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小妞,我妹叫王大壮。
村头老先生老眼昏花,给身壮如牛的妹妹取名大壮,给瘦弱的我取名小妞。
十年后,城里陈家来认亲。
领头的男人问我父母:“王大哥,听说您家有个孩子是抱养的?”
俺爹扭头冲屋里喊:“桂芬,咱家哪个是捡的?”
俺娘端着簸箕出来,想了足有半分钟:“那年雪挺大,还是雨挺大来着?反正有一个是捡的,忘了是哪个了。”
陈家只好让两个人都做亲子鉴定。
做完亲子鉴定,养子陈景澄看着我,一把拉走:“王大壮是吧,跟我回家。”
还没来得及解释,我到了陈家正好赶上亲戚争家产。
二叔冷笑着拿出血样对比:“这小子根本不是陈家血脉!他是冒牌货!”
全场哗然。
就在我要被赶出去时,会议室大门被一脚踹开。
“砰!”
肌肉虬结的王大壮推门而入,全场亲戚集体失声。
“这……这简直和老家主一模一样!”
二叔被妹妹单手提起,当场哆嗦着双手奉上家产:“都…都是误会…”
更离谱的是,后来再有人找上门,父母才想起来:
“好像两个孩子都是捡来的。”
01
我叫王小妞,男的,今年十八。
名字是村头老先生给起的。
那年我和妹妹都六岁,俺爹扛着半袋小米,领我俩去老先生家讨名字。
老先生眼花,捏着我妹的胳膊说:“这小子结实,叫大壮。”
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点头说:“这丫头白净,就叫小妞吧。”
俺爹觉得挺有道理,扛着空口袋高高兴兴回了家。户口本上的字一落,我就被全村笑了十二年。
那天上午,院门口停了三辆黑车。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说是省城陈家派来寻亲的。
领头的男人扶了扶眼镜:“王大哥,十八年前陈家丢了个孩子,线索指到你们村。听说您家有个孩子是抱养的?”
俺爹蹲在门槛上剥蒜,头都不抬:“有一个是捡的。”
“方便问一下是哪个吗?”
俺爹剥蒜的手停住了,扭头冲屋里喊:“桂芬,咱家哪个是捡的?”
俺娘端着簸箕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想了足有半分钟:“那年雪挺大,还是雨挺大来着?反正有一个是捡的,忘了是哪个了。”
西装男人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找回来:“那就两个孩子都采个样吧。”
大壮那会儿正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墩子裂成两半,斧头卡进地里拔不出来。她手上一使劲,连着底下那块砖一起拔了出来。
西装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采样就是拿棉签在嘴里刮两下。对方拿出两个样本袋,俺娘非要亲手写名字,说城里人的字她认不全,自己写的才放心。
她一笔一划写了五分钟,写完还挺得意:“小妞的写小妞,大壮的写大壮,错不了。”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大壮去邻村帮人杀猪,还没回来。我在灶屋腌酸菜,怕白菜汤溅一头,包了俺娘的碎花头巾,腰上系着她的围裙。
一辆车开进了院子,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下车的是个年轻男人,黑大衣,胳膊上别着孝布。他朝喂鸡的俺娘欠了欠身:“阿姨,王大壮在家吗?”
