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在一起七年,我们败给了一套房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5:12

她进我们班那天,我趴在画板上睡觉。

2015年9月,高三开学。

我们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二十分钟。学校卡在街中间,我家在东头。走读,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一路小跑,铃声响了迈进教室,刚好。

我们班全称是高三艺体班,开学那天从各文化班里挑人拼出来的。想走艺考的,学美术的,学音乐的,练体育的,名字一念,收拾东西搬过来,一个班四十多号人。文化班的人从我们门口过,眼神都懒得换,在人家看来,进了这扇门,就等于提前承认了文化课爬不上去。我们不在乎这个,反正各有各的混法。

艺体班的日子跟文化班是两个节奏。体育生天不亮就下操场,呵着白气跑圈;音乐生一天两趟琴房,楼道里都是练声的动静。我们学美术的最省事,教室后面连着一间小画室,石膏像、画架、静物台都是现成的,专业课不出楼。班主任开学第一天就把话讲死了:美术联考十二月中旬,十一月开始停课集训,文化课自己补。专业过不了线,前面全白搭。

我同桌叫庞磊,外号小胖,高一从市里考进来的。我们镇这所中学名气大,每年都有市区的学生中考考过来。他爸妈都是老师,市里有房,条件比我们这些镇上的好一截。他坐我左边,两张桌子拼一块,上课传纸条,下课传辣条。他喜欢动漫,草稿本上画满了火影里的人物,专业比我强一点,也就强那么一点。他倒是不慌,他爸说,真没考好就再读一年,家里没意见。

分班那天,班主任念完名单,又翻出一页纸,说还有几个复读的同学,都是学美术的,跟着咱们班一起走。

进来几个人,都拎着画具。有个女生站到讲台边上,说大家好。声音不大,闹哄哄的教室没什么人抬头。头一天,谁也不认识谁,都忙着认座位。

哪个是哪个,我没分清。复读生不占三好学生名额,坐哪儿都一样。他们几个坐最后一排,画具柜旁边,跟我们隔着一整个教室。

我趴在画板上睡觉,梦里还在画那组素描静物。罐子,苹果,一块衬布。罐子我又画成了地雷。上学期专业排名,我全班倒数第五。

小胖拿胳膊肘捣我,压着嗓子说,哎,新来的,挺好看。

我没抬头。好看不好看,跟咱有什么关系。我们这种班,专业的爬不上去,文化的爬不上去,先把眼前这关混过去再说。

再抬头,那边已经坐下了,正往画架上挂画板。蓝白校服,一个背影。

那年我十七岁,不知道她叫什么。

一

十一月,联考集训。

艺体班一下空了一半。学美术的停了课,整建制搬进实验楼顶楼的画室,音乐生和体育生还留在教室熬文化课,各考各的。从早上八点画到晚上十点半,一周歇半天。二十多个画架摆开,松节油味混着颜料味,呛得人太阳穴疼。冬天没暖气,呵出来的气是白的,洗笔的水冰手。

复读生就是不一样。

进画室第二个星期,月评,最后排那个复读生的画挂到了前面墙上,当范画。一张素描头像,一张水粉静物。班主任站在底下一张一张讲,讲到那两张的时候停住,说你们都看看,人家这个明暗交界线,看看人家这个体面。

二十多个人仰着头看。小胖在我旁边小声问,啥叫体面?

我说你别说话。

集训的时候,交集其实没多少。美术生集训就那样,一个人守一个画架,从早画到晚,画到你看见罐子都想吐。她坐最后一排,我坐倒数第三排,中间隔两排人。话少,休息的时候也不怎么动,站在窗边喝口水,看外头。

画室的日子是有味道的。早上八点一进门,松节油混着炭灰,闻久了衣服上全是,回家我妈都嫌。老师的嗓门是闹钟,八点准时开骂:线!拉直线!谁教你们描的!四十多支笔一起抖。中午吃饭跟打仗一样,画室的人冲进食堂专挑快的打,十五分钟解决,回去接着画。下午写生,灯光一打,苹果红得发假。晚上十点半下课,一个个手指头黑的,指甲缝里的炭灰,肥皂搓三遍都留着一圈黑边。

小胖在这种日子里如鱼得水。他的苹果还是画得像西红柿,老师骂他,他嘿嘿一笑,说老师,我这个叫风格。老师气得拿他的画满画室展示,说大家都看看,这就是风格!全画室哄笑,小胖站起来鞠了个躬,跟领奖似的。

要说记住的,就那么几件小事。

一件是我的炭笔断了,回头找小胖借,小胖的桌肚比脸还干净。我转了一圈没借到,是最后排那个复读生递过来的,她自己那支,用掉一半的。她没说话,就递过来。我说了声谢谢,她说嗯。

还有一件是颜料。我那管柠檬黄挤空了,剪开刮,刮出来一点黄水。她从后头递上来一管新的,说用我的吧,我还有。我回头看她,她已经转回去画自己的了。

小胖说,学姐人挺好的。

我说,是挺好。

我当时是真没多想。美术班里借支笔借管颜料,跟借块橡皮一样正常。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有一回,我低头涂调子,感觉背后有道视线,很轻,看一眼就收回去。回头,她在看自己的画。再回头,她还是在看自己的画。

小胖说,你魔怔了,人家看的是你背后那排石膏像。

也可能吧。

十二月头上,画室加了晚上一轮补课。有天夜里画到十点半,暖气烧坏了,画室冷得像冰窖,老师提前放了学。人走得七七八八,我收拾画袋,发现最后排的灯还亮着。

她还在画。没开顶灯,就开了自己那一盏,光圈罩着她和画架,外头一圈黑。我背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把袖子挽到肘上,往画上罩了一层又一层调子,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喊她,自己下楼了。

第二天问她,昨天那么冷你怎么不走。她说,月评挂范画是挂了一次,下次呢?下次挂不上呢?

我说,挂不上也够好了。

她说,够好有什么用。她说,差三分这种事,一辈子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自己的画,手里的笔没停。那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语气。之前她说话总是慢慢的、软软的,那天下笔很重,炭条断了一截,掉在画架底下,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接着用。

十二月十五号,联考。考点在市里,学校包大巴送过去,凌晨五点集合,人人抱着画袋画架,跟逃难似的。她坐我斜前面,靠窗,一路没说话,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公路。

两天考完,素描,色彩,速写。出考场那天下小雨,灰蒙蒙的,一群人缩着脖子站在考点门口等大巴,没人说话,都累空了。

回到学校,接着补文化课。班主任说,剩下半年,文化课一分顶专业课十分,都给我把命拿出来。

回校第一晚,晚自习,我在座位上补数学,补到一半,校服口袋里的按键机震了一下。

我们学校不让带手机,但美术班人手一部按键机,一块钱一张的电话卡,专门用来给家里报平安。我的那部是黑色的,屏幕就火柴盒大。

我摸出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二

短信是晚上十点二十收到的。

晚自习下课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一路上都没敢看。到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剧,声音开得挺大。我说妈我洗澡了,把自己关进房间,才把那部按键机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

