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未婚妻江予棠又和我的好兄弟玩起了反话游戏。
司仪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望着她,几乎是在求她别闹。
她却弯起眼睛,说:“不愿意。”
司仪还没来得及问我,秦致远先笑着接了话。
“新郎那句我替他答,愿意,当然愿意。”
台下响起一阵杂乱的议论,他却朝我挤了挤眼。
江予棠没有拦,只等着看我的反应。
从我追她开始,他们就爱这么玩。
告白那天,我连着问了九遍,她也说了九遍不愿意。
第十遍,我哭得声音都在抖,她才替我擦掉眼泪。
“好啦,我答应你,刚刚逗你的。”
“这么点玩笑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办?”
求婚时,她说还是分开吧。
秦致远紧跟着说,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我一边求她别分手,一边拽着他,让他别和我断交。
直到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才笑够了。
她这才戴上戒指,说好,我们结婚。
他拍着我的肩,说怎么会真不要我。
六年里,每到我最认真的时候,他们都要这样闹一回。
眼下,那两个人仍是同样的表情。
等我红着眼睛,替这场游戏收尾。
我握着话筒,忽然觉得很累。
这一次,我不想再求了。
1
司仪抬手示意秦致远稍等,想把问题交给我。
江予棠却先叫住了他。
“你还没问清楚我呢,怎么就往下走了?”
司仪只好重新看向她。
“江小姐,您愿意和沈砚初先生结为夫妻吗?”
她偏过头,目光仍落在我脸上。
“不愿意。”
周围的笑声和议论更响了,我攥紧话筒,手心冰凉。
她像从前一样等着,等我先忍不住,求她给这场婚礼一个台阶。
可司仪再问到我时,我已经不想替她圆场了。
“沈先生,那您呢?”
我闭了闭眼,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愿意。”
江予棠的笑停在了脸上。
她望着我,像第一次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秦致远立刻凑了过来。
“你怎么也跟着玩上了?大家别当真,他说反话呢。”
他说着,便伸手来按我的话筒,像要替我把这一句也收回去。
我扣紧话筒,往身前收了一下。
“不用你替我解释。”
他的手停住了。
我看向台下,声音终于完整地传了出去。
“今天的婚礼取消。抱歉,让各位白跑了一趟。”
江予棠脸色变了,拎着裙摆朝我走来。
“沈砚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致远又拉住了她。
“予棠姐,还没玩完呢。你现在过去,不就让他得逞了?”
她已经伸出的手,慢慢放下了。
刚才她连说两次不愿意,他没觉得不对。
轮到我开口,连我的意思都得由他来定。
我竟然还盼着她走过来,哪怕只说一句别闹了。
可在他们眼里,这场游戏还没等到我哭,就不算结束。
“沈砚初,你想好了!”
江予棠站在原地,声音冷了下来。
“你求了整整一年,我才答应办这场婚礼。”
“今天你敢取消,以后别想我再答应第二回!”
眼睛忽然涩得厉害,我用力眨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我为这场婚礼求过她多久。
可她还是能笑着,在所有亲友面前再耍我一次。
我把话筒交回去,摘下了胸前的花。
“我想好了。”
“砚初,你……”
台下的椅子响了一声。
我爸已经站起来,脸气得发红。
“还没耍够吗?”
“我们儿子也是有人疼的!”
我妈走到我面前,眼泪直往下掉,伸手来握我的手。
“走吧,小宝。咱们回家,不受这个气。”
我一直不敢往他们坐的方向看。
他们问过不止一回,江予棠对我好不好。
每一回,我都笑着告诉他们,她对我很好。
直到今天,这些被我藏起来的难堪,还是让他们亲眼看见了。
江予棠皱起眉。
“叔叔阿姨,砚初闹脾气,你们怎么也不劝着点?”
她转头看我,语气像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
“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亲戚朋友都在,我可以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我低下头,看见无名指上的旧戒指。
刚在一起时,我想和她做一对情侣戒,磨了很久,她才肯陪我去。
店员都拿出了工具,她却忽然起身,说不想做了。
我追出去,她站在路边,问我走不走。
我知道,只要跟着她走,这一天就又算她赢了。
可那时我舍不得。
我站在店门口,没再开口。
路过的人好奇地看我,店员也出来问,是不是还要等。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折回来,一脸不耐烦。
“行了,不就是个戒指,至于这样吗?”
