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百分之一
裴知聿宣布订婚的那天,我的攻略值停在了99%。
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刺眼。他牵着宋清棠的手,向满堂宾客介绍:“这是我未来的妻子。”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捧着他让我亲自去取的戒指盒。
五年前,他说自己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五年后,他让我替另一个女人保管婚戒。
有人认出了我,小声问:“林见微不是跟了裴总五年吗?”
“跟着而已,又不是裴太太。”
裴知聿听见了。他没有替我解释,只朝我伸出手:“戒指。”
我打开盒子,递过去。
戒指套上宋清棠无名指的一瞬间,脑海里响起一道久违的提示音。
【攻略对象裴知聿,攻略进度99%。】
【目标判定:攻略失败。】
【惩罚程序启动。宿主将在二十四小时后被抹除。】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系统,我陪了他五年。他发烧时是我守的,他母亲手术是我签的字,他公司破产那年,我卖了父亲留给我的房子。你说只要达到100%,我母亲就能平安,我也能自由。”
【重复:攻略失败。】
“为什么?”
【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
心口猛地一疼。我扶住桌沿,红酒洒了满手。
裴知聿皱起眉:“别在今天闹。”
“我快死了。”我看着他。
他沉默两秒,仿佛在判断我这句话会给宴会造成多大麻烦。
“见微。”他放轻声音,“你总喜欢拿自己的命逼我。清棠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宋清棠躲到他身后,恰好露出那枚我选了整整三个下午的戒指。
周围的笑声像细碎的玻璃。
我突然很想笑。
这五年,我学会了他所有喜好,却忘了自己最喜欢什么。现在连死都要被当成争宠。
我放下戒指盒,转身离开。
身后,裴知聿叫住我:“明天来公司,把你手里那份股权转让书签了。那些股份本来就是替我代持的。”
【警告:宿主产生消极攻略行为。抹除倒计时23:59:58。】
他连我最后一天都安排好了。
走出酒店时,门童追上来,交给我一个没有寄件人的黑色信封。
“有人托我给您。说一定要在今天交。”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陌生,末尾却有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第六任攻略者遗物。】
我拆开信,第一句话便让我浑身发冷。
“林见微,如果你的攻略值停在99%,恭喜你,你终于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死人。”
2 她们都死在99%
写信的人叫沈雾。
她说,她也攻略过裴知聿。她用了四年零七个月,最后死在进度99%的那一天。
“我死前查到六份记录。准确地说,我是第六个。你是第七个。”
信纸背面列着六个人名。
季霜、顾鸢、许闻笙、唐梨、方栀、沈雾。
名字后面,写着她们的攻略时长与死亡日期。所有人的最后一栏都一样:99%。
我指尖发麻。
裴知聿今年三十二岁。五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看起来二十七岁。信上第一任攻略者死亡于三十一年前。
也就是说,至少三十一年前,他就已经是现在这张脸。
沈雾在信里写:
“别再问他爱不爱你。你以为的攻略值,不是爱意,是你被夺走的生命本源。”
“他接受你每一次牺牲,系统就会从你身体里抽走一部分生命,存入他的续命池。到99%,你几乎被榨干,最后1%靠系统临时维持。所谓失败抹除,不过是把最后一点也收走。”
“六个女人,死前都以为自己只差一点就能幸福。”
“七人共同撤销,是主契约留给受害人的最后一道保护。系统认定每个人都只能活到第六任结束,绝不可能让第七个人拿齐前六人的授权,所以才敢把它当成摆设。”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我还因为手背长出一块不起眼的老年斑,特意买了遮瑕膏。我二十八岁,却已经半年没来月经,常常莫名心悸。系统解释为攻略任务的正常损耗。
原来不是损耗。
是有人拿我的命,养着他的青春。
信封里还有一张薄薄的纸,印着六个暗红色的手印。
沈雾的字越来越潦草。
“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季霜报警,顾鸢逃跑,许闻笙试图毁掉系统,唐梨求他放过自己,方栀差点拿到原始契约。我发现了最重要的事:系统不能无条件剥夺生命,它必须让受益人和宿主在同一份契约里成立‘自愿赠与’。”
“它骗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交换爱情,于是每次按下‘确认’,都成了对生命转让的授权。”
我想起五年来反复出现的弹窗。
【是否自愿为攻略对象付出?】
我每一次都点了“是”。
信里接着写:
“可契约有一条被隐藏的原始规则:若系统故意隐瞒转让标的,或受益人明知而诱导赠与,受害者有权在最终结算前提出集体撤销。”
“撤销必须同时满足三件事:六份受害人授权、系统原始契约、受益人知情证词。”
“前两样,我尽力替你留好了。第三样,只能你自己拿。”
我翻到最后一页。