短信躺在收件箱里。陌生号码,十一位数,归属地本市。

一条短信,五十几个字:

我喜欢你。从集训的时候就喜欢了。你要是也觉得可以,就回我。要是觉得不行,不用回,也别问别人我是谁。

我坐在床沿上,把它看了不下二十遍。

看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开始怀疑是恶作剧。班里能发短信的女生,我在心里一个个过:坐我前面的,坐我斜后面的,隔壁班的,音乐生,体育生。过完了,一个都对不上。连人家手机号是多少我都不知道,怎么对。

我又怀疑是小胖。这事他干得出来。我给他发了个问号,他回我三个问号,接着打来电话,问我明天数学小测第三题的辅助线怎么画。我说你完了,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就挂了。不像。

排到最后,没人了。剩下一个念头,我不敢碰:万一,是真的呢。

十七岁,第一次收到这种短信,脑子里跟开了十几个窗口似的,每个窗口都在闪。一个声音说别理,搞不好是哪个无聊的人拿了张新卡逗你玩;另一个声音说,真的假的你先回一条,又不掉肉。

我编辑了删,删了编辑。打'你是谁'吧,万一人家是认真的,这三个字像是在查户口。打'哈哈'吧,万一人家是认真的,这三个字是缺心眼。

最后发出去一个字:

好。

发完我就后悔了。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下去,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了五分钟,又摸出来看一眼。没有新短信。再塞回去。那晚我大概睡了四个小时,剩下的时候全在一件事上打转:到底是谁。

第二天早自习,我进教室的头一件事,是扫了一圈。

没敢盯着谁看,就是扫。前面的在背英语,旁边的在抄作业,最后排几个复读的埋着头,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憋笑。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那一整天我都是浑的。数学课被点名,站起来不知道问到第几题;中午的饭剩了一半;下午进画室画素描,一张静物画得比上学期还烂,老师背着手过来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老想摸手机。按键机塞在课桌堂最里头,静音,我隔十分钟摸一回。它安安静静的,连一条移动公司的垃圾短信都没有。

就这样到了晚自习下课。

我收拾好书包,刚背上,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停在我桌子边上。

是最后排那个复读生。

她书包已经背好了,两只手抓着背带,站在那儿看着我。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灯关了一半,小胖不知道去哪儿了,就剩我们这一片。

她说,昨晚的短信,你回的那个'好',是同意了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她。借我炭笔的,范画挂墙上的,我连名字都没记住的,最后排那个复读生。

我说,是你?

她说,是我。她说完就站在那儿,等我的下一句。教室后排的窗户开着,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了一下。她两只手把背带抓得死紧,脸上绷着,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我张了张嘴,冒出来一个特别要命的问题。

我问,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头一回对我笑。

她说,李念。木子李,想念的念。我坐最后一排,坐了快一个学期了,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说,我连我自己哪天值日都不知道。

她又笑了一下,很快把笑收住,往前半步,认认真真地又问了一遍:

她说,所以,陈屿。昨晚那条短信,你现在知道是谁发的了。你那个'好',还算数吗?

她知道我叫什么。我到刚才才知道她叫什么。

我说,算,算数。

她盯着我,你不后悔?现在你知道是我了。

我说,不后悔。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钟,点点头,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她说,那你可不许反悔。

我说,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傻笑什么。我说没事,数学小测考得还行。我妈说数学你能考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西边出来那颗太阳,坐最后一排,画画比我们全班都好,叫李念。

第二次表白之后的一周,我们谁都小心翼翼的。上课不敢传纸条,课间装作没看见,连小胖都觉得不对劲,问我最近怎么蔫了。我说没事。

纸包不住火,是周六下午。她发短信让我去镇上的新华书店,说有本书要还我。我到了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书。她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两瓶橘子汽水,递给我一瓶,说,站着喝完再走。

我们就靠着书架喝汽水。玻璃瓶的,冰过的,瓶身上全是水珠。

她说,其实也不是从集训开始的。

我说,哪句话?

她说,短信上那句。她说,分班那天,班主任说到'艺体班'三个字,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就你,趴在画板上,睡得口水都快下来了。

我说,你看错了,我没睡。

她说,你就是睡了。她说,我还纳闷,什么人考不上本科还这么心大。后来十一月集训,你那个罐子,画得跟地雷似的,老师每次都绕着你走,你也不急,天天最后一排磨磨蹭蹭收拾画具。有回你炭笔断了,转了一圈没人借你,你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说,其实我递你炭笔不是那天才注意你。是看你这个人,不着急,也不装。复读那半年,我那个班上,旁边全是憋红着脸的人,就你,烂得心安理得。

我说,这算夸吗?

她说,这算实话。她说,联考那天大巴上,你没看见,你靠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画袋抱得死紧。她说,我看着你那个样子,就想,这个人,最后能跟我一块考完试,一块走出那个考场,挺好的。

汽水的气从瓶口一阵一阵冒上来,冲得鼻子发酸。十七岁的我捧着那瓶汽水,半天说出一句: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她说,复读生早说,你以为我留级是为了谈恋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第二年我想了很久,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反正考完试大家都要走的,说出来,输了也是输在你手里。

我说,我没让你输。

她说,嗯,你表现得还行。

后来我们沿着河堤走回镇上,太阳快落了,河面上金光一块一块的。走到岔路口,她说,到家给我发短信。我说好。她朝西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陈屿,明天穿那件蓝色外套,好看。

我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想起来往东走。

那天晚上的短信,我们来来回回发了四十多条,按键机按得指头疼,谁也不肯先说晚安。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她把我拎进了画室,说,我看看你这三年的炭笔都白学在哪儿了。

画室里就我们两个人。她让我画那组老静物,罐子、苹果、衬布,她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我画了二十分钟,她一直没说话,然后伸手把我的炭笔抽走了。

她说,看好了,就一遍。

她站着,胳膊悬空,笔尖落在纸上,手腕带动小臂,一根线拉下来,稳得像用尺子比过。罐子的明暗交界线,三笔,立起来了。我看了三年没看明白的东西,她三笔给我拉出来了。

她说,看见了?不是你看不见,是你手在抖,你怕画错。她说,画画的人最坏的习惯就是怕。

然后她抓着我的手腕,带着我拉了一遍那根线。她的手很凉,指头上有茧,虎口一块炭灰。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笔尖抖了,那根线歪了。

她说,抖什么。

我说,你手太凉。

她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把手缩回去,背过身去削炭笔,削了半天也没削好。最后她背对着我说,接着画。画错了撕了重画,画到你敢下笔为止。

那个下午我们画了四张纸。第三张,我的罐子终于立住了,她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行,有救了。

她把我画废的那三张收起来,说,别扔,等你以后画好了,回头看这个,就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这三张废纸,我后来夹在速写本里,跟那张写着学校代码的纸放在一起。