俺娘抬手往灶屋一指:“在呢,白白净净那个就是。”
她叫错我俩名字是常有的事,我端着白菜盆刚想纠正,那人已经大步进了灶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王大壮,我是陈景澄。鉴定结果出来了,你是陈家的孩子,现在跟我走。”
我胳膊一缩,盆里的白菜掉了一地:“你等会儿,我不是,我是……”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二叔,人找到了。明天上午的会我会到,不用您操心。”
挂了电话,他手上的劲又重了几分:“有话车上说,再晚就赶不上了。”
我被拖到院子里,扭头冲俺娘喊:“娘,你倒是说句话啊。”
俺娘把手里的苞米粒往鸡群里一撒,笑得挺宽心:“去吧,城里人要的就是那个捡来的。反正都是自家娃,谁去都一样。”
俺爹从猪圈探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里的猪食瓢:“过年记得回来。”
车门砰地关上了。
陈景澄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自己又去接下一个电话。车顶灯下,纸上那行字印得清清楚楚:样本编号02,王大壮,匹配。
车开出村口那会儿,车灯扫过路边。
我妹扛着半扇猪站在土路中间,眼睛一路跟着车尾巴转。
02
车上开了四个小时,我张了七回嘴。
第一回我刚开口说“陈先生”,他手机就响了,是殡仪馆打来问骨灰盒的尾款。
第二回我说“其实我叫”,他抬手示意我等一下,又接了公司财务的电话。
第三回他总算把手机扣在腿上,揉了揉眉心:“你说吧,我听着。”
我清了清嗓子:“我叫王小妞。”
他点了点头,脸上一点波澜都起:“我知道,王家两个孩子,一个叫小妞,是你妹妹吧?”
“不是,我是说我才是……”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沉下去,按了接听键:“二叔。”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里听得很清楚。对方说明天的股东会照常开,说大哥刚走,血脉找不回来,代持的事总得有个说法,说景澄你还年轻,扛不住就别硬扛。
陈景澄一直嗯嗯地应着,直到对方挂断,他攥着手机坐了很久。
“我爸三天前下葬的。”他把脸转向车窗那边,“他立了遗嘱,亲生孩子回来,陈家主要的股份归孩子。找回来之前,由我代持。”
“那你二叔着急什么?”
“他明天要在股东会上提议,把代持权转给他。理由是我太年轻,孩子也不一定找得回来。”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今晚不露面,这个提议多半会通过。”
我把那张鉴定单捏在手里,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就先替妹妹掌掌眼吧。
陈家老宅在省城东边,一座三层的老房子。灵堂设在一楼正厅,黑白遗像底下跪着一溜人,烧纸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一进门,十几双眼睛全扫了过来。
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满脸是笑,亲手给我倒了杯热茶:“这就是大壮吧?一路上辛苦了。我是你二叔,陈德茂。”
他握我手的时候很用力,掌心干燥,指头上还留着一圈戒指印。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撇了撇嘴:“大壮?咱们陈家的孩子,叫这么个名儿,往后出去怎么见人。”
二叔扭头笑着打圆场:“三姑,孩子在乡下长大,名字可以改嘛。”
他转过来又拍拍我的肩,声音放得很温和:“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二叔。”
陈景澄站在我身后,从头到尾都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有个远房表叔端着烟灰缸路过,把烟灰缸往他手里一塞:“景澄,去把烟灰倒了。守灵是养子的本分,你别光站着。”
陈景澄接过烟灰缸,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茶一点点凉下去。
半夜两点,人都散了。我饿得睡不着,摸下楼找吃的,路过灵堂,瞧见他一个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晚上就吃这个?”
“厨房的人都跟着二叔家走了。”他把剩下的半个掰开递给我,“家里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习惯了。”
我把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那天晚上,我决定先不说了。
天快亮的时候,二叔从楼上下来,路过灵堂门口,冲我笑了一下。
“大壮啊,今天的会上,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站哪边。”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说来也怪,你长得可一点都不像我大哥。”
03
股东会在老宅二楼的会议室开。长桌两边坐了二十来个人,有公司的老股东,也有陈家的远房亲戚。
我被安排坐在主位。椅子太大,靠背比我脑袋还高出一截。
二叔的提议刚念完,三姑奶奶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孩子既然回来了,代持的事先放一放。我倒是想说说分红的事。当年德远开厂,我们家老头子可是出过力的。”
远房表叔陈德福跟着点头:“我也出过力。那年厂里缺人手,我在车间干了半年。”
又有两三个人跟着开口,说的全是当年怎么帮过忙。
我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三姑奶奶,您家老爷子当年出了多少力?”
