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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5:06

第一章:第七号遗体

林晚在殡仪馆值夜班,第七号遗体推进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尸体的味道。

殡仪馆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值班室里一张折叠床、一台饮水机、一个监控屏幕。林晚干了四年入殓师,夜班值了三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安静。遗体冷藏柜的压缩机嗡嗡响,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偶尔自己亮一下,都是正常现象。

第七号遗体是晚上九点四十送来的,登记死因“猝死”,家属没来,是派出所直接联系的殡仪馆。林晚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男性,二十五六岁,面部无明显外伤,指甲发绀,符合猝死的体征。她正准备把白布盖回去,手指停在了半空。

尸体的右手手指甲全部磨秃了。十个指甲,没有一个是完好的,磨痕方向一致,从里往外。林晚干了四年入殓师,见过跳楼的、上吊的、溺水的、烧死的,手指甲磨成这样的,她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这个人死之前,被关在一个封闭空间里,用手挠过盖板。

她低头凑近看了一眼指甲缝。木屑。浅黄色,很细,跟殡仪馆配的廉价棺材内壁材质一致。

林晚把白布重新盖好,退后一步,盯着第七号遗体看了五秒钟。她掏出手机,准备给值班领导打电话。号码还没拨出去,值班室的灯灭了。

整个殡仪馆的灯都灭了。监控屏幕黑了,压缩机停了,饮水机的指示灯灭了。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秒钟后,灯重新亮了。林晚不在值班室里了。

她站在一条老式筒子楼的走廊里。走廊很窄,两边是灰绿色的墙皮,顶上一排日光灯管,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闪。地面是老式水磨石,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裂了缝。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A4大小,边角翘着,像是用米饭粒粘上去的。标题是《住户守则》,底下列着条款,宋体字,打印出来的。

《住户守则》 第一条:每晚十点后,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包括你的家人。 第二条:如果听到敲门声,先问“几个人”。答“一个”的可以开,答“两个”的不要开。 第三条:走廊尽头的房间是707,不要进。 第四条:如果看到穿红色衣服的人,不要和他说话。 第五条: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一楼大厅集合。迟到者后果自负。

走廊里不止她一个人。林晚数了一下,连她自己一共六个。一个中年男人,穿夹克,头发稀疏,正拿手机对着墙上的守则拍照。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卫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来岁,衬衫西裤,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一个胖阿姨,五十多岁,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还有一个老大爷,头发全白,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不说话。

“都别慌。”中年男人拍完照,转过身来,语气很稳,“我玩过很多规则怪谈类的游戏和小说,这个套路我熟。墙上的守则就是通关规则,我们一条条遵守就行。十点以后不开门,敲门问几个人,707不进,红衣服不理,早上六点集合。简单。”

戴眼镜的男人点头:“那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等到六点?”

“先确认时间。”中年男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到十点。十点之前,我们先把走廊两头探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

胖阿姨小声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不是在超市买菜吗,怎么一转眼就到这儿了……”

没人回答她。年轻女孩还在抖,林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周……周悦。”

“你做什么工作的?”

周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问职业。“我……我是学护理的,刚实习完。”

林晚点了点头,站起来。她没看墙上的守则,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看那口棺材。

走廊尽头靠墙放着一口棺材。松木的,没上漆,盖板没盖严,留了一条缝。林晚把盖板推开,里面躺着一个人。

第七号遗体。就是刚才在殡仪馆推进来的那个年轻男人。白布没了,他穿着送来时的那身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双手搭在胸前,手指甲还是磨秃的。但跟刚才不一样的是,他的右手食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指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林晚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墙上的规则是假的。别信。”

她刚把纸条收进口袋,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干什么呢?别乱动东西!规则上没写可以碰棺材!”

林晚站起来,把棺材盖板重新推回去,看了他一眼:“规则上也没写不能碰。”

第二章:尸体不会说谎

十点整,走廊里响起敲门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声音从走廊中间一扇紧闭的房门后面传来,三下,很轻,很有节奏。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谁去问?”

没人动。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一点,三长两短。

林晚往棺材那边走了一步。中年男人拦住她:“你干什么?规则说了,要先问几个人——”

“墙上的规则是假的。”林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棺材里的尸体告诉我的。”林晚掏出那张纸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信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还是信一个死在棺材里的人写的字?”

