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总裁孟菱未婚先孕,成了上流圈子最大的笑柄。
她找到我,开出年薪千万的条件,让我跟她假结婚,做孩子的协议父亲。
所有人都嘲讽我是全城最大的冤大头、接盘侠。
我不在乎,月薪百万还有可爱的人类幼崽可以玩,这神仙工作上哪找?
三年期满,我按照约定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孟菱却反锁了别墅大门,把一份泛黄的亲子鉴定拍在我脸上,眼眶通红:
「温策,三年前游轮那一晚你装傻就算了,现在还想抛妻弃子去哪儿?!」
1.
「签完它,等会去民政局。」
孟菱把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我面前,神情冷得像结了霜。
她坐在我对面的靠窗位,长发盘起,脸色苍白,但下巴依旧抬得很高。
我低头翻开合同。
甲方:孟菱。乙方:温策。
核心条款就三条:
第一,协议结婚三年,扮演合格的丈夫和挂名父亲。
第二,年薪一千万,每月按时转账八十万,剩下的部分在满三年时一次性结清。
第三,三年期满,孩子满三岁记事时,乙方必须准时收拾行李搬离,不得探视,不得索要任何额外抚养权。
我合上合同,抬头看她:「孟总,为什么选我?」
「你缺钱,你母亲在疗养院欠了巨额医药费。」
孟菱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起伏:「而且你老实,在后勤部待了两年,嘴巴紧,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她说得对。
我家里确实缺钱,三百万的外债加上母亲每个月的透析费,早就让我喘不过气。
在别人眼里,给别人未婚先孕当接盘侠,丢尽了男人的脸面。
但我不在乎。
年薪千万,提供住处,这在人才市场上算得上是天花板级别的劳动合同。
我从兜里掏出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果断签下了「温策」两个字。
「孟总放心,拿钱办事,职业操守我有。」
孟菱盯着我的字迹看了一会儿,眼神闪过一丝极难捉摸的异样,但很快被冰冷掩盖。
她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银行黑卡。
「滨江院子,一楼东侧次卧归你,二楼是我的私人区域,没有允许不准上去。」
「明白。」
我接过钥匙和卡,动作干净利落。
一个小时后,民政局盖章出证。
大红本本拿到手,孟菱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直接坐上路边的黑色轿车开走了。
我揣着刚到账的第一个月薪水,先去医院把我妈欠下的费用全额结清,又预缴了整整三年的特护费。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头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午三点,我拎着一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破行李箱,按响了滨江院子的指纹锁。
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烟火气。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娟秀工整:「孕吐严重,闻不得油烟,冰箱里有食材,你自己解决晚饭。」
我把箱子放进一楼客房,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进口食材,但很多蔬菜的叶子都已经打蔫。
我挑了点新鲜的小白菜,熬了一锅陈皮瘦肉粥。
晚上七点半,玄关门锁响动。
孟菱踩着平底鞋走进来,整个人瘦得脱相,风衣裹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腹部微微隆起。
她刚进门就捂着嘴干呕,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端着盛好的粥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上,退后两步站在安全距离外。
「孟总,油烟我都用排气扇抽干净了。陈皮瘦肉粥,加了一点温生姜,止吐暖胃。」
孟菱扶着玄关柜,抬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合同里没写你要做饭。」
我笑了笑:「合同里写了要照顾好孕妇的生活起居,做饭是基础技能。不收额外服务费,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孟菱抿着唇,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拿起勺子,勉强喝了一小口。
紧锁的眉头在一瞬间微微松开,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头,把整整一小碗热粥全部喝了个干净。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在吃完东西后冲进洗手间。
吃完后,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冷淡地看着我:「味道还可以。明天早上七点,做两份一样的。」
「收到,老板。」
我收拾好碗筷,转身进了洗手间刷碗。
这就是我和冰山女总裁契约生活的第一天。
没有狗血,没有争吵,有的只是极度清醒的雇佣关系。
但我并不知道,这只是三年长跑的开始,真正磨人的日子还在后面。
2.
