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生了,今天这场相亲我去不了。”
消息发出去时,我正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攥着一束花。
花是我妈早上塞给我的。她说第一次见面,空着手不礼貌。我本来没打算带,可看见手机里那句“女方已经到了”,又觉得临时取消更不礼貌。
我盯着屏幕,等介绍人回复。
三秒后,对面发来一串问号。
“你结婚了?”
我敲下“没有”,删掉。
又敲下“家里突然有急事”,也删掉。
最后我回:“对不起,骗你的。我不想相亲。”
消息发出去,我心里一松,随即又绷紧。
咖啡馆门口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头发乱了,衬衫领子被花纸蹭出一道折痕。看起来不像已经有了孩子,倒像一个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介绍人林姨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紧跟着发语音:“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姑娘已经到了。你至少进去当面道个歉。”
我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进去,事情到此为止。
我转身要走,玻璃门却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黑色长发挽在耳后,穿一件灰白色的西装外套。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停在那条“我老婆生了”的消息上。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怀里的花。
“周先生?”
我脚步停住。
她没有露出怒意,脸色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种平静让我更难堪。
“你是林姨介绍的……”我喉咙发干,“许女士?”
“许知遥。”
她抬手,指了指店里的空位。
“进来吧。我想听听,你老婆和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手里的花差点掉下去。
她转身往里走,我站在门口,连呼吸都像慢了半拍。
那天相亲,我骗女总裁说老婆生了。结果等在里面的,偏偏就是她。
我跟着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热咖啡,还有一份没拆开的点心。她把手机放在旁边,没有开录音,也没叫人,只抬眼看我。
“坐。”
我坐下,花放在椅子边,包装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许知遥看了一眼花。
“给你老婆买的?”
“不是。林姨让我带来给你。”
“那就放着吧。”她端起咖啡,“你刚才说你不想相亲,我可以理解。可你为什么编一个老婆刚生孩子的理由?”
我没法看她。
“我想让林姨别再给我安排了。”
“你跟她说不就行了?”
“说了。她不听。”
“所以你觉得,她会因为你有老婆有孩子,就听话?”
她声音不高,问题却一句比一句直。
我把手指扣在膝盖上。
“我知道这话不合适。是我不对。”
“你老婆听见这句话,会不会觉得你拿她和孩子当挡箭牌?”
“我没有老婆。”
她抬了下眉。
我低声补了一句:“也没有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林姨转发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单身。她说你性格不太会拒绝,让我别介意。”许知遥把手机翻过去,“我本来没打算再来。可是一个刚见面的人,拿‘老婆生了’来拒绝我,我想知道,你是在躲我,还是在躲所有人。”
我一时答不上来。
“是躲相亲。”我说。
“那你可以说不想相亲。”
“我说过。”
“说过几次?”
“很多次。”
“她们都不听?”
我想了想,没能说出一个准确的次数。
我妈说“就是吃顿饭”,林姨说“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同事也劝过:“你都三十四了,别把话说死。”
我每次都说“再看看”“最近忙”“以后再说”。没有一次把“不想”两个字落到实处。
“我说得不够坚决。”我承认。
许知遥点点头。
“那今天算不算坚决?”
我看着她。
她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如果你已经结婚了,我不会坐在这里。如果你是临时出了事,我也不会怪你。可你是为了让别人替你做决定,编了一个孩子。”
“对不起。”
“道歉我收到了。可我还是要问:你到底想不想认识我?”
我张了张嘴,答案就在喉咙口,却被我咽了回去。
我想说不想。
可那并不是真的。
我不想被安排,不想按照一张条件表跟陌生人交换工作、收入、家庭情况,更不想每次拒绝都像犯了错。
但我也不是不想认识她。
我早就在公司里见过许知遥。她是澄岚科技的负责人,我在公司的客户支持部门做项目协调,曾经参加过一次跨部门会议。她坐在长桌另一头,听完每个人的意见,最后把讨论拉回实际问题上。那次我只说了两句话,她记不记得我,我不知道。
直到今天走进咖啡馆,我才知道相亲对象是她。
“我不知道你是你。”我说。
“这句话倒是真的。”
“如果我知道,我也许不会用这个理由。”
“也许会换个更体面的借口?”