中年男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屑:“你怎么确定那是死者写的?万一是陷阱呢?规则怪谈里最忌讳的就是相信来路不明的信息——”

“我是入殓师。”林晚打断他,“我干了四年,经手过三百七十二具遗体。一个人的笔迹可能被伪造,但指甲缝里的木屑、指关节的磨损、手腕上的约束痕迹,伪造不了。这个人在棺材里醒过,挠过盖板,写下了这张纸条,然后又死了。他留下这句话的时候,不需要骗任何人。”

敲门声停了。走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走出来。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他长得跟棺材里那个一模一样,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恐惧,“我被困在这里三天了……我一直在敲门,没有人应……”

胖阿姨往后退了两步,拐杖大爷也攥紧了拐杖。周悦躲在林晚身后,死死抓着她的胳膊。

中年男人上前一步:“你别过来!规则说了,十点以后不能给任何人开门!你自己开的门,不算我们违规——”

“规则是假的。”林晚又说了一遍。

她绕开中年男人,走到灰衣男人面前,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她伸手,拿起他的右手。

手指甲磨秃了。跟棺材里那具遗体一模一样。但指缝里是干净的,没有木屑。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我……我叫刘洋。”

“刘洋。”林晚放下他的手,“你死了。”

灰衣男人的脸僵住了。

“一个人如果活着被关在棺材里,挠过盖板,指缝里一定有木屑,指甲边缘的磨损会呈现从里往外的放射状划痕,指甲床会红肿发炎,因为木头扎进肉里会感染。你的指甲磨损方向一致,但指缝干净,甲床没有炎症反应,说明这个磨损是在死后被人为磨出来的。”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你不是刘洋。你是那个让刘洋死掉的人。你磨了他的指甲,伪造了‘他在棺材里醒来’的假象,然后把他的尸体放进棺材,自己扮成活人敲门。如果开了门,你就进来,再找下一个替死鬼。”

灰衣男人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你们这些活人啊,”他说,声音变成了另一种调子,沙哑、扁平,像是两个金属片在摩擦,“总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中年男人大叫:“他果然是鬼!我就说不能开门——”

“他没开门。”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是我们没开。他自己开的。规则里写了‘如果听到敲门声,先问几个人’,但没写‘如果门自己开了怎么办’。因为写规则的人没想到有人会不按套路来。”

灰衣男人——或者说那个伪装成刘洋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门后面的黑暗里。门重新关上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周悦抓着林晚的胳膊,声音发颤:“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尸体会说谎。”林晚蹲下来,重新打开棺材盖板,看着里面刘洋的遗体,“死人不会。”

第三章:七份规则

十点半,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新门。门上没有号码,只贴了一张纸,跟走廊中间那张《住户守则》一样的格式,一样的宋体字。

《补充守则》 第六条:走廊尽头的房间是708。708可以进,但只能进一个人。 第七条:进708的人,必须在里面待满十分钟。 第八条:如果十分钟后门没开,外面的人可以走。里面的人,不算数了。

中年男人看完就摇头:“不能进。这明显是陷阱。让一个人进去待十分钟,如果出不来我们就走,那进去的那个人不就是被牺牲了吗?”

胖阿姨点头:“对对对,不能进,咱们等六点去一楼大厅就行……”

“一楼大厅在哪儿?”林晚问。

所有人愣住了。走廊两头都是墙,一头是窗户外面全黑,一头是封死的。没有楼梯,没有电梯,没有一楼。

“这栋楼只有一层。”林晚说,“没有楼梯,没有二楼,没有一楼大厅。守则第五条‘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一楼大厅集合’——一楼大厅根本不存在。你们打算怎么遵守?”

中年男人的脸白了。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所以守则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林晚走到707门口,掏出刚才从刘洋嘴里找到的那把铜钥匙。钥匙上刻着数字7。她看了中年男人一眼:“你刚才说,708是陷阱。那你有没有想过,707里面是什么?”