怀孕中期的孟菱,脾气变得阴晴不定。
她白天在公司是说一不二的掌权人,晚上回到家,却像个浑身带刺的刺猬。
有一晚半夜一点,我听到二楼传来微弱的抽泣声。
我披上外套走上楼梯,停在二楼拐角处,敲了敲敞开的门框:「孟总,需要帮忙吗?」
孟菱蜷缩在大床中央,双手抱着小腿,疼得满头冷汗。
「抽筋了……」她咬着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失礼了。」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腿,掌心贴着痉挛的肌肉,按照书上学来的手法,不轻不重地顺着筋络推揉。
孟菱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踢开我:「别碰我!」
「孟总,小腿抽筋不能硬扛,肌肉拉伤会疼好几天。」
我没有松手,掌心发力,稳稳揉开那个僵硬的硬块:「深呼吸,脚尖往上勾。」
孟菱死死抓着被单,眼角还挂着泪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逐渐平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划过的风声。
大约按了十分钟,她紧绷的腿部肌肉终于软了下来。
我立刻松开手,站起身退到两米开外:「我下楼热一杯高钙牛奶,您稍等。」
孟菱躺在被窝里,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我。
「温策,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体贴?」
我停下脚步,回头坦然回答:「我没谈过恋爱,没伺候过别的人。但您每月给我八十万,就算让我去考个月嫂证,也是我的本分。」
孟菱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被堵回来的恼火,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滚出去,把门带上!」
「好嘞。」
我下楼热了牛奶,装在保温杯里放在她门口,然后回客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保温杯空了,干干净净地放在厨房水槽里。
随着预产期越来越近,孟菱的肚子大得惊人,走两步路都喘粗气。
到了产检的日子,我全程陪同。
她坐在长椅上,我就蹲在旁边给她系鞋带;她口渴,我递上温度正好的温水;医生交代的所有饮食禁忌,我用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妇产科的老主任推了推老花镜,笑着对孟菱说:「孟小姐,你这丈夫挑得好,现在的年轻男人,没几个能细心到这个份上。」
孟菱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抠着掌心,一句话都没解释。
从医院出来的路上,天飘起了细雨。
我一手撑着大伞,把伞面全部倾斜在她头顶,一手虚扶着她的后腰,防止她脚滑。
快到车前时,孟菱突然停住脚步。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转头看着我被雨水淋透的半边肩膀,低声问:「温策,如果这孩子真是你的,你会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孟总,别开玩笑了。像我这种普通人,哪有福气攀高枝。您肚子里的千金之躯,是孟家的未来,我只是个拿工资的护工。」
孟菱的脸色在瞬间冷了下去,刚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荡然无存。
车门关上,溅起一地的泥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钻进驾驶座。
我怎么可能不清醒?
这世上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年薪千万不是那么好拿的,守住本心,不生妄念,才是打工人保全自己的唯一法则。
3.
预产期比预想的提前了整整一周。
那天夜里雷雨交加,孟菱羊水破了。
救护车呼啸着把她送进医院,进了产房,门一关就是整整八个小时。
孟家没有任何亲属到场,那些平时对她前呼后拥的人,在这关键时刻全没了踪影。
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产检档案,眼皮跳得厉害。
直到清晨六点,产房的大门被推开。
护士抱着一个用蓝色包被裹着的小婴儿走出来,满脸疲惫但带着笑:「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六两,母子平安。」
我站起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小东西皮肤通红,皱得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咂吧着嘴。
护士把孩子往我怀里递:「来,当爸爸的抱抱。」
我下意识想缩手,但护士动作太快,孩子已经稳稳落在了我的臂弯里。
软软的,小小的一团,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粗糙的动作伤到了这团脆弱的小生命。
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手从襁褓里挣脱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粗糙的大拇指。
他的力气很小,掌心温热。
半小时后,孟菱被推了出来。
她整个人虚脱得像一张白纸,嘴唇毫无血色,头发全被汗水浸湿了。
回到单人病房,我把孩子放在旁边的小摇篮里,然后拧干热毛巾,轻手轻脚地帮她擦拭额头和手心。
孟菱虚弱地睁开眼,转头看着摇篮:「孩子……好看吗?」
「不好看,红彤彤的,像个小猴子。」我如实回答。
孟菱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把熬得浓稠的小米汤倒进保温杯的小盖子里,用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嘴边:「先喝两口汤垫垫肚子,伤口麻药快过了,待会儿可能会很疼。」
孟菱一口一口咽着米汤,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洁白的枕头上。
「哭什么?」我收起勺子,递上一张软纸巾。
