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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4:41

我生性善良。

恶霸爹爹对娘亲强取豪夺。

我看不惯,一壶酒灌醉他。

娘亲跟情郎跑了。

他青筋暴起,撸起袖子对我连打带踹,

“呸!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我跪在地上小心赔笑,“ 爹爹,打我不要紧,可别累着您,快抽口烟歇歇。”

我递上烟,卑微又虔诚。

“给老子滚!”

“得嘞!”

他出了气,就着烟大口大口抽,嘴上哼着小调。

我圆溜溜滚出去,转身卷了银子。

夜里一把火,诵经超度了他。

我真是个善良的人。

可惜,善良的我成了流浪乞儿。

一位好心的公子把我捡走,他拍拍我身上的灰尘,

“小乞丐,可愿随我回家?”

我摸了摸咕噜叫的肚子,怯懦抬眸,“包饭就行。”

他不知道,我刚解决了一个人。

那年,我十二岁。

1

我叫沈五百零一,沈府数百暗卫中的一员。

暗卫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我的出生是个错误,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儿如珠似宝疼着。

自有记忆起,我被同村的孩童欺负,磕破了头皮寻爹爹哭诉。

他吸着烟斗,自得靠在椅子上,嗤笑,

“小杂种,跟书生一样窝囊!

“没人要的东西,怎么不跟你娘跑了?”

说完起身轻飘飘把我踹翻。

纸片薄的小孩,踹起来毫不费力。

也许是害怕,害怕再次被抛弃。

我抽抽搭搭爬起来腆着笑,

“爹爹,您真有劲儿。”

“嗤,还真是窝囊!笑得也丑!”

像是证明他堂堂大男人比书生有用,转身把欺负我的孩童揍了一遍。

一会儿,院外响起哭声。

很动听,一下一下的。

我摸了摸脸,这个笑容是模仿李狗子的。

每次狗子这么笑,他爹娘恨不得掏星星月亮。

想到这,我又想起了娘亲。

娘亲是个貌美的女子。

她是隔壁村的书生在悬崖边捡到的。

娘亲像极了话本子里的田螺姑娘。

烧得一手好菜,会刺绣、写诗、擅画。

唯独忘了自己是谁。

貌美娘亲,引得豺狼环伺。

那群男人眼冒绿光,包括爹爹。

他是村长的儿子,我们李家村说话最管用的。

听说那晚。

书生被一群人打得半死。

娘亲挡在书生面前,跪下哭哭哀求,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我嫁,我嫁。”

娘亲话一出,书生得以保全性命。

一袭嫁衣,两人分隔。

娘亲怀了身子后,爹爹得了癔症,终日疑虑。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最懂了。

2

六岁那年。

娘亲跑了。

自打我出生起。

爹爹的酒肉朋友同来贺喜。

他们瞥了眼榻上的娘亲。

眼珠子乱转,起了坏心思,吊儿郎当侧耳,

“李兄,此女俏丽,半分不肖你啊。”

爹爹听信谣言。

拍案大怒!

指着虚弱的娘亲,

“贱妇!

“老子好吃好喝供你!你给我偷人?”

娘亲紧紧护住我,连连摇头,美目含泪。

刚生产完的娘亲脸色苍白,撑不过质问,晕了过去。

谣言唬人,来势凶猛。

爹爹污蔑娘亲私会书生,旧情难灭。

六年来非打即骂。

恶霸偷来的宝物,终究守不住。

娘亲带不走我,我太小了,是个累赘。

她说:

“乖,等娘亲来接你。”

然后抹了眼泪,跟书生跑了。

爹爹醉酒趴在桌上。

我握紧棍子守在一旁。

朝门外看去。

天很暗,星星却亮极了。

十二岁那年,我也跑了。

没人愿意终日对着精神失常的人。

小孩也是。

隔壁村有个精通医术的老爷爷。

爷爷老了。

只有我愿意陪他玩。

大把大把医书给我,教我识言辨字。

他打开图册,半眯着眼,说:

“丫头,这两种药物,太像,别弄混了。”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爹爹的烟袋都是我在装的。

我每天哄他、夸他。

他高兴了,就多抽两口。

烟这东西,抽多了,谁知道呢?

他疯了!

村里多了个李疯子。

半夜一把火,把家烧个精光!

我扔下火把,怀揣银票,畅快极了。

一阵东风。

火光在身后愈发猛烈。

我没回头。

随便找个巷角蹲睡。

第二天被肉包子的香味勾醒。

我揉了揉眼睛,数着银票。

也数着,我能活几天。

一张银票、两张银票、三张、四张……

爹爹当村长后,他的钱越来越多。

我数得开心,投入。

几个孩童把我推搡在地。

按着我,夺过银票,唱着歌儿蹦蹦跳跳走了。

我趴在地上。

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有些迷茫。

眨巴眨巴干涩的眼睛。

忽觉。

哭不出来了。

我护不住。

就跟爹爹护不住宝物一样。

不同的是,他下去跟阎王爷报道了。

而我,遇到了神仙公子!

3

我缩在车辙旁,与马夫一块儿。

刚入秋。

风吹过车帘。

我抬头回看。

公子似乎怕冷。

他半阖着眼,手上揣金丝汤婆子,许是注意到我,

“且坐过来些吧。”

同村的李婶子说:

“咱泥腿子遇到贵人时,诶,该怎么做?

“对!要低头,不可直视,不然呐贵人要治罪的!”

我惶恐低头。

哆哆嗦嗦往里挪了半个屁股。

恍惚间听见一声轻笑。

三日。

路由窄变宽,马车到了盛京。

盛京——这个改变我一生的地方。

我被带到暗卫营登记。

营长递了块身份玉牌,

“你的代号,拿好。”

我接过,走到门外,就着光细细辨认。

上面的字我识得,我叫:

沈五百零一。

真好!

不再是杂种、贱货了。

我脚步欢快,朝营地走去。

……

暗卫营的桃花开了五次。

沈府来人。

是个管家,青色长衫,国字脸。

我打败了最后一名女暗卫,营长拍了拍我的肩,

“沈五百零一,这几年你样样掐尖,不可否认你是优秀的,

“沈府不比暗卫营,听主子的话才是第一要紧。”

他语重心长。

“好的,营长!”我回。

他惊讶:

“你居然会说话!我以为带了个哑巴!”

我垂眸。

不是不爱说,小时候也叽叽喳喳过。

但无论跟爹爹分享什么,面对我的永远是挨打、挨骂。

我意识到:缄默,才会安全。

第一次踏入沈府,管家叮嘱:

“你现在是三公子的贴身侍女,负责公子安全。

“不该问的别问,记住了吗?”

我跟在身后,恭敬点头。

沈府雕栏玉砌,比想象中富丽堂皇。

绕过花园,穿过小苑。

前面走来两位模样俊俏的公子。

黑衣执剑神情严肃,红衣摇扇风流多姿。

他们身后跟着四个青色短打衣衫小厮。

管家忙上前行礼。

红衣挑眉,眼波流转,在我身上略过一瞬,转向管家,

“给三弟挑的侍女?”

“回公子,她是暗卫中最拔尖的。”

“下去吧。”

“是。”

沈府有四位主子,当家的是当朝丞相沈义军,结发妻子去世多年。

沈相有三麒麟子。

黑衣的是大公子沈西宁。

战场杀神,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魔王。

红衣的是二公子沈西华。

经商奇才,打得一手好算盘。

三公子叫沈西棠,大理寺卿。

断案如神,可惜自幼身体抱恙。

4

三月,海棠花开季。

踏过青石板小径,花香伴随左右,清新细腻。

“公子,人带到了。”

管家在别苑处停下,守在门口。

一瞬后,男子的声音自屋内响起,像玉石落在琉璃盘上,清润悦耳,

“进。”

我望着紧闭大门。

管家对我道:

“沈五百零一,接下来这路,你得自己走。”

门从内打开,海棠香气若有似无。

往里走去,桌案上香炉氤氲。

男子正垂眸翻阅案卷,白衣锦袍,眉目如画,比女子美上几分。

我顿住脚步,不忍打翻画卷。

后,思量片刻,轻移至案前。

伏地下跪,头低低,

“属下,沈五百零一,拜见公子。”

沈西棠指尖翻阅未停,

“曾用名叫什么?”

“属下,属下没有。”

我头更低了些。

额头与地板相接,传来一阵凉意。

抿紧唇。

胸膛咚咚,如擂鼓。

他讶然抬眸,于案屉抽出一本“暗卫名录”,在五百零一页停下。

半晌,

“今后,你叫沈无忧。”

我震惊抬头。

沈无忧!

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伴随清润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蔓延至四经八骸,又传回识海,砸得叫人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沈无忧,你除了暗卫一责,还是明面上的贴身侍女。”

“沈无忧?”

“……沈无忧?”

沈西棠走至小姑娘面前,挥挥手,没反应。

弯腰观察。

长得倒是水灵,怎么有些呆愣?

像只,像只呆头鹅?

他摇摇头。

沈和老了,挑人的眼光越发不行。

此行任务艰巨,能不能退货?

待我回神。

有人在戳我的脸。

海棠花香扑鼻,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

一时不察,吓得往后倒地,复又懊恼下跪。

沈西棠直起身子,揉了揉眉头,认命般,

“罢了,起来研墨。”

他打开一封请帖,来自端王府。

郑重道:

“明日,切记跟紧我。

“这老匹夫!在他手上折了好几个侍女,本官向来柔弱,你武艺高强,可要护好本官。”

谪仙男子柔声道。

暗卫守则第一条,主子安全胜于一切。

我来劲了。

猛地下跪。

坚声道:

“属下万死不辞,定拼死守护公子安全!”

力道大了些,额头渗出血丝。

可把沈西棠吓了一跳。

“小姑娘别动不动下跪,毁容可不漂亮了。”

给我递了张帕子。

软软的。

……

5

沈西棠与端王府积怨已久。

端王赫连江,本朝唯一异姓王。

端王府众人占着与先皇共打天下的关系,欺男霸女,无所不做。

三月前。

端王的儿子——赫连耀文当街强占良家女。

手段残忍,致女子生机断绝。

该女子自幼父母双亡,由兄长一手带大。

兄长得知消息,悲愤欲绝。

敲锣打鼓去端王府讨公道。

方至府前,竟被生生打断一条腿。

未寻医,数九寒天,孤身拖着残腿往大理寺赶。

百姓不言,沉默让道,路上血迹点点。

案子是沈西棠接收的。

赫连耀文躲在王府,被缉拿归案。

当晚,王府状师递状陈情。

言明:

赫连耀文脑子有疾,致该女子死亡属精神失常之过,非有意之举。并附上一份宫廷医师诊断佐证。

“精神失常?”

沈西棠撕碎佐证。

高堂下。

赫连耀文饿了一天。

着囚衣,顶着鸡窝头,叉腰怒骂:

“饿死本少爷了!知道我是谁你还抓?

“我爹可是异姓王!信不信参你一本!”

摸了下圆圆的肚子,又道:

“还不端上好酒好菜伺候?

“待本少爷心情好了,对你们从轻发落,说不定还能赏你们几个美人玩玩……”

啪!

沈西棠蹙眉,惊堂木一拍。

赫连耀文瞬间哑火。

衙役端上两份饭菜。

一份青菜小粥,一份大鱼大肉。

赫连耀文选了前者,指着大鱼大肉不满道:

“喂!本少爷饿了一天,怎么能吃油腻荤腥之物,伤脾胃。

“还有,碗筷呢?”

衙役呈上碗筷。

赫连耀文享用之际,人群突然窜出一条野狗。

朝赫连耀文袭去。

衙役来不及阻拦,赫连耀文吓得骂娘!

