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线香烧到了手指。我甩了一下手,香灰落在宣纸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褐色的,像干了的血。
我在抄《往生咒》,抄到“花开见佛悟无生”就抄不下去了,笔尖悬在半空,墨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点,慢慢扩大。
手机亮了。
美团的推送,白底黑字,清清楚楚:【11月1日 汉庭酒店 大床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铜卦罐就在手边,被胳膊肘一碰,倒了。三枚乾隆通宝滚出来,在桌面上打转,叮、叮、叮、叮、叮、叮,六声磕在瓷盘上。
我低头看,字背交错,散得乱七八糟。
第十七次了。
卦卦摇出同一个局:缘分已了……
说来可笑,约摸是传媒这行自带些封建迷信,开机要拜,杀青要拜,黄道吉日挑了又挑,学的时间久了,拍得东西多了,我竟也有点半吊子水准,遇事总要先问卦,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二〇二六年三月,我在家摇第一卦。问他今年可好,问我们缘分可好。铜钱在掌心焐热,落进瓷盘,叮、叮、叮,三声。
得的是一个"睽"。火在上,泽在下,两个女子同居一室而各有所向,卦辞说:小事吉。
小事吉。我盯了半宿,想,大事呢。
第二次摇,六月。铜钱有一枚滚出瓷盘,钻到床底去了,我趴下去摸,摸出一团灰和一根不知道谁人的发卡。那枚钱在墙根躺着,字朝上,像是早到了,在等我。
我把它捡回来,擦干净,重新摇。
还是过不了六月。
我不肯信。
两年情缘,难道就抵不过流年岁运?
人定胜天。
我把卦装回去,摇第三遍、第四遍,摇到掌心一道红印子。第五遍的时候,我把盘子里六爻从头排到尾,排完发现我在做的事,不过是换着法子求一个"能成"。
卦象无言……
后来我又去排他的命盘。排了很久,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道黑影扣在桌上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盘上说,他这一生的正缘,是个宜短发、宜制服、走起来带风、办事利落的女子。
我看了一眼他自己:短发,利落的步子,守着体制的规矩。
我说,哦,原来是这样。
我把盘关了。
万一呢?
事在人为嘛。我总要试试的。
命运是仁慈的,并没有在我天真的时间告诉我,"试试"这两个字,是要拿什么去填的。
那阵子我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线。
绿檀,中间那颗大漆红得发黑,像一滴放久了的血。这串的来历,我后面再讲。
去年它断过一次。
那会儿我们在济南吵得最凶,他提了分手,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的,只听见手背上"嗒"一声很轻。低头看,线散了,珠子滚了一地,滚到床脚,滚到门缝底下,有一颗滚得最远,贴着墙根不动了。
我一颗一颗捡。捡完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珠子,忽然想:这东西也会断啊。
后来我拆了另一串,把两串的珠子合到一根线上,重串了一次,再把他哄好。
旧珠子,新线,多打一个结。
我那时觉得这样会更牢。
今年春天我见到一个出马的,屋子里烧着不知什么香,甜得发腻。她闭着眼,说了几句,大意是:前世你是道边一具尸,烂在沟里,有野狗来食你饱腹,你的肉身续了他的命,这才有了今生的缘分。
我问,今生缘分还有多久。
她说,今生还你两年。
我问,原来只有两年吗。
她睁开眼笑了一下,她说:本性使然,皆有因果。
我出来的时候下着小雨。街上有人在卖烤肠,油滴在炭上,滋的一声,一股白烟起来,香的。我站在那儿闻到那股香,忽然很想吐。
前生食我肉,今生还我情。
这样论起来,倒也公平。冤有头,债有主,谁也没亏欠谁。
现在我要说点好的。不说好的,难免衬得我太过愚蠢。
二〇二四年四月,抖音上滑到他,一个警校生的号,发的大多是些书摘,有一本《《叫魂》,我想买很久了,却踌躇不决,我留言说了一句什么,他回得很快。
自然而然就加上了微信。
"叫魂者以符咒摄人魂魄,魂离其体,则其人之精气衰败,怠惰垂死。"
——《叫魂》。
我说问他书的内容,他挑片段讲给我听。
我们姑且算作书友。
往后他日日抄书发给我,一段一段,字迹工整,像在我面前,慢慢垒起一堵墙。
五月他来找我说餐馆,说警校很少能出来,要和朋友过个生日,问我济南哪儿能吃。我给他列了三家。他挑了我常去的那家。
六月一日我和朋友吃饭,一抬头,隔着两桌,看见他。他穿便装,看着比照片里白净,年纪也更小一些。
那天以后,微信热络起来。
六月十七号,开放日。他给我打电话,一个没接,两个没接,第三个我接了,他那边风很大,说你快来,你快来,我带你逛。
他真的带我逛了一整圈。队列、器械、那栋楼、那面墙,他讲得很细,讲到某个角落后退半步让我先看,像他把这地方攒了两年,就等一个人来收。太阳很大,他一直走在我靠马路那一边。
七月末,他陪朋友回济南考试,下雨,很大。他发消息说,你在哪,我过来。
他淋着来的,伞不算太好使,头发贴在额头上,黑衫前襟一片深色,站在雨里冲我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笑。
后来我常想那场雨。那大概是他人这一生里,最接近"表白"的一个动作,—他没说话,他把自己淋湿了,站在我面前。
天津那次我在外面玩,他从早到晚给我发消息。操场、饭堂、他的手、吃了什么,去了哪里……
我回程时鬼使神差,在香水店给他带了一块香水皂,打包成礼盒,私心留下一句:
In order for the light to shine so brightly, the darkness must be present.