三

寒假过完,开学,教室黑板右上角挂出了倒计时牌。

一百一十四。

日子一下子变得特别齐整。早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到教室,早读,正课,中午吃饭,下午正课,晚自习三节,十点下。每过一天,牌子上翻下去一个数。

恋爱谈着,学也上着,两件事在她手里安排得明明白白。晚自习课间十分钟,别人趴着睡,她把我拽到走廊上,掏出数学卷子,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问我,这一步你为什么这么设。我说我不知道,蒙的。她说蒙你个头,你看这里,然后拿笔杆敲着草稿纸,一步一步讲。讲完了她问我,懂了没。我说懂了。她说下回再蒙,撕你卷子。

她文化课中等,数学却比我强出一截。她去年高考就栽在文化课上,专业过了线,文化差三分。这话是她自己在放学的路上讲的,讲得很平,像说别人的事。

去年这时候,她在隔壁县中学,也是高三,也是美术生。联考考完她心里有底,文化课却没有。出分那天,她爸在厨房煮面,她把成绩单看了一遍,去厨房说,爸,我再读一年。她爸把火关了,半天说了一句,行。

差三分。就差三分。

我问,你不甘心?

她说,废话,差三分诶。

她说是这么说,语气里没有恨。她说复读没什么不好,就是换个地方把不会的再学一遍,学不会的,就再学一遍。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走到岔路口,路灯刚亮,她书包带子在手里绕了两圈,说,今年再差,我也认了。

我们家和她家,一个镇东,一个镇西,学校卡在正中间。放学我们一路走,走到街中间那个路口,她朝西,我朝东,各自走剩下的一半。每天如此。有时候在路口多站一会儿,说会儿话,看着路灯把她影子拉长,才散。

我们每天共享同一条路的一半,另外一半,各走各的。

带饭是从三月开始的。我妈头天晚上多做一份菜,辣椒炒肉,装在旧饭盒里,让我带给她。她家回过来一份,土豆丝炒腊肉,有时候是凉拌鸡杂。中午两人在食堂后门碰头,饭盒换过来,蹲在花坛边上吃。她的腊肉比我妈炒的肉咸,辣得多,吃得我吸气。我说你家的辣椒是不要钱吗,她说我家辣椒就是不要钱,你少吃点。

我说好,然后又夹了一大筷子。

周末轮流去对方家里。去她家那天,她爸在看电视,冲我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了。她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上下看了我一眼,说,吃了饭走。那顿饭四个菜,我埋头吃了两碗,没怎么敢说话。她爸问了一句,你专业排名多少。我说倒数。她爸哦了一声,没再问。李念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她来我家那次简单点。我妈包了饺子,她挽袖子帮忙擀皮,擀得比我还圆。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笑眯了。吃完饭她要洗碗,我妈不让,她偏洗。两个人在厨房里推来推去,我妈回头跟我说,你看人家这女娃。

两家大人后来都知道了。知道了,也都没炸。我妈只说了一句,都高三了,自己心里有数,别把对方耽误了。她家那边的原话,李念学给我听,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她爸说,要耍可以,考上了一起走。

两家大人没正式见过面,但东西来来去去的。四月里她回家一趟,回来给我捎了一罐炒肉末,玻璃罐头瓶装的,油纸蒙着口,说是她妈炒的,让你拌饭吃。我妈知道了,转身翻出家里晒的干豇豆,装了满满一袋,让我带给她。李念拎着那袋干豇豆站在路口笑,说,阿姨这是把我当儿媳妇走流程了。

我们镇上不兴说破。东西到了,就是认了。

我们说好,一起走。

三月到六月,我过得比前十七年加起来都认真。素描有她盯着改,数学有她掰着讲,我在班里专业排名从倒数第五爬到了中间,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她的画越来越好,联考成绩出来是全班最高,川美的校考也过了,就剩文化课,班主任让她把劲全使上。她确实使了,晚自习下课后还要留下来刷一小时题,我陪着,刷完一起回家。

四月底一模,她考砸了。

数学,她最强的那门,大题空了两道,交卷铃响笔还捏在手里。成绩出来那天她没说话,晚自习一个人趴在桌上,卷子摊着也不改。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敢碰她。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我这种全班倒数的,安慰一个文化课中上的复读生,怎么想都是个笑话。我想了半节晚自习,溜出教室,去了画室,把她的画架支起来,纸夹好,炭笔削尖,回教室跟她说,走,画一个。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的。

我说,文化课丢的分,画上找回来。就一小时,就一张。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说,你这人,笨是笨,关键时刻还知道递东西。

那天晚上她在画室画了一张速写,四十分钟,画的是窗外的路灯和路灯底下推自行车的门卫。画完她把炭笔往桌上一拍,长出一口气,说,行了,缓过来了。

第二天她把数学卷子摊开,从头改。一个月后的二模,她数学一百三。

上次是她递我炭笔。这次换我。

倒计时牌子一天天翻薄。五十,三十,十五,五。

高考前一晚,我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发短信来,就四个字:早点睡觉。

第二天考试,两天,四场。最后一科是英语,交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楼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不知道哪层先喊了一嗓子,到处都炸开了。

我拎着透明笔袋走出考场,外面全是人,家长举着花,有人在楼上扔卷子,纸片漫天飞。

她站在人群边上等我,校服,马尾,跟第一天分班那天一模一样的站法。

我们没说话,并排往回走。

那天太阳很大,路上的树影一块一块的,知了叫得震耳朵。走了很远,她说,走完了。

我说,嗯,走完了。

四

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二号。

我在家里电脑上查的。输准考证号,输身份证,页面转了半天圈。我盯着屏幕,心里出奇地平静。考成什么样,我自己有数。

分数跳出来。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厨房了。

离本科线,差四十三分。

李念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打来的。她的分稳了,专业排名很靠前,文化课过线二十多分,川美没跑了。电话里她的声音都是飘的,说陈屿,我考上了。我说我知道,我看到了。她在那头笑,笑着笑着问我,你呢。

我说,专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专科也行,进去还能升本。再说重庆学校多,你报重庆的嘛,离我近点。

出分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来一段很长的话,QQ上,一段一段的。

她说她查过重庆了,川美在大学城,附近有很多学校,专科也有好几个。她说她暑假要考驾照,科目一题库她已经开始刷了。她说她妈要教她做回锅肉,说她家那口炒锅大,到时候带上我。她说九月去学校之前,想跟同学去趟海边,拍好多照片给我看。

每一条后面都挂着三个字:到时候。

到时候你陪我去看学校。到时候教你做菜。到时候照片洗出来给你一张。

我一条一条看,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她回,你怎么什么都是好。

我回,因为后面都是你。

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一个捶桌子的表情包,底下跟着一句:陈屿,你会不会说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那时候我不知道,一个人把'到时候'说得越多,越说明她笃定我们有大把的时候。