“黑色信封上的红字,是系统保留的‘继任遗物’标签。它必须允许遗物交接,否则无法证明上一轮任务已经结算。别让它知道你发现了这一点。”
“我们六个人都没能走出去。如果你能出去,别替我们原谅任何人。”
落款是:
“第六任攻略者,沈雾。死于五年前的五月十九日。”
我盯着“五年前”三个字。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裴知聿。他说自己刚从国外疗养回来,身体虚弱,没人真正关心他。我以为他孤独,以为自己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原来那时候,他刚刚送走了第六个为他付出生命的女人。
手机响了。
裴知聿发来消息:
【明天九点,带股权文件来。清棠不喜欢你再出现在我身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回了他五年来第一次不带任何讨好的话。
【好。九点见。】
然后我对系统说:“我要查阅我的自愿赠与记录。”
【无此功能。】
“那我要申请任务失败复核。”
【复核通道已关闭。】
“依据哪一条?”
它没有回答。
我第一次听见这道永远平静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电流杂音。
3 我收回的第一笔命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裴氏集团。
裴知聿坐在办公桌后,神情疲惫。宋清棠半靠在沙发上,一见我就笑:“林小姐真守时。”
桌上摆着一份股权转让书。价值一亿三千万的股份,受让人写着宋清棠。
这份股份是裴氏濒临破产时,我拿自己父亲留下的房产和全部积蓄换来的。裴知聿曾亲口说:“见微,这些是你的底气。”
如今他连这点底气都要拿走。
“签吧。”他说,“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给你一套公寓。以后每月打二十万生活费。”
我问:“我的命呢?”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仅仅一下。
“见微。”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别得寸进尺。”
【警告:宿主攻略意愿下降。剩余时间08:06:31。】
我拿起笔,没有签转让书,而是在手机里打开昨晚刚找到的系统界面。
那是沈雾在信里留下的一个入口:长按“自愿付出”,选择“授权明细”。平时被隐藏的子菜单终于弹出来。
【生命赠与授权:已执行99次。】
【尚未结算授权:第100次。】
【受益人:裴知聿。】
我点了“撤销未结算授权”。
【此操作将影响攻略对象状态,是否确定?】
以前一看见这种警告,我总会害怕他受伤。
今天我按了确定。
裴知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刷地白了。
宋清棠尖叫:“知聿!”
他踉跄着扶住桌角,呼吸急促,太阳穴旁竟慢慢生出几根白发。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那些白发死了。
我没有碰他。
“你怎么了?”我问。
他死死盯住我:“你做了什么?”
“撤回一笔还没到账的东西。”
系统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不得干预受益人生命稳定!】
“既然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干预?”
【宿主行为恶意,惩罚等级上调。】
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我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裴知聿却忽然笑了。
“见微,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一点。”
他整理好衣领,连那几根白发也迅速被宋清棠用染色喷雾遮住。
“我本来想让你舒服地走。”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但你要是不懂事,你父亲生前那笔旧债的纠纷,今天就能重启。你妹妹的大学学籍、你母亲的治疗账户……你真以为这些年,是谁在替你挡着?”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得那么疲惫。
不是我不够好。
是他每次都先把我推入水里,再站在岸上扮演救我的人。
“你都知道。”我轻声说。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
他眼神一厉。
宋清棠立刻站起来:“保安,把她请出去!”
两名保安冲进来。
我却先一步把转让书撕成了四片。
“这份股权是我实名持有,少了我的签字,你们拿不到。”
我把碎纸往桌上一扔。
“还有,我已经把裴氏涉嫌侵占股权的证据交给律师。今天起,谁也别想再用我的东西,给别人买婚戒。”
裴知聿脸色铁青。
他能夺走我的生命,却还不能在现实里凭空夺走我的法律权利。
我扶着墙走出公司,疼得浑身发抖。
【剩余时间07:31:09。】
我没有赢。
但他第一次因为我的拒绝,真正失去了一样东西。
4 六个名字,不是六个编号
沈雾留下的地址,在城郊一间快要拆迁的旧照相馆。
接待我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右眼戴着假眼。
她看见黑色信封,脸色一下变了。
“沈雾真的把信寄出去了?”
