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海城下了很大的雨。
苏国强跪在公司楼下的积水里,额头贴着地面。
王秀兰瘫在他旁边,头发散了一脸。
苏婉爬过来,抓住陆野的裤脚。
"陆野,我求你了,"她哭得声音都劈叉了,"我爸不能坐牢,你救救他……"
两百公里外的看守所里,顾言隔着铁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陆野坐在台阶上,撑着一把黑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苏婉,"他抬了抬伞沿,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你们苏家,我陆野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来。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你们。"
雨更大了。
三个人趴在泥水里,谁也没敢抬头。
而这一切,要从那个签字夜说起。
1 重生在签字夜
凌晨一点,苏家别墅的书房里,烟灰缸堆成了山。
陆野睁开眼的时候,桌上摊着一份协议,标题写得又大又亮眼——《陆记女装经营管理权移交协议》。
他还没回过神,耳边先响起一阵哭声。
"磨蹭什么呢。"苏婉把笔往他面前一推,语气像在打发一条狗,"签了。公司的事你又不懂,交给顾言哥打理,你还省心。等你状态好了——"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再说吧。"
"是啊小野,"岳母王秀兰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签个字,大家省心。"
岳父苏国强坐在对面,端着茶,眼皮都没抬:"签吧。要不是我们苏家,你和你那个摆摊的妈,早饿死了。签个字,还要人教?"
陆野盯着那份协议,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全想起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一晚,他信了苏婉的鬼话,签了字。然后公司被架空了,网店被过户了,商标被抢走了。他成了苏家别墅里的一条狗,吃顿饭都要看脸色。再后来,他开始头晕、嗜睡、反应迟钝,医生说是"积劳成疾"。直到那天下午,他开车去接苏婉,半路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下高架。
他死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走廊上苏婉和顾言的声音。
"终于死了。"苏婉说。
"婉婉,"顾言笑着,"往后苏记,就是咱俩的了。"
原来,连死,都是他们安排的。
陆野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他拼命压着,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再抬头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行,"他说,"我签。"
苏婉眼睛一亮,笔递得更近。
陆野接过来,没往协议上写。他伸手,从苏婉搁在桌上的包里抽出她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六下,锁开了。"不过签之前,"他说,"你先跟我解释解释这个。"
他点开云盘里那个叫"工作素材"的相册——前世他死前查过她的云端备份,知道里头存的不是素材,是她和顾言的照片。那时候他刚查到,还没来得及反击,人就没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酒店走廊里,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顾言和穿着睡衣的苏婉。
时间,上个月的十二号。
苏婉的脸,"唰"一下白了。
苏婉扑过来要抢,声音都变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密码的?!"
"你自己喝多了,当着我的面解的锁。"陆野把手机往兜里一收,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六个数,我记了半年。苏婉,你跟顾言,三年前就搞上了吧?我去云城出差那回,你说'回娘家',其实是跟他去了三亚。你妈给你圆谎,说你感冒了不能吹风——你俩在三亚的海风里,倒是吹得挺开心。"
"放屁!"王秀兰一拍桌子站起来,"陆野你个白眼狼,你敢编排我闺女!"
"妈!"苏婉尖叫着扑过去拦住她,"别说了!"
晚了。
陆野已经打开客厅的电视,把苏婉的手机投屏上去,一张张照片滚过去。苏婉和顾言在车里的自拍,在酒店门口的拥抱,还有顾言发给她的消息截图:"婉婉,你老公的网店密码,你弄到了没?"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苏国强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苏婉慌了一瞬,随即把下巴一抬:"对,我就是跟顾言在一起了,怎么了?"她理了理头发,声音反倒稳了,"陆野,我跟你过三年,你给过我什么?顾言哥带我出国、给我买包,你呢?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我买。我对不起你?我哪点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陆野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苏婉,你花着我的钱,养着别的男人,还觉得是我欠你?"
他弯腰,把桌上那份协议捡起来,慢悠悠地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这字,我不签。这婚,我离。"
"陆野!"苏婉尖声喊,"你离了婚什么都不是!没有我们苏家,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告诉你,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得爬回来求我!"
陆野笑了。他站在门口,外头下着大雨,他浑身是水,却笑得很平静。
"苏婉,"他说,"没有你们苏家,我陆野,活得比谁都好。"
他迈出门去。雨砸在他脸上,他仰起头,喉结滚了滚,把那句"爸,我替你活回来了"咽进肚子里。
也就是在那一刻,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一段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平间,白布,他爸的脸。还有个声音,在雨里远远地说:"货车的事,你办干净了没?"
陆野脚步一顿。
那声音,他死前,在抢救室门口,也听到过。
是苏国强。
2 公司姓陆
早上八点,陆野没回苏家,直接去了公司。
他前脚进办公室,苏婉后脚就到了。今天她换了身白裙子,妆容精致,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放,扬声喊:"老公,出来,我们谈谈。"
办公室里十几号人,全抬头了。
"昨晚那些话,是我气头上说的,你也当真?"苏婉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语气理所当然,"照片是合成的。顾言哥就是咱家多年的朋友,你误会他了。行了,别闹了,中午陪我去趟商场,我看上一个包。"
陆野没抬头,在电脑上敲字:"顾言呢?"
