
她拍开我的手。
不能报警……报了警,妈又要躺在地上喊着喝农药。
我攥着手背:“知微,把钱退回去,算我求你。”
她用手指戳我脑门:“退什么退?下个月我跟周叙白飞温哥华当少奶奶。他们要剁,剁的也是沈知意的手,关我沈知微屁事?”
第二天一早,店里来了三个男人。
“沈知意是吧?”
领头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一张嘴全是烟味。
没等我答话,他身后的人拎起一桶红油漆,对着门头招牌泼了上去。
另一个举起大喇叭,喇叭循环播放:“沈知意欠债不还!”
我跪在地上拿抹布擦油漆,越擦越红。另一只手给沈知微发微信:“把没花的钱拿回来,先还上一部分,他们在砸店。”
消息发出去,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催收的人走了不到半小时,区域经理推门进来,把平板电脑摔在收银台上。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我的实名账号,头像是我的工牌照。我的手机昨天被沈知微拿走了,这个账号一直在那部手机上登着。
同城火灾那条新闻底下,这个账号连发了十几条评论:“底层穷鬼,死了活该。”置顶那条,是骂我们董事长的脏话。
评论区已经翻了几千层。
店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冲到前台,指着我:“就是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抓起前台那杯隔夜凉茶,泼在我脸上:“没心肝的畜生,那楼里烧死的有我老乡。”
茶叶沫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淌。我没擦,掏出备用机给沈知微发短信:“删帖,求你了。我每个月要交房租,老家装修贷还没还完,这个店长我熬了三年。”
两分钟后,备用机响了,是她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那头先是一阵起哄的笑声,接着是沈知微的声音:“这个店长我熬了三年。”
笑声更大了。
“姐,你这短信写得跟讨饭似的。”她说,“我刚用你的号又发了一条,让那帮网友有本事去店里找你。”
电话里传出“咚”的一声,冰块哗啦作响,接着就没了动静。
区域经理刷新了一下平板。最新一条动态挂在最上面,后面带着我的店名和地址。
他伸手扯下我胸前的店长牌,扔在前台。
“停职。品牌的名誉损失,公司初步核了十万,你做好准备。”
当天夜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周叙白那辆豪车的方向盘上,搭着一只白嫩的手,杯架里插着一瓶开了封的洋酒。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姐姐,今晚的酒,算你喝的。”
2
“沈知微,你喝了酒,别碰他的车。”
电话一通,我先开口。
那头音乐震天响。她把嘴凑近话筒:“姐,你担心车,还是担心你自己?”
“明早起来看看手机银行,我给你留了惊喜。”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块别针被扯断的店长铭牌塞进抽屉,用备用机登上手机银行。
交易记录一条条往下刷。
翡翠手镯,十八万。名表,十二万。最后一笔三十万,转给了“皇朝娱乐会所”。
余额:3.50元。
我打车去了妈家。
门没锁。沈知微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捧着一碗燕窝,手腕上套着一只绿得发亮的镯子。妈站在她身后,给她捏肩。
我冲过去攥住她的手腕:“摘下来,我去退。”
镯子刚褪到指根,妈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沈知意你发什么疯?”妈把镯子按回沈知微手上,“你妹妹下个月就嫁去豪门了,花你钱置办点行头怎么了?”
“妈,那是我的首付。”
“你一个人住,要什么房子?”
沈知微吹了吹燕窝:“姐,你那么能干,五年攒六十万,再干五年不就又有了?”
我没再开口,进了我原来那间屋,从柜子里翻出户口本。下个月社区网格员考试,报名要用。
拉包链的时候,沈知微靠在门框上,盯着包里露出的那本《事业单位招考指南》。
“哟,被家具店开了,还想吃公家饭呢?”她眼睛一亮,“公家单位,政审最严了吧?”