那枚戒指,我一戴就是六年。
今天出门时,我还想,等交换了婚戒,就把它好好收起来。
现在我把它摘了下来,随手扔到一旁。
江予棠的视线跟着落了过去。
“不用继续了。江予棠,我们分手。”
我牵着妈妈的手,跟爸爸一起往外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被秦致远的声音截住。
“别追!他就是想让你先服软。”
“以前哪次他没忍?”
“今天非闹给所有人看,不就是想报复你?”
“你现在一心软,以后还怎么管他?”
江予棠没有再跟上来。
我走出酒店,才想起最初提议玩这个游戏的人,就是秦致远。
他说,越在乎的人,听到反话就越着急。
看我怕不怕失去他们,就能知道我有多真心。
我真的怕过。
怕她走,怕他不要我这个兄弟,怕一场玩笑之后,他们说的就变成了真的。
一次次怕到最后,却只剩下疲惫和恶心。
2
我回住处拿行李。
六年下来,属于我的东西,连半只箱子都没装满。
拉链才拉到一半,门开了。
江予棠和秦致远一前一后走进来。
她看了眼箱子,又看我。
“不是要分手吗?”
“怎么还在这里?”
我的手停了片刻。
他们依旧没觉得有什么该结束的,连这句话,也像是在等我受不了后再求她。
所幸我们没有领证。
分开,只要一句话,不用再和她商量别的。
去登记那天,是我挑了很久的日子。
号码叫到我们时,我连忙去拿放在她包里的证件,她却按住了包口。
“我又不想领了。”
“你这么急着结婚,是怕我跑吗?”
工作人员叫了第二遍,她还是不动。
我只好让后面的人先办,低声求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回去再说。
从上午等到快下班,我说得嗓子发干,她终于把证件递了出来。
“现在去呀,不是一直等着吗?”
我看着那两本证件,已经想不起早晨出门时有多高兴。
最后,我抽回自己的那一本,向工作人员说了声抱歉。
她跟着我走出门,反而笑了。
“你自己不愿意办的,以后可别又说是我耽误了你。”
那以后,我就没再约过她去登记。
我把拉链拉好,提起箱子。
“已经分手了,你不用再跟我玩了。”
江予棠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又是这套?沈砚初,能不能有点新花样?”
“伤害自己、吃药,你都用过。”
“下一次呢,是不是还要往楼下跳?”
我握着拉杆的手一阵发麻。
那些我最不愿意回想的日子,她随口就能拿出来取笑。
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除了伤害自己,还能怎么让他们停下来。
可他们没停。
我也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走到玄关,我看见贴在冰箱上的合照。
江予棠和秦致远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他们中间,嘴角勉强扬着,眼圈还没褪红。
我伸手去拿。
秦致远立刻笑起来。
“看吧,我就知道你放不下。”
“连咱们的照片都要带……”
相框被我扫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他叫了一声,低头捂住小腿。
江予棠猛地推了我一把。
“你发什么疯!”
我踉跄着摔下去,手掌正撑在碎玻璃上。
疼痛钻进掌心,我下意识抬起手,血已经顺着指缝往下淌。
江予棠看见了,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
她刚要俯身,秦致远就扯住了她。
“予棠姐,我腿上也划破了。”
他说着,声音带了哭腔,又看向我。
“你想分手就分手,冲我来干什么?”
江予棠立刻转身去扶他。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她已经搀着秦致远走到了门口。
“沈砚初,开个玩笑,你又是出走又是分手,现在连人都要伤了?”
“行,你走。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回来求我。”
门重重合上。
我低头看着手,血滴在裤腿上,慢慢洇开。
她刚才明明看见了。
就像以前,也不是不知道我哭过,怕过,疼过。
只是秦致远一开口,那些就都不重要了。
我忍着掌心的刺痛,捡起那张照片,把自己那一小块撕了下来。
剩下的两张笑脸,被我放回了原处。
我提上行李,离开了这里。
江予棠没有联系我。
秦致远倒是每天都发消息,劝我别较真。
“六年的感情,你真舍得?”