他收下,闻一闻,放进衣柜。
往后每一次相见,我都能嗅到这一缕冷香,人海之中,凭这气息认出他。
后来是他约我看电影。灯暗下来的时候,我坐在那儿,心里已经把话说完了:今天他要说,就说;不说,出门我就走。
他忽然转过来,凑上来吻了我。
他说,"亲完那一刻,我就默认我们是对象了。"
小酒馆那晚,他牵我的手,抱我,手指在我后颈上停着。我那时候想:好了,总算落定了。
爱称,是第一道裂痕。
头一个月,他叫我宝宝。
天天叫。早上叫,半夜叫,电话打到天亮,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谁也不肯先睡,他就一遍一遍地叫,叫得像怕我跑了。
十一月十八号,我催了很多很多次,他才勉强把那句话说了。我那时候还觉得,催来的也是要来的,来了就行。
二〇二五年二月,过年。
我才知道,他家里没有人知道我。妈妈不知道,姐姐不知道。家里聚会他失联,跟兄弟出去喝酒他失联。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在星巴克接的,语气像被从水里捞出来:干嘛。
我说,你玩完了,抽五分钟给我打个电话,行吗。
除夕前一天,我想把话摊开讲。讲了不到十句,他说:那分了吧。
我哭着挽留。我写道歉信,我发红包。他收了红包,一个字没回。
那一个春节是我在哄他。哄到初七,哄到他肯接我电话。
从那以后,他再没叫过我宝宝。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宝宝了。
他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有情侣称呼?"
后来那大半年,通话时长从一个钟头缩到二十分钟,他对着电话刷抖音,知乎的声音漏出来,我一个人找话题,像对着空镜头念旁白。
他说:现在怎么可能和热恋期一样。
纵有千般话语,也再难开口,咽下的话语滋味像吞了一捧冷香灰。
恋爱嘛,久了总免不了出行旅游的。
他出不了远门,我就把南京划掉了。南京是我自己想去的,想了很久。划掉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他出不来的嘛,天津也不近。
路线、酒店、车票全是我订的,像给他拍一部单人旅行纪录片,我既是编导又是场务,他只负责出镜。
过夜的火车,我让他换座,他不好意思,怕麻烦。那一夜我们隔着四节座位,我在窗口看黑,看自己的影子贴在玻璃上,窗外的夜色,像看着我们之间越来越宽的河。
酒店说好VIP能提前四小时入住,前台也说好了,到点又说不行。我上去跟人家讲,讲得脸都红了。他站在我身后半步,一直说:算了,忍一忍。
忍一忍。男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在替你把骨头先拆软了。
整趟天津,我们在吵架。
教堂排队,饮食不同,回忆起来好像一开口便是诸多埋怨。好在归途路上,他捧着一碗刨冰向我跑来,夏日阳光穿过枝头,碎金在他的眼皮上,其实他并不算英俊的人,可这一幕,长久地成为我原谅他的缘由。
老天真是不公,女人记性好,原是自困的命,记住了他一点温存,往后都用来替他开脱。男人记性好,倒成了算账的本事,利弊分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抽身,早就算好了。
那天夜里,我们黏在一起。我窝在他怀里,他正在玩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看见了那个人的头像。一个女孩,问他要过微信号,跟他说过"喜欢你"。他说早拒绝了,微信也删了。
抖音没删。
他说是她还在找他,让他帮忙介绍对象。
我们大吵一架,几乎要各奔东西……
夜间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很像一只摊开的手。
就在从天津回来这段时间里,我知道了它。
我月经向来不准,不准到我已经不当回事了,加上那段时间忙于省里的纪录片拍摄,昼夜颠倒,更是时不时腹痛。那个月我多买了一板试纸,心血来潮测试一下。?