我把包抱进怀里,从她身边挤了出去。
下午三点,备用机收到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是街口那家奇牌室。沈知微一脚踹翻麻将桌,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砸在老板头上。老板捂着头蹲下去,指缝里往外冒血。
民警赶到时,镜头还在拍。民警问她叫什么。
“沈知意。”她报出一串身份证号,一位不差。
民警把《治安调解书》和《行政处罚决定书》推到她面前。她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转了一圈,重重按在“沈知意”三个字上,按完还冲镜头竖了竖那根红拇指。
第二段视频紧跟着进来。会所包厢里,她搂着个男模,把一沓百元钞票往他的领口里塞。
她转向镜头:“政审黄了哦,我的好姐姐。”
最后进来一张照片,是那份《行政处罚决定书》。违法行为人:沈知意。
我盯着那枚红手印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夜里十一点,一个座机号码打进来。
“沈知意吗?”是急诊科的医生,“急性酒精中毒加胃出血,洗完胃,针一拔人就跑。欠费八千,你不回来补交,医院就报警了。”
“医生,那不是我……”
“监控拍的就是你。”
电话断了。
我站在出租屋楼下,给沈知微发信息:“知微,身份证还我。求你了。”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是一张自拍。她坐在保时捷的主驾驶座上,头发散乱,嘴唇发白,右手搭着方向盘。
下面一行字:“现在求饶?晚了,今晚还有更刺激的呢。”
3
凌晨两点,门被砸得直晃。
我拉开一条缝,沈知微撞了进来,反手把门锁死。
她浑身酒气,白裙子上溅满血点,右小腿上一道口子翻着肉,血顺着脚踝流进鞋里。
她把一把车钥匙和我的身份证塞进我怀里。
“姐,我开到一百六,在十字路口把一个送外卖的撞飞了。”
她喘着气,眼睛发亮,“他右腿当场折成两截,骨头都戳出来了。”
车钥匙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人呢?你打120没有?”
“打什么120,我翻栅栏跑的。”她抬起那条腿给我看,“铁刺刮的。”
我去摸手机。她扑过来攥住我的衣领。
“那条路的监控坏了。你的工牌我塞在主驾驶座底下了,交警顺着车和工牌,天亮就能找到你。”她扯着自己的裙摆往我手里塞,“换上,拿着身份证去交警队,就说车是你开的。”
“你去自首。”我把裙子摔回她身上,“那个人可能会死。”
她低头看了看还在流血的小腿,笑出了声。
“自首?身份证是你的,工牌是你的,脸也跟我一模一样。坐牢赔钱的都是沈知意。”她松开我的衣领,替我抚平褶子,“我回妈那儿躲到月底,照样去温哥华。”
她拿我的毛巾擦腿上的血,擦完扔在地上。
天亮时,妈来了。她没看我,扶着沈知微下楼,临上车说了一句:“警察来了,你知道该怎么说。”
车开走后,我揣着户口本复印件和身份证,打车去了辖区派出所。
户籍大厅刚开门。我对窗口的老民警说:“我要做指纹比对。昨晚有辆车撞了人,方向盘上的指纹不是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采集仪推过来:“右手大拇指。”
我按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框:核验通过,当前活体指纹匹配姓名,沈知微,身份证号尾号0042。
“警官,我叫沈知意。”我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您再看看。”
老民警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起身进了里屋。不大一会,他拿着一张发黄的表回来,手指压在备注栏上。
备注栏里一行蓝色圆珠笔字:采集顺序与登记顺序不符,妹妹插队先采,待核。
“这是我写的。”他把表转向我,“十年前你们俩满十六岁来录指纹,表上沈知意排前头。门口太阳晒,有个小姑娘把她姐推开,自己先站上去了。协警以为先上来的是姐姐,就把她的十指指纹全录进了沈知意的档案。后来我想改,你们家没人来。”
他敲了敲那张表:“你的指纹,这十年一直挂在沈知微名下。”
我两只手按在台面上。
“那如果我妹妹拿着沈知意的身份证,在借条上、处罚书上按她自己的手印呢?”
“名字写谁不管用。”他说,“刑侦、征信、边检,认的是指纹。谁按的手印,责任就落在谁身上。”
“更正的证明,我能开吗?”
“能,走流程要两周。”
我在申请表上签了字,把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当晚,沈知微打来视频。
她躺在妈家的沙发上,腿上缠着纱布,举起一张纸凑到镜头前。纸上写着《认罪赔偿协议》,赔偿人一栏是沈知意,名字上压着一枚红手印。
“找中介做的,八百块。”她晃着那根红拇指,“明天我就让人送到伤者家里去。”
我没出声。
她把脸凑近屏幕:“怎么不哭了?不求我了?”