忙抛肉喂食野狗,场面稍稳。

狗顺利被关。

懂需求,擅用物,临危不乱。

何来精神失常一说?

当天,立判。

赫连耀文问斩。

沈西棠看向身边的半百老头,

“张御史,可记好了?”

“沈家小子,急什么急?跟你爹一样德行,专坑老夫!

“说什么看戏,现在好啦,惹这么大一尊佛!”

老头一边嘟囔一边低头记着什么。

端王府独苗苗没了。

赫连江又在御前被参“教子无方”之过。

罚俸一年。

就此。

沈西棠与端王府彻底结下梁子!

有人不畏强权,为生民造福。

有人蝇营狗苟,狼狈为奸。

李家村。

被强娶的娘亲没能遇上好官,书生亦求告无门。

娘亲逃了,是幸运的。

但李婶子和同村的姑娘们还被禁锢在那儿。

我不愿做被动等待的傀儡,我要主动作为。

如杀死爹爹逃出李家村那般,如五年暗卫营力争头筹那般。

6

三月十五,春寒料峭。

沈西棠外披素白狐裘,乌黑的头发以银白玉冠束起。

车厢内。

半阖着眼,白皙修长的手附在汤婆子上。

好似回到五年前。

但这一次,我是在车厢里头。

马车刚在端王府停住。

一名灰衣小厮瞧见我们。

匆忙往里赶。

“公子,有情况!”

一阵寒风吹过,沈西棠抱紧汤婆子,

“无忧,真冷啊。”

我:“ ……”

春日宴。

达官贵人云集。

透过桃花林。

我看到了传闻中的长公主——段玉溪。

官家贵妇们围着谄媚问候。

她紫衣华服,坐在秋千架上,轻捻一束桃花,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坊间传闻。

长公主威仪无双,爱民如子。

一篇策论迫使山洪改道,护住下游百姓。

也有传闻她暴虐成性,生杀允夺。

后宅一事上,男女通吃,面首美人无数。

世人评判,褒贬不一。

“无忧。”

身后,沈西棠轻声含笑,

“长公主喜男,望穿秋水也没用。”

!!!

我转身摆手后退,

“公子,属下绝无非分之想!”

暗卫营没教过。

若是……若是为了任务,我,我也是可以的!

我挺了挺身子。

“哈哈哈玩笑话罢了,瞧你,胆量跟猫儿似的。”

他笑着往前走。

“……公子,不好笑。”

我苦着一张脸,跟在身后。

他在某处停下。

“无忧,你看,枝头海棠开得正盛!”

我了然,运功一跃飞到树上,“公子,这束可好?”

无人回应。

待回头,一道人影窜了过来,抓住沈西棠一路向北。

此处人迹罕至,定是算准沈西棠会来。

身为暗卫,终是失察了。

依赫连江秉性。

沈西棠柔弱貌美,秦楼楚馆都是轻的。

决不能让赫连江得手!

我轻功运转到极致。

寻着踪迹追到一亭子处,前面是一座人工湖。

蒙面黑衣人见退无可退。

把昏厥的沈西棠往前一推,趁我伸手接住的空隙,逃脱离去。

沈西棠身子冰凉,汤婆子已不知所踪。

美人入怀,指尖相碰。

我输入内力为他暖身子。

半晌。

他睁眼,眸光潋滟。

我羞愧低头,

“公子,属下失责,请公子惩罚。”

怀中人薄唇轻起,正要说些什么。

“救命啊!”

声音在近处。

我扶他起身,往湖面眺望,“ 公子,是一孩童落水。”

沈西棠大喊,

“无忧!快救下他!!”

孩童约莫五六岁,是小世子段祁佑。

待救下时,已没了呼吸。

7

“沈西棠,我儿怎么了!”

端王带一行人匆匆赶来,长公主发髻凌乱,拨开人群,扑向小世子,

“太医呢,快传太医啊!”

小世子在她怀中,无声无息,乖巧得像个瓷娃娃。

长公主紧紧环住,眼眶通红。

四下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沈西棠间徘徊。

我大骇!

当下立断!

把沈西棠护至身后,福了福身子,

“公主,奴婢有法子救下小世子。”

长公主犹疑一会,起身将小世子放下,在随从手里接过帕子拭泪。

所有人紧张盯着我。

端王变了脸色,欲上前阻止,被长公主拦下。

我从怀里掏出银针。

片刻。

小世子有了呼吸,等到太医来时,小世子被紧急送往厢房救治,长公主神情稍安,眸带感激。

端王见状,缓缓转动扳指,

“沈少卿,小世子遇害时,你怎么恰巧在此?莫非你……”

“公主殿下,臣女有事禀报!”

人群中,绿衣女子怯怯站了出来,伏地下跪。

她衣衫洗得发白,在一众达官显贵中格格不入。

“说!”

女子抬头觑了沈西棠一眼,而后低头咬了咬唇。

再抬头时。

她指着倚靠在我怀里的人,

“小世子遇害,是沈少卿所为!”

长公主面色一沉。

手中腰佩瞬间化作齑粉。

手一拍。

粉末散落在女子身上,“可有证据?”

女子跪在地上,死死攥紧衣摆,头又垂了下去。

我怀中的人许是难受。

清咳了两声。

内力源源不断输送,他身上依旧冰凉。

明明深陷其中,却仿佛置身度外,不去辩驳。

我看着地上的女子。

若失控,那只能……

我握紧了拳头。

8

她没有马上回答。

周围窃窃私语。

长公主有些不耐,

“因何不回本宫?”

她抬头,“小世子,小世子身上有沈少卿的邀约信件。”

长公主拧紧眉头。

嫌弃地看了眼我怀里的人。

我没猜错的话。

那眼神,像看一个弱鸡。

又扭头,看另一个弱鸡,

疑惑道:

“你怎知世子身上有信件?恰好是沈少卿的?又怎知是邀约信件?细细说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在女子身上。

“臣女……臣女亲眼所见,有小厮递信件给小世子,说是翠湖一聚。”

“可认得小厮样貌?”

随着发问深入,女子似风中摇曳的水草,身形越发颤抖,

“距离太远,不,不记得了。”

长公主凑近,挑起女子下巴,

“距离远?看不清?不记得?

“为何能听见小厮与世子谈话?”

话落,撤手,不再理会,转身向随从,

“去,拿信件。”

片刻,随从恭敬递上。

她看清内容后瞥了沈西棠一眼,神色不愉,“沈西棠,别装死!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随从把信件递了过来,我伸手接过。

在我的内力输送下,沈西棠渐渐缓了过来,脸上多了丝气色,

“回公主,字迹确实与沈某别无二致,就字迹而言,某无话可说。”

端王闻言,扳指转得更快,生气道:“好啊沈少卿,胆敢谋害皇家子嗣,来人,抓住他!”

王府侍卫齐齐出动,围住我们。

官家贵妇躲到一旁,全场寂静。

我默默按住腰间软剑,神情严肃,计算杀出重围的几率。

蓄势待发之际,沈西棠懒洋洋开口:

“端王似乎很着急给某定罪?

“某只说了字迹别无二致,并未说明其他地方没问题,端王这般急切莫不是心虚?”

端王道:“满口胡言,休得狡辩!”

沈西棠走在人群中,信件高高举起,

“一应信件,皆有海棠花印迹,花印颜料由特殊材质制成;花印重现,必须依靠另一颜料擦拭。

“方才,某试过了,这份信,并未出现花印。诸位不信,可验证一二。”

长公主嫌弃的眼神又出现了,上下打量,

“沈西棠,你写个信都这么骚包,女里女气的!”

端王着急,“公主,也许是沈少卿为了逃避追责,故意在这封信上不放印记呢?公主,切莫放过他啊!”

长公主按了按太阳穴,转身摆摆手道:

“他一个病秧子能做什么?

“事情未查清前,你怎么比本宫还要生气?赶紧的,还不让你的侍卫退下!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公主!”

“行了,本宫乏了,回府!”

刚说完,晕了过去。

随从大惊,“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场面一阵骚乱。

我叹了叹,上前把脉。

心下微沉。

长公主患有心疾!

情绪大起大落容易诱发死亡!

长公主猝死,在场难辞其咎,端王有免死金牌可用,但其他人呢?

我暗暗敛下神色,保持淡然。

她有习武的底子,眼下不算太糟。

还有救。

我取出银针,对准鼻下人中穴稳稳刺入,捻转两下,又在虎口合谷穴补了一针。

不过数息,长公主长出一口气,眼皮缓缓抬起,难掩惊讶,“竟又是你?

我低声应下。

9

沈府。

一日惊险,沈西棠已然入睡。

我坐在门槛上,摩挲暗卫令牌。

端王先是刺杀,后又污蔑沈西棠谋害皇嗣。

将沈西棠引入翠湖是计划中的一环,若刺杀成了,可捏造失足落水的假象;

若不成,谋害皇嗣,也够沈家九族消消乐。

长公主没有深究,怕也得知另有隐情。

不对!

我猛地起身。

长公主也在端王的计划中!

小世子溺水,诱发长公主心疾,他要——长公主猝死!

端王一脉,对长公主的民间威势早已不满。

此招虽险,胜算极大。

一桃三杀,环环相扣。

但他忽略了我,一个医武双修的婢女。

早在踏入暗卫营时,除了习武外,营长告知:

每个暗卫都必须有相应的特长,便于潜伏各地,获取消息。

得益于幼时老爷爷传授医术,帮助我成功逃脱李家村,也为后来在暗卫营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营长说得不错,我事事争第一,自然的,医术也不在话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春日宴,端王绞杀计划以失败告终。

他也因此彻底得罪了长公主!

若说之前他与长公主的恩怨是小打小闹,那么……

害子之仇呢?

哼!

令牌在我手里转了个弯儿。

长公主可不是傻子,今日的异样逃不开她的眼睛,绿衣女子被她带走了。

我瞧见了女子身上腰间的“林”字玉佩——是户部侍郎家独有的。

翌日

海棠苑,两只信鸽翩跹徘徊。

“公子,探子来信。”我恭敬呈上。

沈西棠在翻阅卷宗,眼皮轻抬,“念。”

“信有两封,分别来自长公主府、户部侍郎林府。

“长公主对林漪严刑逼供,林漪说您为官处罚不正,害她兄长林浩半年牢狱之灾,她怀恨在心,才走错了路陷害于您。”

我声音越来越小,不敢抬头看沈西棠神色。

案前人继续看卷宗,声音未变,

“林浩此人目无法纪,抢了商户地皮未果,还故意伤人。

“按我朝律法,抢劫未遂加故意伤害,除赔偿受害者损失外,另需杖责五十,关押半年。

“无忧,继续念。”

我道:

“端王给长公主请罪:小世子落水,是王府的小厮所为,小厮见财起意,偷窃世子财物被发现。

“小厮怕东窗事发,不得已推了世子。当晚,小厮畏罪自尽。”

沈西棠翻案卷的手顿了顿,书房空气瞬间凝固。

片刻后,笑道:

“这说词,长公主也信?”

自然是不信的。

10

我翻开第二张来信,

“户部侍郎林正那边的调查结果涉及到……林漪身世。

“林漪是庶女,生母柳清儿本是林府丫鬟,林正醉酒强迫了柳清儿致人怀孕,林正向来注重名声,事发后施舍柳清儿妾室位分。

“林府表面兄友弟恭,实际上林漪自小被兄长林浩欺压,柳姨娘终日受主母磋磨。

“眼下柳姨娘身患疾病,性命垂危,林正承诺,只要林漪答应做伪证,柳姨娘便可得到救治。”

这是一对苦命的母女。

我仔细对比后,

“公子!这两封信……有出入!”