“她就是嘴硬,你哄一哄就好了。”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大脾气,砚初,别把她逼急了。”
我看了很久,还是关掉了对话框。
以前我们每次吵架,他都这样出面。
江予棠会指着那些消息对我说,你看看致远,他多替你着想。
秦致远便笑着搂上她的肩。
“别说我兄弟,我这不是想把你们劝好吗?”
“你们的感情还得靠我来守。”
最后需要认错的,总是我。
这次我一句也没回。
他不再劝,却照常发动态。
登山的合照里,他把外套披在江予棠肩上。
配文是,带不开心的人出来透透气。
隔天,两人又一起去买菜,回去后站在厨房里合影。
他说,替我兄弟培养一下女朋友的厨艺。
我点开照片,江予棠正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以前我想和她一起夜爬,她嫌折腾。
有一次胃疼得直不起身,我问她能不能帮我熬点粥。
她说没空,转给我五块钱,让我自己点外卖,别耽误她的时间。
我那时还替她解释,谁都忙,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拖累她。
照片里的她却很有耐心,连秦致远站在旁边乱指挥,她也笑。
我看得胃里一阵发紧。
原来那些我一直替她找的理由,只有我自己当了真。
3
婚假还没用完,我就回公司销了假。
进办公室时,好几个人停下了说话,目光一起落到我身上。
“就是他吧?”
“婚礼开不起玩笑那个。”
“你只看了婚礼?”
“后面还有一堆哭着求人家的视频呢。”
“平时看不出来,私下这么离不开女人。”
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把我拉到旁边,发给我一个账号。
“砚初,你看看。你婚礼的事被传上去了,里面还有别的。”
我点开主页,指尖慢慢凉了下来。
告白,求婚,去登记的那天。
每一段都是我崩溃的样子,红着眼睛,语无伦次地求他们停一停。
镜头偶尔晃到秦致远,他笑着看我,又看向屏幕。
那一系列视频,被他起了同一个名字:
【听话男友调教记录】
评论里,有人说我贱,有人说就该这样治。
他不止发视频,还让网友投票,选下一次怎么玩。
求婚提分手,登记当天反悔,都在那些选项里。
我往下翻,越翻越冷。
我把最认真的日子捧到他们面前,他们却早就和一群陌生人商量好了,怎样才能让我哭。
我在办公室坐不住了,打车去了秦致远的住处。
门一开,他看见我,先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声。
“予棠姐,你输了!我说他肯定会来找我吧?”
“说好的,今天你归我,当一天女朋友。”
我揪住他的领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删掉。”
他脸上的笑收得很快。
“你说什么?”
“我这是在帮你们和好,你还冲我动手?”
“把那些视频删了!”
我盯着他,眼前都是屏幕上自己的脸。
“我那时候有多难受,你不知道吗?”
“你拿着手机拍,还让别人一起看我出丑,这叫帮我?”
“砚初,你先松手……”
“沈砚初!”
江予棠从里面冲出来,把我撞开。
我后腰磕在柜角上,一阵锐痛,半天没能直起身。
她已经挡到了秦致远面前,拉着他上下看。
“伤着没有?”
确认他没事,她才回头瞪我。
“你自己能做,还怕别人看?”
“以前求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他们说你贱,说错了吗?”
“自己非要犯贱,还来怪致远?”
我扶着柜子,看了她很久。
那些曾经被她接住、又被她随手丢回来的眼泪,现在成了她骂我的理由。
我没能让他们删掉视频,最后还被推到了门外。
电梯门上映出我的脸,狼狈得和视频里没有区别。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领导发来的消息。
他说已经听说了我的事,正好有个海外项目缺人,问我愿不愿意考虑外派。
我擦了擦眼睛,回了他。
“我去。”
然后,我报了警。
当天晚上,租住的房门被拍得砰砰响。
江予棠站在外面,门才打开,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真报警了?”
“这么点事,非得闹成这样?”
“致远一整天都吃不下饭,你现在跟我去撤案,再给他道个歉。”
我把胳膊抽了回来。
“视频在网上挂了那么久,我让他删,你们谁理过我?”
“现在我不想让陌生人继续看着我笑,你就觉得我做错了?”