我沉默。
“周先生,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改变想法。”她说,“你可以不相亲,也可以不认识我。可是别用一个不存在的老婆和孩子替你拒绝。你今天骗的是林姨,坐在这里听这句话的人却是我。”
我低头看着桌面。
那束花的包装纸被我捏出一道道白痕。
“我会跟林姨说清楚。”我说。
“现在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在林姨的聊天框。
我抬头看她。
“你要我当着你的面说?”
“你刚才当着我的面编了一个妻子和孩子。”她说,“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的要求不算过分。
可我还是下意识想绕开。
“我可以回去再说。”
“不行。”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态度却没有松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她不是想听一声道歉。她要我亲自承担那句谎话后面的麻烦。
我接过手机,打开自己的聊天框。
林姨的消息还停在最上面。我打字:
“林姨,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刚才说老婆生了,是我为了逃避相亲撒的谎。请你以后不要再替我安排相亲。我不想见,也不会再去。”
我盯着最后一句,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许知遥没有催,只看着我。
我按下发送。
林姨很快回了电话。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周屿,你怎么还把这个事说得这么难听?你不想见就不想见,至于拿这种话骗我吗?”
“是我不对。”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冲?人家许总还在旁边呢,你让人家多难堪。”
“我刚才已经跟她道歉了。”
“那你赶紧继续坐着,人家都来了。你们好好聊聊,别因为这点小事……”
“林姨,我不想相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接着说:“以后也别再安排了。今天是我撒谎,我会自己承担。你别再拿我的年龄、工作、性格替我做决定。”
“我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为我好,不等于替我答应。”
林姨那边静了几秒。
“行,你自己想清楚。以后别后悔。”
电话挂断后,桌边一时没人说话。
许知遥把手机推还给我。
“这次像拒绝了。”
“我刚才确实不该撒谎。”
“是。”
“你就不能说一句‘没关系’?”
“不能。”她看着我,“我可以不追究你那句话,但我不能假装它没有发生。”
她没有把我当成坏人,也没有替我把错误抹掉。这比被骂更让我坐立不安。
“那你今天还打算继续吗?”我问。
“继续什么?”
“相亲。”
“我本来是来见一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现在我看见了。至于要不要继续认识,要看你能不能把‘拒绝相亲’和‘拒绝我’分开。”
我没想到她会把问题交回来。
我怕自己回答错,怕她觉得我在讨好,更怕我真说出想认识她,显得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为了留住她。
她把包拿到膝上,似乎准备起身。
“我不想相亲。”我终于说,“但我想和你说话。”
许知遥停下动作。
我赶紧补充:“不是因为你是总裁,也不是为了给林姨交差。你可以拒绝,我也不会再拿老婆孩子当借口。”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今天不算相亲了。”
“算什么?”
“算你为自己的谎话道歉,我听完了。剩下的,等你能正常说出自己的想法再说。”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也跟着起身。
“我送你?”
“不用。”
她看了眼桌边那束花。
“花带走吧。”
“这花本来是……”
“我知道。”她说,“但你不该把一束赔礼的花,变成另一个替你说话的东西。”
她没有要花。
我坐回去,看着她走出咖啡馆。门外的光落进来,照在那束被我捏皱的花纸上。
手机里,林姨发来一句:“你妈问我你们聊得怎么样。”
我盯着“你们”两个字,第一次没有顺手回一句“还行”。
我打字:“没聊成。我不想相亲,这件事我会亲自跟我妈说。”
发送后,我把那束花拿起来,扔进门口的分类桶里。
花没有帮我道歉。
我得自己来。
当晚,我妈打来电话。
我正坐在租来的小公寓里吃晚饭。她一开口就问:“林姨说你把人得罪了?”
“我没得罪人,是我撒谎了。”
“她说你编老婆生孩子,吓得她都不敢再给你介绍了。”
“我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我只是想让她别安排相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三十四了,一直不谈对象。妈也是担心你一个人。”
“我知道。”
“你爸走得早,我也不是要管着你。就是想你身边有个人。”
“我也想过身边有人。”我把筷子放下,“但我不想因为别人担心,就跟一个陌生人坐下来交代工资、年龄、家庭,再回答我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那你倒是好好说啊,干吗撒谎?”
“我刚才也跟林姨道歉了。”
我妈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逼我。她只是习惯把关心变成安排,而我习惯用拖延躲过去。今天那句“老婆生了”,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也不全是林姨的错。
“妈,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骗她。”我说,“但我不想相亲这件事,不是临时闹脾气。”
“那你想怎么办?”
