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一碗毒酒,我喝出了嫡女身份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4:22

侯府的人都说我命贱。

命贱的人扛得住药。十年里,我替侯府试了三百副药,从止咳的试到求子的,从补气的试到断肠的。试好了,方子记在嫡姐名下。试坏了,我吐三天血,躺回后院那间漏风的屋子。

第十年,嫡姐要进宫选妃,我得替她试满一个月的养颜丹。

我拿银针试了一针,针身发黑。我抓了只老鼠来试,天亮死在我床脚。

我去正院讨说法,跪在廊下,听见父亲说:“她本就不该活着。”

嫡母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当年在产房里,我该掐死她的。”

家宴那天,满座宾客,嫡姐端着一碗酒,笑着递到我面前。

“妹妹替姐姐喝一杯。”

父亲别过脸去。

我把碗接过来,一饮而尽。

第一章 烫痕惊旧疤

第三百副药,是辰时送来的。

一碗,黑的,冒着热气。送药的丫鬟叫春杏,把碗往桌上一放,瓷底磕在木头上,当一声。

“三姑娘,趁热。”

我端起来喝了。苦味从舌根压下去,一直压到胃里,翻上来一股腥。我坐着没动,等那阵腥过去。

十年了,我知道每一副药要等多久。

我有个册子。

册子是拿废纸订的,藏在床板底下。每一副药,我都记:哪一天,什么方子,几钱,吃下去什么症候,几时好,几时坏。

十年,三百二十七副,四十七种方子。有的记了名,有的没名,只写“某日,新方,试”。

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九幅。

那年我六岁,吃完浑身起疹,痒了三天三夜。柳氏叫人把我绑在床柱上,怕我抓破皮。秦嬷嬷守了我三夜,一遍一遍拿凉水给我擦。

疹子退了以后,我在册子上写:九,疹,三日,未死。

那时候我还不识几个字,死字写错了,写成歹。

后院一共三间屋。我住东边那间,墙根一到梅雨就渗水,地上常年铺着一层砖,砖缝里长绿苔。

冬天最难过。窗纸糊了三层还是漏风,夜里睡下去,脚到天亮都是凉的。

春杏跟我同年,是府里拨给我的。她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去茅房,我就陪她走到墙根。

她常说,姑娘,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我说,我怕的东西,你帮不上忙。

春杏收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怎么了。”

“二姑娘在正院发火。”她声音压得很低,“您躲一躲。”

我没躲。

躲不过的。这府里没有一处是她找不着的地方。

正院在府里最东边,日头一升就照满了。我到的时候,沈婉坐在廊下,脚边一只碎了的药罐,药汁泼了一地,还冒着白气。

她看见我,笑了。

“妹妹来得正好。”

“姐姐。”

“这罐药,是我给母亲熬的。”她站起来,裙角扫过那摊药汁,“熬了一个时辰,火候刚好。你说,怎么就打翻了呢。”

我没说话。

“哦,我想起来了。”她抬手,指着我,“是你打翻的。”

话音刚落,她拎起那只还烫着的药罐,往我脸上泼。

我偏了偏头,滚药泼在我左肩和脖子上。

烫。烫得眼前发白,皮肉一层一层往里缩。我站着,牙咬住,一步没退。

沈婉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你怎么不叫。”

“叫了姐姐也不会停。”

“你倒是明白。”

她转身进屋了。柳氏在屋里,从头到尾没出声。

我回后院,把衣裳解开。左肩一片红,起了泡。我拿凉水一遍一遍浇。

浇到一半,我停住了。

肩头那块月牙形的红痕,被烫得发白,像一道旧疤。

秦嬷嬷端药进来,看见我的肩,碗差点没端稳。

“姑娘。”

“没事。”

“我说了多少回。”她把碗放下,声音压得极低,“这块地方,别让人碰,别让人看。”

“为什么。”