我挂了视频。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是妈在笑。
“早认命不就好了。”
4
我没回那条语音。
接下来半个月,沈知微一个电话都没打来,消息倒是一条接一条。
她去周家试婚纱,顺手拍了周家书房发给我。照片角落是一个保险柜,柜门锁孔里插着一把新配的铜钥匙。
“周叙白他妈说了,那对镯子是留给儿媳妇的。我就是儿媳妇,提前拿怎么了?”
三天后,老城区典当行的赵老板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柜台的丝绒垫上摆着一对镯子,绿得发黑。
“沈店长,你妹妹拿来的,清代帝王绿,估价三百万。她报的是你的身份证,要签死当。”他又补了一句,“人还在柜台前等估价。”
赵老板前年在我店里订过一整套红木书房。
我打了两个字,发给沈知微:“别当。”
不到一分钟,她的语音弹了出来,背景里有点钞机在响。
“又装菩萨了?”她笑得直喘,“放心,死当合同上签的是沈知意。周家真报警抓小偷,坐牢的是你。”
紧跟着来了一段视频。她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满,压在《绝当及赃物免责承诺书》上,抬起来冲镜头晃了晃。
当天夜里又来一段。地下赌场的绿桌布上摊着一份《连带高利贷契约》,金额两百万。她叼着烟,用同一根拇指又按了下去。
我把两段视频存进相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三百万不到一周就见了底。她发来的照片从赌场换成了会所包厢,男模的手搭在她膝盖上。
她回妈家拿钱时,我看见她右小腿的丝袜底下鼓着一块创可贴,边缘一圈发黑,人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味。
妈捂着鼻子:“知微,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看,医院一查伤口就报交警。”沈知微把腿往茶几上一架,冲我挑眉,“反正月底我就飞温哥华了,烂摊子全是你沈知意的,疼的又不是我。”
这句话她说了不下十遍。她每说一遍,我就在心里替她划掉一天。
月底前一晚,妈打来电话:“周家规矩大,他妈挑儿媳只认一条,身家清白,不沾赌,征信干净。明天中午送行宴,下午三点的飞机。你把户口本送过来,别的一个字都别说。”
三十号早上,我拿着户口本进了门。
沈知微穿着周家送来的白色高定礼服,裙摆拖到脚踝。她弯腰往小腿上一层层抹遮瑕膏,每抹完一层,伤口边上就又渗出一道黄水。
她从我手里抽走户口本,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
“沈知意,看见没?下午三点,我就是周家少奶奶了。”她理了理领口,“只要他们不知道我在国内干的事,有什么影响?”
镜子里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报应落到自己头上?”
她笑出了声:“报应?债主找的是沈知意,交警抓的也是沈知意,报应全落在你头上,关我沈知微什么事?”
她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右脚刚踩实,小腿里传出“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咔嚓”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栽,脸磕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惨叫声把妈从厨房叫了出来。
那条小腿当场肿成了紫黑色。伤口崩开,腥臭的脓血涌出来,顺着雪白的裙摆往上洇。
就在这时,防盗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5
五个男人先进了门,胳膊上全是纹身。
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两个穿西装、夹公文包的年轻人站在她身边。
客厅一下子站满了。
领头的男人左眉骨上横着一道疤。他走到餐桌前,把一沓纸拍在桌上,碗碟跳了一下。
“五十万借据,两百万赌场契约,利滚利,加上违约金,一共四百五十万。”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前见不到钱,按规矩卸一条腿!”
妈扶着厨房门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你们……找谁?”