"他在楼下,不敢上来。"
"让他上来。"陆野终于抬头,看着她,"他有话,当着大家的面说。"
顾言上来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搓着手,一脸忠厚:"野哥,昨晚是我混蛋,跟嫂子开了个玩笑,让人拍了照,我给你赔罪!"
陆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顾言,你上周往云城调了四十万的货,对账单我看了。你填的什么?'样品'?"
顾言脸上的笑,僵住了。
"四十万的样品?"陆野端起茶杯,吹了吹,"顾言,你糊弄苏婉可以,糊弄我,还差了点。"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
"还有,"陆野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轻轻放在桌上,"公司财务,把苏总的权限卡收了。网店后台、供应链合同、公章,从今天起,全部归我陆野一人管。"
苏婉的脸,一点点白了,声音却更横:"陆野!公司有我的股份!你敢动我的东西?没有苏家,你连这间办公室都租不起!"
"股份是不是你的,法院说了算。"陆野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但经营权,我说了算。苏婉,你昨天让我签的是'移交协议',今天轮到你了,你倒不高兴了?"
"你——"
"散会。"陆野说。
人群往外走。苏婉被财务拉着签交接单,手都在抖。顾言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想说什么,陆野已经开口了:
"顾言,那四十万,我给你三天时间平账。平不了,我送你去派出所喝茶。"
顾言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敢吭声,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一个人。
陆野坐下,手还在抖。他知道,这是重生后的第一仗,赢了,但赢得险。
前世这一天,他签完字回家,给苏婉炖了汤。苏婉喝了一口,说:"老公辛苦了。"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他没在意。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不在意了。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公司账户被转走一笔钱——苏国强,以"股东借款"的名义,昨天下午转的,八百万。
陆野盯着屏幕,慢慢笑了。
"行啊,"他低声说,"上辈子你转的是八百万。这辈子,我让你连利息,一并吐出来。"
3 老丈人的账本
苏国强来得比陆野想的还快。
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围了一圈人。苏国强站在最前头,指着楼上的招牌骂:"陆野!你个白眼狼!当年你爸死得早,是我苏家收留你,供你念书,把闺女嫁给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条我们苏家养熟的狗,也敢回头咬主人?"
王秀兰坐在地上嚎:"造孽啊!我女儿给你当牛做马三年,你就这么对她!我家的门,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
陆野下楼,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
"苏叔,"他走到苏国强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你说你收留我,供我念书。我问你,我上大学那年,学费是你出的,还是我爸留下的钱出的?"
苏国强一愣:"你爸留下的……那也是给我——"
"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卖了八十二万。"陆野翻开文件夹,"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八十二万,来源写得很清楚:卖房款。我妈摆馄饨摊攒了三年,九万块,也砸了进来。苏叔,你出过一分钱吗?"
苏国强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没出过。"陆野替他说,"你非但没出过,还从公司账上,以"周转"的名义套走了三百万;昨天下午,又以"股东借款"的名义,转走了八百万。借条、转账记录、银行回单,全在这儿,一样不缺。"
他举起那张借条,冲围观的人群晃了晃。
"一共一千一百万。苏叔,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连本带利还回来,这事我既往不咎;还不上,"陆野把文件夹合上,"我明天去法院立案,顺便申请财产保全。你猜,法院认借条,还是认你那张脸?"
苏国强脸涨成猪肝色:"陆野!你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陆野笑了笑,"苏叔,你说收留我们孤儿寡母。那我问你,我妈在城南摆馄饨摊摆了八年,你苏家的车天天从那条街过,你下去吃过一碗吗?"
苏国强噎住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就是,苏家老板天天路过的,从没见他下车。"
"还有你,王姨。"陆野转向王秀兰,"你说你女儿给我当牛做马。她嫁进我家三年,做过一顿饭吗?洗过一件衣服吗?倒是你,苏婉每次回娘家,都从我家拎走两瓶茅台,你当没这回事?"
"你放屁!"王秀兰跳起来,指着他鼻子,"我闺女嫁你,你连彩礼都欠着!那点破钱也配拿出来说?一朵鲜花插在你这堆牛粪上,你给多少都补不回来!"
"彩礼?"陆野慢悠悠地,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张纸,"一百八十八万,分三次,全款到账。收据上,是你苏家的手印。王姨,要不要我当众念一遍收款日期?"
王秀兰噎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嚷起来:"伪造的!都是伪造的!我们苏家不认!你一个摆摊婆娘养出来的东西,也敢跟我们算账?"
苏婉冲过来,一把拉住陆野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横:"陆野!你闹够了没有?爸身体不好,你非要把他气出个好歹来?我告诉你,你今天闹得越凶,回头越得跪着来求我!"