江予棠看着我,神情松动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皱起了眉。
“你经历这么多回,早就习惯了。”
“他和你不一样,他脸皮薄,遇上这种事受不了。”
我气得笑了。
“我习惯了,所以就该一直受着?”
“我说过多少次,我不想玩。”
“我求过你们,哭过,你们哪次听了?”
她抿着嘴,没回答。
“既然你们不肯删,就让别人来管。我不撤案。”
她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沈砚初,希望你别后悔。”
4
报警后的几天,我忙着准备外派的事,没有再理他们。
直到同事急匆匆打来电话。
“砚初,秦致远开直播了,你快看看!”
屏幕里,他眼睛通红,连声音都在发颤。
他说自己好心劝和,却被我污蔑成拆散感情的小人。
“现在他还报假警,非要把我逼得活不下去。”
“是不是只有没了我,他才肯满意?”
他拿出安眠药,当着镜头吞了下去。
画面很快中断。
紧接着,江予棠发出一则声明。
她说,和沈砚初先生早已结束关系,至于受牵连的无辜朋友,她会照顾到底。
配图里,秦致远躺在担架上,她紧紧跟在旁边,伸手替他挡着人群。
有人夸她仗义,更多的人开始骂我。
“害人不够,还要把人逼死是吧?”
“自己留不住女朋友,转头就诬陷朋友,什么东西。”
“他住哪儿我找到了,工作单位也有,一起去举报。”
陌生电话接连打进来。
我接了一次,对面骂了足足半分钟。
后来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送东西的,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被猛地撞倒。
“就是他!”
几个人挤进屋,把我按在地上。
拳头落下来,我护着头,胸腹被踹得喘不过气。
还有人抡着铁棍砸桌子,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想叫他们停,嘴里却先涌出血腥味。
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那些人才停下。
我再睁眼,已经在医院。
江予棠站在床边,目光扫过我脸上的伤,像有话要说。
我等了片刻。
她开口问的却是:“现在肯撤案了吗?”
我看着她,一时间连疼都忘了。
“你帮他说谎,任由那些人找我,现在我躺在这里,你还惦记着让我撤案?”
“江予棠,你真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
她避开我的眼睛。
“本来就是件小事,你非要闹大。”
“我叫人过去,只是想吓吓你,让你别再针对致远。”
“谁知道他们真动手了。”
“你也是,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我撑着床沿,伤处牵得一阵阵疼。
她却还在说。
“你一向能扛,这点伤养养就好了。”
“我让你长点记性,也是免得你以后再这样。”
我笑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出去。”
“砚初……”
“我不撤案,也不会原谅你们。滚。”
护士过来,请她离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希望我想清楚,别为了赌气,把自己的日子毁了。
我躺回枕头上,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喘匀。
六年了,我没见她这样护过我。
她拿来保护另一个人的心思,最后都落在了我身上,变成新的伤。
领导打来电话,说公司相信我的为人,让我不用担心网上的事。
“不过你现在留在这里,恐怕还会受影响。”
“外派可以提前,你愿意吗?”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
“愿意。”
公司很快替我安排好了当天的机票。
我办完出院,回去收拾行李。
屋里还留着被砸过的痕迹,有些东西已经找不齐了。
能带的装进箱子,剩下的就留下。
登机前,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后,我取出手机里的旧卡,丢进垃圾桶。
广播叫到了我这一班。
我合上手机,往登机口走去。
5
第二天一早,江予棠被秦致远叫醒。
他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快看,沈砚初发了什么!”
屏幕上,是沈砚初对着镜头录下的一段话。
他脸上还有伤,声音却很平稳。
“我们在一起六年,这个游戏就玩了六年。”
“表白、求婚、登记,最后到婚礼。”
“我越认真,他们就越有兴致。”
“他们说,我着急,说明我在乎。”
“可我说了那么多次不要玩,他们从来不在乎。”
“把我逼到受不了,录下来,再发给陌生人取笑。”
“这到底是在验证感情,还是觉得我的痛苦很好玩?”