三姑奶奶愣了一下:“那可多了,跑前跑后的。”
“跑了几趟?一趟按多少钱算?”我把瓶子放下,“俺们村卖猪,按斤论价,当场过秤。您这个力没称过分量,咋往外分?”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我扭头又冲陈德福说:“表叔,您在车间干了半年,那时候厂里给您开工资了吗?”
陈德福脸一红:“开是开了。”
“开了工资就是拿钱干活,跟俺们村里给人家帮工一样。帮工拿了工钱,年底还能去东家分猪肉吗?”
这回笑出声的人多了。
三姑奶奶脸色挂不住,拍了下桌子:“你一个乡下孩子懂什么,这是陈家的家事。”
“我是乡下长大的,可我会算账。”我从陈景澄手边抽过那份遗嘱复印件,翻到第三页,“遗嘱上写着,孩子回来,主要股份归孩子。孩子还没熟悉情况的,可以授权给信得过的人打理。”
我把复印件推回桌子中间:“我刚来,啥也不懂。股份的事,我授权景澄哥管。”
二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杯托上,笑得一点都不恼:“大壮这孩子嘴利索,是好事。不过按陈家的章程,继承人身份得经过家族复核。我到现在还没见过鉴定报告的原件。”
陈景澄脸一沉:“二叔,原件在律师那儿。”
“那就好,那就复核一下,大家都放心。”二叔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今天的提议我撤回,等复核完了再说。”
散会以后,陈景澄在走廊尽头等我。
“你刚才那几句,我在这个家待了十六年都说不出来。”
他靠着窗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头一回笑。
那天晚上,我躲在厕所给家里打电话。
“娘,你让大壮进城一趟,有急事。”
俺娘在那头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啥急事?”
“你别管啥事,让她来就行。地址是槐安路十七号,你拿笔记一下。”
“记住了记住了,槐安路十七号。”她顿了顿,“那让她给你捎点鸡蛋吧,城里的鸡蛋不香。”
我挂了电话回屋,陈景澄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沓文件。
我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景澄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语气倒是极为欣慰:“我爸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了一晚上,说一定要把孩子找回来。现在你回来了,这个家总算还有个自己人。”
我那句话卡在嗓子眼,又咽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二叔的秘书敲开了我的房门,递过来一张通知。
“按家族章程,重新采样,三家机构同时做,结果在元老会上当众拆封。”
04
结果出来那天,元老会的人到得很齐。
三个牛皮纸信封摆在桌子正中间,封口都盖着章。
二叔亲手拆开第一个,扫了一眼,又拆开第二个和第三个。
他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拍在桌面上,纸页滑到了我面前。
“呵!大家都看到了吧,这是个冒牌货!”
陈景澄一愣,“你在胡说什么?”
二叔没理他,把鉴定报告往桌上一拍,“还用我说吗?这就是陈景澄故意找来的冒牌货,他就是想分家产。”
满屋的人都在等陈景澄开口。
陈景澄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二叔,我是真不知道。是我认错了人。”
二叔把手背在身后,绕着桌子走了半圈:“认错了?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是王大壮匹配,你拉回来一个王小妞,你跟我说你认错了?景澄,你把在座的各位当傻子吗?”
坐在左手边的老股东叹了口气:“景澄,德远待你不薄。”
三姑奶奶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我早就说了,养子靠不住。这才几天,就想拿个假货来糊弄人。”
陈景澄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把手里那份报告折了两折:“各位,是我自己骗他的,他从头到尾都被我蒙在鼓里。”
“我没被你骗。”陈景澄声音哑了,“是我自己拉错了人。”
二叔笑出了声,回到主位旁边,两只手撑在桌上:“你们俩一个说骗,一个说错,戏倒是唱得挺齐。我就问一句,真正的王大壮在哪儿?”