早上在宿舍卫生间,我蹲下去,把试纸放在洗手台边上。
两条杠。
一条深,一条浅。浅的那条,要斜着光才看得见,像有人用指甲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我不懂。我以为是我看错了,我把它举到灯底下,举到窗口,举到手机手电筒底下。
肚子疼起来,一阵,一阵。
血下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哦,来了。
可是它不是姨妈。姨妈血是脏的、暗的、带着碎的,这个不一样。这个红得干净,红得太干净了,像有人在我的身体里,把一个很小的东西拆开了。
声控灯踩一下亮三十秒,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
淡粉色的,混着细碎的、像蜕下来的膜似的东西,软乎乎一团,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浸在血水里。
我在马桶里看见了它。
血飘在水上,中间有一点白,白得几乎透明。它有一点点形状,你说它是,却看不出人形;你说它不是,它明明在那儿,蜷着,像一粒还没来得及想好要长成什么的东西。
它太小了。
它连性别都还没来得及分。
原来它来过。
还没长出眼睛,没长出手脚,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就这么谢了。像一瓣刚绽开的桃花,被雨打下来,飘进污渠里。
我按下冲水键,漩涡转起来,暗赤色的水打着圈儿往下沉,那团软乎乎的血肉也跟着转,像个懵懂的孩子,顺着水流去玩了。它甚至没来得及哭一声。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打颤,没哭。那时候竟有种近乎动物的天真。它是怕拖累我吧。知道它的爸爸最怕麻烦,最会躲,所以它也乖乖地走,不吵不闹。
我没有跟他说。
我怕我一说,他就躲。他一躲,我就得一个人扛着这件事加上他的消失,扛不动的。
所以我把它留在了那个马桶里,留在一个我们都没人知道的日子里。
后来我去培训机构备考。冬天,自习室楼下的大厅四面漏风,夜里我就站在那儿给他打电话,一站一个小时。从来没跟他说过冷。
有一晚十点,我急着用校园网下材料,头一天就跟他说好了。十点,我按下拨号。十点十分,没人接。十点二十,我站在风口里,把材料名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像念一段经。
他喝断片了。
第二天他理直气壮:我控制不住啊,喝多了,来不及跟你说。
我们吵起来。他说:"分就分。"
那天夜里我烧到四十度。宿舍没人,舍友都回家了。我给他打电话,问能不能周末请个假,从警校到济南,陪我去一趟医院。
他说期末,走不开。
那天晚上,他跟兄弟喝酒去了。
我一个人在被子里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分不清哪一个是眼泪哪一个是烧出来的汗。手机屏幕亮着,我给他打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第二天他美团替我买了盒药,我们彼此再没提过这事。
后来烧得糊涂了,我自己坐公交去医院,坐反了方向,一路坐到济南边上,车窗外头是空的,地是空的,天也是空的。手机没电,充电宝也没电。我拦了车,司机找错地方,找不到我。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报了个位置。
然后手机就黑了。
天慢慢暗下来。我坐在路边一根电线杆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后来是一群高中女生,坐错车坐到这儿来的,叽叽喳喳。我借了她们的充电宝。开机,第一条是他回的:
"还是挺开心的不是吗?"