“先不相亲。以后要是我想认识谁,我自己去认识。”
她长长叹了口气。
“好。那我不再叫林姨给你介绍了。你也别一不高兴就说这种话。”
“我答应。”
电话挂断后,我把碗洗了。
水龙头关上时,屋里静得只剩冰箱轻微的响声。
以前我会把这种安静当成证据,证明一个人住着不行。那晚我第一次想,也许问题不是我一个人住,而是我从没认真承认过自己想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茶水间碰见许知遥。
她站在咖啡机旁,手里拿着一只白瓷杯。见我进来,她没有避开,也没主动提起昨天的事。
我把水壶放下。
“早。”
“早。”
我倒了半杯热水。
安静了一会儿,我说:“昨天的事,我想再正式道歉一次。”
“你已经道过了。”
“昨天那句道歉有点急。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打算拿那句话逼你留下。”
“我知道。”
她端起杯子。
“你跟林姨说清楚了?”
“说了。也跟我妈说了。”
“她们怎么说?”
“我妈觉得我快三十四了,不相亲会后悔。”
“那你呢?”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我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但我知道,昨天那种方式不对。”
她轻轻点头,没再追问。
我忍不住问:“你还介意吗?”
“介意。”
我心里一沉。
她又说:“但介意不代表不能继续认识。”
她拿着杯子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你说昨天不算相亲。那今天呢?”
许知遥停下脚步。
“今天是上班。”
“下班呢?”
她回头看我。
“下班后,我不想再坐在咖啡馆里盘问你有没有老婆。”
“那去吃饭?”
“你先想好自己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不是你选?”
“你想认识我,就别把所有决定都推给我。”
她说完,端着杯子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见面。
我提前十分钟到,坐下后把菜单看了三遍。许知遥到得准时,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深绿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扎着。
“你选好了?”
“选好了。”我把菜单推过去,“这家我来过。鱼汤面、煎豆腐,还有一盘青菜。”
“你点吧。”
我招手叫服务员。
等菜时,她问我:“你平时也这么难回答问题?”
“看问题是什么。”
“你不想相亲,可你又想有人陪。你不想被安排,可你一被问就说‘都行’。你不想撒谎,最后却用最夸张的话把别人推开。”
我被她说得没法反驳。
“差不多。”
“那你希望我怎么认识你?”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几秒。
我想过很多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可真正有人问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先从正常说话开始。”我说,“我会尽量不说‘都行’。”
“尽量?”
“我还没练熟。”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把桌上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好。”她说,“那我也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菜端上来后,我们聊了工作,又聊住处和兴趣。我告诉她,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本城工作,去年搬出来独住。周末会去河边跑步,偶尔做饭,但大多数时候懒得收拾。
她说自己喜欢游泳,工作忙的时候会连续几周不去。
这些话都很普通,普通得不像相亲介绍词。可我听着她说,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在参加一场被检查的面试。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我也有一件事要说。”
我抬头。
“我四十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离婚是我提出的,原因不复杂,就是两个人想过的生活越来越不一样。”
她说得很平静。
“你介意吗?”
我下意识想说不介意,又觉得那太像一句方便的话。
“我不该替你评价那段婚姻。”我说,“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愿不愿意再开始一段关系。”
“我还在判断。”
“那我也可以慢慢判断。”
“你不用为了显得成熟,故意表现得很包容。”她看着我,“我不需要你替我证明离过婚没关系。”
“我不是想证明。”我想了想,“我只是觉得,你不欠我一份解释。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
她目光停在我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句话比昨天那句靠谱。”
“哪句?”
“‘我老婆生了’。”
我脸上一热。
“那句我自己也觉得不靠谱。”
“你当时大概觉得挺靠谱,至少能让你不用见我。”
“是。”
“结果呢?”
“结果我更难堪了。”
“有些话说出去,确实比直接拒绝更麻烦。”
她说完,继续吃面。
吃完饭,我送她到停车场出口。
一路上我没有问能不能牵她的手,也没有问她对我是什么感觉。到了路口,她掏出车钥匙。
“下次见面,不用叫相亲。”她说,“但你得提前告诉我,你是想见我,不是被谁推来的。”
“好。”
“也别突然把自己说成有老婆有孩子。”
“不会了。”
她打开车门。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坐进去,等车开走,才往反方向走。
那晚回家,我妈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和许总聊得怎么样?林姨说你们第二天又见了。”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替我打听,也别替我做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回:“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第一次在一段可能开始的关系里,先对自己的家人说了“不”。
第三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后。
许知遥提前约我去一家靠近河边的餐厅。那天她工作到很晚,快九点才到。我等她时,手机连续响了几次。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周屿,林姨说许知遥离过婚,你想清楚了吗?”