陆野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甲掐得那么深,就像昨晚要按着他签字时一样。
"苏婉,"他轻声说,"你心疼你爸身体不好。那我问你——我爸当年躺在太平间,你们苏家,去看过他一眼吗?"
苏婉的手,松了。
陆野挣开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楼里走。
身后,王秀兰还在嚎:"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
陆野没回头。他上楼梯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你儿子回来了。咱家丢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给你拿回来。
4 撬不动的工厂
顾言急了。
被当众撕了脸,又被勒令三天平账,他知道自己在陆野这儿待不下去了。他给陆野最大的代工厂——云城高老板——打电话,想以"合伙人"的身份撬走工厂和全部核心版型,让陆野旺季断货,死个难看。
他算盘打得响:只要陆野这边断货崩盘,股东会就能把他踢下去。
"高总,"顾言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陆野这人不行了,你听我的,咱俩单干,我给你三成股份——"
"顾总,"高老板打断他,"你昨天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就录下来了。"
顾言一愣:"你什么意思?"
"陆总今天早上飞过来了。"高老板的声音带着笑,"三年独家供货合同,利润分成上浮两个点,签了。你那个'三成股份',留着骗别人吧。"
顾言挂断电话,脸都绿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儿露了马脚——他是三天前才决定撬工厂的,陆野怎么会提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陆野不是"提前知道",是"早就知道"。
前世,就是这通电话,让陆野在旺季断了货,赔了整季的生意,从此一蹶不振。他死前查了三个月才查到,撬走他工厂的,就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陆野从云城回来那天,直接把聊天记录扔进了公司大群。
三年来,顾言私吃供应商回扣的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累计两百多万。
群里炸了。
"卧槽,顾总这是把公司当提款机啊……"
"那笔'样品费'果然有猫腻!"
"陆总牛逼,这都能查出来。"
顾言在公司门口被保安拦下来的时候,还西装革履,还想笑着跟人打招呼。
"顾言,"陆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你被解雇了。你的办公室,今天会清空。你的电脑,会移交审计。你名下的公司卡,已经冻结。"
顾言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陆野!"他咬牙切齿,"你他妈过河拆桥!我为公司卖命三年!"
"卖命三年,卖了两百多万的回扣?"陆野笑了笑,"顾言,你这命,卖得挺贵。"
顾言冲上来要动手,保安架住了他。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有人偷偷录像。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陆野,"她挤过来,压低声音,"顾言是你最好的兄弟,你不能这样对他!"
"最好的兄弟?"陆野看着她,忽然放大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苏总,你跟我说说,你俩是兄弟,还是——别的什么?"
苏婉脸上血色褪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陆野看着她背影,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又一段记忆涌上来。
前世,他死前那天,顾言在病房外打电话,他隔着门听见了一句:"苏叔,陆野这边我盯着呢。你放心,货车的事,他这辈子都查不到。"
货车。
陆野站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
苏国强,顾言……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5 周记酱菜
重生第七天,陆野做了一件事:去海城城南,敲开了一扇老木门。
门后是周记酱菜厂,海城的老字号。厂长周伯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正蹲在院子里腌酱菜,满院子的酱油香。
"周叔,"陆野提着一箱水果,进门就笑,"我来跟你谈笔买卖。"
周伯福抬头看他,眼神戒备:"你是苏国强的人?"
"不是。"陆野坐下,开门见山,"我是来还你儿子赌债的。"
周伯福的手,停住了。
他儿子周小军欠了八十万赌债,利滚利,债主天天上门。苏国强昨天刚来谈过,要低价收购周记的商标和祖传配方,八十万,一分不多。
周伯福没答应,可也没敢拒绝。他知道,拒绝的下场。
"苏国强给的价,是八十万。"陆野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推过去,"我给你一百二十万。另外,商标转让,我加一条:周记的酱菜,以后还是你周家的手艺。我出钱,你出人,利润你三我七。你儿子欠的债,我替他还,但有个条件——他得戒赌,来厂里干活。"
周伯福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你要周记,图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图它值钱。"陆野笑了,"周叔,你信不信,再过三个月,市里要搞老字号振兴,你这块牌子,值三个亿。"
周伯福愣了:"你咋知道?"
"我梦见的。"陆野说,"周叔,你就当,我做了一场特别长的梦。"
周伯福沉默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反正卖给谁都是卖,卖给你,我放心点。"
第二天,苏国强赶到周记,扑了个空。
他气急败坏地给陆野打电话:"陆野!你连你老丈人的生意都抢?!周记是我先谈的!"
"苏叔,"陆野在电话那头,慢悠悠的,"你谈的价是八十万,我给的是一百二十万。做生意,价高者得,这规矩,是你教我的。"
"你——"
"对了,"陆野打断他,"苏叔,周小军那笔赌债,是你找人做的局吧?你先放贷给他,再让他欠账,再低价逼周伯福卖厂。这套路,你玩了多少回了?"