我声音坚定。

沈西棠放下卷宗,挑眉。

随后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抱于胸前,兴趣盎然问:

“哦,怎么看出的?”

“其一,林漪被林浩欺压,她就不可能为了给林浩出气,做伪证陷害您,她只会……”

“只会什么?”

我脱口而出:

“只会巴不得林浩早日归西!”

意识到说了什么时,我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这样。

公子会不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有点忐忑。

抬起眼皮歪头瞧了瞧沈西棠。

他嘴角噙着笑,

“其二呢?”

我放下手,长吁了一口气。

回想起那日场景,

“其二,春日宴达官贵人云集,重要场合,林漪却衣衫破旧,林正爱脸面却忘了为庶女添置衣衫;

“跪拜长公主时,林漪劲间、指节处有陈年疤痕,寻常贵女受伤,府里怕往后遭夫家嫌弃,只会寻遍药方治疗。

“其三,她做伪证时,神色纠结,眼神似有愧疚透出,又隐隐被压制住。”

我叹了叹,看向沈西棠,

“公子,属下识人向来准确,长公主府得到的信息为假,户部侍郎的才是真。”

闻言,沈西挺直身子,好奇道:

“你是说,藏长公主府的探子反水了?”

不是!

暗卫怎么可能反水?

我们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我假装眼睛进沙子,捂住眼睛偷偷翻了个白眼。

暗卫守则第二条,不可当场冒犯主子。

主子没瞧见,就不算违规咯?!

我把信件递给沈西棠,意味深长道:

“唉,公子啊,不是您想的那样。

“问题出在林漪身上。她为了柳姨娘,挺住了长公主的严刑逼供,咬死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没有揭发林正。”

“你是说,她用了假供?”

我双手叉腰,声音洪亮:“是的公子!您真是聪明!”

我竖起大拇指,给沈西棠点赞。

清润的笑声自耳边传来,沈西棠踱步走到我身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含笑意,

“无忧,当暗卫屈才了,明日随我去审案。”

11

林漪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沈府探子能查到消息,长公主未必不能。

若林漪知道柳姨娘在事发当日咳血,林府一众人置之不理,柳姨娘因此身亡。

她所有的坚持就成了笑话!

端王与户部侍郎勾结,铲除异己,争权夺势。

失败了,女人就是随手可抛的工具。

端王势大,长公主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唯一能做的,是拿着被端王篡改的证据。

在御前状告端王管理无方,导致下属危害皇家血脉。

端王停职半年。

不过,这不是我该思考的事情了!

可恶啊!

我被薅去大理寺当临时工了!

还记得踏入大理寺那天。

甫一进门,我像一颗陨石投进古井无波的水面,给我的生命带来翻天巨浪。

老家伙们见我,立马围了过来。

他们笑得和蔼可亲,握住我的手“妹子长妹子短”地叫唤。

我被按在躺椅坐着,吃着瓜果、点心,还有人揉肩捶腿,令人如痴如醉。

沈西棠抱文书路过,笑得不明所以。

我喝着果汁,没空搭理他。

我真傻!

真的!!

假如我再稍稍思考一下呢?

……

我从堆积成山的案牍中抬头,流下悔恨的泪水,叫我当初管不住嘴。

天杀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分明是弹衣炮弹。

我默默握紧了拳头!

一开始,他们还算客气。

“无忧妹子,打扰了,现在方便吗?”

“无忧妹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然后变成了。

“无忧妹子!请问案卷抄录好了吗?”

“证词核对了没?”

“伤损对照整理好了吗?”

“文书进展呢?”

最后变成了。

“无忧,来!”

“来一下。”

“来。”

真烦!

我随意捋了把头发。

空中出现几根发丝,荡啊荡……

大理寺真是个好地方,击碎了我佩戴多年的冷漠面具。

我学会了表面笑嘻嘻,背地里骂他们小垃圾。

不能明面骂,他们真的会承认!

承认自己是老了不中了的老垃圾,然后厚着脸皮说:

“无忧,你真棒!”

棒!棒!棒!

我只想给你们当头一棒!

暗卫营外的世界果然精彩。

那日沈西棠在书房装傻,我怀疑他在试我深浅!

果然,不能让上司发现太多特长。

工钱是没得涨的。

沈西华的小厮过来送点心,整得跟移动宝库似的,走路哐当响,在我面前晃了又晃,“二公子赏的,可贵了~”

我翻了个白眼。

埋头干活!

12

沈西棠这官也不是很好当,想杀他的人实在频繁。

以至于,城西的骡子到晚上还有休息时间。

而我,没有……

倒也不用这么贴身保护吧?

我有些脸热。

“无忧,衣服。”

他撑在浴桶边缘,水珠顺着发丝滴落,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第一次恨自己耳聪目明。

暗卫守则第七条:不可窥视主子隐私。

我闭着眼,摸索着把衣服递了过去。

脚下一滑,睁开眼时,入目一片雪滑弹韧的腹肌。

而我的爪子正按在上面。

腹肌主人唇瓣含笑。

我瞬间头皮发麻。

“公子,冒犯了!”衣服扔了过去,脚底抹油跑了。

春日晚风吹得呼呼作响。

我快速奔跑着!

今晚好热,风也好热。

但想到营长的大刀,背后又凉快了起来。

可是,海棠花,真的好香!好粉!

不行的,不行的。

我是暗卫,我是暗卫,暗卫是我……

我飞坐屋檐,从怀里掏出暗卫守则,盘腿静心默背。

夜晚虫鸣入耳,我冷静下来后,托腮深思。

他定是要我多干活。

我绝对不能!陷入“暧昧管理”的陷进里!

搞笑。

只有猪,才会喜欢剥削自己的上司。

这一插曲很快被遗忘。

我被剥削了大半年,终于迎来了新生曙光!

我摩挲手里的推荐信,筹备奔赴宫门。

半年前,我被请去公主府。

“你叫无忧是吧?好名字!长相也乖巧讨喜。

“年纪轻轻便医术了得,我这心疾,你可能治?”

长公主握住我的手,笑得温柔,掌心温暖。

我想起儿时的娘亲,鼻头一酸。

哽咽道:

“若公主不嫌弃奴婢粗鄙,奴婢可以一试。”

半年,在我调理下,她身体大有好转。

她笑容满面:

“本宫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提拔你为宫廷医官,可愿意?”

临近出发,大理寺的老家伙们垂泪相送:

“无忧妹子,早点回来呜呜呜……”

我白了一眼,转身策马扬长而去。

13

宫廷医官品级:

正九品医师学徒到正一品御前太医逐级递增。

医官居住的厢房,随品级分天地玄黄四类。

正九品—正七品,黄字间;

从六品—正五品,玄字间;

从四品—正二品,地字间;

从一品到正一品,天字间。

首次通过考核的医官,通常是黄字间,五年一考核,优秀者方能上一品级。

而我不同。

我是被举荐而来,位居正六品,属玄字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宫多尔虞我诈,太医院亦然。

品级低我者,愤恨不语;同品级者,多有排挤;品级高的,看不上我。

在大理寺,老家伙们虽然不把我当人,但不会像太医院这般用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陷害于我。

拖欠膳食、背锅受罚等屡见不鲜。

我神色淡淡,一一还了回去。

多次反击后,她们放弃在明面上对付我。

转身,给太后治病的差事便落到了我身上。

太后已有多年头疾,喜怒无常。

凡给太后治病的医官,无一不伤痕累累。

……

寿康宫。

瓷器破碎声不断入耳,里面有人在烦躁痛呼。

宫女守在门外,战战兢兢。

一声怒喝:“还不快滚进来!”

我推开门,额间温热淌下,低头摸了摸,是血。

抬头时,不知道怎么描绘。

妇人半躺榻上,荆钗凌乱。

她面容阴鸷,听到脚步声后,不悦地瞥向我。

她手心沾满血痕,血珠顺着白皙的指节滴嗒而下。

我拿出手帕俯身为她擦拭。

半晌,擦拭完毕。

一只带有血腥气的手抚摸我的额头,随后把手伸到我面前。

叹了叹道:“把脉吧。”

奇怪!

脉象正常。

再观太后神色,已恢复清明。

是什么让她癫狂至此?

以往脉案并无记载,且入口之物也无不妥。

那么,在寻常用品上呢?

我在殿内查验一番,一应用品皆正常。

我按照惯例,做完针灸,垂眸写下安神药方。

眼下疾病无确切依据,太后又是最尊贵的女人。

皇宫谋职: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善哉善哉,不错不错。

这是我在大理寺学到的宝典,可算用上了!

不过,我是个倔脾气。

经手的东西,若未弄清缘由,必定劳神伤形。

这一秉性,我在暗卫营训练中得以脱颖而出。

营长给我取了个“愚公”外号,常唤“沈愚公”。

偶尔有耳朵不灵光的同事,听成了“沈蜈蚣”。

他们便“蜈蚣、蜈蚣”地叫。

营长知道后笑而不语,彼时我是个冷酷面瘫,懒得纠正!

我全权接手太后这个烫手山芋。

每次接诊,我都在细细查验宫殿,殿外花草也不放过。

依旧一无所获。

唉……我大失所望。

同行医官见我失魂落寞回来,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个个眼神探究,嘴角笑得飞起。

他们不知我是难过找不到病源。

也不知我时刻尽心侍奉太后。

太后虽发病,但也能控制发病时不伤人。

14

今日,我比平时早一个时辰到寿康宫。

我候在一旁,太后端坐案前翻一本游记,安静淡然。

侍女点燃熏香后退了出去。

香味传来,我猛地回望案边香炉!

我笑了。

多年前的小把戏,竟在我眼皮子底下重现。

我扫视四周,俯身行礼:

“太后,下官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沈太医,有何不情之请啊,哀家听听。”

我严肃道:

“今日有新的治疗方式,需您屏退左右,望太后见谅。”

她见我神色有异,挥手撤退侍从。

我拎起一壶茶水,熄灭熏香。

指了指香炉:“太后,病源在此处。”

她闻言,盯了香炉许久,没再说话。

只吩咐我,一切照常。

侍女添的量少,熏香不到半个时辰便燃完。

之后,又添另外一款。

待医官来时,已闻不到原先的味儿。

我从香炉抹了点包在手帕。

告退后,回到玄字厢房,关上房门。

坐于案边,打开手帕细瞧。

熏香用料极好,但掺和了迷幻草。

迷幻草在其余香味遮掩下,味道隐蔽。

若不是爹爹给了我使用迷幻草的机会,否则今日,我怕也以为是寻常熏香。

这个时候,他早就投胎了吧?

不对。

他联合村里人做的那些糊涂事,应该下油锅的!

想到他会下油锅,我开心睡着了。

梦里,他在尖叫。

休沐日。

我回到了沈府,告知了沈西棠。

他负手而立,遥遥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道:“是陛下送的。”

他跟我唠起了旧事。

太后及笄时,先皇还是太子。

先皇与太后奉旨成婚,相敬如宾,不久便有了长公主段玉溪。

世人皆道二人伉蝶情深,恩爱不疑。

情意是真,但抵不住先皇多情。

一场游湖,先皇对太后的妹妹一见钟情,他不顾太后意愿,纳其妹为太子良娣。

先皇喜爱良娣,更是在登基后贬妻为妾,立良娣为皇后。

此举震惊一时。

先皇后在生了当今陛下不久后,因病离世。

先皇悲痛,后位空悬。

群臣进谏,太后顺理成章被册立为继后,但因先皇猜忌,太后终生不得圣眷。

后宫多了一批又一批模样与先皇后相似的女子。

其中,端王的妹妹赫连娇尤甚。

陛下被太妃赫连娇抚养,自幼亲厚

传言,先皇后离世,与太后有关。

……

这样子?