她没答,只替我上药,手指绕着那块胎记走,一圈一圈,绕得很开,像绕着一口井。

夜里我睡不着,翻枕头,摸到一样硬东西。

掏出来,是一只镯子。

赤金,缠丝,沉甸甸的,压手。内圈刻着四个小字,磨得很浅,我凑到灯下才看清:长乐未央。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后院只有我、秦嬷嬷和一个粗使婆子。这镯子不归我。侯府的好东西,从来轮不到我头上。

我把它塞回枕下,塞得很深。

窗外有脚步声。

一个人在我窗下站住了,隔着一层窗纸,能听见他踩雪的声音。隔着一层窗纸,我看见那人的影子被灯拉着,很长。

是父亲。

他站了大概一刻钟,咳嗽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章 逼试养颜丹

选妃的消息是初八传进来的。

宫里要选妃,各家适龄的姑娘都得报上去,画影图形,送进宫。侯府只有一位嫡女,沈婉。

那几天府里像过年。裁新衣,打首饰,请嬷嬷教规矩。柳氏从早忙到晚,脸上一直是笑的。

我照旧在后院试药。

初十早上,柳氏叫我过去。

正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盒。盒盖打开,里头一颗药丸,朱红色,圆润,像一颗红豆子。

“这是养颜丹。”柳氏说,“宫里传出来的方子,你姐姐要吃的。”

我看着她。

“吃之前,得先试。”她说得温和,“试满一个月,脸上气色好,没有胖的症候,才敢让她用。”

“母亲的意思,是让我替姐姐试。”

“你身子皮实。”柳氏端起茶,吹了吹,“这府里,也只有你试得起。”

她顿了顿。

“十年都试过来了,还差这一个月?”

我没答。

她又说:“试好了,给你换个院子。西厢那间,有太阳。”

西厢有太阳。

我在后院住了十年,冬天墙根渗水,夏天蚊虫成群。

“好。”我说。

柳氏笑了,笑得像真的高兴。

“这才懂事。”

我拿了药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萱儿。”

我停下。

“你父亲昨夜没睡好。”她说,“他在你窗下站了很久。”

我没回头。

“我知道。”

回后院的路上,我绕了条远路,从花园过。

沈婉在亭子里,身边围着三个丫鬟。她看见我,招手。

“妹妹过来。”

我过去了。

“听说母亲让你替我试药。”她把手里的团扇搁在石桌上,“辛苦你了。”

“应该的。”

“是啊,应该的。”她笑,“你这条命,本来就该用在这上头。”

她伸手拂了拂我的衣领,指甲刮过我的脖子。

“试完了,记得来给我磕头。”

我低头应了一声,退出去。

回到后院,春杏已经把药碗端来了。

朱红的药丸化在温水里,碗底沉着一层白霜,看着像没化开。

“姑娘,趁热。”春杏说。

我把碗端起来。

第三章 银针验毒惊变

我喝了。药下去不到一炷香,胃里翻起来,像有人拿手在里头拧。

我扶着桌沿呕,呕出来的东西是黑的,落在青砖地上,一股铁锈味。

春杏吓得直哭,蹲下去拿布擦。

“别擦。”我说,“拿碗来。”

我把呕出来的东西接了小半碗,端到窗前,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银针,探进去。

真身黑了一半。

我又换了一根,重新探。

还是黑。第三根探进碗底那层白霜里,拔出来时针尖已经发乌,像在火上燎过。三根针并排摆在窗台上,我看了很久。

银针试毒,试的是砒霜、水银这一类。黑成这样,下的分量不轻,是掐着数来的。有人算过。

我把针拔出来,在布上擦了擦,还是黑的。

“春杏。”

“姑娘。”

“去后院墙根抓只老鼠来。活的。”

她愣了。

“快去。”