电话那头,苏国强沉默了。
很久,他才说:"陆野,你变了。"
"人都会变。"陆野说,"苏叔,你最好也变一变。"
挂断电话,陆野靠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又"看见"了。
前世的三个月后,周小军被打死在赌场门口。周伯福白发人送黑发人,把商标贱卖给了苏国强,然后吊死在厂里的横梁上。他死前,陆野去医院看他最后一面,周伯福拉着他的手说:"小野,你是个好孩子。你爸,也是个好人。可惜,好人都不长命。"
陆野睁开眼,窗外阳光正好。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妈。今晚收摊早点儿,我回去吃馄饨。"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嗓音:"咋啦?发财了?"
"嗯,"陆野说,"发财了。给你赚了三个亿,够你开一百家店。"
他妈笑骂:"净吹牛!"
这摊子他劝过。他赚了第一笔钱后,就往妈卡里打了二十万,让她把摊收了。第二天钱原路退回来,妈在电话里骂他:"你妈手脚好好的,用你养?这条街上多少人吃了这么多年了,我收了摊,他们上哪儿吃去?"他没法子,只好由着她。
陆野也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6 你碰过的钱,我嫌脏
苏婉是在重生后的第九天,才找上门来。
她发现,陆野真的不回家了。公寓的门锁换了,行李搬空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她去公司,前台拦着:"苏总,陆总说了,您要谈事,走法律程序。"
她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越想越气——她苏婉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
这天夜里下着雨。陆野从新租的公寓楼出来,在楼下看见了苏婉。
她穿着单薄的裙子,淋得透湿,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路灯底下,眼眶通红。
"老公,"她抬起头,把保温桶往前一递,语气理所当然,"我来接你回家。闹了九天,气也该消了。这汤我炖了三个小时,喝完,跟我回去。"
陆野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她。
"苏婉,"他开口,"你去年三月开始,每天晚上给我炖那碗'养神汤',里面的安眠药,是你自己配的,还是顾言教你的?"
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沉:"什么安眠药?你有被害妄想症吧?我给你炖了三年的汤,你倒好,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陆野走下台阶,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重要的是,我喝了三个月,喝到精神恍惚,喝到差点把车开下高架。苏婉,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把这三个月抹干净?"
"我没有!那是补品!"苏婉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角,眼睛瞪得通红,"是顾言让我放的,他说那是补药,我也是为了你好!陆野,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领情?"
"顾言骗你?"陆野掰开她的手指,"苏婉,你第一次跟他上床,是自己爬上他的床的。那天,是咱俩结婚三周年。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老公,纪念日快乐,么么哒'?"
苏婉的手,抖得抓不住他的衣角。
"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陆野看着她,"顾言就在你旁边吧?"
苏婉"哇"地一声哭出来,瘫在雨地里。
"陆野……"她抓着他的手不放,声音忽然拔高,"你不能这样!我把最好的三年给了你!你不能不要我!再说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陆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苏婉,这话你说了三年。可你记不记得,咱家的钱,是谁赚的?你家的债,是谁还的?你爸那三百万'周转',又是谁填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苏婉,你碰过的钱,我嫌脏。你碰过我,我更嫌脏。"
他转身,走进雨里。
苏婉在他身后嘶喊:"陆野!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陆野没有回头。
他想起前世,苏婉也说过这句话。然后,他死了。
这辈子,他不会让她再说第二次。
第二天,苏婉红肿着眼睛,回了苏家。
她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妈!陆野他居然敢不要我!"
王秀兰搂着她,咬牙切齿:"他敢!"
一直没说话的苏国强,放下报纸,慢悠悠开口:"急什么。他陆野再能蹦跶,还能蹦出我苏国强的手掌心?一个卖衣服的,离了苏家,连房租都交不起。婉婉,你听爸的,先跟他把离婚拖一拖。拖住他,就是拖住公司的钱。"
苏婉抽噎着问:"爸,你有什么办法?"
苏国强眯起眼,没回答,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窗外,雨还在下。
7 姜梨
陆野是在重生第十天,找到姜梨的。
城南老街上,一家挂着"梨园工作室"牌子的小店面,门口堆着布料,屋里乱得下不去脚。姜梨趴在工作台上画图,铅笔夹在耳朵上,头发胡乱扎着,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陆总?"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冷下脸,"稀客。我这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陆野站在门口,看着她。
前世,也是这间屋子。他来的那天,是来"通知"她离职的——苏婉说,姜梨勾引他,让他把她赶走。他信了。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让人事把姜梨扫地出门。
后来他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姜梨被赶出去那天,在楼下站了一下午,等着他下楼,想跟他解释。他没下去。
再后来,姜梨去了深圳,从最底层的打版工做起,做到行业顶尖。可苏婉没放过她,到处散布"姜梨偷设计、勾引老板"的谣言,把她名声搞臭,逼得她在圈子里待不下去。
前世,姜梨最后一条朋友圈是:"这行,我不干了。有些人,我认了。"
陆野当时看到了,没点赞。他不敢。
"姜梨,"陆野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那年让你走,是我的错。我今天来,是来求你回头的。"
姜梨手里的铅笔,顿住了。
"你求我?"她抬起头,打量着他,嗤笑一声,"陆野,你喝多了吧?"