“您认识她?”
“我是她妈妈。”
老人叫沈兰。沈雾死后,所有人都说她得了妄想症,爱上不该爱的人,最后吞药自杀。
“她没有自杀。”沈兰把门关上,“她死的那晚,我摸到她的手,像摸一块干透的木头。医院说是心脏骤停,可我女儿才二十六岁。”
屋里有六张照片。
她们有的穿学士服,有的在舞台上跳舞,有的怀抱刚救下的小狗。照片角落写着各自的名字。
最年轻的唐梨,死时刚满二十二岁。
“她们不是同时认识的。”沈兰说,“前面几家人查了很多年,最后陆续找到这里。没人肯相信六个不同年代的女人,会为了同一个男人死去。”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
盒里是六份手写授权书,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契约纸。纸上只有一段能看清的文字:
【所有赠与须以真实知情为前提。若以虚假标的诱导签署,七名同源受害人可于最终结算前共同撤销,原受益人须全额返还已受领之生命本源。】
下面盖着系统的银色印记。
“她们拿到过这个?”我问。
“方栀偷出来的。”沈兰说,“她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把纸送到我手里。后来沈雾知道前五个人的事,才发现必须凑足七个人,撤销才会生效。”
她摸着那些旧纸补充道:“最早的季霜在遗嘱里写,如果她死得不明不白,任何找到真相的后来者,都可以替她追偿。其他五个姑娘,也留下了类似的委托。沈雾把她们的签名和遗愿汇在一起,才有了这六份授权。”
我忽然懂了。
六个人不是运气差,才死在99%。
系统从一开始就让每个攻略者孤身作战。它只要保证她们不知道彼此,就永远凑不齐七份诉求。
“沈雾其实有机会逃。”沈兰低声说,“她查到了裴知聿的秘密,想先把证据送出去。系统发现后,提前对她执行了失败判定。”
我问:“她们都知道自己会死,还留下授权,是为了等我吗?”
“不是等你。”沈兰轻轻摇头,“是等任何一个不肯再受骗的姑娘。”
那句话比系统的惩罚还疼。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闻。
【裴氏集团公告:原股东林见微因精神状态异常,近期言行不代表公司立场。】
紧接着,母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林小姐,医院收到匿名举报,说您母亲治疗费用来源不明。有人要求冻结资助账户。您最好尽快过来。”
裴知聿出手了。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用力攥住手机,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剩余时间03:44:20。】
沈兰扶住我:“你可以现在就走。我们六家人不怪你。”
我看着墙上六张笑着的脸。
“我不走。”
我把七份授权书一张张整理好,放进包里。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他愿意对我好一点,我受的苦就算值得。现在我知道,有人靠我们的苦活了三十年。”
“该让他把账结了。”
5 他要结婚,我要他认罪
我去医院,用自己的存款先补足母亲三个月的医疗费,又把裴氏公告原文和股权证明交给律师。
随后,我主动拨通裴知聿的电话。
“你想要股份,可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终于想明白了?”他笑。
“但是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我这五年替你付出了什么。否则我就把你和沈雾的事告诉清棠。”
他呼吸一顿。
“你敢威胁我?”
“你不是要结婚吗?我也想去看看。”
裴知聿沉默许久,最后说:“今天下午四点,来婚礼现场。别耍花样。”
我挂掉电话。
沈雾的信上还写着一句话:
“裴知聿每次接受生命赠与,都要向系统作出一次确认。那不是普通记录,是受益人的不可撤销自述。只要让他在结算日前亲口承认知情,你就拿到了第三样证据。”
我想起他昨天说的“我本来想让你舒服地走”。
那不是安慰。
是承认他有权决定我怎么死。
我还需要更明确的一句。
婚礼设在裴氏旗下最豪华的酒店。原定下个月的仪式,被裴知聿仓促提前到今天。他不肯等,因为他要赶在系统清算前取走我最后一点生命。为了洗掉昨晚的舆论,他又把婚礼改成了公开直播。现场还邀请了财经媒体,宣称将公布一项价值百亿的慈善计划。
宋清棠穿着婚纱,笑得端庄。
我进场时,所有镜头都转了过来。
她迎上前,压低声音:“林小姐,你真不怕被人看笑话?”