「疼。」她偏过头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她不仅是身体疼。
在这个本该被家人环绕的时刻,她的身边只有我这个拿钱办事的假丈夫。
「睡吧,止痛泵已经接上了。」我替她拉好被子,「我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小宝有任何动静我都看着,你安心睡。」
孟菱闭上了眼睛,眼泪依旧止不住。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小家伙每隔两小时就要喝一次配方奶,我严格按照护士教的手法冲调水温,给小宝拍嗝、换尿布、做排气操。
到了第三天,我已经熟练得像个专业月嫂。
出院回家那天,孟菱坐在后座抱着孩子。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我下车替她拉开车门,接过孩子,再扶着她慢慢下车。
刚进屋,孟菱看着干净整洁的客厅、提前消毒好的婴儿房,以及茶几上整整齐齐的母婴用品清单,停下了脚步。
「温策。」
「在,孟总。」
「以后的薪水,每个月再加十万。」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声音很轻:「这是照顾孩子的辛苦费。」
我抱着孩子,利落地应承:「谢谢孟总,保证把小宝养得白白胖胖。」
孟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挫败感。
她似乎很想从我脸上看到金钱之外的东西,比如感动,比如欣喜,哪怕是一丝同情也好。
可惜,我脸上除了标准的工作微笑,什么都没有。
4.
带娃的日子过得飞快。
小宝很听话,不怎么哭闹,除了饿了或者拉了,平时总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吐泡泡。
白天孟菱去公司处理事务,我就在家里全职带娃。
我学会了做各种辅食:南瓜泥、三文鱼泥、手工小溶豆。
小宝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每天迈着小短腿跟在我身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爸……爸爸」。
每次听到这两个字,孟菱的脸色都会微微一变。
但她从来没有纠正过小宝。
有一回周末,孟菱难得在家里休息,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小宝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手里抓着一块咬了一半的苹果泥饼干,直奔我怀里扑过来。
我把他抱起来,擦掉他嘴角的口水:「慢点跑,别摔着。」
孟菱放下手里的平板,朝小宝招了招手:「小宝,过来妈妈抱。」
小宝歪着脑袋看了看她,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伸出小手搂紧了我,奶声奶气地说:「要爸爸。」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孟菱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眼神黯淡。
我赶紧把小宝放下来,拉着他的小手走到孟菱面前:「小宝乖,妈妈工作辛苦了,把你的饼干分给妈妈一块好不好?」
小宝眨巴着大眼睛,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半块饼干递到孟菱嘴边。
孟菱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眼眶微红。
她摸了摸小宝的脑袋,然后抬头看着我:「温策,他太黏你了。」
「小孩子都黏带他时间长的人。」
我公事公办地解释:「等再大一点,懂事了,多带他出去玩玩,自然就和您亲近了。」
孟菱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冷笑:「是吗?可合同上写着,他三岁记事时你就要走。到时候他找你,我拿什么赔给他?」
我站在原地,神色如常:「时间会冲淡一切。小孩子忘性大,过个两三个月,他就会把我忘了。」
孟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温策,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他吗?他是你一手抱大的!」
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失控。
我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码好,放在茶几上。
「孟总,心疼不能当饭吃。」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是拿工资的员工,合同期满离职是职业操守。如果我产生不该有的感情,对小宝、对您、对我自己,都不是好事。」
孟菱死死盯着我,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在发抖。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上了二楼,重重甩上了房门。
我把小宝抱回儿童房,拿积木逗他玩。
但在小宝咯咯直笑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渐渐长开的眉眼,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的耳垂后侧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红痣。
而我的耳垂后面,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有一颗。
不仅如此,小宝越来越像我小时候,甚至连睡觉时喜欢把右手搭在胸口的小动作,都和我如出一辙。
那个一直被我死死压在心底的荒诞念头,开始疯狂滋长。
直到小宝两岁零十个月的一天下午。
小宝高烧不退,抽血化验。
我拿着化验单去诊室,医生扫了一眼血型报告,随口说了句:「这孩子的RH阴性稀有血型挺少见的,父母双方至少有一方也是吧?」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孟菱是普通的O型血,这在她的孕妇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而我,从小到大体检单上印着的,正是极其罕见的RH阴性血。
5.