"没喝多。"陆野走进屋,把一份合同放在她工作台上,"年薪你开。工作室我投。新品牌的商标,写你的名字。条件只有一个:我品牌下的每一件衣服,都要你签字。"
姜梨盯着那份合同,半天没说话。
"你老婆能同意?"她忽然问。
"前妻。"陆野说,"我离婚了。"
姜梨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
"行。"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画图,"但丑话说前头:我这人记仇。你要是再赶我一次,我扭头就走,这辈子都不见你。"
"成交。"陆野说。
他走出门,忽然觉得,重生以来,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苏婉的人就查到了这家小店。
苏婉坐在车里,隔着马路,看着陆野从工作室里出来,笑得那么松快,指甲一点点掐进真皮座椅里。
"姜梨?"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翻涌着狠意,"一个被我赶出去的穷设计师,也配跟我抢男人?"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帮我查个人。城南梨园工作室,姜梨。"
8 假货风波
顾言被解雇的第十天,陆野公司出了事。
工商和税务的联合检查组,上午九点,准时敲响了公司大门。带队的人亮出证件:"有人实名举报,你们仓库里有大批假冒伪劣产品,涉嫌售假、偷税。请配合检查。"
办公室里,人心惶惶。
陆野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放下笔,亲自带路:"行,各位领导,仓库在五楼,请。"
检查组推开仓库大门,按着举报信上的编号,直奔东墙第三排货架。
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合格品,质检章、吊牌、出库单,一样不缺。
"这是合格品啊。"带队的人皱眉,又打开第二个、第三个——全是合格品。
"领导,"陆野站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我这儿的货,每一批都有质检报告。举报人说的'假货',我不知道在哪儿。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带队的人。
"我知道另一个地方有。"他说,"城东,婉衣橱旗舰店。她家仓库,才是真的藏了好东西。"
检查组面面相觑,还是跟着去了。
婉衣橱的仓库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整整半仓库的假货,堆得像山。吊牌上的商标,就是"陆记女装"——高仿货,足以乱真。进货单上,签字人:苏婉。
苏婉赶到的时候,警察正在贴封条。
"这是栽赃!"她尖声叫,"这批货不是我的!是陆野!是他让人放进来的!"
带队警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进货单:"苏女士,这批货的进货单是你签的字。跟单、汇款记录,都对得上你公司账户。您先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苏婉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喊:"是陆野栽赃我!你们去查他!他才是坏人!"
警车开走,围观的商户们窃窃私语。
"她家卖假货卖了多少年了,终于翻车了。"
"活该。"
陆野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警车远去,面无表情。
他知道,苏婉和顾言联合举报他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前世,这场检查让他赔了八百万,公司元气大伤,苏婉还假惺惺地安慰他:"老公,破财消灾,没事的。"
这辈子,他提前把假货挪到了她的仓库,用她的账,填了她的坑。
苏婉被放出来那天(证据不足,但门店被封),冲进陆野办公室,妆容全花了。
"陆野!你不得好死!你敢栽赃我!"她把包往桌上一摔,"你以为封我一家店就完了?我告诉你,我爸不会放过你,你这破公司,迟早还得姓苏!"
陆野正在跟姜梨挑面料色卡,头都没抬。
"苏总,坐。"他说,"喝点什么?我这儿有茶,没加料的那种。"
苏婉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姜梨看看她,又看看陆野,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苏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而陆野低下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又一段记忆浮了上来——前世,苏婉第一次往他汤里放药那天,是顾言教她的。而顾言……
顾言,是十年前,苏国强"介绍"给他认识的。
十年前,他爸刚死。
陆野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9 我爸的死
陆野查了一周,才查到那个老刑警。前世他死之前,刚摸到这条线,还没来得及往下挖,就死了。
老刑警姓赵,退休后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卖部。陆野提着一箱酒找上门的时候,赵老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
"陆永年的案子?"赵老头眯起眼,想了很久,"那是十年前的旧案了,定性是交通事故,刹车失灵,坠崖。"
"赵叔,"陆野把酒放下,"我想看看当年的卷宗。"
赵老头看了他半天:"你是他儿子?"