也难怪太后不让探查了。

我煞有介事点头。

据我所知,迷幻草是李家村附近的大山才有的。

怎么会在皇宫出现?

我从暗卫处拿到了医官名录。

一行行字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姓氏。

李……李全!

李家村!

御前太医李全是李家村的人!!

我屏住呼吸,继续看。

李全,生于李家村,父李胜。李全为人圆滑,师从曲松。

曲松,前御前太医,门下仅一弟子。曲松因拒绝权贵,杖责三十后,辞官归隐。

曲松?

我放下册子。

李全识得迷幻草也就不足为奇了。

15

太后在我悉心调理下,身子大好。

为避免惊动有心人,她关起门照例发疯。

长公主府。

段玉溪含泪,“无忧,多谢了。”

又转身道:“东西拿上来。”

五名黑衣侍从端上几匣珠宝,在我面前站成一排。

我抬望匣子里的璀璨,俯身谢恩,伸出双手接过。

我明白,这是封口费。

拒绝了,明日疯癫的人便是我。

接受了,即真正意义上的,一条船上的蚂蚱。

她与陛下素来不和。

自她成亲后,有了自己的府邸,皇宫就成了不能时常踏足的地方。

进宫需向陛下递申请。

先皇在世时,皇家血脉尚可自由进入皇宫。

当今陛下登基后,就变了。

……

太后有疾,久之不愈。

正六品医官,是个不错的门槛。

恰巧有资格为贵人诊治。

长公主想在太医院安插自己的眼线,但她又不想别人知晓与我的关系。

正二品医官致仕回乡,她命人在途中设猎人陷阱。

我怀才不遇,路过救助了他。

而后不忍老人家辛苦,决定一路相护。

路上多有难者,我医术高超,多人起死回生。

他大叹:“医界奇才!”

我与他相见恨晚,惺惺相惜,我入宫的举荐信由此而来。

此人素有爱才之心,但凡他看中的,皆举荐正六品。

这句话,是他年轻时酒后所言。

所幸,我让他践行了!

目的是达到了。

但,没人告诉我,

他在太医院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许多医官听到他的名字,都咬紧了后槽牙。

我大惊失色!

机关算尽,我给自己挖了个坑!

我躺下去了。

……躺得很安详……

我在太医院犹如四不像,受人侧目而视像吃家常便饭。

没办法的事啦~

时来运转。

被提拔为正五品医官是在冬日。

皇后难产,恐一尸两命。

帝王震怒,扬言要太医院陪葬!

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又被推出去了。

人在宫廷飘,很难不挨到刀。

挨刀的不是我,是皇后娘娘。

“母子平安,公子,我升官了!”

我正给沈西棠回信。

皇后身体虚弱,我忙于照料,无暇出宫门。

沈西棠的信一封又一封飞过来,信匣快装不下了。

“无忧,仲景在世,医术了得!”

“无忧,听说你又升官了!”

“什么时候回府,海棠花快凋谢了。”

……

暗卫守则第三条,主子有问必答。

我提笔:

“属下一身医术,皆因沈府教导得好!属下厉害,便是主子厉害!问主子安。”

我在信右下方画了个大拇指。

“机缘巧合,愧不敢当。主子任职大理寺卿,神探在世,您是当之无愧的英雄。问主子安。”

我又画了个大拇指。

“属下即将回府,宫里也有海棠花。属下日日对望,不敢忘记主子恩情。问主子安。”

思忖片刻,在右下方画了朵海棠花。

来信再多,暗卫也需一一回复。

“唉。”我放下笔,终于回完信了。

一个月后,来信明显变少。

他很忙,我休沐时去沈府,也不见他人影儿。

“你说三公子啊,好些天没回府上了,每次都来去匆匆。”

门房道。

回宫路上,我推开轿窗,行人亦匆匆,低头赶路。

天很暗,冬日肃杀,大厦将倾。

16

我被调去坤宁宫,成了皇后的御用医官。

端着药膳,在廊道便听见声声哭啼。

右转入殿,一众妃子跪在皇后跟前,泪水打湿手帕。

“皇后娘娘,我父冤枉啊!

“父亲为国尽忠,夙兴夜寐,绝不是乱臣贼子!请娘娘明察!”

淑妃膝行几步,隔着帷幔不停磕头。

嫔妃们跪在地上小声啜泣,噙着泪抬望。

半晌,传来一声叹息。

帷幔被侍女拉开,皇后倚在榻上。

吩咐侍女扶起淑妃。

她后腰垫一块软垫,头戴月白色并蒂莲抹额,少了端庄隆重,多了些憔悴素净。

她视线划过众人,后垂眸,难掩落寞。

以往妃子们无不争奇斗艳,百花齐放。

如今却个个眼下发青,粉黛未施跪在下方。

我安静候在金柱一旁。

她视线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会,我意会上前伺候。

刚走两步,跪在地上的绮嫔突然起身夺走我手边药膳,

快步跪坐在皇后跟前,张开已经哭得嘶哑的嗓子,小心翼翼道:

“娘娘,臣妾伺候您。”说着又落下泪来。

皇后抹了下自己的眼角。

随后接过绮嫔手边的药膳递到我手上。

挥挥手无奈道:“本宫不用伺候,你们下去吧。”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滑了下来。

嫔妃们在侍女搀扶下听话走了。

求助皇后,无非是病急乱投医下的幻想罢了。

何况,皇后的父亲,被政敌端王陷害,刚被打入天牢。

深受其害的何止一个呢?

前来求情的妃子,她们的父家,哪一个不是蒙受冤屈,锒铛入狱?

奸臣当道,清流难存。

端王联合太妃,朝堂之上争权夺势,铲除异己。

朱门酒肉,舞权弄墨,利益滚滚流向滔滔权贵手。

青蛙只知坐井观天,偏安一隅。

殊不知千里之外,北朔来犯,民生凋敝。

大公子沈西宁率兵拼死抵抗,战报一封封雪花似地飞向皇宫,却被拦截,进不了皇帝御书房。

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宫内犹歌舞。

沈相病了。

听到沈西宁的噩耗后,气急攻心,直挺挺倒了下去。

17

北朔十万骑兵来袭。

沈西宁率五千士兵死守城池,一件件急报得不到回应。

重要物资被户部控制,而户部里的是端王的人。

朝廷发放的粮草到了战士手里,只剩下一半。

这个寒冬。

二公子沈西华变卖家产,筹措粮草与棉服大衣。

素来爱美的他顶着凛冽寒风,亲自把物资运往北境。

路上多有拦截,破破烂烂到了北境。

“哥!快看!

“我给你带了什么!!”

远远的,沈西宁听到有人在唤“哥哥”,怪耳熟的。

他正在巡视边境。

笑了笑,以为思念家人过度,出现幻听。

随着“哥哥”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懵了!

不是幻听,沈西华那小子来了!!

可吓到了沈西宁!

华崽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远远的就知道喊“哥”。

迎着晨光。

沈西华在马上朝他挥手,身后是一大批物资。

他抿了抿唇。

真是胡闹!

战场是什么地方?

谁叫他自作主张的?

两兄弟又搂又抱的。

没开心一会儿,沈西华就被无情赶走了。

……

沈西华还想挣扎,碍于血脉压制,撇撇嘴回去了。

归途中,他对小厮道:

“粮草衣物足够哥哥和士兵们度过寒冬了!

“快算算还差些什么?这次来得匆忙,下次再给哥哥送去。”

他善于经商,黄白之物若能换得国泰民安,那是顶天的作用了!

他乘坐快马笑得恣意。

北境前线。

沈西宁打开弟弟送的物资,正叮嘱士兵仔细安放。

逢狼烟四起。

潼谷关一战,敌兵围剿。

他带领士兵往前突围,未想信任多年的副将在身后给了他一击。

心口中箭,霎时洇出大量血色。

他惊愕回头,勒马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枪挑死副将。

收回枪,居高临下道:

“你既无用,那便死!”

……

一名小将来不及突围。

沈西宁没有犹豫,策马掉头。

那个小将他认得,叫王饱饱,家里有个老母亲。

昨晚,王饱饱蹲在营帐外,手里攥着荷包,低低地哭。

将士从不懦弱示人。

若不慎被听见,只会悄悄抹了把眼泪,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报告!我在烧开水!”

搜寻到沈西宁时,崖底只剩象征身份的腰牌和被野狼围啃得所剩无几的骨头。

一代将军,就此落幕。

沈西宁一死,朝廷再无名将可用。

北朔士气大增,大军攻破边境,直捣中原。

山河风雨飘摇……

不知何时,以长公主为首的异军突起。

振臂一呼!

天下有识之士齐聚,死守中原最后一寸防线。

18

歌舞楼台,笙歌鼎沸,不知门外春光老。

端王赫连江稳坐高台,看着长公主民心所向。

彻底坐不住了!

生出歹心,联合驸马暗中下毒。

驸马与长公主本是两情相悦的一对。

成婚前长公主多次严明:

本朝律法,驸马不得参与政事,只有一个世袭爵位供后代继承。

驸马满心应下。

但,物是人非。

生了小世子之后,驸马变了。

他不甘心屈居女人之下。

责备长公主害了自己的仕途,屡屡恶言相向。

二人渐行渐远。

他在下药时,被路过膳房的林漪撞见!

端王的计划由此失败。

说到林漪。

她之前诬陷沈西棠。

并且与小世子落水一事密切相关,说到底被赐死也不为过。

长公主念及救母心切。

严刑施在身上仍面不改色,比很多男子骨头要硬!

若使用得当,此人必定是一把好手。

长公主当下立断,命人为柳姨娘收敛尸骨。

柳姨娘已死,衬得多年的谨小慎微成了笑话一般。

林漪愤然!

与户部侍郎林正断绝关系,成为长公主幕僚。

大军临出发,在援助中原前夕。

驸马反水,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即便多年怨怼,也实在想不通枕边男子竟恶毒至此。

驸马被关密室,颓唐坐在角落。

密室门开,甲胄寒光冷硬,照得他挪不开眼。

“你若要仕途,大可离去,成全一番青云志。

“两年前,我给了你和离书,却不愿意签,紧紧巴着公主府的富贵不放。世间怎会有既要又要的好处?”

一张和离书飘落,亮光随之消失。

他踉跄起身,伸手去够,恍然间已经摸不到衣角了。

脸上湿濡一片,“……对不起。”

大错已铸下。

门外,白雪皑皑。

今年冬天,异常寒冷。

北朔踌躇满志,计划一个月拿下中原,未想被一女子绊住。

打不得,攻不下,进入相持阶段。

北朔使节傲慢递上国书:

南梁和亲,缔结两国友好。

北朔皇帝拓跋余性情残暴,是真正的男女不忌。

国书点名“沈西棠”!

沈西棠留在南梁,是端王的一根刺。

在北朔就是任人蹂躏花草!

端王盯沈家已久。

沈相卧病,沈西宁已死。

沈西华商业又遭恶意打压。

眼下,沈府被重兵围困。

沈西棠垂眸,做出了选择。

19

马蹄踏碎晨光,我拦住和亲队伍,

“公子,我同你一起。”

轿子里的人没有动,只余清润的声音传来,

“无忧,你不再是侍女了,不必如此。”

“但是,暗卫沈一百零一,只想保护公子。”

“不当官了?”

“辞了!”

我说得坚定。

见我岿然不动,沈西棠不再拒绝。

我是个倔种,他知道的。

……

天苍苍,野茫茫。

北朔是个游牧国家。

今年天气异常,冬天来得又快又急!