“找沈知意。”
花白头发的女人从西装男手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是那份《认罪赔偿协议》。
“我儿子右腿打了三根钢钉,这辈子废了。签字的也是沈知意。”
沈知微趴在行李箱旁边,听见这个名字,撑着地抬起头。她顾不上那条往外淌脓的腿,指向我。
“她在那儿。她是沈知意。借条上签的是她的名字,钱是她借的,人也是她撞的,你们抓她。”
妈回过神,扑过来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刀疤男跟前推。
“对对,大哥,这是我大女儿沈知意。她俩长得一模一样,平时都是这死丫头在外头胡搞,你们把她带走吧。”
我把她的手指掰开,从包里抽出那份盖着红章的《活体生物特征核验公函》,压在那沓借据上面。
“做你们这行的,几百万的账,不会只认名字不认手印吧?”我对刀疤男说,“拿机器验一下指纹,不就清楚了。”
刀疤男盯了我一会,没碰那份公函,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台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插上手机。
“双胞胎赖账的,整完容赖账的,老子见多了。”他说,“放款那天按手印,这机器同步录了真皮纹。”
他抓过我的右手,把大拇指压上机器。
“嘟嘟”两声,红灯亮了:纹路不匹配。
客厅里没人出声。妈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沈知微。
刀疤男偏了下头。两个打手走过去,一个按住沈知微的肩膀,一个捏住她的手腕。
打手把她的右手大拇指按在了玻璃上。
“滴”的一声,绿灯闪起来,机器里传出播报:核验成功。
西装男上前一步,把《认罪赔偿协议》上的红手印也压上玻璃面。机器又响了一次,绿灯没灭。
刀疤男反手一个耳光抽在沈知微脸上。
“跟老子玩双胞胎仙人跳?名字写她,手印按你的,你当老子这机器是摆设!”
沈知微半边脸肿起来。
“沈知意,是不是你搞的鬼?这债明明是你的,你把指纹给我换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刀疤男揪住她的头发:“钱呢?”
楼下响起喇叭声。
妈扑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是周家的车。”她回头看着沈知微,“周叙白带着他爸妈,上楼了。”
6
周叙白先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系红绸的礼盒。周母跟在后面,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最后进门的助理捧着一个文件袋,袋口露出两张机票。
周母的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纹身男人,落在沈知微那条紫黑的腿上。
“亲家母,大喜的日子,家里这是怎么了?”
妈一步挡到沈知微前面,脸上挤出笑:“没什么,没什么。都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大女儿知意在外头惹的事,人家找上门来,知微正帮着说情呢。”
花白头发的女人身边,一个西装男走上前,把一张纸举到周叙白面前。
“周先生,我们是伤者的代理律师。本月十二号凌晨,您名下那辆保时捷在建设路口发生事故。这是赔付通知书,车主一栏写的是您。”
周叙白的脸往下一沉。
刀疤男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甩在茶几上。
“老太太,您来得巧。这是您准儿媳在典当行签的死当承诺书,她拿这个到我们场子里押信用。照片上那对镯子当了三百万,输光了,又欠我们四百五十万。”他抬了抬下巴,“这账,周家平吗?”
周母弯腰看那张照片。
她盯着镯子内圈那个小小的“周”字看了很久。
“昨晚发现保险柜空了。”她抬头看周叙白,“我还说今天办完事再报警。”
周叙白没接话,从刀疤男手里拿过另一沓东西。最上面是皇朝会所的消费单,下面压着几张视频截图。
截图里,沈知微搂着男模,往他领口塞钞票。
周叙白的手指把纸边捏出了皱。
“沈知微,你跟我说你每天在家学插花。”他把截图翻过来对着她,“你偷我妈的镯子去赌,去点男模,还开我的车撞断别人的腿?”