“在路上。”
“在路上?”二叔转过身去冲着满屋子的人摊开手,“诸位听听,一个不成,又给我们变出来一个。”
我在桌子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上没有大壮的消息。
她不会用导航,也不认得几个字,从村里到省城得倒三趟车。
二叔清了清嗓子:“这件事传出去,陈家的脸往哪儿搁?我不追究,也不报警,景澄主动辞掉代持就行。同意的,举个手吧。”
第一只手举起来的是三姑奶奶,第二只是陈德福。
左手边那个老股东犹豫了一会儿,也把手抬到了半空。
第七只手举起来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半截。
大壮扛着蛇皮袋站在门口,鞋上全是泥,脸上还有赶路蹭的灰。
她扫了一圈屋子,在人堆里找到我,咧嘴一笑。
“哥,娘让俺给你送鸡蛋。”
05
满屋子的老人看清她那张脸,都不吭声了。
冯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嘴唇一直在抖:“大少爷?”
大壮挠了挠头,扭头问我:“哥,他叫谁呢?”
冯伯颤着手往墙上一指。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最中间那张是陈家家主二十岁那年拍的,他扛着一个麻袋站在老厂房门口,浓眉大眼,方下巴。
大壮顺着他的手指转过去,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掂了掂,跟照片上那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坐在左手边的老股东把举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揉了揉眼睛:“我跟德远干了三十年,他年轻时就长这个样子。”
另一个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大壮跟前,凑近了瞧:“这眉毛,这下巴,连站着的时候肩膀往左歪那一下都像。”
二叔的笑僵在脸上,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挂回去:“长得像能说明什么?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景澄这是一个不成,又找了一个更像的来。”
大壮把蛇皮袋放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哥,这人是谁?”
“咱二叔。”我往椅子上一坐,“刚才凶你哥了,还骂了景澄哥。”
大壮哦了一声,几步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揪住二叔的衣领,往上一提。
二叔一百五十多斤的人,两只皮鞋离了地,还在半空晃了晃。
“你凶我哥?”
她问得认真,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二叔两只手扒着她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冯伯拄着桌子开口了:“德茂,鉴定再做一次就是了。可这孩子的脸,骗不了人。”
那个老股东也跟着说:“德茂,我刚才那手举早了。大壮的事没弄清楚之前,代持的事谁也别再提。”
满屋子的人一个跟着一个点头。
我冲大壮使了个眼色,她松开手,二叔落回地上,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角。
他低头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换成了笑:“既然大家都这么看,那就再验一次。验出来是真的,我第一个认这个侄女。”
他顿了一下,冲着满屋子的人点点头:“我的提议,撤回。”
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大壮是陈家家主的亲生女儿。
二叔提着两盒补品上门,坐在客厅里跟大壮唠了一下午的家常,句句都透着亲热。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问了大壮一句。
“大壮,你爹娘当年是怎么捡到你的?”
大壮正蹲在地上剥鸡蛋:“俺不记得,俺那会儿还在襁褓里呢。”
二叔点点头,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楼梯间,听见二叔在楼下压着嗓子打电话。
“去查查王家那个小子,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06
大壮的身份定下来以后,陈景澄说要跟我们回一趟村。
他没说为什么,在车上一直攥着拳头。到了院门口,他下车第一句话就冲着俺爹俺娘去了。
“叔,婶,那天我把小妞拉走,你们怎么不拦着?”
俺娘正在院里晒萝卜干,拍了拍手上的土:“城里人要的不就是捡来的那个嘛。俺俩想了好几天,也想不起是哪个,那就让你随便带一个呗。”
俺爹蹲在磨盘上卷旱烟,跟着点头:“反正都是自家娃,谁去都一样。过年回来就行。”
陈景澄张着嘴站了半天,突然笑了。
他在我们家住了五天。
头一顿饭,俺娘给他盛了五碗,每碗都压得瓷瓷实实。
他吃到第三碗就停了筷子,俺娘以为他嫌菜咸,又去鸡窝里摸了俩鸡蛋炒上。
俺爹拉他去劈柴。
他抡了二十多下,才劈开三根,手上磨出了泡。
俺爹一斧子一根,劈完了扭头跟他说:“你这手是拿笔的,不是拿斧头的,歇着吧。”
大壮一口一个景澄哥,天不亮就去河边给他摸鱼,鞋都湿透了。
我跟他挤在一张炕上,窗户外头的狗叫了几声就消停了。
“我六岁那年被我爸从福利院领出来。”他平躺着,声音很轻,“陈家的人当面叫我景澄,背后都叫我“那个养子”。好在我爸对我好,可他一忙起来就是一个月不回家。”
我枕着胳膊没接话。
“这几天,谢谢你们。”他翻了个身,“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在一个地方待着不想走。”
“在俺家,吃了俺娘的饭,就是俺家的人。”我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你都吃了十五碗了,跑不掉的。”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天在灵堂,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咋办?自己一个人去开会,让你二叔把你按在那儿?”