报志愿那几天,是我们家饭桌上话最多的时候。

我爸把烟掐了,说,建筑。我说啊?他说建筑,这两年最吃香。你三叔工地上的技术员,一个月四千五;坐办公室画图纸的,更多。我妈在旁边补一句,设计院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

那时候满大街都是这个说法。工地上塔吊比树多,售楼部门口的队排到马路上,谁家孩子学建筑,说出去脸上都有光。我爸妈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不瞎,他们看见的就是这样:房子盖到哪儿,钱就挣到哪儿。

李念不知道从哪儿查到的,美院旁边有家电子学院,专科批有数字媒体专业。她把学校代码抄在纸上,拍给我:就这个,你报这个。你专业分不低,就文化差点,这个学校稳。

我捏着那张纸,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我爸说,学那个出来干嘛,修电脑?建筑,就建筑,我托人问过了。

我说,哦。

那张纸后来被我夹进速写本里,再没拿出来过。

志愿提交前一晚,我在电话里跟李念说,我爸妈让我报建筑,就在重庆,一个设计院多的地方,三年毕业出来,正好赶上行业往上走。

她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电流声里我听见水响,她在洗头。

她说,哦,那也行。

又说,远了就坐地铁嘛,一个半小时,不算远。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轻轻的,像在说明天食堂吃什么。我松了口气,觉得她没生气,觉得这事就这么顺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2016年,是建筑最热的一年。

我爸妈没看错。塔吊确实是那时候立起来的,钱确实是那时候挣的。他们只是不知道,路修得再宽,也有到头的一天。

八月初,两份录取通知书先后到了。

她的先到,红色封皮,川美,重庆。她家在镇上摆了三桌,她爸喝得脸通红,见人就发烟。席上给我留了位置,她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又一块腊肉,什么话也没多问。我的晚到四天,牛皮纸信封,薄薄一层:艺术工程学院,建筑设计,重庆,城北。

我爸妈没什么可摆的。我妈把通知书压在桌上的玻璃板底下,压平了,逢人来家就说一句,我儿也去重庆。

一个在城这头,一个在城那头。她拿手机查过,地铁,换乘一次,一个半小时。

她说,不算远。

临走前那个夏天,有一晚在岔路口,她突然说,你建筑归建筑,画画别丢。我说画画还能干嘛。她说,谁知道呢,留着吧,手上的东西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那时候没当回事。

五

九月,她先走。

送她那天早上六点,镇上的长途汽车站。她拖着行李箱,背着那个用了两年的画袋。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一袋煮鸡蛋,她爸站在车底下抽烟,一句话没说。

车开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手,说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那辆车拐出车站。忽然想起来,从分班那天算起,我们认识整一年。这一年说过的话,比前头十七年加起来都多。往后,就要隔着一个半小时了。

我的学校月中才开学。等我拖着那箱画具到重庆,她的军训已经结束,晒黑了一圈,在校门口公交站接我。

那是我们头一回在同一个城市。

专科三年,本科四年,连学制都不一样。我的寒暑假比她短,课比她多,实习比她早。唯一把我们拴在一起的,是那条一个半小时的地铁。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我收拾东西就走。一号线头几站有座,过了商圈人就满了,人贴人,画袋抱在怀里,一路闻着颜料和汗味。换乘站要上很长一段扶梯,抬头能看见一整面墙的广告灯箱。每换一次车,灯箱换一批,三年下来,我闭着眼都知道哪节车厢的空调漏水。

到站,出闸机,她永远站在闸机外第三根柱子边上,踮着脚往人流里看。看见我,就笑,也不喊,就那么笑着等我自己走过去。

我问过她,为什么总站在第三根柱子那儿。

她说,那儿正对着扶梯口,你一出来我就看得见你。

我说,那每次都你过来,多远啊。

她说,不远,三步。

那三年,我们这场恋爱,开销最大的就是地铁票。单程五块,一个来回十块,一个月四个周末。有回她在后街吃冰粉,头都没抬地给我算账:三年下来,光票钱两千块。

两千块,买三年的见面。她说,值。

也有没见面的日子。刚分开那阵不习惯,晚上视频,信号不好,卡着卡着就断了,重连,再卡。有时候实在没事说了,就各干各的,她画画,我画图,开着视频谁也不讲话,就跟坐在一间屋里一样。挂了视频,宿舍里静得能听见上铺翻身,我盯着床板,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异地。人在那头过着那头的日子,声音隔着网线传过来,热乎是热乎的,就是摸不着。

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不等于好受,只是学会了把想念按天分:周一到周五存着,周末一次取出来。

周末的流程是固定的。她带我去大学城后街吃小面,她非要给我加辣,我每次都辣得灌冰豆浆。吃完去她画室坐一下午,她画她的作业,我画我的。天黑了送她到宿舍楼下,我再一个人坐一个半小时回去。

重庆的冬天见不着太阳,夏天热得柏油路发软。她们班每次搬画具写生,都是我去扛,一箱一箱搬上五楼。她室友都认识我,背地里管我叫'那个坐地铁来的'。

大二那年生日,她送我一幅速写。A4大,铅笔的,画一个男生靠在画室墙上睡觉,头歪着,画袋垫在脑后。

是我。

大一上学期我去看她,在画室等她下课,等着等着睡着了。她说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就画你了。

画得特别细,睫毛都数得清。

我说,你什么时候画的?我都不知道。

她说,看你,不用让你知道。

那张画后来跟着我搬了两次家。

大一那个暑假,我没回家,留在重庆打工。大学城一家画室招助教,管初中生素描班,一个月一千八,管午饭。我爸妈说回镇上歇着,我说想攒点钱。攒钱是真的,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她暑假要回老家,见不着,我闲着也是闲着。

整个七月,她回了老家。我们靠视频过日子,她那头是稻田和蝉,我这头是画室和一屋子小孩。小孩上课闹,下课闹,我嗓子都吼哑了。她视频里笑我,说你这哪是助教,你是孩子王。

八月二十号,她生日。她提前一周就说,别买东西啊,人回来就行。

我偏买了。

八月十九号她坐大巴回重庆,我去车站接她。她拖着包出站,晒黑了,笑得露出牙。我把一个长盒子递给她。

那是一支正经牌子的水彩笔,貂毛的,笔杆上刻了字。画材店老板说这笔什么概念呢,就是她那种学画的人平时舍不得给自己买的。刻字加收二十,我刻了她名字的拼音,加一个日期,就是我们在一起的那天。

她在车站的台阶上把盒子拆开,笔抽出来,看了很久。

我说,贵吗?贵也值。

她说,陈屿,你是不是傻。这么贵的笔,买给我,你一个月工资一千八。

我说,画室管饭。

她低头又看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记着。这支笔我以后只画送你的画。

我说,一言为定。

后来她确实用那支笔画过很多东西,画室的范画,同学的头像,给我画的速写。再后来,那支笔跟她的颜料一起,收上了柜子顶。

大二下学期我开始实习,学校安排的,城北一家小设计院,画住宅施工图。带我的师傅姓周,烟嗓,见我手绘底子不错,说别浪费,学CAD,学好了养得活自己。我白天画图,晚上挤地铁回学校宿舍,实习工资一个月一千二。