沈知微从妈身后爬出来。
“叙白,伯母,不是我。全是沈知意干的。”她仰着那半边肿脸,“她嫉妒我嫁给你,顶着我的脸去偷去玩,你们看合同,签的全是沈知意的名字。”
周母转过头看我。
我走过去,把派出所那份盖着红章的更正档案递给周叙白。
“周先生,十年前录指纹,她嫌太阳晒,插队站到我前头,派出所把我们俩的指纹录反了。”我指了指档案上的比对图,“这些合同上的手印,系统里登记在‘沈知意’名下,按手印的是她的十根手指。”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
“撞完人翻栅栏,铁刺刮的那道口子还在她右腿上。我的腿,您可以看。”
周叙白的视线落到沈知微的小腿上。
他往后挪了半步。
周母从助理手里抽出那两张机票,对折,撕开,再对折,撕成一把碎片,扬在沈知微脸上。
“婚事作罢。”
“我们周家是讲规矩,可不是傻子。那镯子,你留着跟警察解释。”
他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转身往门口走。周家的人跟着出了门。
碎机票挂在沈知微头发上。她呆了几秒,忽然爬过来,抠住我的裙摆。
“姐,你去跟叙白说,镯子是你偷的,车是你开的。”她哭得鼻涕往下淌,“你替我认了吧,我求你了。”
我把裙角从她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镯子不是我偷的,男模也不是我点的。谁爽完了,谁自己去还。”
刀疤男看了眼墙上的钟:“我这四百五十万,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知微转过头看妈。
“妈,你那套房子……”
妈扶着厨房门:“那是我的养老房,你想都别想。”
7
刀疤男把借据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三天。三天见不到钱,我先卸她这条烂腿。”
他走后,楼下那辆面包车没开走,车窗里两个烟头一明一灭。
周家报的警,民警跟着120一起上了楼。沈知微烧到三十九度八,被抬上担架时,手里还攥着那件沾了脓的白礼服。
市一院骨科主任看完片子,把单子递给妈。
“铁刺断在骨头里,化脓性骨髓炎。今晚全麻切开引流,上外固定,先交十万押金。拖到明天,这条腿保不住。”
民警把一张《监视居住决定书》放在床头:“感染控制住,立刻收押。”
妈捏着缴费单,站着没动。
沈知微从推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抓住她的衣襟:“妈,你去交钱啊,我的腿要烂了。”
“十万。”妈把扔了,“你都要进去了,腿好了给谁看?”
“妈……”
妈掰开她的手,转头看我:“你把她背下楼。户口本在她包里,背完就给你。”
更正档案还差一份户口本复印件。我弯下腰,把沈知微背了起来。
夜里十点,妈雇的三轮车停在急诊门口。车斗颠了四十分钟,停进城中村一条巷子,门口挂着一块没有字的灯箱。
“知微啊,大医院都是骗钱的。”妈替她擦汗,“这老先生八百块就能把烂肉割掉,省下的钱,妈还得留着以后去牢里看你。”
屋里一股霉味。沈知微被放上一张铁皮床,床腿底下垫着半块砖。
老头没拿麻药。他把一把止血钳在酒精灯上燎了两下,钳口还挂着一圈锈。
“按住她肩膀,别让她动。”
妈两只手压了下去。
钳子伸进那团紫黑的肉里,沈知微的叫声顶到了房梁上:“疼死我了!”
她左脚乱蹬,踹翻了器械盘,整个人从铁床上翻下去,右小腿磕在砖上。
“咔嚓”一声,一截白骨从烂肉里戳了出来。
老头往后退了两步,扯下手套:“出去,都出去。出了事别赖我这儿。”
妈从包里数出八百块扔在桌上,一本存折跟着滑出半截。沈知微趴在水泥地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本存折。
我从她包里抽出户口本,转身出了巷子。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搬家师傅回妈家,去拉我屋里那只实木衣柜。
门没关严,屋里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沈知微咬着妈的手腕不松口,腮帮子绷得发硬,脖子一下一下地抽。妈的手提包摔在地上,存折翻开着。
“十五万。”她松了口,牙关打着颤,“你跟医生说你没钱。”
妈揪住她的头发,往沙发角上撞:“你个丧门星!老娘白疼你二十六年,你成了残废罪犯,还想抢我的棺材本?”
搬家师傅看看我,没敢进门。
沈知微瘫在地上喘气。她看见我,哭着往门口爬了两步。
“沈知意,都是你害的。你掏十万,送我去医院接骨。”
我侧身让师傅进去:“柜子,抬稳点。”
衣柜从她身边抬过去,柜脚擦过她那条断腿。
“别急。”我说,“你在医院逃的那八千块,还有会所留下的烂账,明天一起算。”
8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急诊科那张八千块的欠费单回了妈家。
社区民警小吴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那份《监视居住决定书》。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按规定每天上门核一次人,敲了五分钟没人开。”
妈来开门时,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沈知微蜷在沙发上。小吴看了一眼,那截白骨还戳在外面。他掏出对讲机叫了救护车。
“昨天谁给她处理的?”