“既然你们没把我当爱人,也没把我当朋友,就到这里吧。”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能留住喜欢的人,受点委屈没什么。”
“是我想错了。”
“这回先顾着自己,我不陪你们玩了。”
后面跟着秦致远账号里的那些视频。
沈砚初一段段崩溃地求他们,江予棠和秦致远却在旁边对视、笑出声。
昨天还骂他的人,开始翻找那些旧动态。
“这也叫玩笑?”
“他都快哭得喘不上气了。”
“怪不得婚礼不肯继续了,谁受得了。”
“两个人合着伙,把真心当笑话看。”
还有人找到了秦致远的另一个账号。
里面发的,全是他和江予棠的生活。
牵手的照片,拥抱的照片,还有一段短视频里,江予棠回头吻了他。
最近一条发在婚礼前。
他说,先相遇的是他们,懂彼此的也是他们,偏偏有人赶都赶不走。
评论区彻底炸了。
“一边喊兄弟,一边觉得兄弟碍事?”
“原来是不舍得让人走,还嫌人挡了你们的路。”
“求你俩锁死吧,放别人一条生路。”
秦致远赶紧把账号设成私密,急得在房里来回走。
“现在都知道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予棠姐,你想办法啊!”
江予棠没应声,手指停在那段视频上。
她反复看着沈砚初说最后那几句话,始终不肯相信。
“他怎么能把这些全发出去……”
秦致远又来拉她。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删掉。”
她拨了那个记得很熟的号码。
一次没人接,第二次也没接。
切到消息界面,发出去的话旁边,却只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我删了?”
江予棠赶到沈砚初租住的地方,门开着,房东正站在里面,叫人把坏掉的家具搬走。
她挤到门口,急着问人去哪儿了。
“退租了。”
房东看了她一眼。
“昨天被人打成那样,今天还得自己回来收拾。”
“他往外走的时候,我看着都疼。”
“挨打那会儿,他还想给女朋友打电话呢,一直没人接。”
江予棠站着没动。
医院里那些伤,她是见过的。
她一直觉得沈砚初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无非想要她心软。
可是他拖着箱子离开时,没有再求她。
她只想叫人吓一吓,逼他低头,没想让事情真的变成这样。
6
江予棠刚回去,那伙人就堵到了门口。
领头的举着手机,开口便催尾款。
“之前说好的,上门有赏。”
“我们把事办了,钱还没结清。”
江予棠盯着他。
“我只让你们吓吓沈砚初,谁让你们真打了!”
那人往后让了让,露出刚跟过来的秦致远。
“你问他啊。”
秦致远眼睛通红,抓住她的袖子。
“予棠姐,网上的人找到我家了,门口全是垃圾和油漆。”
“我都不敢回去。你先让我进去躲一躲,好不好?”
江予棠一把将他拉进门,挡在他身前。
“人是我叫去的,你们别又跑去找他。”
领头的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剩下的钱也是你给?”
秦致远赶紧点头,又去攥她的手。
江予棠没甩开,只冷着脸问那人。
“最初那一趟,我来结。后面到底还做了什么,你说清楚。”
秦致远松了口气。
她还是护着他的。
只要躲过这一阵,等沈砚初肯回头,网上那些骂声总会过去。
他赶在那人开口前说:
“对,是予棠姐让我找的你们,钱也找她要。”
江予棠的手顿住了。
他压低声音。
“人不是你叫去的吗?”
“你跟他们说清楚,别再让他们缠着我!”
领头的没走,手指往屏幕上一点。
“那后来加的那笔,也找她?”
屏幕还停在秦致远的聊天框。
沈砚初的住址、照片,下面跟着他亲手打的字。
“就是这个小三,给他个教训,只要别把人打死。”
再往下,是他让人转发的悬赏。
谁上门找沈砚初麻烦,都有重赏。
秦致远伸手想拿手机,被那人按住。
江予棠猛地抽回了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他嘴唇动了动。
“我也是想帮你。你不是气他报警吗?”
“我让你把人打成那样了?”
“你先把钱给了!”
“砚初都走了,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楚有什么用!”
一巴掌猛地甩了过来。
秦致远偏过头,嘴里尝到血腥气。
“你为了他打我?”
江予棠指着门口。
“砚初都被你逼走了!滚,别想都推给我!”
秦致远捂着发烫的脸。
刚才还挡在他前面,现在见事情闹大,就想只算他的账?