老鼠是拿竹筐扣的,灰扑扑一只,不大。我把它放进一只空药罐,把那半碗呕出来的东西倒在里头。

天亮的时候,它死了。

死在罐底,四脚朝天,嘴边有一圈白沫。

我把它倒出来,拿竹签拨了拨。眼睛还睁着,身子已经硬了。

一只老鼠,三斤上下。那半碗呕出来的东西,掺了水,喂下去,一夜就死。

那么一整碗呢。

我坐在门槛上,把这件事想了三遍。

第一遍,我想的是柳氏要我死。

第二遍,我想的是她不必费这么大周章。一碗耗子药就够了,何必用养颜丹。

第三遍,我想明白了。她要的是“试药而死”这四个字,记在册子上,堵住所有人的嘴。

一个庶女,替嫡姐试药,不幸身故。多干净。

我把竹签插回罐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养颜丹。

宫里传出来的方子,柳氏亲手教给我的,说是给沈婉吃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十年,府里但凡有什么新方子,都是我先吃。补气的、催孕的、解毒的、治咳的。吃完了,记一笔,哪一天,什么药,什么症候。

我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来。

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五年那一页,我停住了。

那年春天,府里试过一副“冷香丸”,说是治心口疼。我吃了七副,吐了半个月。后来这方子再没提过。

再往后翻,第六年、第七年,一共四副方子,都是试过、吐过、就没了下文。

我合上册子,手在抖。

秦嬷嬷进来的时候,我还蹲在地上。

她一眼看见那只死老鼠,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抬脚把老鼠连罐子一起踢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

然后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别问。”

她的手很凉,骨节硌人。

“嬷嬷。”

“我说了,别问。”她压低声音,“问一句,你就活不到开春。”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那股焦味混着药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第四章 亲父的杀心

第二天,我去正院。

不是为了讨说法。我只是想去看看柳氏的脸,看她端茶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走到廊下,我停住了。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是父亲和柳氏。

“药已经下了。”柳氏的声音,“这一个月试下来,她脸上若见了好,婉儿就能用。”

“若不见好呢。”

“那就换个说法。”柳氏说,“试药而死,是她的命。”

父亲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她本就不该活着。”

我贴在廊柱上,一动不敢动。

廊柱上的漆是新刷的,冰得硌人。我把手按在上面,指甲掐进木缝里。

我该走的。

只要退三步,绕过耳房,从后廊回去,就当没听见。这十六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听见了当没听见,看见了当没看见。

可我的脚不听使唤。

“她在后院住了十六年。”柳氏的声音。

“我知道。”

“你每年去看她。”

“我没有。”

“你有。”柳氏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起来,站在她窗下,站一刻钟就回。你当我眼瞎。”

父亲没说话。

“沈敬之。”柳氏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告诉我,你站在那儿,是想她娘,还是想她。”

很久,父亲才开口。

“我不知道。”

“当年若不是你拦着。”柳氏的声音软下来,“我在产房里就该掐死她。”

“够了。”

“够什么。”她笑了一声,“这些年,我夜夜梦见她娘。梦见她抱着孩子站在我床前,问我,我的女儿呢。”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柳氏说,“所以我养了她十六年。给她饭吃,给她屋子住。我够仁厚了。”

父亲沉默。

“她那块胎记,”柳氏忽然说,“越长越像了。”

我听见椅子响了一下。

“月牙形的。”她说,“跟她娘手臂上那块,一模一样。上回我让丫鬟给她送衣裳,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别说了。”

“怕什么。”柳氏说,“她也活不过这个月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这碗药下去。”父亲说,“她替婉儿的名字,也算干净了。”

我没听懂。

我听懂了一半。

我站在廊下,脚底像生了根。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盯着那道影子,想,原来我叫了十六年的父亲,早就把我当成一个该被抹掉的名字。

屋里有脚步声朝门口来了。

我退了两步,躲进旁边的耳房,背贴着墙。

门开了,父亲走出来。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朝耳房这边看过来。

我屏住气。

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我在耳房里站到腿麻,才敢出来。

第五章 身世大揭秘

那天夜里,秦嬷嬷把我拉进了柴房。

柴房在灶间后头,堆着半屋子的柴,地上有霜。她把门闩上,才点起一盏小灯。

“姑娘,你听见了。”

我看着她。

“你听见多少。”

“听见我该被掐死。”我说,“还听见我叫了十六年的娘,不是我的娘。”

秦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她在柴堆上坐下,把灯搁在膝盖上。

“你娘是原配。”她说,“沈家的原配夫人,姓卫,江南卫家的女儿。十六年前生你,血崩,没熬过三天。”

我没见过她。

府里没有她的牌位,没有她的画像。逢年过节,祠堂里摆的是柳氏的位次。我娘的名字,连一个字都没有。

“她是什么样的人。”

秦嬷嬷想了想。

“会绣。”她说,“绣的雀儿能看出毛来。也会弹琴,弹得不好,自己生气,把弦剪了。”

“脾气不好?”