一场寒潮,干冷,草枯,牛羊死了一大片。

入侵南梁,本是一场资源战争。

守旧派只想掠夺足够物资,速战速决,解决燃眉之急。

人是贪心的。

以北朔皇帝拓跋余为首的激进派在占据了大部分城池后,

自以神兵天降,甚至妄想拿下整个南梁!

不料,遇上长公主这个硬茬。

中原久攻不下,只得暂时休养生息。

徐徐图之。

反正战神沈西宁没了。

段玉溪一介女流,不足为惧。

待卷土重来,拿下南梁是迟早的事!

拓跋余坐在龙椅。

他看见沈西棠,眼前一亮,搓搓手,

“沈三公子百闻不如一见,

“果真神仙下凡!”

大手一挥,封贵妃。

他略过我后,“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又折返了回来打算细细看我。

我垂头。

沈西棠挪到我身旁,身躯高大,挡住了探究。

宝座上的人见状,拧住眉头。

拍案而起!

一个模样端庄的侍女走了进来,俯身行礼,

“圣上,燕公主有请。”

拓跋余的怒火瞬间收了回去。

他凑在沈西棠耳边,调笑,“贵妃,等我哦。”

走前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我看得真切。

贪婪又熟悉。

像极了当初爹爹觊觎娘亲那样。

冒着绿光,环伺猎物。

拓跋余高高在上惯了,却忘了,猎物也会反抗。

20

沈西棠被下药了。

我推门进去,闻到一股铁锈味。

沈西棠躺在地上,几缕湿发贴在脸颊。

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白衣从肩头到腰侧被鞭子撕开,血已经半凝。

我停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俯下身抱住他。

他轻笑着,为我擦拭泪水,

“无忧,他没得逞。

“哎呀,咳咳,也就吓人了点,一点不疼的。”他捂住胸口咳了两声。

“你家公子我好得很。

“莫哭啦,姑娘家家的,再哭就不好看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恶狠狠瞪他,抿唇没说话。

抱他上床榻,然后止血、擦药、包扎、换衣。

许是我表情过于凶狠,他全程乖巧,任我施为。

我摸了摸,身体依旧滚烫。

唇瓣被无意识咬出齿痕,苍白中透着艳色。

玉人轻喘,眼神迷离。

我拿出银针,第一次庆幸自己学了医术。

寝殿很安静,我低低啜泣。

“公子,是拓跋余那狗东西?”

“嗯。”

躲在被子里,轻应了一声。

“燕公主相邀,就离开了。”

燕公主?又是她?

这个月。

拓跋余每踏入沈西棠的寝殿。

不久后。

燕公主的侍女便在门口匆匆传唤。

拓跋余把带血的鞭子往地上一扔。

扬长而去!

他像是得了意趣,反反复复,沈西棠如玉的身子尽是鞭痕。

我受不了了!

泥人也该有三分脾气。

猎物,才会被动等待。

我放下药瓶。

“公子,我想动手了。”

怀里的人,睫毛颤了颤,想睁开,没能成功。

18

我把玉佩别在腰间,径直走去御花园。

隆冬时节,梅花开得耀眼。

雪花扑簌,梅枝弯下了腰。

地上积雪,我拎起衣裙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春喜姐姐,您快拿着,

“小的孝敬您的,请您笑纳。”

“哈哈哈不错,你们比上一个听话多了,眼下那人正躺着呢。”

假山后。

两个小宫女低眉顺眼献上俸银。

春喜笑着点头接过,塞进袖口道:

“下个月保护费,还在这里交。”

说完拍了拍二人肩膀,眼珠子滴溜溜张望四周,

凑近小声道:“这个皇宫,除了主子数我最大,

“只管想着我好,往后我罩你们,大有可为!”

真是藏污纳垢!

我悄摸离去。

“咔的一声”不小心踩中埋在雪下的石头。

声音惊动假山后的人。

一声怒喝:“谁在那里?”

我站立不稳,“啪”地倒在雪地里。

摔得意识模糊。

抬头,一双精致的绣鞋出现在面前。

下巴被人捏住,入目一张刻薄脸。

她轻蔑道:“原来是你啊,战败国的婢子!

“这是你的吗?”

她捡起一块玉佩,晃了晃。

翠色欲滴,光华内蕴。

“正是奴婢的,多谢宫女姐姐。”

我起身。

扬起笑脸伸手去接,被推了个踉跄倒地。

我趴在地上,挣扎起身。

两个宫女死死钳住我。

手背被绣鞋撵出血丝。

我痛呼出声!

那人看到红肿一片,才大发慈悲挪开脚。

“还给我,你个小偷!”

春喜拍了拍我的脸,贪婪道:

“孝敬我的,怎能算小偷呢?

“别忘了你的处境,我呀,碾死你就跟蚂蚁一样简单!”

话落,春喜带上跟班,笑着离去。

……

“嘶,公子,好痛。”

我皱起眉头。

“哼!你也知道痛!

“擅自做主,也不同我商议。”

我不服,“同你商议,便会答应吗?”

“这也不是你胆大妄为的理由!你暗卫守则不是背得挺好吗?

他薄怒道。

“守则守则,

“你就知道拿守则压我?”

我抽出手,冷冷起身。

殿外,风卷着雪片撞向窗棂,劈啪作响。

捡一块石头,湖面砸出一个洞。

我把手伸进去。

冰水刺骨,不停冲刷,手背上药膏很快消失。

伤口,鲜红逐渐暗紫。

沈西棠,我才不要你假惺惺涂的东西!!

天转暗,雪小了些。

门口。

有人提灯等我,我没搭理。

“砰”地关上门,睡觉。

21

翌日。

门口传来“咚咚”声。

很有节律,三下又三下。

我卷了卷被子,蒙头继续睡觉。

“姑娘,我家公主有请。”

这声音……

我坐了起来。

她竟来得这么快!

北朔皇宫与南梁不同。

南梁建筑多精致细腻,依山就势,注重山水相融。

北朔建在地势开阔处,布局庄重浓烈。

又因为在北处,墙体极厚。

我紧随其后,走进一座巍峨宫殿。

殿内设有暖道,墙角几盆红罗炭燃烧着。

热意浓烈,晕开层层纱幔。

掀起……故人眉眼。

星夜一别后,流水几年间。

高台上。

那个尊贵的女人,她望了过来。

自持、沉静。

她从主位下来,走得很慢。

一步又一步。

有什么东西滴落,又在宫毯上洇出深色。

我站如青松,头抬得高。

骄矜道:

“你走得很慢。”

她道:“是,我花了十几年。”

她眼眶红红,手拿起又放下,踌躇着,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欣赏她的窘迫,太好笑了。

“噗。”

我捂住胸口。

在她担忧的目光下。

笑得前俯后仰,泪水也跟着落下。

我尊贵的燕公主。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良久,我止住笑声,后退几步,五体投地,

“奴婢,拜见燕公主。”

我卑微、虔诚,像只卑贱的野狗。

美妇人身形一震。

我的话撕碎了她的伪装,她的故作淡定。

终于忍不住猛地抱住我。

把我紧紧捞进怀里,放声大哭,

“儿啊,娘对不住你啊!

“我的儿啊!!”

我靠在她怀里,又笑了!

我畅快极了!

我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她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双眼红肿。

屏风后走出一中年男子,同样的,眼眶发红,他不敢靠近我,我别过脸,不想看他。

确实,我跟他有些像,但我更像她。

是以,那个早就跟阎王爷报道的人,再怀疑,也没有证据。

22

良久,美妇人停止哭泣。

期期艾艾想说些什么。

“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

“我叫沈无忧。”我开口道。

她讶然,随后释怀,“李姓”确实不吉利。

我们都没提那桩往事。

她只说,那夜,漫无目的地逃。

不知去往何处,只知道逃走就好了。

待安定后,生了一场病,整日恍惚。

靠书生抄录话本的活计渡日。

七年后的一场意外,便恢复了记忆。

回忆似潮水翻涌,原来,她竟这般尊贵!

而后,顺理成章回到了北朔。当时,已身怀六甲。

在北朔生了一个男孩——拓跋宏碁,今年六岁。

说到这,她又再一次紧紧抱住我。

“我们带了很多人去找你,只看到被烧毁的房子,村里都说,你没了。”

而后又破涕为笑说:

“李家村那些被迫害的姑娘,她们都解放了,给了银钱,回家的回家,做生意的做生意。

“走前个个千恩万谢的,能谢什么呢,我只是恰好有了权利,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那李婶子呢?”我问。

在我的记忆里,她最关心我。

她顿住片刻,继续道:

“李婶子不走,流落在外久了,家里早就无人等她了,

“婶子说孩子算乖巧懂事,她丈夫也不在了,留在那里,有家产有田地,日子也还可以。”

是了。

李家村,是个贩子村庄。

那时,南梁与北朔两国关系暂未恶化。

北朔燕公主到访,地方官员不敢怠慢。

一沓证据,清洗了藏污纳垢。

李家村不再是人人畏惧的阴暗地。

她问:“无忧,那些年,你去哪里了?为娘以为,以为你已经……”

在暗卫营拼命训练,等一个出头之日。

我垂眸,没有回答她。

看向远处案上那个敞开的匣子。

里面有个玉佩——六岁那年,她给我的。

玉佩,是她流落民间后,仅剩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任凭爹爹怎么打她,也没拿出来。

我离开了她的怀抱,起身去拿。

“无忧,你要去哪里?”

她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我穿得单薄,袖口又短,手一伸。

整个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我的手一下子被人抓住,下意识抽回。

没能成功。

她的泪又落下来了。

手背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

又红又紫,或许还夹杂其他颜色,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她扭头,对那个男人大吼道:

“你是死人吗,还不快去拿伤药!”

男人如梦初醒。

抖着手慌慌张张翻箱倒柜。

然后小跑过来,抱着一堆药,小心放在案上。

点点这个又点点那个。

23

“滚滚滚,没用的东西!一木头桩子似的。”

男人被推至一旁,挠挠头,一脸谦意。

我跟她相对而坐。

手背一阵清凉,上好的药香随之散开。

我福灵心至,说出了小时候讲过千百遍的话,

“娘亲,我好痛……被抢了,

“她们不还,把我推在地上,围着打我、踩我……踩得我好痛……”

我绘声绘色,诉说委屈。

“无忧,你受苦了,娘亲对不住你。”

她目光凌厉。

一个人。

羽翼未丰时,最重要的人受到欺负了却护不住。

只能怪自己不够强大。

但是。

多年后身居高位了,在她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

不就是明晃晃讽刺她。

爬得再高又如何,人你照样护不住!

大宫女春喜仗势欺人。

挨了五十板子,扔出宫门,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知道她得罪了谁,无人敢帮。

她注定熬不过冬天。

春喜以前搜刮的财物尽数归还苦主。

随她趋炎附势的,同样受到惩罚。

我一向聪慧,识人辩色本领不错。

北朔皇帝拓跋余看到我那一刻,

他眼里除了对美色的惊艳,更多的是求之不得的欣喜。

欣喜?

我用一锭金子打听到宫廷秘辛——拓跋余与燕公主非亲生姐弟。

他是过继来的。

二十年前,皇位争夺白热化阶段。

燕公主拥护拓跋余,被追杀到南梁地界,不知所踪。

几年后,带一名男子回到北朔。

拓跋余高兴之际,看到身怀六甲的燕公主。

倍感震怒!

在燕公主极力保护下。

那男子得以平安,往后只能以面首的身份示人。

最让我震惊的是最后一句话,

宫廷内监悠悠道:

“你啊,虽是敌国来的,但凭长相也能打开一条通天路!