"是。"
赵老头没说话,转身进屋,翻了好一阵,抱出一个落满灰的档案袋。
"按理说,卷宗不能随便给人看。"他抖了抖烟灰,"但你是家属。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这案子当年,我就觉得蹊跷。"
档案摊开,陆野的手,抖了。
卷宗里有一页,夹在事故报告中间,不显眼,却让陆野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份保险单。陆父开的货车,载的是"苏记食品"的货。保单上,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苏国强。
"货车刹车失灵,坠崖,人没了。"赵老头慢慢说,"货是苏记的,保险是苏国强买的。你说巧不巧,车都摔成铁饼了,那批货,一根毛都没少。"
"……那批货呢?"陆野哑着嗓子问。
"报损,赔了。"赵老头弹了弹烟灰,"赔款,苏国强领的。他说,那是他的货。"
陆野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爸死。苏国强哭着上门,跪在他爸遗像前,抱着他妈的手说:"嫂子,是我对不起永年哥。是我让他去跑那趟货的。往后,你们娘俩,我来照顾。"
他妈信了。他也信了。
苏国强供他念书,"介绍"他认识顾言,"撮合"苏婉嫁他,一步一步,把他绑进苏家。
原来,从十年前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陆野回到海城,没回家,先去了城南。
他妈的馄饨摊还亮着灯——灶是他换的,棚子是他搭的,摊子还是那个摊子,他妈还是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骨头汤。他坐在摊边的小马扎上,要了一碗馄饨。
"阿野,"他妈一边包馄饨一边问,"你这几天忙啥呢?瘦了。"
"妈,"陆野低头,把馄饨往嘴里塞,"我爸出事那年,苏国强是不是来咱家跪过?"
他妈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跪过。"她说,"跪在你爸遗像前,哭着说'兄弟我对不起你'。我当时还寻思,他能有什么对不起你爸的。"
陆野没说话,把一碗馄饨吃完,放下碗。
"妈,"他说,"你信不信,他真有。"
他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二天,苏国强约陆野喝茶。
茶楼包间里,苏国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给陆野倒茶:"小野啊,听说你最近,在查些陈年旧账?"
"是啊。"陆野接过茶杯,"苏叔消息挺灵通。"
"叔劝你一句。"苏国强放下茶壶,声音不大,"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你妈年纪大了,你也不想她跟着操心,对吧?"
陆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苏叔,"他忽然笑了,"你猜,我手里,有没有你十年前,往我爸刹车上动手脚的证据?"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苏国强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你——"
"你最好,"陆野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今晚,睡得着。"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姜梨发来的消息:"陆野,你家'野火'的商标,被人抢注了。注册人:苏国强。"
陆野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老狐狸,"他低声说,"又来了。"
10 她是姜家的女儿
商标的事,陆野没当回事。
因为他重生那天就想到了——前世,苏国强就是用这招,把他"陆记"的商标抢走的。所以重生第三天,他就以姜梨工作室的名义,把"野火"注册了下来。
苏国强抢注的,是个空壳。
"苏叔抢了个寂寞。"陆野在电话里跟姜梨说,"让他注册吧,回头他该心疼那点手续费了。"
姜梨在电话那头笑:"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蔫坏。"她说,"不过,我喜欢。"
陆野握着手机,愣住了。
"挂了挂了,"姜梨飞快地说,"明天我妈复查,我去医院。"
第二天,陆野去医院看姜梨。
他本来只是想送点水果,却在病房门口,看见了一位气度不凡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西装笔挺,站在病床前,眼眶通红。床上,姜梨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哥。"
"妹!"老人老泪纵横,"哥找了你三十年啊!"
陆野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果,差点掉地上。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老人姓姜,是海城姜氏集团的老爷子。姜梨的母亲,是他走失三十年的亲妹妹。姜梨,是姜家流落在外的独女。
前世,姜梨被苏婉赶走,流落深圳,身世揭开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那时候她母亲病重,姜老爷子找到她们娘俩,是在太平间门口。
这一世,因为陆野提前把她留在了海城,姜家的团圆,整整提前了一年。
姜家认亲,办了一场家宴。
酒店门口,豪车云集。姜老爷子红光满面,逢人就说:"我闺女找回来了!我闺女是设计师!"
陆野被当成"恩人",请到了主桌。
他不知道的是,苏婉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也挤进了酒店。
"姜小姐,"苏婉端着杯红酒,摇曳生姿地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圈人都听见,"好本事啊。一边吊着陆野,一边认个干爹。这碗软饭,你是打算吃几碗?"
全场安静了。
姜老爷子缓缓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
"这位女士,"他声音沉得像铁,"这是我亲生女儿。你刚才那番话,我可以当你是无知。但你要是再说一句——"
他抬手,招来保安。
"请这位女士出去。"
保安架住苏婉往外拖。苏婉挣扎着喊:"姜梨!你等着!你抢我男人,你不得好死!"
姜梨站在陆野身边,看着被拖出去的苏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苏婉,你连男人,都只会靠偷的。我抢你什么了?"
