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电话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响的。
我睡得浅,这半年一直这样,一点动静就醒。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起来,把天花板映白了一小块。
来电号码没有存,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的旧号码。
三年前,我亲手把它注销了。
震动没停。那串数字浮在来电界面上,像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直接挂断,可能是睡糊涂了。我划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没出声。
对面先开口的是个女孩。声音抖得厉害,像哭过,又像一直憋着没哭。
"求你了,"她说,"把这个号码要回去。"
我过了两秒才找回声音,喉咙发干:"你打错了。"
"我没打错。"她打断我,语速很快,"我知道你是谁。这个号是你注销的,对不对?注销之前,它是你的,对不对?"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房间黑着,空调在墙角嗡嗡响,冷风一阵阵扫过来。我没开灯。
"你是谁?"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买到了你的号码。"她说,"三个月前,营业厅的人,把它卖给了我。"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冷气顺着后颈往下钻。
"这号码尾号四个八。"她说,"柜员说,用了十几年,正常销户,干净。我花了五十块钱。"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号,现在在我手里。"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是它好像,还记得你。"
空调的风吹过来,我胳膊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你在哪个营业厅办的卡?"我问。
"城东,移动营业厅。"
"明天。"我说,"明天我去查。现在,你先把电话挂了。"
她没挂。
"沈述。"她叫了我的名字,一字一顿,"你最好,别挂我的电话。"
我愣住了。我没告诉过她我的名字。她是从号码的旧归属里,一路查到的。
"为什么?"
"因为每天凌晨三点,"她说,"这个号会自己拨出去一个电话。响三声,挂断。"
"拨给谁?"
"拨给你。"她顿了顿,"拨给你现在的号码。"
房间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压缩机在响。
"今晚,也快了。"她说,"还有四十三分钟。"
第二章 她买到了我的号码
女孩叫林小满,二十二岁,刚毕业,在城西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
她的声音隔着电流,断断续续。我让她慢慢说。
事情不复杂。她三个月前办了这张卡,图尾号四个八好记。头两个月一切正常,正常到她把这张卡当成了自己的。
直到上个月三号。
那天凌晨三点,她被手机震醒。摸起来一看,一条未接来电,显示的是拨出,不是接入。响了三声,自己断了。
也就是说,那通电话,是她的手机自己打出去的。
她翻通话记录,从办卡那天起,每天凌晨三点,这个号都会自动拨出一个固定号码。响三声,挂断。雷打不动,一天不落。
"拨给谁?"我又问了一遍。
"你现在的号。"她说,"我顺着这个号,查到了你的名字,查到了你住哪儿,查到你三年前注销的,就是这个号。"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楼下的路灯亮着,一圈黄光。凌晨的街上没人。
"你关机试试。"
"试过。"她说,"我关机,它自己开机。我把卡拔出来扔了,第二天它又出现在我手机里。"
"你那是没扔干净。"
"我剪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我把卡剪成四半,冲进马桶。第二天早上,它又回来了。完整的,一张新卡,插在我手机里。"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述,这个号,我甩不掉。"她终于哭出来,哭得断断续续,"昨天夜里三点,它又响了。我听见那三声里,有个人在说话。"
"说什么?"
"我听不清。就三个字,翻来覆去三个字。"
我屏住呼吸。
"它说,'他还没死'。"
窗外,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对面的墙,又暗了。
"林小满。"我说,"你现在人在哪?"
"家。"
"别一个人待着。"我说,"去找个朋友。或者,明天上午,你来见我。"
她没说话,吸了吸鼻子。
"我们把这件事,查清楚。"我说。
电话挂断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沈述,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凌晨三点?"
"什么?"
"我查了。"她说,"三点,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它挑这个时间打,是怕有人听见。"
"还是怕你听见?"
我没接这句话。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一分。
还有十九分钟。
第三章 三年前,我亲手注销了它
我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那三个字像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还没死。谁还没死?
三年前我为什么注销那个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苏遥。
苏遥是我前女友。谈了四年,分手分得很难看。她闹过,割过腕,在我楼下蹲过一整夜。分手后的一年里,她换着法子联系我,电话、短信、寄到公司的快递。我拉黑一个号,她就换一个。
最后她发来一条短信,就一句:
"沈述,你逃不掉的。"
那天我去营业厅注销了手机号。柜台的小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要等两天,考虑清楚。我说不用,注销。
她噼里啪啦敲了会儿键盘,抬头跟我说:
"先生,号码注销后,三个月会重新放号。确定吗?"