第五天早上,院门口又停了两辆车。
下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冲俺爹欠了欠身,客气得过分。
“王先生,我是秦家的秦宏远。上个月,一个人贩子在南边落了网,供出十八年前从我们秦家偷走一个男婴,路过你们村的时候碰上警察查车,把孩子扔在了村口。”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到俺爹手里:“这是公安那边转给我们的供述。”
俺爹不识字,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秦宏远推了推眼镜,扭头朝我这边扫过来:“听说,您家只有一个儿子?”
07
俺爹俺娘对着那张纸,想了很久很久。
俺娘先拿胳膊肘捅了捅俺爹:“那年你在村口稻草垛里捡的那个,是不是包着块蓝布?”
俺爹叼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原来这俩孩子都是捡的。”
我手里的水瓢掉进了缸里。
“那年冬天,俺先在村口捡了个小子,那几天警车在路上来回跑。”俺爹掰着手指头数,“过了三天,又有人往咱家门口送了个丫头。”
俺娘也想起来了,跟着点头:“对对对,俺俩还说呢,这下凑了一儿一女,正好。”
我张了几次嘴,才把声音找回来:“那你俩自己的孩子呢?”
俺娘把晒萝卜干的笸箩往旁边挪了挪,说得特别平常:“俺俩生不了,大夫早就说了。捡了你俩,俺们高兴了好几个月。”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弹。
十八年,我一直以为大壮是捡来的,自己是亲生的。现在才知道,这一家子谁跟谁都没有血缘。
大壮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差点喘不上气:“哥,没关系,就算你是捡的也是俺哥。”
陈景澄站在门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我这边靠了一步。
据他们说,我是秦家老太太的亲孙子,十八年前被偷走的那个小少爷。
秦宏远亲自开车来接我,站在院子里笑得特别和气:“小少爷,老太太一直在等你回家。”
陈景澄的脸色却变了。
我后来才知道,秦家和陈家在省城斗了十几年。
我往后退了半步:“我得先回陈家,大壮那边的事还没弄利索。”
秦宏远点点头,一点都不勉强:“应该的,应该的。”
他临上车前,回过头跟陈景澄握了握手。
“陈总,以后两家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回城的路上,陈景澄一直开着车,开出去很远才开口:“秦宏远去年跟二叔合伙拿过一块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只有一行字:陈家扣押秦家失散少爷,秦家亲属发声。
08
秦宏远在采访里说得很漂亮。
他说理解陈家的难处,说孩子跟陈家有感情,说秦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只盼着孙子早点回家。他一句重话都没说,句句都在暗示陈家把人扣着不放。
第二天,陈氏的股价跌了三个点。
二叔在董事会上发了言,脸上全是忧心:“我不是针对谁。大壮把股份交给景澄打理,景澄事事都听王小妞的。可王小妞现在是秦家的少爷了,各位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了停,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秦家的手,已经伸进咱们陈家来了。”
坐在左手边的老股东皱起了眉。
冯伯想说话,被二叔一个手势拦住了。
“我没别的要求。”二叔的语气很诚恳,“景澄暂时退出管理,小妞先回秦家,等风头过去了再说。大壮的股份谁也动不了,我只是替她看着点。”
这一回,举手的人比上次还多。
散会以后,陈景澄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呛得一直咳嗽。
“你不能去秦家。”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秦宏远跟二叔是一伙的,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不去,陈家的股价还得跌。”我把他的烟盒收进抽屉里,“我在这儿多待一天,你二叔就多一个理由收拾你。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攥着我的手腕,跟那天在灶屋里一样用力:“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大壮在呢。”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去去就回,过年还得回村贴春联。”
大壮在门外听见了,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谁带走我哥,我就去把我哥扛回来。”
我走的那天,秦家的车停在老宅门口。
大壮光着脚追出来,一路追到了秦家的大门外。