人群里,哄的一声笑开了。
苏婉的脸,红得能滴血。
家宴散场,陆野送姜梨回家。
路灯下,姜梨忽然说:"陆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她轻声说,"让我妈,等到了这一天。"
陆野没说话。他想起前世,那个在楼下等了一下午,最终没等到他的姑娘。
"姜梨,"他忽然说,"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
姜梨没接话,只是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尖红红的。
远处,苏婉的车停在暗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她看着路灯下那两个人影,指甲,把方向盘掐出了印子。
"陆野,"她哑着嗓子说,"你是我的。你欠我的。"
11 顾言的末路
顾言疯了。
被解雇、被审计、被圈子里拉黑,他手里那点钱,眼看着就要见底。他给苏婉打电话,苏婉不接;他去苏家,王秀兰骂他是"扫把星",把他赶出来。
他把所有恨,都堆到了陆野头上。
两个月后,行业大会那晚。陆野和姜梨从会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停车场里,灯光昏黄,几辆车静静地趴着。
陆野走到自己车边,忽然停住。
"姜梨,"他低声说,"换车。"
"什么?"
"上我那辆,从B口出去。"他说,"有人堵在这儿。"
姜梨没多问,跟着他快步上了车。
车刚开出B口,后视镜里,三道人影从暗处冲出来,扑向他们原本停车的位置。
"报警。"陆野说。
姜梨掏出手机。
第二天,派出所。
顾言雇的几个人,都是老油条,进去没两小时就把什么都交代了:"顾老板给的价,拍他打人,拍他贿赂,越难看越好。"
顾言被传唤。他坐在审讯室里,还想狡辩:"我是跟他有生意纠纷,想找他谈谈——"
"谈?"民警把手机推过去,"你雇的人,已经把'谈'的方案,交代得清清楚楚了。顾言,你涉嫌寻衅滋事、雇凶伤人未遂,先在这儿待着吧。"
与此同时,陆野把一沓材料,交到了经侦。
材料很厚:十年来,顾言伪造合同、挪用公款、私吃回扣的流水,一笔一笔。还有两年前云城仓库那场"意外火灾"的疑点——那场火,烧掉的正好是公司最值钱的一批库存,保险赔的钱,最后转进了顾言表姐的账户。
顾言被刑拘那天,在看守所门口,见到了陆野。
他忽然笑了:"陆野,你以为你赢了?你老婆早就是我的人!你公司的钱,有一半我早洗出去了!还有——"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爸的事,你查到后来,会发现,还有条更大的鱼。"
"大鱼?"陆野看着他,"你说苏国强?"
顾言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陆野慢悠悠地说,"你是他十年前,就埋在我身边的钉子?"
顾言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言,"陆野说,"你进去以后,好好想想,你替他背了十年的锅,他会不会,花一分钱捞你。"
他转身走了。
身后,顾言被民警押着往里走,忽然回头喊了一句:"陆野!你会遭报应的!"
陆野没回头。他走出看守所大门,站在阳光下,忽然想起前世,他死的时候,苏婉和顾言在走廊上说的话。
"终于死了。"
"往后苏记,就是咱俩的了。"
他笑了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赵叔,是我,陆野。苏国强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我找到了。你看看,十年前他到底动没动手脚。"
消息传回苏家的那天,苏婉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冲去顾言家翻东西——他答应过她,给她留了一笔"外快"。
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一张字条,压在空抽屉里:"婉婉,谢谢陪我这几年。江湖再见。"
还有一沓账单:用她名义贷的款,三百多万,逾期两个月的催收函,红彤彤的。
苏婉把字条揉碎,第一次,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12 跪着求我
苏家,塌了。
苏国强的事,一件一件爆出来:十年前陆父车祸案的旧账,被重启调查;这些年挪用公款、违规担保、偷税漏税,被捅了个底朝天。当初他从公司转走的那八百万,早被陆野申请冻结、原额追回,成了挪用资金最硬的铁证。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两个公司,一夜之间全崩了。
苏国强一夜白头,像老了二十岁。
王秀兰拉着苏婉,母女俩跪在了陆野公司楼下。
围观的人,围了一圈。
"陆野!"苏婉跪在地上,仰着脸,哭得妆都花了,语气还是那副理所当然,"我爸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下来!你把这事平了——以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过!"
陆野下楼,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还跟以前一样?"他重复了一遍,"苏婉,你往我茶里下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早说了是顾言逼我的!"苏婉哭着喊,"你怎么就揪着不放?我一个女人,我能怎么办?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顾言逼你?"陆野笑了笑,"苏婉,那你今年情人节,为什么收了顾言一整套金饰?收据我都有。你一边给他当情人,一边回来给我当'贤妻',你累不累?"
苏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不出来。"陆野替她回答,"因为你两边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认。苏婉,你这种女人,连撒谎,都撒不圆。"
人群中,一片哗然。
王秀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陆野!你个白眼狼!我们苏家养你三年!你还有没有良心!"
"养我三年?"陆野蹲下来,看着她,"王姨,你记不记得,我爸死那年,你男人跪在我爸遗像前说'兄弟我对不起你'?他现在要跪我,我受不起——他要跪的,是我爸。"
他站起来。
"苏家的事,我一分钱不会出。谁爱帮,谁帮。"
苏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踉踉跄跄扑过来:"小野!叔求你!以前是叔不对,可你也不能把叔往死里整啊!叔给你跪下了,你还要怎样?"