我说确定。
从那天起,我和苏遥,和我过去的一切,断了干净。换了新号,搬了家,重新找了工作。这三年,我过得挺平静,平静到我以为事情真的过去了。
直到昨晚,那个号打过来。
我开了灯,从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翻出旧物。几张废卡,几根旧充电线,还有一部早就开不了机的旧手机。
我盯着那部旧手机看了很久。
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我按不住。
三年前注销号码那天,我到底在不在营业厅?
我发现我想不起来了。
那天是几号,我穿什么衣服,营业厅长什么样,柜台小妹的脸,我全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结论:我注销了号码。
可细节呢?
一点都没有。
我把旧手机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后盖上贴着一张胶带,胶带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撕开胶带。
是一张折叠的纸,很小,皱巴巴的。我展开,是一串数字,十一位。
是我的旧号码。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别接凌晨三点的电话。"
天亮了。
第四章 这个号码,三年里一直活着
我出门的时候,七点四十。天阴着,要下雨。
约的地方在城西一家肯德基,离林小满的公司近。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可乐,动都没动。
她比我想象的还年轻。马尾,白卫衣,眼睛肿着,底下两圈青。
"昨晚到三点了吗?"她问。
"到了。"
"你接了吗?"
我摇头。我把手机静音了,眼睁睁看着那个号码在屏幕上亮了三次,灭了三次。
我没敢接。
"这是通话记录。"她把手机推过来。
我一张一张翻。从她办卡那天起,每天凌晨三点,一条拨出记录,响三秒,自动挂断。拨出的号码,全是我这三年换过的号。我一个号一个号地换,它一个号一个号地打。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我。
"还有这个。"她又翻出几张截图。
是消费记录。这个号绑了支付。这三年,每个月都有人用它点外卖、打车、交水电费。
我放大看那些账单。
收款地址,是我现在的地址。
点外卖的口味,是我喜欢的,不加香菜,微辣。
打车的路线,是我每天上下班的那条路,从我家到公司,一站不差。
我的手开始发凉。
"林小满。"我说,"这个号,除了你,这三年还有人用。"
"谁?"
"我不知道。"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记录,"但这个人,过的是我的日子。"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沈述。"她压低声音,"你说,有没有可能,用这个号的人,就是你自己?"
窗外,雨落下来了。
第五章 签字的人,叫苏遥
我没回答她。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移动营业厅。城东那家,林小满办卡的地方。
我报了号,说要查历史业务。柜员是个小伙子,狐疑地看了我两眼,还是调了出来。
"这个号,三年前注销的,注销后重新放号。"他说,"放号之前,有三十天的冷冻期。"
"注销人是谁?"我问。
他敲了几下键盘。
"注销人,沈述。"
我松了口气。是我。
"等等。"他忽然凑近屏幕,"注销当天,还有一笔业务。"
"什么业务?"
"一个号码的过户。"他说,"同一天,沈述名下,还有一个号,过户给了别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过户给谁?"
他念出一个名字。
"苏遥。"
我站在柜台前,脑子嗡地一下。
苏遥。三年前,我注销一个号,又把一个号过户给她。可这件事,我一点都不记得。
"能调那天的签字吗?"林小满在旁边问。
"能。"小伙子说,"销户和过户,都要签字确认。我给你们调。"
他转到后台,打开一个档案系统。屏幕上的字很小,我看不清。
"找到了。"他说,"三年前,十月十九号。"
他念出那张业务单上的字。
"注销号码,签字人:沈述。"
"过户号码,签字人:苏遥。"
"还有一行备注。"
他停住了。
"备注写了什么?"林小满催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备注写:'替沈述保管。'"
第六章 视频里的那张脸,是我
我要了那段监控。
销户和过户,营业厅里都有监控录像。小伙子说,录像保存三年,正好还在。
等录像调出来的那几分钟,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遥替我保管一个号。保管了三年。这三年,用那个号的人,是不是就是她?
可那些账单,点的是我的外卖,走的是我的路。
"出来了。"小伙子把屏幕转过来。
画面是黑白的,营业厅,下午,人不多。
一个男人走到柜台前,坐下来,递了身份证,低头签字。
我盯着那个男人。
他抬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我。
那张脸,是我。
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画面里那个人,短发,灰外套,神情疲惫,分明就是我自己。他签完了字,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出画面。
"这是注销号码那天?"我问。
"对。"
"那过户那天呢?"