秦家的保安拦着她,四个人围成一圈。
她攥着拳头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兜鸡蛋。
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喊她:“大壮,回去。”
她的脖子梗着,脸憋得通红:“俺不回,俺要接你回家。”
“你在这儿动一下手,就是陈家打上了秦家的门,二叔等的就是这一出。”我冲她摇摇头,“听哥的,回去。”
大壮站在门口,把那兜鸡蛋放在了台阶上,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那天下午,陈景澄被撤掉了所有管理职务,二叔临时主持陈氏的工作。
秦宏远领着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朝南的大屋子:“小少爷,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老太太身体不好,在后院静养,不方便见人。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连笔帽都替我拔好了。
“签了这个,你名下的股份,我替你打理。”
09
我捏着那支笔,冲他咧嘴一笑:“表叔,俺认字少,合同看不懂。你让俺学两天,学会了再签。”
秦宏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文件收了回去:“不着急,你慢慢学。”
接下来那几天,我装得特别乖。
饭桌上我不说话,秦宏远让我穿西装我就穿,让我见客我就见。
佣人们背后笑话我土,我也只当听不见。
秦宏远的司机叫赵满西,四十多岁,每天在车库门口抽烟,一抽就是半包。
他接电话的时候总是背过身去,嗓子压得很低,说的都是还钱的事。
第三天傍晚,我拎着两瓶水晃到车库门口,递给他一瓶。
“赵叔,你欠了多少?”
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脸一下子白了:“少爷,你说什么呢?”
“俺在村里见过欠赌债的,一接电话就背过身,跟你一模一样。”我拧开自己那瓶水,“秦家给俺办了张卡,俺一个乡下人也花不着。你那点窟窿,俺能替你填上。”
赵满西左右扫了一圈,往后缩了缩:“少爷,你是要害我?”
“俺要是想害你,就去找你老婆了。”我把水往他手里一塞,“俺就想知道,秦宏远这礼拜哪天出门,见的是谁。”
他攥着那瓶水,水瓶都捏瘪了。
“礼拜四下午三点,听松阁茶楼,二楼最里头那间。”他声音发抖,“见的是陈家的二老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了。
当天夜里,秦宏远出去应酬。
我抱着一个从村里带来的玻璃罐子,去了后院。
老太太的门口守着个保姆,伸手把我拦住了:“老太太睡了,谁都不见。”
我抱着罐子往门上一靠,扯着嗓子喊:“奶奶,俺是你孙子。俺给你送来了俺娘腌的酸菜。”
屋里静了一会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
秦老太太靠在床头,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亮。
她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得我后背直发毛。
“宏远说你认字少,连合同都看不懂。”
“俺装的。”我把罐子搁在床头柜上,“俺家卖猪卖粮,合同都是俺看的。”
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半夜跑来,是图秦家的钱?”
“俺图钱,早就签字了。”我从怀里掏出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表叔让俺签这个,签了,俺名下的东西都归他管。奶奶,你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太太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复印件压在了枕头底下:“你想让我帮你?”
“俺不用你帮。”我说,“礼拜四下午三点,听松阁,你自己去听。”
礼拜四下午,我推着老太太的轮椅,进了听松阁二楼最里头那间的隔壁。
两间屋子中间只隔了一道木头屏风。
隔壁先传来秦宏远的声音:“老太太撑不过今年了。那孩子一签字,秦家就是我的。”
接着是二叔的声音,不紧不慢:“陈家那边,景澄已经下去了,大壮那丫头好糊弄。你把王家那小子看紧了,他那张嘴挺厉害。”
秦宏远笑了一声:“德茂兄,我一直想问,你怕那个丫头怕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隔壁安静了好几秒。
二叔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点发干:“茶凉了,让人换一壶吧。”
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指节咯吱一声。
从茶楼出来,她坐在车里好半天才开口:“回去等着,奶奶给你收拾干净。”
我点点头,心里一直转着二叔那句话。
他为什么怕大壮?