“守则说了不能进——”

“守则是假的。”林晚把钥匙插进锁孔,“但棺材里的尸体是真的。他舌根底下压着这把钥匙,他指缝里夹着‘规则是假的’的纸条。他用自己死前最后能做的一件事告诉我们:别信墙上的,信棺材里的。 ”

她拧了一下钥匙。707的门开了。

里面没有鬼。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摆着七份《住户守则》,每一份都是打印的A4纸,跟走廊墙上的一模一样。但林晚把七份全部摊开对比,发现每一份的“第一条”都不一样。

第一份: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第二份:必须给所有人开门。 第三份:只给穿红色衣服的人开门。 第四份:只给死人开门。 第五份:只给自己开门。 第六份:不开门,也不要关门。 第七份:门不存在。

七份规则,七个“第一条”,互相矛盾。

周悦跟在她后面进来,看着满桌的纸:“这……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林晚说,“也都是假的。看纸张。”

她把七份纸按照材质分成三组。第一组,两份,纸张发脆发黄,边缘有水渍,像被泡过。第二组,三份,纸张雪白,摸着滑溜,是刚打印不久的。第三组,两份,纸张颜色正常,但对着光看,纸里面有纤维状的暗纹,跟普通A4纸不一样。

“第一组是旧的,泡过尸水——有人把这东西带进棺材里过。第二组是新打印的——有人最近才贴上去的。第三组——”她指着那两份,“纸里面有东西。我需要打火机。”

中年男人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她。林晚把第三组的两份纸叠在一起,点着一角。火苗烧到纸的一半,突然变成了绿色,窜出一股焦臭味,跟烧头发烧指甲一个味道。

戴眼镜的男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什么味儿?”

“人皮。”林晚把烧剩的半张纸扔在桌上,灰烬里有一行白色的痕迹,“这两份守则是用人皮做的,烧起来是头发指甲的味道。写这两份规则的人,不是打印的,是从一个死人身上取皮、刮薄、晾干、裁成A4大小。”

胖阿姨“嗷”一声蹲在地上吐了。周悦脸也白了,但没吐,她盯着那行灰烬里的白字:“那上面写了什么?”

林晚低头看。灰烬里残留的白色痕迹,三个字,笔画清晰:“他在说谎。”

走廊里传来一声笑。

第四章:入殓

林晚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全部灭了。

黑暗中,中年男人骂了一句脏话。胖阿姨开始哭。戴眼镜的男人在喊“大家靠墙站不要动”。周悦没说话,她抓着林晚的袖子,手在抖,但很安静。

灯重新亮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扇门。门牌上写着708。但708不在走廊尽头——708在走廊中间。就在刚才那个灰衣男人走进去的那扇门的位置。所有人才意识到,那扇门从一开始就叫708,只是门牌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们没看见。

707还在走廊尽头,708在中间。他们刚才从707出来,708就在正前方。

林晚走到708门口,推了推,门是锁的。

“进708的人只能进一个,”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人,“你们谁想进?”

没人说话。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们可以等六点——”

“一楼大厅不存在。”林晚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就等天亮!窗户外面天亮了总能看见路吧!”

“窗户外面是黑的。”林晚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拿手机照了照,“不是天黑,是这扇窗户外面根本没有东西。没有路,没有楼,没有天。你等到六点,窗户外面还是黑的。”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

“我进去。”林晚说。

周悦拉住她:“姐——”

“我是入殓师。”林晚把她的手拿开,“我跟尸体打交道的时间比跟活人长。如果里面是个死人,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知道该怎么处理。如果里面是个活人……”她笑了一下,“那活人也该害怕我。”

她让中年男人帮忙把棺材抬到了708门口。刘洋的遗体还在里面,她重新给他整理了一遍遗容——净身、梳头、把卫衣的褶皱拉平、把手指甲里的泥垢清干净。她做这些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她的动作声。胖阿姨不哭了,戴眼镜的男人不说话了,中年男人举着手机的手也放下了。

“殡仪馆的规矩,”林晚一边给刘洋擦脸一边说,“入殓之前要跟遗体说一句话。我干这行四年,每一具遗体我都说。”

她把白布盖好,站起来,对着棺材说:“刘洋,你走好。门我给你留着。”

灯又灭了。

这次灭的时间很长。十秒钟,二十秒钟。黑暗中,走廊里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那种老式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了三下。

灯亮的时候,708的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跟刘洋长得一模一样,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右手手指微微蜷着。但他身后还有一个人。一个穿夹克、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站在708里面,背对着门,慢慢转过身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中年男人还在他们中间站着。708里面那个,跟他一模一样。

“两个?”戴眼镜的男人往后退了两步,“规则里说了,敲门的问‘几个人’,答‘两个’的不要开……”

“但他不是敲门的。”林晚看着708里面的中年男人,“他是我们中间走出去的。刚才灯灭的时候,他进去了。”

站在走廊里的中年男人脸色变了:“我没进去!我一直站在这儿!”