他又切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他陪着另一个人走进营业厅,站在柜台边,看着那个人签字。
那个人,是个女人。
我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扎着。她签完字,转过身,正脸对着镜头。
我看清了。
是苏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红。她抬头看了镜头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走出了画面。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沈述。"林小满拽了拽我的袖子,"你那天,到底去没去过营业厅?"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因为我看见,那段视频里,站在苏遥旁边的"我",右眼角,有一颗痣。
我没有那颗痣。
第七章 苏遥去哪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苏遥以前的单位。
城西的银行,她大学毕业后就在那儿,做了五年。我问柜台,说找苏遥。
"苏遥?"一个年长的女职员抬起头,"她三年前就不干了。"
"什么时候?"
"十月底吧。"女职员想了想,"就是三年前的十月底。突然不来上班了,电话也不接。经理打了三天,没打通。后来她妈来,把东西收拾走了。"
"她妈来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就说女儿身体不好,回老家了。"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的雨。
三年前十月底。我注销号码,是十月十九号。
"她妈老家是哪的?"林小满问。
女职员翻了翻记录,报了个地址。城南,一个老小区。
我们打车过去。
那栋楼很旧,六层,没电梯。苏遥她妈住在三楼。门敲了半晌,才开。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看见我,愣了很久。
"你……是沈述吧?"
我点头。
她侧身让我们进去。屋里很暗,一股药味。
"阿姨,苏遥呢?"我问。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绞着衣角。
"我不知道。"她说,"三年前,她说要去找你,就再没回来。"
我心里一沉。
"她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吗?"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妈,我去还一样东西。'"
第八章 她母亲说了一句话
"还什么东西?"林小满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
"她没说。她就说,这东西是你的,她得还给你。"
她起身,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她走那天,留了这个。说,要是你来找她,就给你。"
我接过信封。
纸已经黄了,边角磨毛了。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苏遥的字,我认得。她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沈述:
对不起。这三年,是我太害怕了。
你注销号码那天,我其实去找你了。我站在营业厅外面,看着你走进去,又走出来。
我没敢进去。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想换个城市,重新开始。那时候我以为,换城市是两个人的事。
后来我知道,你想换掉的,是我。
这张卡里,是我这些年存的钱。不多。算是我还你的。
再见。"
我把字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比正面更小,几乎要趴上去才看得清。
"如果有一天,你接到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别接。"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话,和旧手机里那张截图,一模一样。
"沈述。"林小满在旁边叫我,"你脸色不对。"
我没说话。
我把字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述,我们家遥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等了女儿三年的老人。
我说不出话。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第九章 我找到了一条短信
从营业厅出来,雨下大了。
我站在屋檐下,抽了根烟。我不常抽,手指有点抖,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着。
"沈述。"林小满站在我旁边,举着伞,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你眼睛,没有那颗痣。"
"我知道。"
"那视频里的男人是谁?"
我吐了口烟,没说话。
"会不会是……"她犹豫了一下,"你的双胞胎?"
"我没有兄弟。"我说,"我是独生子。"
她沉默了。
我把烟摁灭,说:"走,去个地方。"
我们回了我的出租屋。
屋里乱,我没心思收拾。林小满坐在沙发上,我把那部旧手机翻出来,插上充电器。
"还能开机吗?"她问。
"试试。"
插上电,屏幕居然亮了。开机动画一闪一闪,最后停在了一个密码界面。
我试了六个数字。我的生日。
不对。
我又试了一串。我旧手机的锁屏密码,是苏遥的生日。
屏幕解开了。
我翻相册。空的。翻短信。也是空的,只剩一条。
是发给苏遥的。时间,三年前的十月十八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就一句:
"苏遥,我明天去注销号码。我们到此为止。"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这是你发的?"林小满问。
"我不记得发过。"我说,"但我认得这个措辞,是我的口气。"
"那苏遥回了吗?"
我往下翻。
下一条,是十月十九号,凌晨零点零一分。苏遥回的。
只有两个字:
"好。"
再往下,没有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我发短信说要去注销号码。苏遥回了一个"好"。
然后呢?