我说,我在济南流浪,人都丢了,你一点都不担心。
他回:"你在济南流浪也不是我造成的。"
中元那天,我在楼下路边烧纸钱。风很大,纸灰卷起来,像黑蝴蝶似的打旋。我对着空气小声说,宝宝,早点投胎去,找个好人家,别跟着妈妈吃苦。纸灰飘到我手背上,温温的,像它轻轻碰了我一下。
二〇二六年三月,我们最后一次见。
见了还是亲,还是抱,还是那样。我躺在他旁边,想:这个人身上有一点东西是我认的,认得清清楚楚,可我连它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是那个月,他兄弟的妈妈跟他妈闲聊,聊起我。他妈这才知道,这个儿子谈了很久的恋爱。
从那天起,家里开始劝。
他没跟我提。他一个字都没提。他只是从那天起,慢慢地、有次序地冷下来——像有人把暖气一片一片关掉,你以为是天变冷了。
有一次我在家跟他通话,他在这头开玩笑,说:
"打女人就像打年糕,越打越黏。以后我肯定家暴你。"
我当时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们吵了。
他道了歉,但那句道歉是不情愿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粒米。
后来是我哄的他。我给他买了东西,才把这件事翻过去。
现在回过头看,那句话或许不是玩笑,他早就知道他要用什么方式待我。
四月、五月,他拿爷爷病重当理由,也拿考公当理由,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冷。
每天十分钟。语气是坏的。三两句就催我:"挂了吧。"
他冲我吼。吼得我后来一听见他那边有动静,心跳就先掉一半。
我不敢提见面,不敢提委屈,不敢提任何一件需要他"做点什么"的事。我变成了那样一个人:拿着电话,先在他脸上找天气。
五月一日,他爷爷病危。
我一直在安慰,让他先忙家里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我摇的卦说过六月。
原来六月不是终点,六月是别人的开场。
五月二十四号,我实在撑不住了。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你别这样折磨我,你有压力你跟我说,我什么都肯担。
他说:说实话,我对你没感情了。
停了一下,他说:我妈五月一号跟我讲的,让我跟你好好说分手。
我哭。我闹。我说我不接受。
他说:现实就是这样,没办法。你接受吧。
于是五月二十四日,我们分手了。
分手的最后一天晚上,他表现得很难过。他说他舍不得。我说那我删了你。他说别删,我们还能做朋友。我说那我把你的朋友圈删了。他说你别删,我不会删你的。
他说我会陪着你,把你从这阵子留下的阴影里带出来。
他说你的照片、跟你有关系的朋友圈,我一条都不删,都留着。
他说,今日重穿旧衣,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我信了。
人要骗自己,神佛都拦不住。
我把我们的合照单独导出来,放进一个私密相册,起了个名字。情侣装我早就买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我把它叠好,压在衣柜最底下,我想着,等以后吧,或许时间真的可以抹平一切。
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句号。
原来那是一个冒号。
分手第五天,五月二十九号,他出去唱K,两个人,跟我说的是"和兄弟"。
也是那几天,我在一个女孩的抖音评论区底下,看见了他。
他兄弟的表妹,喊他"小哥哥",让他帮忙充抖加,他回她表情包。我冷暴力那两个月,他回得最勤。分手第二天,他还在回。
她在他早期那条视频底下评论过一句:"小哥哥逃课出去玩了吗?"
那条视频里,是我拍摄的照片啊……
恋爱的时候我提过她。就一次。我说,这个人是谁呀。
他说:人家有对象,普通朋友,你想哪儿去了。
我信了。
他这辈子最进退有据的一件事,就是不让我碰他手机。每次我拿起来,他脸上立刻挂一层霜:你不信我。
不信。
后来有一阵,我发现朋友圈里跟我有关的东西没了。合照没了,情人节那天那张没了,我写给他的一段话也没了。
我问他。他说:删了。
我说,你说过不删的。
我那时候已经不提复合了,也不指责。我只是想,两年,总得给个最基础的体面。
他立刻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叫我"姐"。
"姐,我们已经分手了。"
"姐,你要求太多了。"
"姐,你老是揪着过去不放。"
他一声一声地叫,叫得又轻又客气,我们好像从没认识过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删。
他说了一句特别坦白的话,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不想让朋友圈里有前女友的痕迹。就算一时半会儿留着,等以后有了新对象,也一定会全删掉。因为留着过去,会妨碍他开始下一段。
宴尔新婚,不我屑以。
他连"删掉我"这件事,都在为下一个人的舒适考虑。
七月,我在他朋友圈看见一张照片。他去美术馆,背着一个帆布包,女士的,肩上那根带子调得很短。
那个角度,镜头是往下压的,拍的人比他矮一点,也小一点。
我从前太爱你,一心想把你拉进我的天地。分开之后才晓得,我留给你的所有路径,最后都成了你带旁人来,一层一层盖过我的影子。
我问他:谈了吗。
他说没有,跟兄弟出去吃的。
他跟兄弟不吃漂亮饭。
他会跟兄弟钻巷子,找那种油腻腻的小馆子,点几个菜,喝到脸红。
事到如今方知他不知我,我不知他,覆水难收。
我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冬天,一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他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我,穿一件我没见过的衣服,肩上搭着一根很短的包带。
有个小孩站在我脚边。
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我低头看它,看不清脸,看不清是男是女,只看得见一只手,抓着我的裤脚,抓得很紧。
我以为它要哭。
它没哭。它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非常平,像在念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不是被你丢掉的。是我自己不肯再拖累你,才走的。"
我蹲下去想抱它,手穿过去了。
它又说:"没关系的。"
然后它问我:妈妈,那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
我发现我答不出来。我不知道它该姓什么,不知道它是男是女,不知道它哪天来的,也不知道它哪天走的。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它在我身体里待过,我一次都没见过它。
我只能跟它说:你父亲叫什么,我告诉你。你该知道的。
我把那三个字说了。
它听完,松开了我的裤脚。
它转过身,往他站着的方向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
我想追,腿部动不了。我站在那儿,看那个小小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进他背影里,然后两个都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三点四十七。
又是一年中元节,烧的时候我总要停一下。因为我不知道该给谁再添一份。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性别,不知道该写"故儿"还是"故女",不知道该烧小衣服还是小车。我连一个能放纸的坟头都没有,它冲走了,冲进这座城市的管网,冲到我不知道哪一条河里去了。
从五月到十一月,我们一直有联系。
他说他会陪我过渡。他说冷暴力留下的那些东西他自己也有责任,我总是那么愚蠢,一次又一次相信他。
十一月三日,我在清理手机里的分身软件。
一个开房记录弹出来,是美团的通知,弹到我这儿——他的账号,不知道什么时候绑了我的号码。
十一月一日。大床房。
我给他发消息。他承认了,承认有对象了。
但不承认之前就有。
他说,这学期认识的,九月。
我说,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回:"开始新的感情,难道还要跟前女友报备吗?"