从医院回到家,小宝吃了退烧药,在婴儿床上沉沉睡去。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份血型化验单,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弥漫着压抑的死寂。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
孟菱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风衣上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看见客厅一片漆黑,愣了一下,伸手按开大灯:「怎么不开灯?小宝退烧了吗?」
刺眼的白光让我眯了眯眼睛。
我把手里的化验单翻扣在桌面上,站起身:「退了,刚睡下。」
孟菱松了口气,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她转过身看着我,似乎察觉到了我有些反常的沉默。
「下个月小宝就满三岁了。」
她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放轻:「按合同,下个月十八号到期。」
「我知道。」我站在客房门口,声音依旧平稳。
孟菱抿了一口水,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温策,我们可以重新签一份合同。年薪翻倍,两千万。你不用走,继续留在这里照顾小宝,我们对外依旧是合法夫妻。」
她说得很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是三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更改协议。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明明早就知道真相,却依然试图用一份又一份冰冷的雇佣协议,把我像一条听话的家犬一样拴在她的身边。
用钱买断我的过去,再用钱支配我的未来。
「孟总,我不续签。」我摇了摇头。
孟菱手里的水杯猛地晃了一下,热水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通红。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死死盯着我:「为什么?两千万不够?三千万!甚至我可以把这栋别墅过户到你名下!」
「不是钱的问题。」
我退后半步,握住客房的门把手:「是合同到期了。我母亲的病已经稳定,这三年拿到的钱,足够我们母子后半生衣食无忧。我不想再当替身,也不想再当别人眼里的接盘侠。」
孟菱的眼眶在瞬间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停在离我只有半米远的地方,呼吸急促:「温策!在你眼里,这三年就真的只是一场交易吗?你给小宝讲故事、陪他玩、给我熬汤暖胃、半夜给我按抽筋的小腿……这些全都是演出来的吗?!」
「是执行合同。」
我抬起眼,毫无波澜地看着她:「甲方付费,乙方履约,提供超预期的服务是打工人的基本修养。孟总,您是商界精英,应该最懂契约精神。」
孟菱整个人僵在那里,眼底的光芒一片片碎裂。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好……很好。」
她冷笑了一声,眼泪终于滑过脸颊:「打工人是吧?契约精神是吧?下个月十八号,你一分钱都别想多拿,滚得越远越好!」
她转身上楼,脚步凌乱而急促。
卧室门再次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我走进客房,关上门,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我已经准备好的物品交接单。
还有二十天。
这场荒诞的大戏,终于要落幕了。
6.