然后发生什么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林小满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往上翻到最顶。
"沈述。"她声音变了,"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
相册是空的。但回收站里,还有一张没删干净的照片。
是一张截图。黑底,白字。
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接到你注销过的号码打来的电话,别接。那是你自己在找你。"
第十章 三年前那天晚上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截图,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沈述。"林小满蹲在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你老实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说话。
我盯着那部旧手机,盯着那条"好",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要往外冒。
"苏遥。"我听见自己说,"她和我,是高中同学。"
林小满没插话。
"大学在一起,四年。毕业后,我进了互联网公司,她进了银行。我们本来,是要结婚的。"
我停了一下。
"后来她病了。抑郁症。越来越重。她开始查我的手机,查我的行踪,她说我外面有人。我没有。但她不信。"
我闭上眼。
"有一天晚上,我们吵架。她拿刀,说我不解释清楚,她就死给我看。我抢了刀。她把刀往自己手腕上划,我拦不住。"
我睁开眼。
"后来我们分手了。她住过两次院。出院后,她开始纠缠我。"
林小满看着我,没说话。
"我受不了了。我注销了号码,搬了家。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顿了顿。
"但我现在发现,我记不住注销号码那天的事了。十月十九号,那一天,是空的。"
"那天晚上呢?"林小满问,"十八号晚上,你发完那条短信之后。"
我张了张嘴。
十八号晚上。我发短信,说要去注销号码。然后呢?
我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片白。像电视没信号的那种白。
"苏遥回了一个'好'。"我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小满盯着我,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沈述,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苏遥可能来找过你。"
我抬起头。
窗外,雨声大了起来。
第十一章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那天晚上,我没让林小满走。
不是别的。是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我们坐在客厅里,灯全开着。我给她找了条毯子,她缩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我们都没说话。
快到三点的时候,我听见林小满的呼吸变轻了,她睡着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
屏幕黑着。
我看着它。
两点五十九分。
三秒。两秒。一秒。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我的旧号码。
我没有静音。这一次,我拿起了手机。
震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我划了接听。
对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还有,一点很轻的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是我自己的。
"沈述。"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终于,肯接了。"
"你是谁?"我问。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耳机里传出来,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是你。"它说,"三年前,被你注销掉的那个你。"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三年前,你在营业厅,注销了一个号码。"它说,"可你注销掉的,不止是号码。"
"你注销掉的,是我。"
我僵在原地。
"苏遥那天晚上来找你。"它说,"她说,她要你回来。你不肯。你们在楼梯口,推搡。"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抖。
"然后,你摔下去了。"
客厅里,空调的风停了。
"你死了。"它说,"从楼梯上摔下去,后脑着地,当场就没了。"
"不可能。"我说,"我现在活得好好的。"
"你现在活着的,是我。"它说,"苏遥她……她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用一个号码,把你换了回来。"它说,"那个号码,就是你。你现在用的这张脸,这具身体,是她给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把自己的命,绑在了那个号码上。"它说,"号码活着,你就活着。可三年前,你亲手把它注销了。"
"所以苏遥她……"
"苏遥她,替你死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起来。
"这三年,我一直在用那个号。"它说,"每天凌晨三点,打给你。我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欠她一条命。"它说,"你亲手注销了她。"
电话那头,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述,现在,轮到你了。"
电话挂了。
第十二章 屏幕里的那张脸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上。
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沈述,你脸色好白。"她说,"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慢慢地,把手机拿起来。
黑掉的屏幕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打在我脸上。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
三十岁的男人,短头发,颧骨有点高。眼睛底下,有熬夜的黑眼圈。
然后,我看见了。
那张脸的右眼角。
有一颗痣。
很小,褐色,米粒那么大。
我伸出手,抖着,去摸自己的右眼角。
指腹底下,什么都没有。
可屏幕里,那颗痣,清清楚楚。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轰的一声。
视频里,站在苏遥旁边的那个"我",右眼角,有一颗痣。
屏幕里,映出来的这张脸,右眼角,也有一颗痣。
那不是我的脸。
是苏遥的脸。
我猛地抬头,看向林小满。
她也看见了。她的脸,一点点变白。
"沈述……"她的声音在抖,"你,你照过镜子吗?"
我站起来,踉跄着,冲进卫生间。
我按开灯。
镜子里的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年。
可现在,它让我害怕。
那张脸上,右眼角,一颗痣。
那颗痣,是苏遥的。
我盯着镜子,脑子一片空白。
三年前,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人,是我。
苏遥用那个号码,把我换了回来。
她把自己的命,绑在了号码上。号码活着,我就活着。
可三年前,我亲手,注销了那个号码。
所以,这三年,活在这具身体里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
还是,苏遥?
镜子里的人,直直地盯着我。
然后,我看见它,慢慢地,对我笑了一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