708里面的中年男人也开口了:“我是真的!你们别信他!”

两个人同时说话,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走廊里的中年男人举起手:“我手机还在我兜里!我手机里有刚才拍的守则照片!他有没有?”

戴眼镜的男人看他掏手机,又看708里面那个,708那个也掏出了手机。

“别看了。”林晚说,“你们俩谁都不许动。周悦。”

周悦抬起头:“嗯?”

“你是学护理的。你实习的时候在ICU待过?”

“待过。”

“你能分出活人和死人吗?”

周悦看着走廊里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708里面的中年男人。她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先走到走廊里的中年男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走到708门口,看里面那个。

“这个。”她指着708里面的,“这个瞳孔是散的。对光不缩。ICU里宣布死亡的时候,瞳孔就是这样的。”

708里面的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身体突然往前倒了一下。他的夹克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内衬。林晚看了一眼那件红内衬,想起守则第四条:“如果看到穿红色衣服的人,不要和他说话。”

她走过去,把708的门关上,转头对走廊里的中年男人说:“你穿着夹克,看不见里面的颜色。他穿着红色内衬,站在门口,如果刚才灯亮着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话,规则就会触发。但灯是灭的。他没来得及开口。”

走廊里的中年男人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708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低吼,然后安静了。门缝底下渗出一摊水,无色透明的,像是从什么潮湿的东西里挤出来的。

第五章:活人比死人可怕

十一点,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新门。

门上没有号码,没有守则。只写着一行手写的字:“验尸的人,请进。”

“他是在叫我。”林晚说。

周悦拉住她:“姐,别去。说不定是陷阱。”

“刘洋的棺材是陷阱吗?”林晚问她,“他躺在棺材里,手指甲磨秃了,指缝里夹着纸条,舌根底下压着钥匙。他用自己最后那点意识留下了所有能留的信息。如果我想活命,我就得把这件事做完。”

她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值班室。跟她值夜班的那间殡仪馆值班室一模一样——折叠床、饮水机、监控屏幕。屏幕上不是监控画面,是一份档案。

她走过去翻开。档案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入殓师·林晚。

第一页,她经手的第一具遗体。二十三岁,车祸,面部毁损,她花了四个小时重建面部,让家属见了最后一面。第二页,溺水少年,十五岁,她清理了呼吸道里的泥沙,把指甲缝里的水草摘干净。第三页,独居老人,走了半个月才被发现,遗体已经出现巨人观,她做了修复,家属来的时候跪在地上哭。一页一页翻过去,三百七十二具遗体,每一具都在上面。

最后一页写着:“入殓师林晚,从业四年,读尸三百七十二具。从未让一具遗体带着未说的话被烧掉。准予返回。”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跟刘洋指缝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我也是一名入殓师。上一批进来的。我没能出去。但你能。”

林晚把档案合上,放回桌上,对着空荡荡的值班室说了一句话:“刘洋,你走好。门我给你留着。”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管一根都不闪。707的门关着,708的门消失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了光。灰蓝色的,像是清晨。

所有人都在。中年男人、周悦、戴眼镜的男人、胖阿姨、拐杖大爷。五个人,加上她六个,跟最开始一样。但走廊墙上那张《住户守则》不见了。

“走吧。”林晚说,“窗户外面有光了。”

拐杖大爷第一个动了。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路上有环卫工人在扫街。

六个人从窗户里翻出去,站在街边。环卫工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扫地。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一栋普通的六层老居民楼,一楼是商铺,二楼以上是住户,四楼晾着一条红色的床单。

没有707,没有708,没有棺材。

周悦站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开口了:“姐,那个刘洋……他真的是入殓师?”