“你跟燕公主太像了,圣上碍于身份,但你……不一样!”

我摇摇头,告别了他。

一路走得极快,险些绊了一跤。

回到房里,上了闩。

门框凉意传来,我冷静了些。

从怀里掏出物件,细细瞧,隐约有个“燕”字。

24

真的是她吗?

我不确定!

我倚着门框,闭眼摩挲手心玉佩,思绪纷乱。

其一,贸然认亲。

污蔑公主,罪名不是我能承受的。

还会连累沈西棠;

其二,若真的是她。

这么多年了,她还会认我吗?

人心易变,她承诺过来接我。

这么多年了,不也没个影儿。

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她找上门。

深宫。

太过主动,只会遭人猜忌。

且自古以来,送上门的从不被珍惜。

我选择伪装成猎物,化主动为被动。

皇宫人来人往,我研究了很多人。

最后锁定一个。

大宫女春喜贪财,苛责下人。

她有个毛病。

喜欢向人炫耀新到手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

她是燕公主的贴身侍女,玉佩自然而然就被发现了。

一个贪婪之人,成为踏板,是她的荣幸。

踏板有了。

那我的目标呢?

当然也不是跟燕公主相认了!

我与她,都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

多年过去了。

毒打、辱骂仍历历在目

午夜惊醒,汗湿双鬓。

即便罪魁祸首早就覆灭在火海。

我也好怕一觉醒来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我不愿意承认的过去。

童年。

带给我的只有不幸。

跟她分开多年,更遑论什么母女留恋之情。

我做这一切的目标是——拓跋余。

我要把他拉下来。

我要他死!

……

我敛下神色,依偎在燕公主怀里,孺慕凄婉,

“娘亲,六岁一别,孩儿一直在等你。爹爹打骂终日,可我不敢走,我想守在家里,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十二岁那场大火,我再也无家可归,成了流浪儿。孩儿日思夜想娘亲,可恨天南海北,难觅踪迹。

“临危之际,所幸得沈公子相救,今日我们母女才得以团聚。”

真真假假,我说得动容,燕公主早已泣不成声。

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她满口承诺,声带哽咽,

“好孩子,无忧,你要什么娘亲都答应你!

“便是天上的月亮也摘得!”

我探出头,“娘亲,真的吗?”

眨巴眨巴眼睛,睫毛上挂着几颗泪珠。

她怜爱摸了摸我的发,

“本宫乃堂堂北朔燕公主,一言九鼎。”

我垂眸思考片刻,抬眼道:

“公子于我有恩,他如今身陷囵圄,娘亲能否帮他脱困?也算全了救命之恩。”

她纵容道:“好。”

25

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即使我没有说出口,她也不会置之不理。

沈西棠与她有一面之缘。

我在宫廷内监那儿得知的。

当年。

接下李家村贩子案的官员,正是沈西棠。

可惜……没能把端王给拔了!

燕公主回北朔后,夸了几次沈西棠。

拓跋余本就心态扭曲,这还了得?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再貌美也不行!

“无忧。”

燕公主的声音在头上穿来,

“你皇帝舅舅还未见过你,倘若知道你还活着,定惊喜万分!”

惊喜个屁!

我在她怀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哎呦,我滴亲娘~

那个男女通吃,名义上的舅舅,他早就见过我了!

还想对我下手哩。

眼下他顾着围着你和沈西棠转,没来得及罢了。

不过,想起他很快就会跟爹爹团聚了。

我瞬间扬起了笑脸。

“娘亲,”我声音闷闷:“可否先不要告知舅舅?”

“为何?”

“我很开心有个皇帝舅舅,可我是敌国来的,冒然认亲恐被疑居心妥测。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扯了扯燕公主的衣袖,

“娘亲代我送礼物给舅舅好不好,时机成熟了再跟他说是我送的,给他一个大惊喜!”

我伸手比划着。

燕公主轻点了下我的额头,宠溺道:“行行行,都依你。”

我在燕公主的寝殿待了一天,神清气爽回到偏殿。

关上门,落了锁,饮茶。

动作一气呵成。

沈西棠站在紧闭的门前。

敲了三下,没有回应。

想再敲。

手却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独自站了许久,斗篷下的拳头握了又松。

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絮絮叨叨:

“无忧,你陪我远赴异国已是受苦。”

他停了停。

”……我气自己保护不了你,那日你满是血迹的手刺得我心疼,我好恨自己……恨自己连累了你。”

又一阵沉默。

“我沈西棠生来虚弱不堪,残败之躯,为着南梁,我从未想过活着回去。

“无忧,你还年轻,有大好年华,何必在此虚度光阴,我……。”

就知道赶我走!

尽说些气人的话。

我忍无可忍,开了门。

外面雪下得紧。

他立在廊下。

碎雪落在他发顶,落在眉梢,他也不拂。

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雪封住的雕像。

26

“快进来,外面冷。”

我语气别扭,侧身让行。

他唇角微扬,像是得了赦令,才走两步突然倒了下去。

“唉。”

我叹了叹,认命抱上榻。

然后起身拿药。

有燕公主在,沈西棠只管安心养病。

我跟他回到了从前。

但,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谁能告诉我?

堂堂主子!

好好的主殿不睡,跑来我偏殿干嘛?

我气鼓鼓抱紧被子,赤脚下榻,天青色寝袍堪堪盖住脚背。

来人没理会我的愤怒。

开始自顾自脱下外袍,悠然自得地躺在我榻上,

朝我挥挥手:

“无忧,来,我给你唱歌。”

月光洒下,乌发半束,像落入凡尘的谪仙。

他掏出一本小册子,认真翻阅。

“想听哪一首?”

我目光凝住。

这熟悉的厚度,熟悉的封面……

我慌张夺过

——《孩童歌曲三百首》。

这不是我的藏书吗?

好啊你个沈西棠!

居然偷摸我的东西?

就不该让他睡我房间,冻死在外面得了!

这样想着。

耳尖又不自觉爬上一抹红,被子抱得更紧了。

榻上的人再次传唤:

“愣着干嘛,快上来躺好。”

视线相撞,他眼神太亮了。

教我难以拒绝。

暗卫守则第四条,服从主子的命令。

我连同被子一点点挪到榻边。

安详躺下。

罢了!

他想当我娘亲,就给他个机会吧!

我缩在被子里,紧闭双眼,双手攥着被角。

好让我不紧张。

实际上后来怎么睡着的我也忘记了。

只知道。

枕边。

海棠花香萦绕。

有人轻拍我的肩,一下又一下。

很童稚的调子传来,曲调简单,像春日里的溪水漫过石头,微风拂过柳梢。

轻轻地,静静地带着进入了梦乡。

是一个香甜的梦。

窗外月色很好,烛火只剩一小团温温的光。

他低头看着已经睡下的人。

睫毛垂下来,像两弯浅浅的弧。

几缕发丝贴在脸颊。

看了片刻。

伸手轻轻拨开。

起身吹灭最后一点火星,开门又阖上,踏月离去。

往后数日。

沈西棠每晚都会过来。

我很为难。

又盼着他,想着他。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闻闻海棠花香。

……

我好似中毒了。

27

针对拓跋余的计划,没有中断。

我没有军队,逞强杀他,不一定能成。

倘若成功。

也未必能侥幸逃脱。

我选择另辟蹊径,从内部瓦解。

拓跋余生性多疑,唯独对燕公主没有防备。

在他的视角。

白月光是心爱之人,又以命相护助他登基。

帮他成就一番帝王霸业。

怎么可能舍得动手伤害他?

燕公主对他而言,是此生的安全港湾。

是以。

燕公主送的所有礼物,他乐滋滋一应全收。

误以为爱人回心转意。

他抛下所有姬妾男宠,朝政国事。

一心围着燕公主转。

燕公主本想送完礼物就离开。

不想落人口舌。

拓跋余心思太明显了!

她不能回应,也回应不了。

我说:

“娘亲,你跟舅舅多待一会嘛,

“我想知道这些吃食衣裳他喜不喜欢,就当作是为了我嘛。”

燕公主犹豫了一会,答应了我。

人在愧疚的时候,总会失去理智。

她很听我的话,我把解药放在牛乳里,哄她喝下。

拓跋余终日沉浸在糖衣炮弹中。

对燕公主送的礼物爱不释手,不让别人碰。

小到熏香、鲜花,大到服饰、吃食。

他的宫殿布满了针对他的毒物。

时间一长。

他本就糟糕的脾气越发糟糕!

听不得谏言,终日在朝堂发疯。

鞭打、辱骂大臣。

效果我很满意。

我奇怪的是!

他居然抗住了疯病!

对燕公主轻声细语。

就算燕公主闹脾气了,也哄着供着。

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

莫不是,药下少了?

……

好在大臣们早就心有怨气。

守旧派重视血缘。

只因当年先帝临终坚持,守旧派只好在一片厮杀中为拓跋余守住皇位。

却不慎害得燕公主被拓跋余的政敌仇视。

他们可怜的小公主流落多年。

尝遍苦楚。

守旧派始终认为:

一个血统不纯、无法带领国家走向强盛的皇帝。

那就换!

若不是顾及先帝旨意,早就换人了。

北朔守旧派多为守拙臣子,朝堂之上从不显山露水。

激进派进谏言辞激烈。

这段时间,被罢黜的几乎是他们的人!

这还了得?

如今,拓跋余头脑昏聩。

两派难得达成一致,都想让他滚蛋。

28

换哪个当皇帝合适呢?

守旧派想找血脉纯正的,激进派则是想找一个能够控制的。

他们把目光瞄准我的弟弟——拓跋宏碁。

决定发动政变。

然,未等实施。

拓跋余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娘亲,皇帝舅舅怎么在睡觉?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他怎么了?”

我担忧道。

拓跋余在昏睡,声音吵醒了他。

他艰难睁开双眼,双目混浊。

看见我后“嗬嗬”出声,像是在问:

你怎么在这里?

燕公主走上前坐在榻旁,扶起拓跋余。

从侍女手里端过药碗,一边喂喝药,一边笑道:

“阿余,有个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是我的女儿无忧,也你的侄女。”

闻言,拓跋余顿住,他眼底闪过一丝难过。

似乎没想到心爱的女人竟瞒着他还生了一个孩子。

他扭头生气,不再喝药。

燕公主没法。

她把药拿给侍女,起身拉过我的手。

“无忧,叫舅舅。”

我扬起笑脸,脸上梨涡浅浅,俏生生行个礼,

“皇帝舅舅好,皇帝舅舅吉祥。”

我笑得人畜无害,真诚又可爱。

拓跋余看了我一会,没反应,闭上眼睛缓缓躺下。

这才对嘛!

要是有反应了,说明我的毒还得继续下。

燕公主没想到拓跋余对我这么平淡,急忙找补。

“阿余,无忧是个好孩子。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一直想着念着你。

“她托我送你很多东西,都是她亲手做的,连我都不肯给呢!

“阿余,你快好起来吧!”

拓跋余听完猛地睁开眼!

费力撑了起来。

燕公主大喜过望,以为拓跋余身体变好了,着急去扶。

没看见他眼底对我恨意。

他抖着手指我,撑了几息,手无力垂下。

艰难出声:

“燕儿,那些,”

他吸了一口气。

“那些东西,都是她做的?”

燕公主笑道:

“千真万确,阿余,我没骗你。咱无忧一片孝心,赤诚得很。”

“你,你可知,她是敌国……”

燕公主脸色一变。

“敌国又如何,我之前不也流落敌国?好啊!你是不是也要连我一同怀疑!”