第一个月工资到手,我给她买了条围巾。她当场围上,原地转了一圈,问我,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说你眼睛真不怎么样。然后围了一整个冬天。

那年冬天我生日,赶上周五,院里赶一批图纸,我加到晚上十点才走。我给她发短信说别等了,今天过不去了。她回了两个字:等你。

末班地铁,车厢里就几个人,灯白得晃眼。我抱着她那幅速写,她生日送的那张,特意带上,想着她看着高兴。换乘,出站,跑出去,到她学校宿舍楼下,十一点四十。

她真在。坐在花坛边上,围着那条灰围巾,手里拎着一袋小蛋糕,便利店买的,那种最小盒的。她看见我,站起来,跺了跺脚,说,来都来了,赶紧的,蜡烛要歪了。

楼门口的路灯底下,我们俩就着蛋糕插了根牙签当蜡烛,火苗让风吹得乱晃。她让我许愿,我闭眼想半天,想出来一句。

我说,明年这时候,我就毕业了。

她说,知道啊,所以呢?

我说,所以我许愿,以后你生日我生日,都不隔着地铁过。

她咬着蛋糕看了我一会儿,说,这个愿望好啊。

那天回去的末班地铁我坐过了站,到了终点站被人叫醒,又坐回来。我一点都不觉得亏。年轻时有的就是力气,一个半小时算什么,那时我觉得,我们的路长着呢。

实习那年我忙,周五的地铁经常赶不上,改成隔周去一次。她在电话里从来不问怎么又来不了,就说,那你忙你的,反正我跑不了。

2019年春天,我快毕业了,简历投了十几家,回的不多。她大二刚结束,有天晚上视频,她说:

等你毕业了,我们租个房子吧。

我说,租房子干嘛。

她说,我搬出来,跟你住。

六

2019年7月,我毕业了。

毕业前我爸妈给的建议还是那些:回县城,托关系找个单位,安稳。我头一回没听。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重庆机会多,设计院多,学建筑的在县城能干嘛。

理由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全部的真话是:她在这儿。

我在大学城边上找了个小设计院,谈的月薪四千五,转正加五百。房子租在离她学校两站路的老小区,顶楼,一室一厅,月租七百,家具是上一家租客留下的,沙发塌一块,衣柜门关不严,好处是阳台朝南,晒得到太阳。

签合同那天,房东大姐问我几个人住。我说两个。她说年轻人好呀,省着点花。

她是从宿舍搬出来的。两个大编织袋,一箱画具,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我把她的画具摆上阳台边的置物架,颜料按颜色排好。这是她的习惯,我三年就学会了。收拾到一半,她从袋子里掏出两双拖鞋摆在门口,一粉一蓝,说是超市九块九一双买的。

她说,以后进门先换鞋,像个人住的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点外卖,下的面。锅是二手市场淘的,她刷了三遍才敢用。吃完面她洗碗,我擦桌子,擦完两个人瘫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窗户开着,楼下有人遛狗,远处大学城的灯一片一片亮着。

她说,这就跟过一个家一样了。

我说,本来就是一个家。

睡前她翻出那幅速写,大二生日画我睡觉的那张,问我,钉哪儿?我说随你。她比划了半天,钉在沙发正对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挂这儿,一进门就看得见。

同居的第一晚,屋里最先安顿下来的,是她画的我。

同居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全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大四,课集中在周二周四,其余时间去画室赶毕设的前期。我上班,朝九晚六,加班是常事。做饭是她多,她手艺一般,就那几样来回转:番茄炒蛋,麻婆豆腐,冬瓜汤。我负责洗碗和被她嫌弃。周末我们去菜市场,她跟卖菜的阿姨熟了,每次人家都搭一把小葱。回来的路上她拎着菜走在前头,我拎着西瓜跟在后面,小区里熟人慢慢混了个脸熟,门卫大爷管我们叫小两口。

晚上最舒服。她画她的图,我画我的图,一张桌子,一盏灯,两把椅子,谁也不吵谁。她画烦了就过来趴在我背上,看我的图,说你画的这个房子窗户开得不对,夏天西晒。我说你懂什么,甲方要开在这。她说甲方是傻子。我说甲方给我发工资。她说那你真可怜。

周末逛超市,推一辆车,从日用品区慢慢逛到零食区。她拿什么都先看价签,看完放下,说这个牌子下个月搞活动。我说想吃就买。她说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周六是我们最齐整的一天。不上班,不课,两个人都赖床,谁先醒谁刷手机,等另一个睡到自然醒。起来后她扎着头发去菜市场,我穿着拖鞋跟在后面。菜摊的阿姨老远就喊,妹儿今天来了嗦,搭把葱。她挑豆角挑得认真,一根一根的,我在旁边打哈欠。

回来她做饭,我打下手。所谓打下手,就是剥蒜和被骂。她说你切的土豆丝比我脚趾头粗。我说粗点好吃。她说你懂什么,粗的炒不入味。锅一响,油烟一冒,她整个人就不一样了,锅铲翻得虎虎生风,围裙上一朵一朵的油花。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说是她的规矩,做饭的不洗碗。洗完两个人在沙发上瘫成一排,电视开着,谁也不认真看。下午她写她的论文,我改我的图,改着改着我们就把桌子挪到了阳台,说晒晒太阳。

傍晚去江边走一圈。重庆的江边什么人都有,跳坝坝舞的,遛狗的,拍婚纱照的。我们沿着江走,走一段停一段。她数对岸的楼,说这栋是我们去年逛过的商场,那栋是搞活动送鸡蛋那个。我说你记性真好。她说,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住。

回来路上买半个西瓜,两个人抱着勺子挖,挖到中间最甜那一块,她让给我,我挖起来递给她,她说你烦不烦,然后一口吃了。

那些周末,一个连一个,过得又慢又满。我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日子这东西好的时候,你不会想到问它要个期限。

那年年底,我爸妈来重庆看过我们一次。

我妈进门先看厨房,开冰箱,数锅,揭开水缸数了数米。我爸在阳台上站了一圈,说顶楼,夏天热。我妈说热就热吧,年轻人火力壮。然后我妈看见门口那两双拖鞋,一粉一蓝,摆得整整齐齐。她盯着看了两秒,弯腰把粉的那双摆正了一点。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满满一桌菜,把李念叫过来吃饭。饭桌上我妈问东问西,问家里爸妈身体,问毕业了想干什么。李念一五一十地答。我妈听着,眼睛慢慢就红了,借口端汤进了厨房,我在门口看见她背对着我们,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送她出门的时候,我妈拉着我,在小声说,这姑娘好,你要对人家好。