“不好。”秦嬷嬷说,“嫁过来那年十九,跟老爷吵过一架,为了一件小事,把一整套茶具砸了。砸完蹲在地上哭。”

“后来呢。”

“后来老爷哄了她半宿。”秦嬷嬷说,“那会儿他还肯哄人。”

灯芯短了,火苗矮下去。

“她怀你八个月的时候,在台阶上摔了一跤。”秦嬷嬷说,“稳婆说胎气动了,怕熬不过。她不信,硬撑着。撑到生你那天,血止不住。”

“她死的时候,我在产房里。”秦嬷嬷说,“她攥着这只镯子,攥得死紧。她说,给女儿。”

她低下头。

“我把镯子收起来了。第二天,柳氏就进了门。”

我没说话。

“如今的夫人,是续弦。”秦嬷嬷说,“她进府那年,你才满月。她生下二姑娘,比你小一岁。”

“那我为什么是庶出。”

“因为她改了族谱。”秦嬷嬷说,“记在刘姨娘名下。刘姨娘那年病死了,死无对证。”

柴房外头有风,吹得门板咯咯响。

“你出生那晚,我守在产房外头。”秦嬷嬷说,“稳婆抱你出来,你左肩有一块红痕,月牙形的。老爷看过,说像他夫人手臂上那一块。”

“后来呢。”

“后来夫人说,这胎记不祥,克母。”她顿了顿,“老爷信了。他这个人,姓命。”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肩。

隔着一层衣裳,那块红痕还在。被烫过,结了痂,痂下面是月牙。

“那我爹。”

“老爷是你亲爹。”秦嬷嬷说,“这十六年,他每年你生辰那晚,都来你窗下站一刻。他没脸进来。”

我想起昨夜窗下那个影子。

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试药吐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床头放着一碗温水,没人说是谁放的。

“他既然知道。”我说,“为什么还要我死。”

秦嬷嬷没答。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只镯子。

赤金,缠丝,和我枕下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一对。”她说,“你娘的陪嫁。柳氏拿走一只,给了二姑娘,说是沈家传嫡女的信物。这一只,你娘咽气前攥在手里的,我替她收了十六年。”

我把两只镯子并在一起。

内圈的字对上了:长乐未央。

“姑娘。”秦嬷嬷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们要你死,你不能死。”

“我死不了。”我说。

她愣住。

“我试了十年药。”我说,“三百副。他们下在养颜丹里的那点东西,我八岁那年就吃过了。

第六章 簪子藏毒局

家宴定在十六。

柳氏张罗了半个月,请了满府的客。戏班子从城南请的,酒是从窖里起出来的陈酿,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十四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碰见沈婉。

她坐在亭子里,腕子搁在石桌上,那只赤金缠丝的镯子滑到了手背,在日头下晃眼。

“妹妹看什么。”

“看姐姐的镯子。”

“好看吧。”她抬手,转了一圈,“母亲给我的。说是沈家传嫡女的东西,一代一只,只给嫡出。”

我垂下眼。

“妹妹没有。”她笑,“妹妹是庶出。”

“是。”

“说起来。”她把手放下,“这镯子原是一对。另一只不知去哪了,母亲说,兴许是当年陪嫁路上丢了。”

我没接话。

袖子里那只镯子硌着我的手腕,凉的。

“对了。”她换了个话头,“明日家宴,父亲请了都察院的裴大人。”