接下来的二十天,滨江院子里安静得诡异。
孟菱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连晚饭都不回来吃。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除了偶尔发短信确认小宝的身体状况。
我按部就班地做着最后的交接工作。
我买了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把小宝的生活习惯事无巨细地写在上面:
小宝对芒果轻微过敏,千万不能碰;
换季的时候容易咳嗽,煮梨水的时候要加三片川贝;
睡觉时必须抱着那个蓝色的小象玩偶,不然会踢被子;
每周二下午要去早教中心,上课前要提前半小时喝水。
整整写了三十多页,字迹工整得像一本说明书。
小宝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乱跑,而是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在厨房择菜,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我叠衣服,他就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动物园看大老虎?」他抬着红扑扑的小脸问我。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等开春了,让妈妈带你去。」
「要爸爸带。」他撅起小嘴,把脸贴在我的手心里。
手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我的鼻头发酸,只能别过头去,轻轻应了一声:「好。」
十七号的晚上,小宝睡得格外沉。
我坐在他的小床边,借着微弱的小夜灯,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划过他耳垂后侧那颗微小的红痣。
「儿子,对不起。」
我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不是我狠心不要你,而是如果我不走,你的身世一旦曝光,豪门的风言风语会把你和我都撕成碎片。
你母亲有权有势,能给你最好的教育和生活。
而我,只是个拿钱履约的过客。
十一点,我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是一只旧行李箱,走的时候依然是它。
我把孟菱以前给我买的所有名牌衣服、手表、皮鞋,全部整整齐齐地放回了衣帽间,连吊牌都没拆。
行李箱里只有我自己的几件旧衣服,以及一套平时用来刻木头的小工具。
我把写满笔记的本子、别墅的大门钥匙、车钥匙、以及那张存着日常开销结余的银行卡,全部平整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卡里剩下的两千块日常零钱,我用便签条把账目一笔笔列在旁边,分文不差。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看了看手机屏幕。
时间跳到了十八号凌晨五点半。
三年契约,正式到期。
我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房子。
推开大门,走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拉着箱子,一步步走向小区大门口。
然而,就在我刚刚走出不到五十米的时候,身后的别墅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7.
「温策!你给我站住!」
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孟菱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水泥路面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真丝睡袍。
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眶猩红,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宝被她抱在怀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揉着眼睛哇哇大哭:「爸爸!爸爸!」
我皱了皱眉,快步走回去,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披在孟菱身上,又把小宝接过来护在怀里。
「大冬天的,你疯了吗?孩子会冻感冒的。」
我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熟练地把小宝的小脚丫裹进衣服里。
孟菱没有抓衣服,她的一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你走得真干净啊……」
她仰着头看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嘴唇发青:「五点半……你就这么一分钟都等不及了吗?!」
「孟总,十八号到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把小宝往怀里紧了紧:「钥匙、账目、小宝的生活指南,全在茶几上。离职补偿金昨天下午财务已经打到我卡里了。我们的雇佣关系,到今天早上零点就已经正式终止。」
「终止?谁批准你终止的?!」
孟菱尖叫出声,整个人彻底崩溃,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狠狠砸在地上!
箱子的拉链崩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散落了一地。
小宝哭得更大声了,两只小手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小脑袋埋在我的肩窝里抽泣:「爸爸不走……爸爸抱抱……」
孟菱颤抖着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破破烂烂的纸,狠狠拍在我的胸口!
「温策!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她嘶吼着,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冰山女总裁的高傲:「三年前在加勒比海的那艘游轮上,那个把我从底舱救出来、陪了我整整一夜的男人,是不是你?!」
泛黄的纸张被风吹开。
最底下是一张盖着红印的亲子鉴定结论:
【支持温策与温小宝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时间落款,竟然是整整两年前!
她早在两年前,小宝刚满一岁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
我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孟菱死死揪着我的衣领,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放声痛哭:「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你看着我未婚先孕被全城人指指点点,你看着我一个人撑着孟家那么艰难,你每天看着小宝喊你爸爸,你还能心安理得地拿我的钱,扮演一个拿工资的保姆?!」
「温策,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走得这么决绝?!」
8.