“你们公司的人说,她平时特别忙,脾气也强,你以后是不是总要让着她?”
“我不是嫌她不好,就是怕你一时头脑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知遥坐下后,看见我的神色。
“家里问了?”
“我妈知道我们又见面了。”
“她怎么想?”
“担心。”
“担心你,还是担心我离过婚?”
“都有一点。”
“那你怎么想?”
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把咖啡杯放下,问我那个不存在的妻子和孩子现在怎么样。
我那时只想逃。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喜欢别人拿你的婚姻经历替你下结论。”我说,“但我也不想为了跟你在一起,就跟家里吵到谁都不说话。”
“我没要求你跟家里吵架。”
“我知道。”
“你可以把你的选择告诉他们,不必把我推到前面。”
“我准备这么做。”
她看着我,没有催促。
我在手机上给我妈回消息:“我知道她离过婚,也知道她四十岁。是否继续认识她,是我自己的选择。请你不要通过林姨或公司的人打听她。”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许知遥看了我一眼。
“说清楚了?”
“说了。”
“她会接受吗?”
“可能不会马上接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我自己的话说完。”
她拿起菜单。
“这次你选。”
我看了看菜单,选了两道我们上次都觉得不错的菜。
吃饭时,我们聊起婚姻。
她说,离婚前最难受的不是争吵,而是每次争吵结束后,她都觉得自己说不清想要什么。她明明不愿意,却怕把场面弄僵,常常退一步。后来退了很多步,才发现两个人站得越来越远。
“我不想再用沉默维持一段关系。”她说,“如果以后我们有什么分歧,我希望你告诉我。哪怕你说不。”
“我会试着说。”
“不是试着对我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停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我有时候会怕直接拒绝别人,觉得自己很差劲。昨天以前,我一直觉得只要把事情拖过去,就不用伤人。”
“那你现在呢?”
“现在知道拖过去也会伤人,只是把难受留给别人,自己省一会儿麻烦。”
许知遥看着我。
“这回说得挺清楚。”
我笑了一下。
“我在练。”
她也笑了。
可就在那时,我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接吧。”许知遥说,“别因为我故意晾着她。”
“我接,不代表要答应她。”
“这是你的事。”
我拿起手机,走到餐厅门外。
“妈。”
她一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又跟许知遥在一起?”
“我们在吃饭。”
“她都四十了,离过婚。你才三十四,为什么非要选她?”
“我不是在选条件。”
“那你在选什么?”
我看着餐厅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我在认识一个人。”
“你们公司那么多人,她还是你的领导。以后要是处不好,你工作怎么办?”
“她不是我的直属领导。我们也没有在工作上形成汇报关系。”
“那也不合适。”
“妈,你可以不赞成,但不能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是在提醒你。你别到时候受了委屈,回来怪我没劝你。”
我把手指握紧了些。
“我不会把选择的后果推给你,也不会推给她。”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我继续说:“但我希望你别再问林姨打听她,也不要让公司里的人帮你判断她适不适合我。”
“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但这件事我自己来。”
我妈呼吸重了些。
“好,那我不管了。”
“不是不让你关心我,是不让你替我选。”
她没回答。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门外,等心跳慢下来。
回到桌边,许知遥没有问我妈说了什么,只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还吃得下吗?”
“吃得下。”
“那就坐下。”
我坐回去,端起水喝了一口。
“她还没接受。”
“她不接受,不等于你现在就得放弃。”许知遥说,“但也不等于我该一直等着你证明。”
“我明白。”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会等你”。她把自己的边界放在那里,让我自己面对。
我们那晚没有匆忙确定关系。
走出餐厅时,她问我:“你愿意继续认识我吗?”
“愿意。”
“不是因为林姨说我条件好?”