我抬眼看她。

“裴大人是来查案的。”她压低声音,笑得很有意思,“听说有人在背后告我们侯府,说我们拿活人试药。”

我心里一跳。

“父亲为这事烦了好些天。”她说,“不过母亲说不怕。试药是自愿的,有字据。”

她看着我。

“妹妹,你有字据吗。”

“没有。”

“那明日得补一张。”她笑得更深了,“不然裴大人问起来,多不好看。”

我没说话。

她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

银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栀子,做工很细。

“你看这根簪子。”她说,“母亲新给我打的。她说簪尖上淬了点东西,戴的时候仔细,别划着自己。”

她把簪子递过来。

“妹妹替我试试,会不会划手。”

簪尖在日头下泛着一点暗。

我知道那是什么。

府里药房有一味药,红褐色,收在最小的那只瓷瓶里,签子上写着“慎用”。秦嬷嬷说过,那东西一滴就能让人昏睡三日。划破皮渗进去,比喝下去还快。

她不是要试簪子。

她是要我先划破手。明日席上,便有现成的说法:三姑娘自己不小心,划了姐姐的簪子,药是她自己碰的。

这种话,府里说得出来,也有人肯信。

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姐姐的簪子,我不敢碰。”

“怎么,怕扎手。”

“怕扎了手,明日说是我自己扎的。”

沈婉的笑僵在脸上。

她把簪子慢慢插回发间。

“妹妹越来越会说话了。”

“姐姐教的。”

我看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姐姐。”

“嗯。”

“这簪子,我不敢试。”

“为什么。”

“我要是划破了手。”我说,“姐姐明日的家宴,就少一个替死的人了。”

沈婉的脸,慢慢地沉下去。

第七章 强按生死契

家宴前一夜,柳氏叫人把我带去正厅。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桌上摊着一张纸,旁边一只印泥盒。

“过来。”

我过去了。

“念。”

纸上写着几行字。我念了。

“立字人沈萱,侯府庶女。自愿为府中试药,十年于兹。此后凡用药、试方,皆出己愿,生死不论,与侯府无涉。”

“按个手印。”柳氏说。

我站着没动。

“明日有客。”她说,“裴大人是都察院的人,问起来,总得有个凭据。”

“母亲怕什么。”

“我怕什么。”她笑了一下,“我怕人家说我刻薄庶女。”

“那母亲刻薄了吗。”

灯芯爆了一声。

柳氏脸上的笑没了。

“沈萱。”她说,“你这些年,是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

“是。”

“你姐姐的东西,你一件没少穿。”

“是。”

“那你现在,是不肯按这个手印了。”

我看着她。

“我按了。”我说,“明日是不是就该死了。”

厅里静下来。

柳氏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我该被掐死。”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既然听见了。”她说,“那就更该安了。”

她把印泥盒推过来。

“按了,明日你还能坐在席上,吃一口热菜。不按,明日一早,你就病死在屋子里。裴大人查的是试药,不是暴毙。”

我看着那张纸。

纸上“生死不论”四个字,墨还没干透。

我把拇指按进印泥,再按到纸上。

红得很深,像一小块干了的血。

柳氏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才收进袖子里。

“萱儿。”

“母亲。”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灯从侧面照过去,她半张脸在暗处。十六年了,这张脸我看了十六年。她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认字,也教我认药。

“我不知道。”我说。

她笑了一下。

“你娘也问过我。”

“什么。”

“她死前一天,问我一件事。”柳氏说,“她问我,你会不会待这孩子好。”

“你怎么答的。”

“我说会。”她把印泥盒盖上,“我答应了她。”

厅里很静,能听见外头巡夜的更声。

“后来呢。”

“后来我生了婉儿。”她说,“我才知道,答应过的话,是会变的。”

柳氏把纸收起来,吹了吹。

“明日坐末席。”她说,“别说话,别抬头。”

我转身往外走。

“萱儿。”

我停下。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倔。”她说,“所以她死了。”