妈往旁边挪了两步:“她自己摔的。”
救护车把沈知微拉进了市医院。入院登记要录指纹,小吴捏着她的右手大拇指按上采集仪。
电脑上弹出一个框。护士凑过去看了一眼,转头盯着她。
“半个月前洗胃那个就是她。”护士把屏幕转向小吴,“她签不了字,知情同意书上按的手印。针一拔就跑,走之前骂我们是一群伺候人的狗。医院报了案。”
小吴从我手里抽走那张欠费单,夹进了文件夹。
骨科医生拿着化验单进来:“转氨酶是正常人的五倍,喝了多少酒?全麻做不了。局麻对化脓的地方不太管用,只能硬刮。”
护士用约束带把她两只手绑在床栏上。
我在走廊上签欠费更正的单子,病房里传出铁器刮骨头的声音。
妈坐在走廊长椅上剥橘子,没起身。
下午,传染科医生戴着两层口罩进了病房,把一张单子压在床头柜上。
“梅毒二期,身上这些红疹就是。”他转头交代护工,“床位隔离,碗筷单放,碰她戴手套。”
沈知微脖子上那片红疹已经破了,黄水顺着锁骨往病号服里流。
同屋的老太太让儿子推着轮椅往外走:“现在就换房,加钱也换。”
妈站在门口,没往里迈脚:“我回去拿两件换洗衣服。”
她拎着包下了楼,没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在出租屋里熨衬衫,手机震个不停。同城群里有人@我:“沈知意,这是你妹?”
群里是十几张照片。沈知微被人按在病床上,耳垂豁开一道口子,血糊在枕头上。脖子上的红疹,腿上的钢架,肿着的半边脸,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
发照片的头像是个黄毛。那段会所视频里,被她往领口塞钞票的就是他。
照片下面配着一段话:“装什么豪门千金,偷婆家镯子来会所充大款的烂货。哥几个五万出台费没结,金链子和钻耳钉先抵利息,照片送给大家。”
底下回复刷了几百条。
“就是冒充亲姐借高利贷、偷婆家翡翠点男模的那个沈家二小姐?”
“一身脏病还断了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熨衬衫的领子。
三天后,经侦民警通知我去监管病房签《被冒用人财产追缴及证人确认笔录》。
“你那六十万,会所和典当行退回来四十七万,剩下的从她名下追。”民警把笔录推到我面前。
沈知微的头发为了换药被剪得一截长一截短,耳垂缝了三针。
“姐,我们是一个妈生的。”她哭得直抽,“我腿废了,病也染上了,全城都在笑话我,我们扯平了行不行?你去跟警察说镯子是你当的,车是你开的。你身体好,坐几年就出来了,我进去真的会死在里面。”
我拧开钢笔,在笔录上签了名字。
“现在知道会死在牢里了?”我扣上笔帽,“可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你自己干的?”
9
她抓起枕头朝我脸上砸过来。
“你得意什么?要不是你跟我长一张脸,我能拿你的身份证出去借钱撞人?”她嗓子喊劈了,“都怪你十年前没站好位置。要是当初没录反,现在烂腿、背几百万债、等着坐牢的就是你沈知意。我是替你踩了雷!”
做笔录的女警停了笔,抬头看着她。
我偏头让开。枕头砸在输液架上,吊瓶晃了两下。
“当年派出所没录错位置。是你嫌太阳晒,把我推开,自己抢着站上去的。”
我把笔录递给女警。
“十年前抢站位,十年后抢我的日子。哪一步不是你自己抢着去的?”
一周后,小吴给我打来电话。
“看守所批文下来了,明早七点收押。今晚准她回老城区那间出租屋拿换洗衣服,你妈陪着,门口有我们的人。”他停了一下,“这几天,别单独见她们。”
晚上八点,妈的电话进来了,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知意啊,你妹妹明天就进去了,她知道错了。床板底下藏了二十万现金,她说你今晚一个人过来见她最后一面,签个亲属谅解书,这钱就当还你的首付。”
“一个人?”