我说,晓得。

我爸全程没怎么说话,下楼的时候在我兜里塞了个信封。我说爸,我有工资。他说,拿着,给娃买菜吃。他说的'娃'是她。

那是我妈唯一一次见他们的'家'。后来,再没有后来。

她的工资条我见过。实习期两千八。我那会儿转正了,五千。我知道她心里有个秤,她说,等我毕业了工资起来了,我来交房租。我说行。她说,你别哄我,男人的话。

我说,男人的话。

再往后,就是2020年。那年开头的日子大家都懂,我们在屋里关了几个月。她网课,我居家画图。关在屋里天天面对面,反而把人处得没脾气了。她学会了用我的电脑追剧,我学会了把她那双粉色拖鞋穿反着趿。解封那天我们去菜市场,她看着满街的人,说,差点忘了外面长这样。

六月她毕业。本科四年,比我只多一年,可她的四年像是刚开头。

她说,等我们缓一缓,租个大点的房子,要带客厅的,给你买个正经的画架,给我买个大桌子。

我说,好。

我们都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七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准。

硬要说,大概是她毕业后第二个月。

她进了一家少儿美术机构,当助教,底薪两千二,加课时费。所谓助教,就是老师上课她打下手:削铅笔,洗调色盘,哄不吃饭的四岁小孩,下课拖地,给每个孩子的作品拍照片发给家长,配文今日份快乐。机构在商场三楼,晚上九点下班,周日最忙。

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饭做好了,等到九点半,她进门,鞋一脱,人往沙发上一歪:别问,问就是加课。

饭桌上话变少了。以前她能把一个小孩画的乌龟讲十分钟,后来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就那样。再后来连就那样都省了,摆摆手。

我没好到哪儿去。院里的活儿变了,房地产那几年正是逼命的时候,甲方天天改图,一个小区的门头能改十七稿。我加班从九点到十点,再到十一点。回到家她睡了,或者没睡,各看各的手机,一条沙发对角线,中间隔着抱枕。

我们没吵过架。

这是后来我想起来最难受的一点。要是吵过,起码说明还在乎。我们连吵架都省了,有话说完就完,没话就各干各的。有一回她机构搞活动到十二点,我加班到十二点,两个人在门口碰上,钥匙插进锁孔,相视一下,都笑了,笑完各自洗漱睡觉。

第二天谁也没提这事。

画具是那年秋天收起来的。机构不让她在外头接私活,她也没劲画了,置物架上那箱颜料挪到了衣柜顶上。有一回我找东西,搬下来,打开,颜料干了大半管,一支笔头炸了毛。我说你笔坏了。她探过来看了一眼,说,哦,扔了吧。

她曾经跟我说过,手上的东西丢了就捡不回来。

那年她自己都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钱的事情,是慢慢浮上来的。房租七百,水电一百多,俩人吃饭两千,加上话费交通日用品,我五千块的工资,月底能剩下一千出头,还得应付人情。她两千八的工资,扣掉完自己搭车的钱,几乎攒不下来。她说不想老用我的钱,我说是我该出的。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她说你别管。

十一月里有一天,她回来得比平时还晚,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一个家长投诉她,说孩子回家在墙上画画,怪她教的。机构扣了她当月全勤。她说,五岁的娃,在墙上画画,怪我教的。她说完去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冲了二十分钟。

我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我说,要不别干了。

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她说,不干这个干什么。她说,我又不会别的。

那天的碗她洗了很久。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水声。

那年春节,我们各回各家。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同居这么久,原来我们早就没有家了。她的家在她爸妈那边,我的家在我爸妈那边,重庆那间七百块的屋子,说不清算什么。大年初三,正好撞上情人节。她发来一张自拍,穿着新衣服,身后是她家的电视墙,配字:过年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一行字:等天暖了,我带你去看海。

打完,删了。

最后回的是:过年好,替我问候叔叔阿姨。

她回了个笑脸。

十一假期她回了趟老家。回来以后话更少了。我问她家里说什么了,她说没说什么。又过了半个月,她换了家机构,工资涨到三千二,离家更远,回来更晚。

日子就这么滑着。不是往下坠,就是往下滑,滑到你察觉的时候,已经滑出去很远。

有天夜里我加班回来,十一点半,屋里黑着,她睡了,客厅小桌上给她留的饭罩着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汤在锅里,自己热。

字写得潦草。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她在饭盒底下给我压纸条,画一个笑脸,写三个字:趁热吃。

同一个字,一样的字。我站在黑黢黢的客厅里,把纸条看了很久。

2021年入冬,降温来得特别早。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妈来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说:她家里来话了,想两家坐一坐,聊聊你们的事。

八

两家见面定在十二月中,冬至前后。

地点是她家那边镇上的一个馆子,三个包间里挑了个中间的。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穿什么,我爸把烟戒了三天,说去丈人家不能带烟味。我笑他,你也知道是丈人家了。我爸瞪我一眼,没笑。

那天下午我们两家八口人,坐了一大桌。

菜是提前点好的。她爸招呼人倒茶,她妈往我妈碗里夹菜,两家大人客气了一阵,说孩子都大了,说这五年苦了孩子了,说重庆冬天湿冷之类的话。气氛挺好的,真的,跟过年走亲戚一模一样。

话头是她爸挑起来的。他说,两个孩子处了这么多年,都知根知底,我们做家长的,本来也该把这事提一提了。

我妈接得很快,说该的,该的。

她爸说,那我就直说了。他放下筷子,说,我们家的意思很简单,房子。

他说,姑娘嫁人,总要有个住的地方。我们不求别的,市中心买不起,你们在重庆,两个人上班方便的地段,付个首付,一套像样的两居室。这要求,不过分吧。

桌上安静了几秒。我妈看我爸。我爸端起茶杯又放下,说,亲家,孩子刚上班,一时半会儿,这个首付……

她爸说,多少,你能拿出多少。

我爸报了个数。这个数我不说了,说出来都嫌寒碜。

她爸没接话。她妈低着头转桌上的转盘,转到一半停了。李念坐在她妈旁边,看着桌面。

她爸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形容,说,老哥,不是我们这边讲究。你就想,我家姑娘,本科毕业,有正经工作,模样性子哪点拿不出去。你儿子人好,我们不否认,但房子这个东西,他顿了顿,说,爱情不能住吧。

我爸的脸涨红了。我爸是个闷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我妈在桌子底下攥住他的手。

我说,叔叔,房子的事,我们自己挣,给我两年时间。

她爸看着我,说,两年。小伙子,房子等得起,姑娘等不起。她今年二十三了。

李念忽然开口了。

她说,爸。

就一个字。她爸看她。她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天后来再没人提房子。两家人把饭吃完,她妈塞给我妈两箱橘子,我妈推,推不掉。在馆子门口分手,两家朝两个方向走,她爸在前头走,李念扶着她妈走在后面。走出十几米,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转过去了。