拂袖而去,把侍女也带走了。

拓跋余看着离去的方向,混浊的双眼,落下泪来,

“燕儿,我没有,我。”

吐了一口血,无声无息倒下。

我顺走他腰间的虎符,慌慌张张跑到门口大喊大叫:

“快来人啊,陛下晕倒了!”

“快来人啊!救命啊!”

太医姗姗来迟。

把脉。

临了跪在地上,只说了一句:

“陛下薨逝。”

……

29

拓跋余一生无子。

第二天,年仅六岁的拓跋宏碁即位。

拓跋余刚走,新帝仓促登基。

丧期未过,乐器设而不奏,百官列定,全场肃静。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新君登极,承天受命!”

声音悠长,穿过大殿。

新帝穿着小号龙袍,燕公主牵着他一步步走向高台。

“慢着!”

一声巨响炸开!

新帝离龙椅一步之遥,所有人还维持着跪拜姿势。

亲王拓跋宗率兵围了皇宫,

“黄口小儿,也配当皇帝?怎么不问问我手里的刀?”

说着把刀举了上来,对准新帝。

燕公主把新帝拢在怀里。

两派官员反应过来站成一排,牢牢护住燕公主和新帝。

四下混乱,我躲在屏风角落,未被发现。

硬拼,不行。

此人孔武有力,身形似小山,身上也有金丝软甲。

新帝登基,朝拜之人不能带器械入宫。

我手头没有趁手的武器。

武将最先站了出来,握紧拳头,愤怒道:

“拓跋宗,你放肆!胆敢谋反?”

拓跋余没了。

好不容易有个傀儡,偏偏来个煞风景的!

文臣指指点点:

“大胆贼子,诛你九族!”

拓跋宗不屑一顾,嗤笑道:

“劝你们说话客气点,跟我作对,没有好下场的。

“尔等手无寸铁……啊!谁扔我!!”

人群中。

一块笏板击中他额头。

接着三块笏板、四块六块……

笏板稀稀拉拉扔向他。

拓跋宗一时不察,痛得抱头,几个亲兵见状护在他身前。

殿外。

皇宫禁军和他的亲兵打成一团,眼见禁军颓势渐显。

放下手,怒火中烧:

“这样侮辱我?本来还想留你们一命!

“谁先扔的笏板?滚出来受死!”

恶狠狠问道。

周围一片寂静。

“没人承认?那就你了!”

刀尖指向绯袍文臣。

他五指攥紧刀柄,用力挥了下去。

“啊!我的眼睛!!”

哐当一声。

刀掉在地上。

拓跋宗捂住双眼,痛倒在地。

他的亲兵警惕看向四周。

我攥着银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众大臣冒星星眼,见我如神降临。

我银针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前,飞向拓跋宗的亲兵。

寻着空档,夺过拓跋宗的刀,擒住了他。

我冷声喝住:

“都别动!”

30

我刀架在拓跋宗脖子上,向殿外走去,

“所有叛军,你们的首领就在我手上,还不束手就擒,饶你们一命!

“否则!”

我刀割破了拓跋宗的皮。

血渗了出来。

拓跋宗痛呼:“投降,全给老子投降!”

后又不甘心道:

“小儿登基为帝又如何?没有虎符,照样统领不了军队!”

“是这个玩意吗!”我从袖口掏出。

他一看,瞳孔一缩。

喃喃摇头:“不可能!怎么会在你手上,它明明……”

我把虎符放在他跟前,让他瞧了个仔细。

怜悯看着他:

“它明明在你府上对不对?”

他大惊:“你如何得知?”

“拓跋余一生多疑,给你真的才叫奇怪。”

他被压下去时还在大喊大叫:

“兄长说了,与我共享天下的。亏我尽心拥护他,骗子骗子!”

我捂了捂耳朵,真吵。

回过头,所有人齐刷刷盯着我。

准确来说。

是盯着虎符!

来北朔第一天,宴席上就有不少大臣见过我了。

一个敌国人。

他们目光不善,笏板蠢蠢欲动。

我后退两步,他们便前进三步。

就这样僵持着。

好可怕!!

要被群殴了吗?

我抿了抿唇。

身后是城墙,总不能遁地走吧?

三两下做出决定。

我举起虎符,义正词严道:

“诸位大臣,我乃北朔无忧公主,生母拓跋燕。”

说着,燕公主拉着新帝来到我面前,朝大臣点了点头。

我继续道:

“本宫是北朔派到南梁的密探,

“今返朝,正朝纲,虎符为证!”

……

我的身份被曝光。

虎符在手。

顺理成章成了北朔摄政长公主。

垂坐朝堂,百官朝拜。

一开始冒出几个不服气的。

被揍多了,自然也哭着喊“服了。”

可有些人,又不能直接用武力解决。

比如。

燕公主多次找我,欲言又止。

我假装无事发生。

一日,她终于忍不住,问起虎符。

我言辞恳切,回忆着:

“娘亲,舅舅自知回天乏术,临终托付于我,叫我照顾你们。”

她面带犹疑。

我继续。

“他还说,我颇有外祖父风采。看见我就想起了外祖父当年骑马射箭,庇护你们的时光。

“舅舅让我护好虎符,像外祖父一样护着你们。

外祖父,是燕公主最敬重的人。

她瞬间红了眼眶,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娘信你。”

而后话锋一转,“你看,新帝登基,虎符是否移交给……”

“娘亲!”

我打断她的话。

“弟弟还小,我先替他保管。”

我抽出手,利落而去。

权利在手。

没时间演温情戏码!

31

我没有被亲情蒙蔽。

燕公主。

北朔尊贵的女人。

但凡认真找我,怎么会找不到呢?

思来想去。

不过是有了新的孩子罢了。

宏碁乖巧,这个位置先让他坐着。

反正。

虎符归我,兵权归我。

他以后不乖。

就别怪我了!

北朔不是没有出过女帝。

一开始,外祖父想让唯一血脉的燕公主继位的。

可惜了。

她太优柔寡断。

只好退而求其次从旁支选了拓跋余。

不想竟选了另一个极端。

拓跋余四处征伐,荒淫无道。

勾结南梁奸臣端王,挥兵南下,伤害南梁无数子民,也伤害了,我的公子。

我放下折子,朝外走去。

虽是春天,北朔的雪还在下。

沈西棠一袭青衣斗篷,蹲在雪地里跟几个内监堆雪人。

意随心动,喜上眉梢。

像落入凡间的精灵。

他看到我,笑容僵住。

“哼”地一声走了。

我捏了捏眉心。

这祖宗!

好几天没理我了,也不给我唱歌了。

那次登基大典结束后。

我回到偏殿。

才坐下。

沈西棠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呦,这不是沈密探吗?”

他站在门口,讥笑出声。

我大囧,拿杯子的手动也不敢动。

僵硬转过头,“哈哈”出声。

试图缓解尴尬。

“公子,权宜之计。”

“北朔公主也是你的权宜之计咯?”

“……呃”

我“呃”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

沈西棠倚靠在门框上。

良久。

见我没回答,脸上阴影越来越重,傲然离开。

留下淡淡的海棠花香。

唉,怎么会有人,生气也这么好看?

罢了,南梁危机四伏,他留在北朔比较安全。

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信鸽盘旋空中,一声哨响,落在窗沿。

飞得勤,整鸽累瘦了一圈。

我摸了摸它暗淡的毛发,

“小灰,辛苦了。”

它咕咕叫着,低头啄食。

信件在手中展开。

我打算出征南梁!

北朔军队抢夺了南梁大半河山。

现盘踞中原外围休养生息,只待我一声令下,铁骑攻占中原,踏碎盛京。

32

南梁。

端王赫连江仍在继续联系北朔。

即便他得知北朔更换了帝王,也多了个摄政公主。

他开出丰厚的条件:

北朔出兵帮他夺取帝位,届时以十五座城池交换。

十五座城池,确实诱人。

来信中:

端王用蛊毒控制了皇帝。

整个皇宫都在他和太妃赫连娇的掌控范围内。

他欲与北朔前后夹击,里应外合,围攻南梁长公主段玉溪的军队。

段玉溪一败。

便是他谋朝篡位之时!

我欣然答应。

初夏。

北朔雪已消融。

天刚泛起一层灰白。

我策马从阵前走过,士兵气势昂扬,整戈待发。

马蹄踩在夯实的土地上,我拔剑指向前方,

“出发!”

我与端王约定进攻中原的时间。

北朔大军压境。

段玉溪的军队如同一盘散沙,顿时溃败不已,四处逃窜。

我军顺利拿下中原。

向端王发去贺信:

大患已除,速来相迎。切记献上城池,莫让我久等。

端王龟缩在皇宫,在探子那儿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才放心带领亲信迎接我军。

一群人,浩浩荡荡。

我坐于马上,端王上前拱手,

“小王感谢将军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将军辛苦,何不进城小酌?”

说完,侧身作“请”字动作。

进城?

我眸光一凛。

挥剑向端王刺去,场面大乱,又是陷入一场混战。

端王躲闪不及。

肩膀突然被刺了个窟窿,血溅出来。

他捂住伤口。

在亲信掩护下跑入城内,边跑边回头谴责:

“北朔不讲道义,违背良心,不足与谋。”

我缓缓摘下面具,他瞳孔骤缩。

哆哆嗦嗦跑得更快了!

我军欲乘胜追击,我抬手制止。

端王被亲信护着跑到城内。

他没想到,万无一失的事情,等待他们的却是刀枪剑戟。

连忙吩咐关紧城门。

回头却看到有人冷冷站在身后,如阎王点卯。

他紧贴城门角落,嘴唇发抖。

段玉溪挑眉。

左手叉腰,右手挥枪。

长枪一柄,划过耳际,削断他的头发。

懒洋洋道:

“头发不行啊,一削就断!你说是吧,端王。”

随即给他剃了个光头。

他滑倒在地,垂头看着不断掉下来的头发,面色灰败,直道“完了完了。”

前有狼后有虎。

也算是被他掏着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与虎谋皮,终将丧命。

拿下中原是制造给端王看的假象,把他逼出来,才能一网打尽。

守城的军队,是段玉溪的人。

我军依旧在城外。

段玉溪不敢赌,她是个谨慎的人。

……

信息差唬人。

端王不知道北朔摄政公主是谁,来自哪里,也算错了一件事。

南梁战神——沈西宁活着回来了!

沈西宁被一农户所救,重伤昏迷许久,醒来后与长公主段玉溪取得联系。

战神在,军心在。

段玉溪如虎添翼。

33

大军出发前。

我推翻拓跋余在位时针对南梁的政策,金銮殿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殿下,南梁内乱,优势在我,何不趁乱一举攻克?”

武将率先出列,声音沉硬。

话音落下,两侧朝臣纷纷附议。

“殿下,此时议和等于示弱。”

“殿下,我军强于南梁百倍,有何惧!”

“南梁灭亡,乃大势所趋。”

……

我垂坐珠帘后,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不疾不徐。

殿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你们说的,本宫都清楚。

“一个段玉溪,确实不惧,倘若……”

我顿了一下。

“加上一个沈西宁呢?”

我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得稳稳。

朝堂瞬间炸开!

“他,他不是坠崖身亡了吗?”

我抽出一份奏折,由他们挨个轮流观阅。

众人阅完,皆脸色一变,又陷入一番讨论。

“赫连江那厮这般不可靠!!”

“他居然还活着!”

“他既活着,我们的胜算便不大。”

“我就说,当初就不要休养生息,该一举拿下南梁的,现在好啦,人回来了!”

“怎么,就你聪明,马后炮!”

“马后炮说谁呢?”

“打架是不是!”

……

大臣们吵吵一团,笏板乱敲。

头脆脆响。

真是气死我了!