“人明明是你叫去的!”
“要不是你非玩那个游戏,他怎么可能走!”
秦致远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一开始不肯玩,我说试试他的真心,你才答应。”
“后来呢?”
“他哭着哄你的时候,难道也是我按着你的头笑?”
江予棠脸上的血色褪了。
他却停不下来。
“婚礼那天,你说不想闹,我劝了你一句,你自己不就说了不愿意?”
“后来他躺在医院,你也看见了。”
“你说他装,说他就爱用伤讨你的心疼!”
“你现在全怪我?”
江予棠扶住桌沿。
“我是知道他难受……”
秦致远等着她往下说。
她却攥紧了桌上的手机。
“可我没想过让他离开。”
“六年了,他那么爱我!”
秦致远心里那口气骤然堵住。
又是沈砚初。
他做了这么多,她嘴里还是只有那个人。
“我比他更早认识你!”
“到头来,你凭什么还是只要他!”
江予棠没看他,翻出了那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
“我去认错。他一定会回来的。”
秦致远嗤笑出声。
“你把他当什么?”
“被你一次次这么耍,还非得回来?”
“他爱我!”
“他已经不要你了!”
7
他们后来怎么吵,我不知道。
落地后不久,我因为伤口感染发起了烧,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公司的人把我送去处理,又批了一个月的假,让我先把身体养好。
那个月,我过得很慢。
伤口还不能碰,我就把项目资料放在手边,一页页看过去。
以前下班后,我总要先问江予棠在哪儿,想吃什么,是不是又生了气。
现在没了那些事,我才发现,一天可以留给自己的时间很多。
正式到岗时,项目的来龙去脉,我已经能接上同事的话了。
这里也有人看过网上的事。
他们和我聊进度、聊住处附近哪家饭好吃,却没有谁追问,我当时为什么还要去求她。
一次聚餐,新来的实习生随口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桌上静了一瞬,旁边的人笑着要岔开话题。
我自己接了过去。
“谈过,已经分了。”
说完,我夹了口菜。
那几个一直看着我的同事,也慢慢松快下来。
后来工作忙起来,我有好一阵子没想到江予棠。
从前围着她打转的日子,回头再看,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时我把她看得太重,什么委屈都舍不得计较,最后却连自己也不剩多少了。
可我不想她,她还是找了过来。
8
那天加完班,我和同事一道下楼。
有人说,门口站了个很漂亮的女人,好像等了好几个小时。
我没往心里去,直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砚初。”
江予棠站在门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几个月没见,她瘦了,妆也遮不住眼下的疲惫,衣袖上还有一路赶来压出的褶痕。
她朝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我摸了摸短了许多的发梢。
“这样方便,我本来就喜欢。”
在一起时,她说喜欢我留长一点,看着乖,我就照着留了六年。
有时候洗完头太晚,我困得睁不开眼,还得慢慢吹干。
剪掉以后,我才知道清清爽爽也很好。
江予棠看着我,眼睛渐渐红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我知道我不该总开那些玩笑。”
“你跟我回去,我都改,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往后退了一点,避开她伸来的手。
“你开心,我难受,也能叫玩笑?”
“江予棠,你只是还没习惯,我不再围着你求了。”
“不是!”
她声音陡然拔高,旁边的人纷纷转过头来。
她像才想起手里的东西,连忙把礼袋递给我。
“我特地带了你喜欢的威士忌。”
“你以前不舍得买,我都记着呢。”
“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有不认识我的人劝,说人家都等了这么久,肯低头就很不容易了。
还有人笑着催我接东西,别让女人下不来台。
我没接,反而又退了一步。
“我酒精过敏。”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记得谁喜欢威士忌,自己想想。”
“秦致远的喜好,你倒是一直没忘。”
这个名字一出来,边上的人愣了愣。
“秦致远?就是网上那个?”
有人认出江予棠,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玩游戏耍男朋友那个女的,是她吧?”
“都这样了,还来求复合?”
江予棠捏紧礼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很多事我不知情,我也是被他利用……”
同事往前站了一步,挡住她看我的视线。
“你不知道他过敏,倒记得带别的男人爱喝的酒来道歉?”