我回了后院,从枕下取出那只镯子。

两只并在一起,一对。

我找了根线,把它们缝进左袖的夹层里,缝得很紧,贴着皮肉。

第八章 当众饮毒酒

十六,侯府家宴。

正厅摆了八桌。灯点得满屋通亮,戏台搭在院里,锣鼓一响,半个城都能听见。

裴御史坐在主桌左手边。

他五十上下,很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袍,席上别人都在说话,只有他一个人慢慢喝茶。

父亲陪着笑,给他斟酒。

柳氏坐在女眷那桌,一身大红,鬓边一支赤金步摇。

我坐在末席,最靠门的那张桌子,背对着戏台。

桌上的菜很讲究。头一道是燕窝,第二道是糟鹅掌,第三道是一品锅。旁边几个远房的太太一直夹菜,没人跟我说话。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末席坐的是不成器的庶出和几个借住的亲戚。

戏台上一出《游园》,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锣鼓又响起来。

我给旁边的老太太斟了一回酒,她接了,看我一眼,问我是哪一房的。

“三房的。”我说。

“哦。”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第三道菜撤下去的时候,锣鼓歇了。

沈婉站起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头面是新的,腕上那只镯子在灯下亮得刺眼。她端着一只酒碗,从主桌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满厅的人都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裙裾扫过地砖,一步一停。

经过主桌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端着茶,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不经意。

我看见了。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妹妹。”

我站起来。

“今日家宴,母亲高兴,父亲高兴。”她笑着,声音提得很高,“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全家敬你一杯。”

她把酒碗递到我面前。

酒是琥珀色的,很清,闻着有一点甜。

“妹妹替姐姐喝一杯。”

厅里静了。八桌人,一百多只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我看见柳氏端着茶,慢慢地笑。

我看见父亲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那只空碟子。

我看见裴御史放下茶碗,抬起了眼。

“姐姐。”我说,“这酒,是给我的,还是给沈萱的。”

沈婉的笑僵了一瞬。

“有什么区别。”

“有。”我说,“给沈萱的,我喝。给一个该被抹掉的名字的,我不喝。”

她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我听见了。”

厅里有人小声问,怎么了。

沈婉的手在抖,碗里的酒晃出一圈纹。

“喝。”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喝下去,我保你死得体面。你不喝,明日你连尸首都没有。”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十六年里,我喝过三百二十七碗她们递来的东西。

有的苦,有的甜,有的喝完三日不能下床。

这一碗,是头一回她亲手端到我面前,当着满厅的人。

我忽然想,若是十六年前那晚,稳婆抱我出去的时候,有人肯多问一句,我是不是就不必喝那三百二十七碗。

想过就算了。

然后我伸手,把碗接过来。

碗是温的。

我举起碗,一饮而尽。

碗底朝天。

第九章 反杀掀翻侯府

我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很清楚。

厅里没人说话。

沈婉盯着我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她在等。

等我的脸发青,等我捂住肚子,等我倒下去。

一息。

两息。

十息。

我站着,一动没动。

“怎么。”我说,“姐姐在等什么。”

沈婉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可能的。”我说,“我八岁那年,就吃过这个了。”

柳氏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很长一声。

“再倒一碗。”

“母亲。”我转过头,“一碗不够,是不是要一壶。”

她的手扶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你。”

我抬起左手。

袖子滑下去。

左肩露出来,肩上那块月牙形的红痕,在灯下清清楚楚。

“这块胎记。”我说,“母亲看了十六年,看出来了吗。”

厅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十六年前,卫夫人在产房里生下我。”我说,“血崩,三天后没了。这块胎记,她手臂上也有一块。”

“你住口。”柳氏的声音尖起来。

“我父亲看过。”我看向主桌,“他每年我生辰那晚,都到我窗下站一刻。他站了十六年,他不敢进来。”

父亲抬起头。

他的脸很白,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两只镯子,放在桌上。

赤金,缠丝,并在一起,一对。

“沈家传嫡女的东西,一代一只。”我说,“母亲给了姐姐一只,另一只,我娘咽气前攥在手里。”