“他是。”林晚说,“他的手指甲磨损方向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挠盖板是往下抠,入殓师的手指因为常年操作器械,发力习惯是从内往外推。他磨秃的指甲是往外翻的。只有同行才看得出来。”

周悦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她的未接电话有十几个,都是值班领导打的。她回拨过去,对面秒接:“林晚!你跑哪去了!第七号遗体——”

“第七号遗体在值班室。”林晚说,“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看了周悦一眼:“你要是没地方去,跟我去殡仪馆坐坐。天亮了再说。”

周悦点头。

第六章:门给您留着

林晚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值班领导站在门口等她。第七号遗体还在冷藏柜里,监控显示林晚晚上九点四十分进去看了一眼,然后从九点四十二分到凌晨五点四十,监控画面全是雪花。领导以为她睡着了,进去一看人没了。

“你上哪去了?”领导脸色铁青。

“出去转了一圈。”林晚打开冷藏柜,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刘洋的遗体还在,表情比昨天安详,眉头舒展了,嘴角还是翘着的,但这次是真的安详。手指甲缝里的木屑不见了。

她掏出记录本,在第七号遗体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死因:他杀。凶手:另一名被困者(已处理)。生前留有指甲挠痕,颈部有按压伤,建议警方调查最后接触人。”

领导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什么呢?法医都说了猝死——”

“法医没看他的指甲。”林晚把记录本收起来,“他的指甲磨秃了,指缝里有木屑。猝死的人不会用手指甲去挠木板。”

领导不说话了。

三天后,警方来调监控。林晚把记录本交上去。带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刑警,翻了翻她的记录,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死者后脑有钝器伤?”

“他告诉我的。”林晚说。

刑警皱了皱眉。林晚补充了一句:“你摸摸他后脑勺左边,枕骨位置,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凹陷,头皮没破,但底下的骨头有台阶感。这不是猝死该有的体征。他死前被人从后面打了。打他的人,就是那个跟他一起被困在‘副本’里的人——你们查他生前最后接触的人就知道了。”

刑警看了她半天,把记录本合上:“行,我们查。”

一个月后,刘洋的案子破了。杀他的是他合租的室友,两人因为房租纠纷吵架,室友从后面用哑铃砸了他后脑,以为他是猝死,把遗体送到殡仪馆想蒙混过关。林晚的记录本成了关键证据。

周悦后来加了林晚的微信,问她:“姐,那个708里面的中年男人,到底算活着还是算死了?”

林晚回:“他贴假规则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写成遗体了。”

周悦发了一个“害怕”的表情。林晚又发了一条:“你实习的时候在ICU待过,见过真正的死人。下次再碰上这种事,你也能分出来。”

周悦回:“最好是别有下次。”

林晚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她值夜班。新的遗体推进来,第八号,一个老太太,九十岁,自然死亡,家属来了七八个,在走廊里哭。林晚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手指。干净,完好,甲床粉红。

她松了口气,把白布盖回去。

然后她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嘴角的弧度,又看了一眼眉头。都舒展着,安详。她把手伸进白布底下,摸了一下老太太的右手。凉的,已经凉透了。

她开始做入殓。净身、梳头、换寿衣。做完之后,她把白布重新盖好,站在遗体前面,说了一句她说了四年的话:

“您走好,门给您留着。”

然后她走到更衣柜前面,把“入殓师林晚”的铭牌取下来,翻到背面,拿起记号笔,加了一行小字:

“也读活人。”

她把铭牌挂回去,关上柜门,走到值班室坐下来。监控屏幕上,走廊里安安静静,压缩机嗡嗡响。饮水机的指示灯亮着。

一切正常。

手机响了一下,周悦发来微信:姐,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发帖,说有一栋老楼,进去之后会看到奇怪的门和守则,问有没有人经历过。底下好多人回复说自己也遇到过,但细节都不一样。有人说守则第一条是“不要说话”,有人说“必须说话”。

林晚回:帖子链接发我。

周悦把链接发过来。林晚点开看了一眼,帖子是三天前发的,发帖人头像是一张灰色的空椅子。帖子正文写的是:“我在那栋楼里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蹲在棺材旁边,对着里面的尸体说话。她说‘您走好,门给您留着’。我跟着她走,就出来了。”

底下有人问:那个白大褂女人是谁?

发帖人回:不知道。但她手上全是茧,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年入殓,虎口和食指关节全是厚茧,冬天会裂口子,涂多少护手霜都没用。

她关掉帖子,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下一份遗体登记表。第八号老太太,家属要求明天早上火化。她得在火化之前把遗容最后修一遍,把嘴角的弧度调得再自然一点。

她站起来,走到冷藏柜前面,拉开第八号。

老太太安安静静躺着。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眉头舒展,手指干净。

“您走好。”林晚说,“门给您留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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