初冬的冷风吹过空旷的街道,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怀里的小宝哭累了,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一下一下地抽泣着。
我低头看着趴在我胸前痛哭的孟菱,缓缓抬起手,把羽绒服重新裹紧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但我没有抱她。
「孟总,把纸捡起来吧,地上凉,回屋去。」我的声音很低,没有温度。
孟菱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叫我什么?你到了现在还叫我孟总?!」
「不然呢?」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看着她的眼睛:「三年前游轮底舱,我救了你,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彼此都清楚那是意外。天亮之后,你清醒过来,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孟菱的身体骤然僵住,脸色由青转白。
「你当时裹着毯子,把一叠美金砸在我的脸上。」
我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当年的场景:「你说:『像你这种游轮上的底层打工仔,拿了钱就给我滚得远远的。要是敢在外面嚼舌根,我让你生不如死。』」
孟菱的眼眶剧烈颤抖着,拼命摇头:「我当时害怕……我被下了药,我不知道是你……」
「回国之后,我母亲重病换肾,急需手术费。」
我打断了她的话,神情麻木:「我求遍了所有的亲戚,借不到一分钱。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你带着保镖找上门,甩给我一份协议婚姻的合同。」
「你高高在上地告诉我,你未婚先孕需要一个挡箭牌。只要我演好三年的戏,三年后给我两千万。」
「孟总,是你亲手给我们的关系定性的。在你的潜意识里,我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可以用金钱买断自尊、可以用合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等人。」
孟菱捂着胸口,疼得整个人几乎蹲在地上,眼泪顺着下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是的……温策,我没有……」
「你有。」
我看着她,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释怀:「这三年来,小宝发烧,你忙着开跨国会议;小宝第一次学会走路,你在和合作方吃饭;家里马桶堵了、水龙头坏了,你在酒局上推杯换换盏。」
「你每次回家,除了居高临下地扔下一句‘辛苦费给你加十万’,你何曾真正把这个家当成一个家?」
「你用钱砌了一座牢笼,把我当成笼子里的全职管家。现在三年到了,我履约完毕,拿到了属于我的劳动报酬,把孩子健健康康地交还给你。」
「孟菱,把这当成交易的人是你,把亲情标上价格的人也是你。」
「现在我要下班了,你凭什么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来指责我冷血?」
孟菱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连哭声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三年血淋淋的现实。
9.
小宝伸出小胖手,轻轻摸着我的下巴:「爸爸,不吵架……妈妈哭了,爸爸抱抱妈妈……」
孩子的童音稚嫩而干净,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两个大人的心口上。
我抱着小宝,慢慢蹲下身。
我把小宝放在地上,让他站稳,然后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花。
「小宝,听爸爸说。」
我看着孩子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和:「爸爸要出一趟远门,去工作,去生活。以后妈妈会陪着你,给你买最大的变形金刚,带你去最好的游乐园。」
小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裤腿:「不要变形金刚……要爸爸……爸爸不走……」
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块肉。
这是我一口米粉、一口菜汤喂大的孩子,是我无数个夜晚抱着哄睡的骨肉。
但我不能留下来。
如果我留下来,在这栋用金钱和谎言堆砌起来的豪宅里,我永远都只是一个被包养的附庸,一个连亲生儿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相认的无能父亲。
我把自己的旧外套拉开,将小宝拉到孟菱怀里。
孟菱紧紧搂着小宝,整个人抖成一团。
她抬起泪眼,近乎哀求地看着我:「温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要什么公司,我也不要什么体面了,我把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你名下,求求你,别走好不好?给小宝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
这是不可一世的孟菱,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但我只是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件旧衣服重新塞回破行李箱,拉上坏了一半的拉链。
「孟菱,钱买不来家,合同也锁不住人。」
我直起腰,拉着箱子,退后了三步:「两千万的补偿金,我退还给你一千万,剩下的那一千万,算是我这三年的劳动报酬和我母亲的医药费,我们两清了。」
「温策!」孟菱尖叫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麻木,整个人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宝是我的儿子,这一点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改变。」
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以后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如果他想见我,你可以让他来找我。但现在,请你按照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好好抚养他长大。」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小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爸爸——!爸爸不要走——!」
还有孟菱趴在地上绝望的嚎哭声。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衣领里,冰凉刺骨。
但我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自由的地面上。
走出小区大门,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我把破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后排。
「小伙子,去哪儿啊?」司机师傅回过头问。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去高铁站。」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的滨江院子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了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三年大梦,终究是醒了。
10.