回到秦家,我躲进卫生间给家里打电话。
“娘,大壮当年被送来的时候,襁褓里有啥东西没?”
俺娘在那头想了好一会儿:“有个银锁,沉甸甸的,俺拿去压酸菜缸了。”
10
秦老太太发了话,说孙子想回村看看爹娘,谁也不许拦。
秦宏远站在门口送我,笑得脸都僵了。
我到家的时候,陈景澄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蹲在酸菜缸旁边,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你怎么来了?”
“大壮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翻缸。”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我闲着也是闲着。”
酸菜缸有半人高,压了十几年。
我俩把上头的石头和酸菜一层一层地搬开,搬到最底下,摸出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我拿井水冲了好几遍,又用牙膏擦了半天,才露出一点银色。
是一把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槐安路十七号。
陈景澄的手停在半空:“这是老宅的门牌号。”
周末,二叔在老宅摆了一桌认亲宴,请了陈家的元老,也请了俺爹俺娘。
他说大壮回来是大喜事,一家人得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我知道他是做给外人看的,就跟着来了。
饭桌上,二叔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俺爹俺娘敬酒:“王大哥,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们,把大壮养得这么好。”
俺爹仰头一口闷了,抹了把嘴:“不辛苦。当年送她来那人还给了俺五十块钱,俺拿去买了个猪崽,那猪后来长了三百斤。”
二叔举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俺娘夹了块红烧肉,嚼得挺香:“俺也记得。那人穿着锃亮的皮鞋,那年头村里谁穿得起皮鞋啊。”
俺爹又倒了一杯,接着往下说:“走路左脚拖地,雪地上拖出一长溜印子。俺当时还寻思,这人腿脚不利索,还大冷天的往乡下跑。”
饭桌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冯伯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德茂那年在外头跑销售,出了车祸,左腿落下了毛病。”
我低头往桌子底下扫了一眼,二叔的左脚往椅子后面收了收。
坐在他旁边的儿子陈启年也低了头,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二叔把酒杯放下,脸上又挂上了笑:“王大哥喝多了。皮鞋谁都能穿,腿脚不好的人也多得很。”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长命锁,搁在了转盘上,轻轻一推,转到了他面前。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菜掉回了盘子里。
陈景澄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二叔,我爸找了她十八年。每年登寻人启事,都是你陪着去的。”
二叔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了地板上。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陈启年在原地坐了几秒,也跟了出去。
大壮捧着碗,满脸纳闷:“哥,他咋走了?鸡还没吃完呢。”
冯伯扶着桌子,半天才喘匀了气:“德远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孩子丢的那天晚上,德茂比他先到的医院。”
11
秦家的事比陈家先了结。
秦老太太在秦家的家族会上当众宣布,收回秦宏远名下所有的职务,名下的房子和车一并收回。
秦宏远站在会议室中间,脸都青了:“我替秦家打理了十年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太太把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甩在桌上:“你连我死了以后的日子都替我算好了,你这是替秦家打理,还是替你自己打理?”