陆野一把扶住他。
他俯下身,在苏国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苏叔,你十年前跪在我爸遗像前,说'兄弟我对不起你'。那会儿我信了。现在我知道了——你是真对得起他。"
苏国强的脸,抖得厉害。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陆野直起身,"过两天,你自己跟警察说。"
他转身往楼里走。
身后,苏婉哭喊着:"陆野!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陆野脚步没停,声音却飘了回来:
"苏婉,你这话,我上辈子,已经听过一回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苏家,真是活该。"
"就是,当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现在遭报应了吧。"
陆野上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一家三口被保安请走。
他忽然觉得,重生以来,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13 大鱼
顾言在里面,没扛住多久。
经侦把他的账查了个底朝天,又顺着两年前的"火灾"深挖,挖出了一条更深的线:那场火,不是意外,是人为。而安排这场火的人,指令的来源,指向同一个号码。
苏国强。
而十年前陆父那桩"交通事故",随着行车记录仪、修车铺老板的账本、还有一份当年签了字的"维修单"浮出水面,真相终于完整拼上了——
十年前,苏国强为了吞掉"苏记食品",在陆父开的货车上动了手脚。刹车油管,是他花钱让人换的。他给那批货买了高额保险,受益人,写的是自己。
陆父坠崖。保险理赔。苏国强成了"苏记"唯一的老板。
然后他"大发慈悲",收留孤儿寡母,供陆野念书,把顾言安插在陆野身边当"兄弟",又把女儿嫁给陆野——一步一步,让陆野心甘情愿,把陆父留下的东西,重新捧回他手里。
苏婉不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一半。她知道她爸讨厌陆野,知道家里一直在"防着"陆野,但她不知道,十年前那场车祸,是她爸亲手做的局。
她跪在苏家老宅门口,看着查封的人贴封条,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荒唐,都是从"信了爸的话"开始的。
苏国强被刑拘那天,陆野去看了他一眼。
隔着玻璃,苏国强像一只被抽空了的气球:"小野……叔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爸。"
"你对不起的人,"陆野拿起电话,"明天,我烧给他看。"
他放下电话,起身,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他拨了个电话给母亲。
"妈,"他说,"我爸的案子,翻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他妈,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阿野,"她说,"你爸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陆野站在阳光下,眼眶发酸:"嗯。他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他去了父亲的墓前。
墓碑上,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出头,眉眼里带着笑,跟陆野有七分像。
陆野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爸,"他说,"你儿子的债,我讨回来了。你当年被人偷走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拿回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梨拎着一束白菊,慢慢走上来,没说话,把花放在碑前,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卷起纸灰,又落定。
"陆野,"姜梨忽然轻声说,"你爸肯定为你骄傲。"
陆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挣开。
14 婚礼,和她
一年后。
"野火"女装开遍了全国,"周记酱菜"成了海城名片。姜梨的设计拿了国际大奖,两个人,领了证。
婚礼办在海城最贵的酒店,场面不大,来的人都是真心实意的。
主桌上,他妈穿了件新做的旗袍,坐得笔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妈,今天歇着,什么都别管。"陆野说。"歇了,"她压低声音,"我跟老主顾都说了,我儿子结婚,摊子歇一天。"
姜梨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站在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陆野拿着话筒,手有点抖:"我上辈子,活得窝囊。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值的一件事。"
姜梨红着眼笑:"你少说两句。化妆师说了,我今天不能哭。"
台下哄堂大笑。
酒店门外,台阶下面,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苏婉。
这一年,她换了七八份工,从阔太太,变成酒店服务员。今天她本来想混进去——她听说陆野现在身家过十亿,想找他"借"点钱。房东在催租,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拿不出。
保安认出了她,拦住:"大姐,这边不能进。"
她隔着玻璃门,看见台上,陆野给姜梨戴上戒指,满堂彩。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酒店,陆野举着戒指,在她面前跪下来:"苏婉,嫁给我,我什么都给你。"
她当时把戒指摔在他脸上:"我要的,你给不起。"
现在她明白了。
他给得起。是她,不配。
"大姐,"服务生过来赶人,"这边不能站,您下班了吧?"
苏婉抹了把脸,低着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酒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不到她。
婚宴散场,陆野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
他忽然看见窗外,路灯下,一个瘦小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看了很久。
姜梨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挽住他的胳膊。
"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陆野收回目光,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就是觉得,这三年的账,终于清了。"
"那,新账呢?"姜梨仰头看他,忽然笑了。
"新账,"陆野说,"慢慢算。这辈子,算不清的那种。"
窗外,夜风很轻,路灯很亮。
而几百公里外的看守所里,苏国强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一辆货车,从悬崖上冲下去。
梦里,他跪在那辆车前,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起不来。
他这一辈子,欠了太多账。还,是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