回程的车上,我爸一路没说话,烟抽了一包。到小区楼下,他把烟摁灭,跟我说了一句话:

儿子,是爸没本事。

我说,爸,你别这样。

他说,你三叔那个工地,去年就停了。我托人打听,设计院现在裁员。爸不是不想给你凑,爸是怕凑了首付,耽误你们后头十年。

我看着我爸。他这两年老了得特别快,背上有点驼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的事,想说这跟本事没关系,想说现在房子这么贵谁家不是掏空。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就嗯了一声。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觉得,工资卡上那个数,是个会压死人的东西。

跟李念的分手,是在谈崩后的第二十来天,腊月初八,过年前一个月零几天。

没有摔东西,没有吼,什么都没有。她回重庆,我在出租屋等她。她进门,换鞋,那双粉拖鞋的边都磨毛了。她烧了壶水,给我泡了杯茶,自己也泡了一杯,然后我们坐在那张一盏灯的桌子两边。

她说,陈屿,我们算了吧。

我半天说不出话。不是没想到,是不敢往那儿想。

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说再等等,说你去借钱,说还能想办法。她顿了顿,说,我们家那边,今年给我安排了相亲,我没去。我爸问我为什么不去,我说我有对象。我爸说,你的对象,买得起房吗。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我替你答了。我说,现在买不起,以后也悬。

对不起。她说,这句话不该我说。可我们俩都清楚,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说,就因为房子?

她说,就因为房子。你看多没劲,我们俩五年,画室、地铁、出租屋,最后就卡在一套房子上。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不笑。她说,我要是能跟你说我爸妈不懂事,那这事就简单了。可他们没错。他们就这么个女儿,复读了一年,他们想给她托个底。错的是我们没本事,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三,都穷得干干净净。

我说,李念,再给我点时间。

她说,陈屿。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她叫了,我就知道完了。

她说,我们从高中到现在,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反悔的话?我第一次表白,你说好,我说你不许反悔。她看着杯子里的茶,说,现在换我说了。这一次,不算反悔,算我先下车。

屋里很静。窗外有人在楼下放炮,一声一声的,快过年了。

我说,好。

她哭了。她一直没让我看见,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也不擦,任它掉。她说,你别看,看了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别过头去,看墙上。墙上钉着我们第一年的合影,还在。

她说,房租我出了一半,这个月。她抹了把脸,站起来,从柜子里把她那箱画具抱下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她说,这个留给你。万一哪天,你想画画了。

她说,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她说,拖鞋我就不带了。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门关上,声音很轻。

我在屋里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她的钥匙,粉拖鞋还摆在那儿,蓝色的旁边空了一块。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搬走,可以只带走半个门口。

那间屋子我多住了一个月,到年后才退。她走以后,屋子一下子就大了。阳台上的画具空了一半,她那摞专业书还在桌上摞着,我说给她寄过去,她说不用,她那边有。门卫大爷有回看见我一个人回来,问,妹儿呢?我说,分手了。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帮我推了下门,说,吃饭去。

那一个月,我基本不吃她常做的那几个菜。番茄炒蛋,麻婆豆腐,冬瓜汤。不是不想,是不敢。

九

分手之后的日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

跟她断了联系。微信没删,就是不再说话。头一个月我老点开她朋友圈看,她也没发什么,就一条,一张天空的照片,配了个太阳的表情。再后来她设了三天可见,我点进去,一条横线。

头三个月,我过得像一台机器。七点四十的闹钟,八点半打卡,中午楼下十五块的盒饭,晚上改图到九点十点。有一天加班到十一点,楼下便利店买了个热包子,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她说过这家店的酸辣粉不错,改天带我吃。这个'改天',再也没有了。

有天夜里改完图,我习惯性点开跟她的对话框,想跟她说今天项目定稿了。打了一行字,删了。她的对话框停在去年十二月,最后一条是她说,好,我不说了,你也早点睡。

再往下翻,是一整个秋天的记录。她说食堂新出的烧白好吃,她说她那边下雨了没带伞,她说你生日我想好了送你什么。

我都回过。回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一条是我回的:嗯。

那年春节我没回家。我爸打电话来,说回来吧,我说加班。我爸哦了一声,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煮了一包饺子,速冻的,煮破了皮,一锅片汤。

年后我搬了家。房子退了,东西能扔的都扔了,搬家师傅问那箱画具还要不要,我说要。问那幅速写,我说,卷起来,给我拿画筒装着。问那双粉拖鞋,我说,扔了吧。

说完我又捡回来了。跟画具一起塞进了新住处的柜子顶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扔,也不看。

家里那边,我和我爸陷入了那种中国式父子的僵局:他给我转钱我不要,他打电话我长话短说,过年问什么都用嗯和还行回答。我妈两头传话,传着传着也累了。有次我妈说,你爸让我跟你讲,他托人又打听了几家单位,说有个基建的岗位。我说妈,我在重庆挺好的。我妈说,好,好就好。

工作倒是真出了变化。2022年开春,院里裁了一轮,我们组走了三个人,走了的活儿摊给我们剩下的人。甲方那边的图纸要求越来越快,价钱越压越低。老周走了,临走请我们吃了顿饭,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还年轻,别在这耗着。我说周哥,我不耗着还能去哪。

他没接话,摆摆手走了。

工资降了。同事走了一个又一个,留下的都在偷偷挂招聘软件,挂在上面,也不怎么投。我也一样。有天晚上我改图到两点,改完站在窗边抽烟,往下看,两三点的城市还有零星几扇亮着的窗,每扇窗后面估计都坐着一个改图的。

那一阵我不太联系人了。小胖喊我吃饭,我推了两回,第三回他直接杀到我楼下。

2022年秋天,一个周六,他拖我去吃火锅。他毕业进了家游戏公司画原画,刚跳槽,涨了薪,人胖了一圈。锅开了,毛肚下去,他涮着涮着,忽然说:

李念结婚了。你晓得吧。

我夹毛肚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大概半秒,我把毛肚放进油碟。我说,不晓得。

他说,听我们一个高中同学说的。年初她家里给安排的相亲,男方当过兵,退伍回来安置了工作,家里有房,就市中心的。处了小半年,五一前后把证领了。

他把毛肚捞起来,蘸了油碟,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听说如今人也怀起了,男娃,预产在明年开春。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我盯着红汤里翻上来的花椒,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很奇怪:三年前我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去大学城接她,她站在闸机外第三根柱子边上笑;现在我们隔着一口火锅,她说的一切跟我隔着一层玻璃。

我问,那个男的,对她好吗。

小胖愣了一下,说,这个……不晓得。听说男的家里挺正经的,单位也稳,应该,还行吧。

我说,那就好。

小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问,你们是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我说,嗯。

他说,连那种,过年问句好都没有?