“我是怕那孩子不懂事,被陈家的人骗了。”
“听松阁的茶好喝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我在隔壁坐了一下午,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秦宏远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老太太挥了挥手:“滚出去。秦家的门,你以后别再进了。”
两个保安架着他往外走,他一路回头喊,却没人应他。
三天后,陈家的元老会在老宅二楼开。
二叔坐在长桌一头,穿着那身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扫了一圈屋子,语气很平静:“王家两口子喝多了说的话,也能当真?左脚不好的人,满省城能找出几百个。”
冯伯坐在他对面,一声不吭。
我把那把长命锁放在了桌子中间:“二叔,这把锁是在大壮的襁褓里找着的。背面刻着槐安路十七号。”
二叔的眼皮跳了一下:“锁能说明什么?谁都能把孩子抱走。”
“那你说是谁抱走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往椅背上一靠:“那年医院里乱,大嫂大出血,人都在抢救室。孩子是被老孙抱走的,他是厂里的老司机,后来卷了钱跑了。”
陈景澄抬起头:“二叔,你怎么知道是老孙抱走的?这十八年,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二叔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五下停住了。
冯伯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很慢:“大嫂怀孕那年,你说要给孩子打一把长命锁,跑了三家银铺,挑了最沉的那块银子。德远还夸你这个弟弟心细。”
二叔盯着桌上那把锁,嘴唇抖了抖。
他伸出手,碰到那把锁的边,又缩了回去。
“我没想让她死。”他声音一下子哑了,“我让老孙找个好人家送过去,给了他钱。谁知道他把孩子扔在了半路上,人也跑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我找了十八年。年年陪大哥去登寻人启事,年年都盼着找不到,又盼着能找着。”
三姑奶奶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冯伯拍着桌子站起来,“德远哪里对不起你?”
二叔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替家里扛债的时候他在念书。我跑销售出车祸,腿瘸了一辈子,可家里发达了,功劳全记在他头上。爹临走的时候也把家交给他,连正眼都没瞧我。我就想让他也尝尝,什么都没有是个什么滋味。”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的钟声。
陈启年一直坐在他旁边,这时候站了起来,把胸前那块工牌摘下来,放在了桌上。
“爸,你陪大伯登了十八年寻人启事。你每次站在他旁边,心里都在想什么?”
二叔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启年,爸是为了你……”
“你别说是为了我。”陈启年往后退了一步,“从今天起,我去大壮姐那边做事。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二叔的手还伸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
他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背也弯了,头发也乱了,刚才那股体面劲儿一点都剩不下。
元老们一个接一个举手,罢免了他在陈氏的所有职务,收回老宅的住处。
大壮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她就这么拎着他,从二楼一路下到一楼,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外,把他放在了台阶底下。
二叔坐在冰凉的台阶上,仰头看她。
大壮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身后那扇门:“这是俺家。”
我站在门槛里,冲他笑了笑:“二叔,过年别来拜年了。俺家门槛高,你那条左腿抬不过来。”
陈景澄走过来,伸手拉上了大门。
12
过年那天,我们回村了。
秦老太太让人拉来了两车年货,俺娘对着那堆东西转了三圈,最后只挑了两箱苹果,说剩下的不认识,不敢吃。
陈景澄站在梯子上贴春联,大壮在底下扶着梯子。
她一使劲,梯子歪了,陈景澄抱着门框挂在半空。
“大壮,你轻点。”
大壮一伸手,把他连人带春联托了起来:“景澄哥,你贴,俺举着你。”
我蹲在灶屋门口剥蒜,笑得手里的蒜皮撒了一地。
陈景澄落了地,拍拍身上的灰,在我旁边蹲下来,从我手里拿了一头蒜。
“那天在车上,你张了七回嘴,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叫王小妞,是个男的。”
他剥蒜的手停了一下,扭头冲我笑:“鉴定上写的是王大壮,我当时以为大壮是个男孩子的名字。”他把剥好的蒜放进我的碗里,“后来才知道拉错了,不好意思啊。”
院子里飘来炖肉的香味。俺娘掀开锅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小妞,吃饭了。大壮,去把你哥叫过来。”
大壮扛着一捆柴从院外进来,愣了一下:“娘,俺是大壮。”
俺娘一拍脑门:“哦对,大壮,叫你哥小妞过来吃饭。”
俺爹在一旁嘿嘿地笑:“叫啥都一样,反正都是自家娃。”
大壮把柴火往墙根一扔,那扇刚修好的院门被她肩膀一撞,又歪到了一边。
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筷子塞进陈景澄手里,转身去掰那扇又被大壮撞歪的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