“不是。”
“也不是为了证明你能冲破家里的反对?”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你问我想不想,而不是替我回答。”
她停了几秒,点点头。
“好。那我们继续。”
那句话没有让我的生活突然变得简单。
我妈还是会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想好了。公司里有人看见我们一起吃饭,偶尔会多看两眼。许知遥有时忙到半夜,几天不回消息;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会时时等着她。
但我们没有再把关系交给介绍人和旁人的评价。
一个月后,我带她去我妈家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说“我想带一个人回去”,不是因为别人催我结婚,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妈准备了一桌菜。她看见许知遥进门时,明显紧张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次。
“阿姨好。”许知遥递上带来的水果,“打扰了。”
“快进来。”我妈接过袋子,“吃饭了,别站着。”
饭桌上,我妈问她工作忙不忙,住得远不远,又问她离婚后是不是一直一个人。
许知遥都回答了,没有回避,也没有多说。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犹豫着说:“你们都不小了。要是认真交往,还是得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我放下筷子。
“妈,我们今天是来吃饭的。”
“我也没说别的。我就是觉得,年龄摆在这儿,不能一直处着。”
“我们会自己决定节奏。”
我妈看向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我总说都行,最后心里又不愿意。现在我想把话说清楚。”
桌上安静下来。
许知遥没有替我接话,也没有帮我圆场。她只是把碗放下,等我继续。
我看着我妈。
“我选择认识她,不是因为她符合谁的标准。也不是因为她离过婚,我就得证明自己多宽容。我们是两个人,愿意继续,就继续;不愿意,就各自说清楚。”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说你不该跟她交往。”
“但你一直在替我预先担心,担心到我还没开始,就像已经做错了。”
“妈只是怕你受伤。”
“我会受伤,也会承担。但这次别替我把路堵上。”
那句话说完,我的嗓子发紧。
许知遥伸手,把她面前那只空碗递给我妈。
“阿姨,我也不想让你担心。”她说,“但我不会为了让所有人放心,就答应一个自己不确定的时间表。周屿也不用替我承诺。”
我妈接过碗,没有立刻回应。
那顿饭吃得不算轻松,却没有谁摔筷子,也没有人离席。饭后,我收拾桌子,许知遥陪我妈坐在客厅聊了几句。
走的时候,我妈送她到门口。
“你们自己慢慢处。”我妈说,“不过有什么事,还是要好好讲。”
许知遥点点头。
“会的。”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车窗边。
“你刚才说得比第一次见面清楚。”
“第一次见面我只会编一个老婆和孩子。”
“这次没有编。”
“差点又说‘都行’。”
“你忍住了。”
我把车停在她家楼下。
她没有马上下车。
“你妈今天没说欢迎我。”
“她还需要时间。”
“你会因为她没说欢迎,就觉得我让你为难吗?”
“不会。”
“你确定?”
“我确定。你不是那个逼我做选择的人。”
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真正要决定的是我。你没有替我撒谎,也没有替我答应谁。今天坐在饭桌上,我妈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但那是我该面对的事。”
“好。”
她解开安全带。
下车前,她忽然问:“周屿,你现在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这一次,我没有先想怎么回答比较安全。
“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跟你说话,喜欢你不替我做决定,也喜欢你不把我的退缩当成你的责任。”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戒备。
“我也愿意继续。”她说,“但我们不急着拿结婚当答案。”
“好。”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继续,要自己说。”
“好。”
“如果我不想继续,我也会自己说。”
“好。”
她伸出手,我握住了。
那不是突然的承诺,也不是相亲桌上换来的结果。只是两个人终于把各自想要什么,说到了对方面前。
后来我妈再也没有通过林姨给我安排相亲。
她偶尔仍会问我和许知遥怎么样,我就如实回答。顺利的时候说顺利,有分歧的时候也不说“都行”,更没有再把自己虚构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许知遥依旧忙,依旧有自己的生活。她不会因为和我交往,就把工作让到一边;我也不会因为她是女总裁,就把每一次意见不合都当成自己该退让。
我们开始交往后的第三个月,有一晚她加班到很晚,回消息说已经到家。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煮开的水,突然想起那天相亲。
那时我说:“我老婆生了。”
我用一个不存在的家,挡住了一个真实的人。
可她没有因此替我编好结局,也没有因为我的道歉就立刻相信我。她让我亲自发消息,亲自说不,亲自承担拒绝带来的尴尬,也让我亲自回答: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给她发了一句:“到家就好。明天有空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饭。”
她很快回:“可以。你选地方。”
我笑了一下,开始翻菜单。
那场相亲没有让我立刻得到爱情,却让我明白,拒绝不是撒谎,想靠近也不是丢脸。
我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
那天来相亲的女总裁,后来成了我认真交往的人。
而我第一次不再把“老婆生了”挂在嘴边,不是因为有人替我圆谎,而是因为我终于敢对一个真实的人说:我想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