“她脸皮薄,人多了她张不开嘴。”
我挂了电话。
半个月前,她为了十万押金,咬着妈的手腕去抢存折。
我拨通小吴的号码,把妈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名下的钱都在追缴清单上,凭空冒出二十万现金,我们也想看看。你照常过去,人我来安排。”
九点整,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妈探出半张脸,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知意,快进来,先喝口热的。”
她的目光越过我,手一松,茶杯摔在门槛上。
我身后站着四个刑警。
屋里“哐”的一声,拐杖倒在地上,后窗被人推开。
我跟着刑警绕到后巷。一个穿米色风衣、披着长发的人正拖着一条腿,往巷口那辆没熄火的面包车上冲。
那件风衣,跟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你们抓错人了,我是姐姐沈知意。”她回头冲刑警尖叫,“屋里那个才是沈知微,我是来拿首付的。”
带队的刑警两步追上去,假发被扯下来,底下是那头一截长一截短的头发。
他掏出警务通,抓起她的右手大拇指按了上去。
“滴”的一声,屏幕亮了:嫌疑人,沈知微,核验无误。
手铐“咔嚓”锁上她的手腕。
面包车想跑,被另一辆警车堵在了巷口。司机举着手下来,掌心里攥着一对金耳环。
“她拿这个订的船,凌晨三点,码头。”
回到屋里,桌上摆着一只茶壶,壶底沉着一层白渣。旁边立着一个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着“硫酸”。
刑警拿起瓶子,看向缩在墙角的妈。
“她让我泡的茶。”妈两只手护着脑袋,“她说知意喝了就睡,再拿那瓶东西把她的手指头烫了,明早你们来就分不出谁是谁……我没想真烫,我就是想让她走。”
沈知微被架着从我面前经过。
“姐,我错了,你跟他们说一声,就一声。”
囚车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的脸贴在铁窗上,嘴还在一张一合。
警笛响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也响了,是品牌总部的号码。
“沈店长,明早九点来总部一趟,董事长要当面见你。”
10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我一进去,他就站了起来,把那张骂他的评论截图推到我面前。截图上压着一份派出所的情况说明。
“沈店长,这件事是公司先错了。”他弯下腰,“十万的名誉损失撤销,这二十万是给你的补偿。店长铭牌,明天让人送回店里。”
之后半个月,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进来。
派出所撤销了治安处罚记录,征信中心删掉了异常申贷记录,市医院撤回了起诉。
最后一条是银行的到账提醒。警察从妈床底下搜出了没拆封的镯子盒和表盒,退回商家以后,加上之前追回来的钱,我卡里的余额是五十八万。
门店重新开张那天,门头上的红漆刷成了胡桃木色。同城群里那个@过我的人,进店订了一张八人餐桌。
“姐,我跟我妈说了,家具就认你家的。”
接下来三个月,我们店的业绩都是全区第一。
半年后,总部的任命发了下来:华东区直营大区总监,年薪是原来的三倍。
我拿那五十八万,加上二十万补偿款,全款买下了一套电梯房。
交房那周,一个拄拐的小伙子进了店,把一卷红布放在收银台上。
“姐,腿里的钢钉上个月取了。”他把锦旗展开,“手术费是周家先垫的,说回头找她要。”
锦旗上是八个字:清白做人,诚信经营。
我让店员把它挂在了收银台后面。
一审判决是秋天下来的。小吴把判决书拍照发了过来:盗窃、交通肇事、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罚金和退赔一共五百二十万。
紧跟着他打来电话。
“宣判那天,她是拄着双拐被架上去的。右腿膝盖以下截了,转监狱医院前一周做的手术。”他顿了一下,“监区那边说,她天天抓着铁栏杆喊,说自己是要去温哥华当少奶奶的,有个一模一样的姐姐,干什么都有人替她背锅。”
“然后呢?”
“同监室的人问她,既然有姐姐背锅,怎么是你自己按着手印进来的。”小吴说,“她当场就趴地上哭了,哭了一下午。”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妈的房子是九月卖的。催收的人在她门口泼了一个月红漆,法院的执行通知又贴在了漆上面。中介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这个当女儿的要不要优先买。
我挂了电话。
十月,品牌的三千平旗舰店在市中心广场开业。我站在红毯中间,剪刀刚碰到红绸,礼炮就响了。
一个老太太从人堆里挤进来。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牙印。
“知意,妈求你了。妈没地方住了,把妈接进你的新房子。”
保安跑过去拦住她,回头看我。
我看了一眼她的右手。这只手扇过我一巴掌,也泡过那壶茶。
“我不认识她。”我对保安说,“别让她耽误了典礼。”
我转身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铭牌。
铭牌上印着:华东区直营大区总监,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