南方海边的小镇,冬日依旧温润。
我用手里剩下的那一笔干净的劳动报酬,在海边租下了一栋带小院子的双层旧木楼。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龙眼树,推开后门就是绵延细腻的沙滩和翻滚的白浪。
母亲在镇上的康复中心住下了,那里的医生护士很耐心,靠海的环境让她的病情平稳了许多。
而我,重操旧业,在院子前搭了个棚子,做起了老手艺——手工木雕。
没有了合同的束缚,没有了豪门的压抑,更没有了那些异样的眼光。
每天清晨听着潮声起床,在院子里挑一块上好的樟木或者黄杨木,顺着木头的纹理,一刀一刀雕出小动物、小船或者摆件。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甚至有些枯燥,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雕得最多的,是一个骑在小海豚背上的小男孩。
男孩的眉眼笑得弯弯的,耳垂后面,有一颗极小极精细的凸起。
关于孟家的消息,我偶尔会在手机的本地新闻推送里看到。
听说孟菱以铁腕手段肃清了董事会,彻底掌控了孟氏集团的大权。
但新闻里的配图,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女人,却瘦得几乎脱了形,每一次出镜都穿着一袭黑衣,神情冰冷得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媒体称她是商界最无情的「黑寡妇」。
只有我知道,她眼底那份冰冷之下,藏着怎样无法愈合的窟窿。
时间一晃,半年过去了。
初夏的一个傍晚,海风带着微咸的温热气息吹拂着院子。
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灿烂的金红色。
我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把圆口刻刀,正在给一只木雕的小鹿磨光。
院门外的泥沙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汽车引擎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却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我没有抬头,手里的砂纸沿着小鹿的脊背慢慢打磨。
「爸爸!」
手里的砂纸瞬间滑落在地。
我猛地抬起头。
小宝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背带裤,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小草帽,迈着两条结实的小短腿,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朝我狂奔过来!
「爸爸!爸爸!」
小家伙哭得满脸是泪,直接撞进我的怀里,两只小胖手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小脑袋拼命往我怀里拱。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我胸前的粗布汗衫。
我扔掉手里的刻刀,一把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这半年的思念全部揉进骨血里。
「小宝……」
我的眼眶瞬间滚烫,声音止不住地哽咽:「你怎么来了……」
「想爸爸……每天都想爸爸……」小宝吸着鼻涕,小手抓着我的耳朵,生怕一松手我又不见了。
院门外,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
孟菱站在破旧的木栅栏旁。
她没有穿那些高高在上的定制西装,只穿了一条极素净的白色棉麻长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脚上是一双沾着泥沙的平底帆布鞋。
她清瘦了许多,锁骨高高隆起,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她没有走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栅栏外,两只手紧紧抠着包带。
四目相对。
海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温策。」
她开口,声音干哑得厉害,带着卑微的颤抖:「我把公司交给我表弟代管了。我在镇上的小学旁边租了个小房子,打算在这里住下来。」
我抱着小宝,慢慢站起身,看着门外的女人。
「这里生活条件很苦,没有大商场,没有米其林餐厅,连出差都要坐两小时大巴。」我平静地说。
孟菱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棉麻长裙上。
她拼命摇头:「我不要大商场,我也不要什么大餐。我只想……我只想离你们近一点。」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甚至不敢往前迈进一步:「温策,我不要你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重新开始。我只是……想让小宝能经常看到爸爸,我想每天能远远看你一眼。」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显得她整个人格外单薄。
那个曾经用千万合同买断我尊严、高高在上的冰山女总裁,终于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里,把自己剥离成了最卑微的求索者。
怀里的小宝拉了拉我的衣领,红着眼睛指着门外:「爸爸,妈妈为了找你,开了好久好久的车……妈妈手都磨破了……」
我看着孟菱垂在身侧的手,手掌虎口处确实缠着厚厚的创可贴。
良久,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的坚冰,在这半年的海风与此刻孩子的啼哭声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但我依旧没有走过去拥抱她。
伤害是真的,那三年的屈辱和冷漠也是真的。
有些裂痕,用钱填不满,用眼泪也无法瞬间抹平。
我转过身,抱着小宝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槛前,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灶上煮了海鲜粥,碗在厨房第二个抽屉里。进来吃,吃完带孩子去洗澡。」
门外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甚至有些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边亮起了一抹温柔的晚霞。
院子里的龙眼树叶沙沙作响。
我知道,过去的那份荒诞契约,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翻了过去。
而属于我们之间漫长、艰难、却又平等的救赎,才刚刚拉开序幕。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