我说,没有。他说,行吧。他把杯里的酒喝了,说,也好,省得难受。

然后他忽然说,陈屿,你别这样,搞得我心里发毛。

我说,我怎么了,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给她带句话?小胖说。

我说,带什么话,人家证都领了,带什么话。

小胖不说话了,给我倒酒。酒过三巡,他忽然说,哎,你还画画不。

我说,早不画了。

他说,我那软件上有绘画社区,你要闲的慌,捡起来嘛,随便画点。他说,说真的,你当年画得可以的,就是懒。要不是懒,你何至于跟我一个班。

我说,看吧。

那顿火锅吃到十点。买单的时候我们抢了一下,他赢了,说等你哪天翻身了再请回来。出了门,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他站在路边跟我说,改天聚,别老一个人待着。

我说,好。

他打车走了,走之前摇下车窗喊,陈屿,你他妈要好好的啊。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朝他摆手。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走回住处,没坐车。走着走着路过一个画材店,还没关门,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颜料,牌子跟我们高中用的那个一样。我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一会儿。

灰蓝色,群青,柠檬黄。

我好像都还认得。

看了大概两分钟,我走了。回去路上什么也没想,就是走。到家,洗漱,躺下,手机闹钟定在七点。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改图,开会,改图。甲方说第五版的门头还是要大一点,我说好,下午给您。

手上敲着CAD,心里有点什么过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淡然一笑。有怀恋,有释怀,也有一些不甘,搅在一起,像洗笔桶里的水,什么颜色都有,混到最后,是灰的。

然后继续上班。

尾声

2026年,小胖结婚了。

婚礼请柬是他亲手送来的,红色的,烫金字,日子选在五一。请柬底下他手写了一行:哥们儿必须到,你不到我没面子。

婚礼办在重庆,酒店门口的迎宾牌立了半人高。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发烟,西装绷在身上,胖得发光,看见我就冲过来搂我脖子,说来了来了,这边这边。

新娘是他在游戏公司认识的,做运营的,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敬酒的时候管我叫哥。我给了红包,随了礼,坐老同学那桌。

美术班的人来了不少。音乐生体育生也来了几个,十年不见,都发福的发福,谢顶的谢顶。大家轮着敬酒,说起高中的事,说画室的松节油味,说谁画的地雷像罐子,说冬天洗笔的水冰手。有人说起那个艺体班,说那时候文化班的人看不上我们,现在看,都他妈差不多,都是打工的。

一桌子人笑。我也笑。

散场前,有人张罗合影。先是全体,呼啦啦站了一片,然后有人喊,我们艺体班的单独来一张!美术生音乐生体育生呼啦啦又聚拢过来,二十来个人,挤在迎宾牌前面。小胖搂着新娘站正中间,喊,都挤挤!都挤挤!

我站在第二排边上。我左手边空了半个肩膀的位置,是别人临时让出来的,拍照的人喊,往中间靠,往中间靠。我靠了靠,那只手搭在我肩上,很重,酒气很足。

喊一二三,茄子。快门响了三下。

拍完有人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是高三毕业那天的合影,也是我们这群人,站在教学楼前面,校服,马尾,平头,一个个瘦得像竹竿。两相对比,一片鬼哭狼嚎,都说胖了胖了。一个音乐生翻到我脸上,说,哎,陈屿没什么变化啊,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我说,是,老样子。

酒到中段,隔壁桌一个音乐生端着杯子晃过来,红光满面,跟我碰杯,说,哎,陈屿,问你个事,当年你们班那个李念,就是复读那个,画得特别好的那个,后来是不是嫁给一个当兵的了?

桌上静了一下。

小胖在他背后疯狂使眼色,那人没看见。

我说,是。

他说,我说呢,前两年我还刷到过她的朋友圈,孩子都会走了,那小孩长得真快。哎你说,她当年不是跟你……

小胖一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我说,跟我什么,同桌而已。

那人哦了一声,说,这样啊,那没事了,喝喝喝。

杯子碰在一起。我一口干了。

婚礼散场是晚上九点多。我帮着收拾了一下,小胖搂着新娘送客,看见我,挤出来送我到酒店门口。他喝得不少,扶着门框跟我说,陈屿,谢了啊。

我说,谢什么。

他说,都谢。他说,哎,其实我早就晓得,你那幅画,那幅速写,你一直留着。

我说,什么画。

他说,你大二生日,李念画的那幅。她后来跟我讲过,她说她只画过你睡觉这一张。

夜风把酒店门口的红灯笼吹得晃。我看着小胖,他酒气熏天,眼神倒是清明的。

我说,你还晓得什么。

他说,我不晓得别的。他说,我就晓得,2017年我去复读的时候,我家里一分钱没让我愁。我妈就问了我一句,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你去读。

他拍拍我肩膀,说,陈屿,我就比你多一个愿意出钱的妈。

我说,滚。

他说,好,滚了。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明年要娃,娃满月你给我当干爹啊!

我朝他挥挥手,说,先把你欠的火锅请了。

我到路边等车。夜里的重庆起雾了,江那边一片灯,红一段,白一段。手机叫的车到了,我上车,报了地址。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我靠着窗,把今天的事像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然后我想起一件早就该想起来、也早就想起过无数遍的事。

2016年出分那天,她考上了川美。2017年,小胖复读,也考上了川美。

同一所学校。她站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后来他们都好好的:她画她的画,他画他的原画,一个当了妈,一个今天结了婚。

只有我,听了我爸妈的话。

你说怪谁呢。我爸妈没读过多少书,他们看见的,就是那年头最亮的一条路。他们把能给的都给我了,只是他们给的路,走到半坡,塌了。

要说怪,就怪那年十九岁的我自己,连一句'我想跟她近一点'都没敢讲。

那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每次想,都是在夜里,想完也就睡了。

车到楼下,我付了钱,上楼。开门,换鞋。

鞋柜上两双拖鞋,蓝色那双是我的,边上摆着那双粉的,边毛了,我没扔。柜子顶上那箱画具,落了几年的灰,也没扔。

我没开灯,在黑黢黢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要不,画一张吧。

顺手把柜子顶上的速写本拿了下来。第一页夹着那张写着学校代码的纸,纸角黄了。往后翻,还夹着三张画废的素描,罐子歪的,苹果烂的,2016 年那个下午她陪我画的。纸放脆了,一碰簌簌地响。我一张一张翻完,合上,又放回柜子顶上。

想着想着,天亮了。

没画。

第二天七点,闹钟响了。我起床,洗漱,穿衣服,给自己煎了个蛋。出门,锁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上班去了。

路上我在想,其实我这样的人很多。普普通通地长大,普普通通地喜欢过一个人,普普通通地败给了生活,如今普普通通地上着班。没有谁欠我们的,我们也没有欠谁的,只是走到某个路口的时候,一步慢了,就再也没跟上。

地铁口的风灌上来,把我袖子吹得鼓起来。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随着人流往里走。前面有个姑娘扎着马尾,穿蓝白的外套,我多看了一眼,是自己看花眼了。人流推着人往前,谁也没有回头。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也得过。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