“安静!!”

我声音贯彻云霄,树上的鸟儿震得飞了起来。

“菜市场吗敲敲敲的!”

“你,你,还有你!给本宫上前来!”

很快,那三个大患顶着花猫脸,各归各位。

台下场面稍缓,除了时不时传来憋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

“南梁物产丰富,北朔受困天灾,粮食不足是最大的弊端。”

“还笑是吧!”

我笔掷了下去,又一只花猫。

彻底禁声。

“北朔的传统是掠夺、是攻占。

“但,战争只会带来民生凋敝,百姓流亡失所。民众吃不饱穿不暖会揭竿而起,打败政权。

“不如,趁此机会,援助南梁,通商互市获取资源。”

北朔属北面大国。

野蛮惯了。

素来践行“抢到了就是我的了”的准则。

显然还没想过文明交换资源。

听到我的话,台下终于正经了起来。

面带犹疑,窃窃私语。

我停顿了一会,然后给出最后一击,

“南梁战神沈西宁已收归段玉溪麾下,北朔抢了那么多地盘。

“你们猜,段玉溪何时反攻?我们有几分胜算?”

说完,我拉上新帝的小手快步离开金銮殿,给大臣们足够的交流时间。

这帮孽障!

气得我脑门突突。

瞬间有点理解为什么拓跋余易爆易怒了。

他见阎王也算是享福了!

并非所有臣子都那般吵闹。

慕容熙安静乖巧。

身姿修长、模样俊美。

在一众大老粗中格外显眼。

临出发了,我欲上马

他跑到大军前,递了个荷包,脸颊绯红。

打开里面是一张护身符。

正想说些感谢的话。

他在一阵哄笑声中羞羞答答跑了。

不是,你脸红个啥?

那天我没看错的话,第一个扔拓跋宗笏板的可是你啊!

我僵在原地。

副将策马过来,“嘿嘿”笑出声:

“殿下,艳福不浅啊!慕容大人可是咱北朔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我飞身上马,勒住缰绳,警告他不许告诉沈西棠。

沈西棠最近生我气,我有些犯怵。

“殿下,惧内可不得行啊!”

然后欠欠地加大音量,高喊:

“兄弟们对不对?”

“对!!!”

将士们又一阵哄笑。

“去你的!”

真是多嘴!

我忍无可忍,踹他下马。

34

南梁皇宫。

太医们头低低,跪成一地。

我把完脉后,摇了摇头,在哭泣声中退了出来。

把空间留给她们。

做最后告别。

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又回来,最后定在一个人身上。

冷嗤一声,跨步上前。

“太后,您之前头疾,是此人造成的。”

李全被我揪起来,跪在太后跟前连连告饶。

太后头发花白,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正紧紧握着皇帝的手。

皇帝满脸不情愿,无力挣扎着,想要抽出来。

闻言,她缓缓回头,过度伤心显得她眼神有些疲惫呆滞。

我惊了一瞬。

而后正色道:

“御前太医李全是端王走狗。

“他替端王卖命,在您常用的熏香里放了致幻毒药,祸害皇室。”

“熏香?”

皇帝听完躺不住了,挣扎着起来,忙看向我,

“可是朕,给母后的熏香?”

他目光急切,想要一个答案。

“千真万确!”

我毫不留情地回。

皇帝得到答案后,颓靠在榻,反握了太后的手。

他满眼痛苦,像做错事的孩子,

“母后,朕并不知。

“熏香是太妃赠的,治疗失眠有奇效,我虽对您心有芥蒂,但不至于害您啊母后!”

言辞恳切。

太后轻轻抚了抚皇帝的头发,落下泪来,

“知道,知道的,哀家不怪你。

“你年幼丧母,被太妃蛊惑,哀家何尝不心疼你呢?

“……皇儿,你要快快好起来。”

寝殿内。

这对隔阂多年的母子抱在一块,哭诉不已。

嫔妃、太医们默默退至一旁。

皇帝中蛊毒很深。

他临走前,问了那个从未说出的问题,

“母后,当年,是不是你?”

得到答案后,笑着闭了眼。

太妃赫连娇与太后的妹妹——皇帝生母容貌酷似。

端王生了异心。

设计害了皇帝生母,让太后当替罪羊。

又企图让赫连娇入宫,祸乱宫闱。

也许是后宫争斗,赫连娇一生没有子嗣。

她只得假装爱护皇帝,离间皇帝与太后的关系。

在赫连娇的蛊惑下,皇帝自幼就相信是太后害了他母妃。

时间一长,憎恨愈重。

但是,太后又一直对皇帝嘘寒问暖,从不计较他的冷漠,他对太后又敬又恨。

现,帝已逝。

太妃赫连娇联合端王造反,目无法纪,为祸后宫,关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李全被压入大牢。

35

我看着蜷缩在角落的人。

声音冷硬,

“李全,王小月,你还记得吧?”

角落身形一震。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剑鞘挑起他下巴,

“你父李胜是傻子,我就很奇怪,你为什么能做到御前太医的位置,这不合理吧?听说王小月是隔壁镇的小才女。

“她逃了之后,家庭幸福,你为什么还去骚扰她?”

李全想起王小月。

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我当然记得!

“那个女人……”

他站了起来,眼底害怕全无。

“她为什么要逃跑?

“都怪她!害我被别人说是野孩子,我恨她!

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

恶狠狠道:

“她逃跑那天,我跪破了膝盖,我跪下来求她别走,别走!

“她不听!她凭什么不听!她眼里只有她自己,凭什么!她一个被人睡过的破……”

啪!

我扇了一巴掌。

李全痛得捂脸后退。

不甘心道:

“她一个破……”

我面色发沉,薅住他的头发。

啪!啪!啪!啪!!!

不留余力。

他被扇倒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

我觉不解气,又用力踹了几脚。

剑出鞘,划破他脖子。

“再乱讲话,给你找几个男人,试试滋味!”

他吓得连连后退。

我冷声道:

“李全,你明知道王小月是被迫的,为什么还帮助端王做这种事?”

我不明白。

他看着我手里的剑,咽咽口水,梗了梗脖子,

“来钱快!升官发财的,谁不愿意?

“也能让那女人后悔抛弃我和我爹!我要她后悔!”

“那她后悔了吗?”我问。

他哭了。

“呜呜呜她没有后悔。我带满箱金银去找她,她拿扫把把我赶出去了,说这辈子都不想看到我呜呜呜……

“她还跟别人生了孩子,凭什么那个小孩能得到她的爱,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我手里的剑,正中他跨下。

血流如注,他痛得在地上扭曲。

我靠近他耳边,

“你不配!

“可惜了曲松,一生清正廉洁,宁愿辞官也不同流合污,没想到到头来,竟被你坏了名声!

“为避免他听了伤心,我先替他清理门户了!”

剑光一闪,断了孽缘。

至于那个皇帝。

其实,他的蛊毒我能解的。

但我不想!

他活着一日,百姓便多一分痛苦。

在他治理下,百姓过得并不好。

我不愿意救他。

南梁。

该换一个真正的、有能力的君主。

……

高台上。

夜色漫过宫墙。

盛京灯火,尽收眼底。

我向北眺望,心跳得飞快。

“在想什么呢,沈太医,哦不,应该唤无忧公主了!”

段玉溪爽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眼前突然多出的一壶酒。

伸手接过,饮了小口,酒香在唇齿间辗转。

“你也不是长公主了,也该唤你陛下才是。”

我回望,不卑不亢。

她跟着喝了一口,“不怕我下毒?让你有来无回?”

我笑道:“陛下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若是,我便不会帮你了。”

段玉溪睨了我一眼,

“我记得,是北朔攻打南梁在先啊,怎的又变成帮我了?”

我放下酒壶,两手一摊,

“我帮了多少,陛下心知肚明,是打算不认账吗?”

这不能怪我吧!

她没回我。

半晌,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声音渐起,很轻,被晚风飘散开,

“你若信我,便不会联系西樾国了。”

我抢过,酒水溢了出来,洇湿她袖口,

“得了吧,都是千年狐狸了,你不也联系了东虞。”

她偏头,我们相视而笑。

……

李玉溪确实是个合格的皇帝。

她继位后,南梁与北朔签订了百年互不侵犯条约。

两国通商互市,百姓安居乐业。

至于百年后的事情,那是新一代的故事。

番外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朝野。

沈西棠陪我周游列国。

我们沿途记录了各地风土人情,写了很多政见要闻。

随鸽子飞向北朔与南梁御前。

李全提供的册子里。

失踪的女子一个个被找到,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划去,一把火,册子烧了个干净。

时光改变了很多。

比如,谁也没想到。

林漪——林家昔日那个被欺辱的庶女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手臂肌肉鼓起,像高高的小山。

一拳挥过去把人抡圆了。

引得满堂喝彩。

我站在人群。

大惊!

连夜飞鸽北朔——组建女子军队。

等待多日,北朔鸽子停靠窗前。

与鸽子一同前来的,是一只鹦鹉。

鹦鹉是个自来熟,围着我飞了一圈又一圈,操着口音。

“公主吉祥!”“公主吉祥!”

“公主,我是慕容,慕容!!”“公主娶我,娶慕容!娶慕容!”

沈西棠恰巧推门而进。

听到鹦鹉在喊慕容熙的名字,瞬间黑了脸。

拎起棍子,满屋揍它。

鹦鹉飞来飞去。

“妒夫、妒夫”地叫。

我摸了摸鼻子,抽出信件,默默退出书房。

坐在院子的秋千上,荡啊荡,微风习习。

阿姊亲启:

阿姊何日归家,宏碁甚念。女子军队已着手筹备,盼阿姊检阅。

宏碁年幼,朝堂诸事多有烦扰。臣子终日笏板相击,更甚者以鞋相戏耳,臭不可闻。阿姊,宏碁也想云游四海。(画了个委屈表情包)

母后同南梁书院院长一见如故,二人探讨教育事业,后,遂与父亲离宫创办女子学堂。阿姊,皇宫凄冷,余我一人,宏碁也想云游四海。(又一个委屈表情包)

幸得慕容大人相助,朝堂稳固。阿姊,你的男人很好用,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他的鸟已经到了。

!!!

拓跋宏碁,我建议你重修课业,没开玩笑!

……

沈相退休后。

老人家闲不住,在沈西华的酒楼当起了账房先生。

沈西华的生意越做越大,跨越远洋。

一天。

他气呼呼跑到沈西宁面前,打开地图,

“哥!我要炸这个小岛!”

……

时光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故地重游。

透过篱笆,院子里摆满竹匾。

篱笆门“吱呀”一声。

里屋的人听见,声音响起:

“崔老头,赶紧的帮忙,我药采多了。”

我没回话,抄起竹匾,默默干活。

干着干着就笑了。

小时候我干完活了。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糖就塞我嘴里,夸我:

“丫头,你真勤快!”

然后,翻开泛黄的纸张,教我看医书。

那是我幼时最快乐的时光。

药材在我手中不停翻动。

门又“吱呀”一声!

一个老人拄拐走了进来,声若铜锣,冲里屋大喊:

“喂!曲老头,你哪来的孙女?”

我回头,是那个致仕的医官。

老爷爷从里屋出来,边擦手边嘟囔:

“什么孙女,老崔,你莫不是老眼昏花……”

他禁声站定。

我放下竹匾,摊开手,冲他遥遥一笑。

他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娘嘞,老崔!”

拉着不明所以的医官,慢慢靠近我,左瞧瞧右瞧瞧。

像发现了什么,有些驼的背一下子直了起来,附耳:

“不得了了老崔。”

他看看我,又指了指自己,

“是我老眼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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