我坐在椅子上,手是凉的。我说,五个月,五个月你就……
他回我:
"五个月很短吗?难道要给我守两年吗?"
我骂他。我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后悔。我说,你这个人薄情寡义;我说,你不如死了,你要是死了我给你守一辈子。
他回了一个问号。
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那天夜里我把那三枚铜钱又摇了一遍。
我摇的时候手在抖。铜钱落进盘子,第一枚停住了,第二枚转了很久,第三枚没停——它从盘子边上滚出去,掉在地上,还在转。
我低头去捡。
地上散着好多枚。
数不清的一地,都是我这些年摇过的、问过的、求过的那些:问他会回来吗,问他还爱我吗,问他心里还有我吗,问我该走还是该留。
全都滚出来了,摊在地板上,谁压着谁,谁也不肯停。
我蹲下去,一枚一枚捡。捡到一半,手腕上"嗒"了一声。
还是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我的骨头。
三月里断过一次的那串,重串过的那串珠子又开了。
绿檀珠子混在铜钱里,我分不清哪些是热的、哪些是凉的。大漆珠滚到墙根,跟那枚钻到床底的铜钱并排躺着,一颗红得发黑,一枚字朝上。
它们像是早就约好了,在这儿等我。
我坐在地上,再看不清卦象。
我串过它两回。第一回断的时候我想,断了重串就是了;第二回我把线换成了最粗的那根,还多打了,我以为只要我肯多打一个结,什么东西都能拴住。
可线不是从结上断的。线是从珠孔里磨断的,一点一点,磨了两年,磨到最后,粗线细线没有分别。
我数了数珠子,少一颗。
满地都是,我找不着那颗。
那些卦不是不灵。
卦象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是我执迷不悟,难进良言
火在上,泽在下。小事吉。
大事,不成。
我一直有个毛病,替他编戏。
我总在想他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删我朋友圈的时候手有没有停一下,他走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想起我,在这事上,我自认为比业内任何编剧都敬业。
写到这儿我忽然不想编了。
他那边,大概没什么戏。
五月二十四号说完分手,他大概睡了个好觉。五月二十九号他在包间里唱歌,朋友给他点了首什么,他跟着吼,唱跑调了,大家笑。六月他爷爷走了,他回老家,办完事,回来照常上课、照常吃饭。七月他背着那个包去美术馆,拍的人举手说"这个角度好",他就站着别动。
九月,新生入学。有个体面利落的女生,短发,走起来带风。
十一月一日,大床房。
他跟我说"开始新的感情难道还要报备",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真的觉得我说得没道理——他没做错任何事啊。他把过去处理得很干净:删了,翻篇了,前女友要是还揪着不放,那是前女友的问题。
他没恨过我。
他也从来没爱过我到要恨的程度。
他只是把我用完了。
我儿。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天来的,就按那张试纸算吧,算你在我身体里住过一个早上。
你不必去找他。
我梦见你走了,我拦不住,我连抱都抱不着你,你从我手心里穿过去,像水穿过筛子。我知道你想去哪儿。你想去认一认你父亲,你想让他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人间。
可是我儿,你去了,他也认不出你。
他连自己的来路都不肯回头看一眼,他怎么看得出你。
你别去。
留在这儿,留在我这边的梦里。
纸钱我写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我已替你想好了,不随他。
愿生西方净土中,九品莲花为父母。
花开见佛悟无生,不退菩萨为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