“这两只内圈都刻着字。”我把镯子推出去,“长乐未央。请裴大人验一验。”

裴御史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两只镯子,对着灯看。

看完了,他把镯子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下官奉旨查侯府以人试药一案。”他说,“查了两个月。”

他把纸展开。

“十六年来,侯府共试新方四十七副。其中九副,试药人另有其人,未入册。”

他抬眼看向柳氏。

“侯夫人,这九副药,试的是谁。”

柳氏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响。她扶着桌沿站稳,脸上那点红褪得干干净净。

“胡说。”她说,“一派胡说。”

“侯夫人。”裴御史把纸往前递了递,“这九副药的单子,是府里账房交出来的,上头有您的私印。”

“伪造的。”

“账房姓周,在府里做了二十三年。”裴御史说,“他交单子的时候,把私印的拓样也一并交了。”

柳氏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一件事。”裴御史说,“府上昨夜新补的那张字据,下官也见了。”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展开。

“立字人沈萱,侯府庶女,自愿为府中试药,生死不论。”他一字一字念完,抬眼,“这张纸,没有保人,没有中人,只有一枚手印。”

“她自己按的。”

“昨日申时,有人看见三姑娘从正厅出来,右手拇指是红的。”裴御史说,“朱砂印泥,沾手一日不退。”

他把纸折起来。

“侯夫人,一个自愿的人,搓什么手。”

柳氏说不出话。

“还有。”裴御史又取出一份,“十六年前,侯府产房稳婆的口供。卫夫人所出,女婴一名,左肩月牙胎记。三日后报‘女婴夭折’,但府中并无丧仪。”

他把两份纸并在一起。

“侯府族谱上,三姑娘记在刘姨娘名下。”他说,“刘姨娘殁于同年。下官查过,刘姨娘一生未孕。”

厅里彻底静了。

秦嬷嬷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跪下。

“奴婢是卫夫人的陪嫁。”她说,“奴婢看着姑娘出生的。姑娘肩上那块胎记,奴婢认得。”

她把额头磕在地上。

“求大人做主。”

父亲从主桌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厅中央。

他看着我。

“萱儿。”

“侯爷。”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我这些年。”

“我知道。”我说,“你每年都来。”

他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很响。

裴御史把纸收了,转过身。

“侯府嫡庶颠倒,以人试药,欺君罔上。”他说,“来人。”

门外甲叶响成一片。

“拿下。”

第十章 踏雪出樊笼

我是从侧门出去的。

厅里乱成一团。柳氏在喊,沈婉在哭,父亲跪在地上没起来。有人在收拾碎了的碗,有人在传话,说宫里要来人。

没有一个人拦我。

走到二门的时候,我碰见春杏。

她站在门后头,脸哭花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

“姑娘。”

“嗯。”

“我跟你走。”

我看着她。

她十六岁,比我小一个月。怕黑,怕打雷,连杀鸡都不敢看。

“你留下。”我说,“这府里往后没人管你了,你自己管自己。”

她把包袱往我怀里塞。

“里头是你的药册,还有两件换洗衣裳。”

包袱很轻。我抱了一下,又递回去。

“药册我带走。”我说,“衣裳你留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走过花园,走过那道抄手游廊,走到门口。

雪下起来了。很细的雪,落在台阶上,一会儿就化了。

我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的灯还亮着,隔着两重院子,能看见人影在里头动。

那两只镯子留在桌上了。

我没拿。

门外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是裴御史叫人备的。

我上了轿,把轿帘放下。

帘子外头,雪一直在下。

我想起秦嬷嬷问我的那句话。

她说,姑娘,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打算先活过这个冬天。

轿子过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街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有小孩追着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原来外头的雪是这么下的。

在后院住了十六年,我见过的雪,都是从窗格里看出去的一小块。

袖子里空空的。两只镯子都留在了那张桌上。

秦嬷嬷说过,那是卫家的东西,一代传一代。

传到我这代,断了。

我想,断了也好。有些东西攥在手里,人才走不动路。

轿子动了。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往前走。”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