“你自己做的事,怎么都能怪到别人身上?”
江予棠急了。
“我跟砚初说话,关你什么事?”
“我们一起下班,凭什么听你在这里逼他?”
保安过来,让她别堵在门口。
她不肯走,几次想绕过同事来拉我,最后还是被带了出去。
她站在外面喊,一定会让我看见她的真心。
我和同事走了,没有回头。
往后她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是排了很久队买的蛋糕,有时是我曾经看过、没舍得下单的手表。
她捧到我面前,等我收下,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没有留。
她看着东西进了垃圾桶,眼眶立刻红了。
我原以为,有一天看见她也这样难过,自己总会觉得解气。
可我心里很平静。
不用再等她一句好话,也不用猜,她今天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
那份一直悬着的心思,已经没有了。
9
秦致远是在几天后拦住我的。
他头发乱得遮住了眼,开口时声音含混,几次才叫清我的名字。
我想走,他赶紧拿出手机,朝我面前递。
“你先说一句,愿意回去。”
“砚初,求你说一句,我好带你去见她。”
屏幕上的录音已经开始了。
我把他的手机推开,他却慌忙又举起来。
“她现在根本不听我的!”
“只有你亲口答应,她才肯信,肯让我带你回去!”
“你跟我走一趟,和她重新在一起,以后我绝对不往你们面前凑。”
“我保证!”
他越说越急,我才看清,他舌头缺了一块,连说话都牵得脸上的肌肉发抖。
“她说全是我乱讲话,才把你弄丢了,就剪掉了我一块舌头……她还用我的账号发那些澄清,网上现在全在骂我。”
“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别管以前的事,先救救我,好不好?”
我看着那部仍朝着我的手机,胃里一阵发冷。
她拿伤害我来护他,如今又拿伤害他,逼着他来找我。
“你把‘愿意’先录走,就能再替我定一次了?”
秦致远的手抖了一下。
“现在知道疼了?”
我抬起那只直到现在还不太灵便的手。
“我的手指被车碾成粉碎性骨折时,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那是三年前的一次自驾游。
车开到半路,江予棠忽然让我下去。
我以为她要拿什么,刚站到车外,她就和秦致远对视着笑了。
又是那个游戏。
我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让她开门,别把我扔在这里。
她说让我自己走回去,已经把车发动了。
我急着去拉车门,车却往前窜了一下。
摔倒时,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车轮就从指头上压了过去。
我痛得叫不出声,低头只看见血。
后来去医院,拍片,治疗,我的手才慢慢能动。
可直到今天,有几根手指仍旧不太听使唤。
秦致远当时看了看,说:“一点小伤,怎么又要闹?”
他盯着我的手,脸上的急切僵住了。
“我知道错了。我现在也这样了,你就看在……”
他又把手机往前递了一点,像怕漏掉我的回答。
我没有再推,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会和她复合,也不会跟你走。”
秦致远低头看了眼屏幕,慌忙把录音停掉。
“不是这句,砚初,你别这样……”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还想追,我没有停。
这次,我不替他们任何人收场。
10
外派后的第一个项目,顺利交了出去。
庆功聚餐时,我才刚坐下,对面的同事忽然低头看了眼手机。
“咱们公司附近出事了。”
他翻了翻消息,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砚初哥,是你认识的人。”
我放下水杯。
他说,一个多小时前,那边发生了持刀伤人案。
受伤的是江予棠,持刀的是秦致远。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旁边的人也安静下来,像在等我问些什么。
我把夹起来的菜放进碗里。
“吃饭吧,都过去了。”
后来,消息陆续传来。
江予棠把分手的账都算在秦致远身上,搅黄了他的工作。
网上的事闹开后,也没有别的公司肯再要他。
她还把他关起来,一次次拿他出气。
秦致远找机会逃走,却发现肯接纳自己的亲友也没几个了。
他把这一切都恨到了江予棠身上,守在她会经过的地方,想拉着她一块儿死。
那件事在网上热闹了几天。
有人追问,有人说他们自作自受,后来,又有别的新闻把它盖了过去。
我照常去公司,和同事吃饭,在难得清闲的周末出门走走。
那些旧事偶尔仍会想起,却已经不能把我困在原地。
往后的日子,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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