“今天不一定谁是笑话。”
她轻蔑一笑:“你知道知聿为什么选我吗?因为我从不会以爱为名索取。”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颈间的蓝宝石项链。
那是我母亲年轻时的陪嫁。我曾借给裴知聿做抵押,他告诉我早就赎回来,放在银行保险柜里。
原来就挂在她脖子上。
“这项链,挺适合你的。”我说。
她得意地抬起下巴。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时,我走到台前。
裴知聿居高临下地看我:“股份文件带了?”
“带了。”
我举起一只透明文件袋。
里面不是股权转让书。
是六份死亡证明复印件。
“裴知聿。”我望着他,“你认识季霜吗?”
他的嘴角僵住。
“顾鸢?许闻笙?唐梨?方栀?沈雾?”
六个名字念完,宴会厅里寂静无声。
宋清棠一把夺过话筒:“保安!把这个疯女人拖出去!”
我没有躲,而是看向裴知聿。
“你不是说我精神有问题吗?那就当着直播镜头,告诉所有人,这六个人是不是都跟你在一起过?”
裴知聿盯住我,半晌忽然笑了。
“是。”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他握住宋清棠的手,语调平稳得近乎残忍。
“我承认,我年轻时交往过很多女人。她们不幸去世,与我有什么关系?林见微,你因为我不娶你,就要拿死人造谣?”
我说:“那我呢?”
“你也是过去。”
“这五年,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吗?”
他当着镜头笑了。
“知道。可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系统在我耳边轻轻响了一声。
【检测到受益人主动确认。】
我心脏重重一跳。
还差一点。
我盯着裴知聿:“如果我最后连命都给了你,你也不会愧疚,是吗?”
宋清棠突然变了脸色:“知聿,别回答!”
裴知聿却被激怒了。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林见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所谓的任务?”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我知道你们每一次付出,都能让我活得更久。知道你们为什么永远停在99%。更知道,等你最后一点命没了,下一任马上就会来。”
整个宴会厅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
连直播画面都停在了他张口的瞬间。
系统尖厉地警告:
【受益人违规披露!启动紧急静默!】
但已经晚了。
我的面板上,一行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文字缓缓亮起。
【已取得受益人知情证词。】
我看着裴知聿。
“谢谢。”我说。
这是五年来,我对他说得最真心的一次谢谢。
6 审判不接受眼泪
世界被定格了。
酒杯停在半空,鲜花不再摇晃,宋清棠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只有我和裴知聿还能动。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你做了什么?”
我将契约纸、七份授权和刚刚生成的证词记录,放进面前亮起的系统申诉栏。
【申请事项:撤销七名同源受害人生命赠与。】
【申请理由:系统隐瞒真实标的,受益人恶意诱导。】
【申诉凭证:已齐全。】
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
【第七任宿主林见微,你没有资格启动集体撤销。前六任已死亡。】
我举起六份遗赠授权:“原始契约写的是七名同源受害人的共同意志,不是七名存活者亲自到场。”
【遗赠授权不代表本人。】
“你们的归档处却显示,她们的生命赠与合同至今有效,受益人还在持续享用。”
我抬头看着虚空。
“享受她们的生命时,你们说死亡不影响契约;轮到她们撤销,你们又说死人没有资格?”
沉默。
下一秒,一张金色面孔出现在空中。她的五官不断变化,最后定格成宋清棠的样子。
“重新认识一下。”她笑着说,“我是系统监察官,零号。”
我回头。
婚礼上的宋清棠仍被定格在原地。
原来眼前这个陪裴知聿演了两年恩爱的女人,根本不是普通人。
零号看着我:“你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更痛苦。”
“沈雾也是这么说的吗?”
她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沈雾?她是唯一一个逼得我提前结算的人。可惜她差了一票。”
我终于确认,沈雾留下的东西没有错。
零号抬起手,墙上的六张照片逐一浮现,化成六个闪着光的透明人影。
“你想为她们报仇?看看她们付出了什么。”
季霜被困在火海里,顾鸢从高楼坠落,许闻笙被抽走声音,唐梨在病床上拼命拍打床沿,方栀双眼流血,沈雾靠在母亲的照相馆门口,连最后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零号满意地观察我的表情。
“你只剩一个多小时。现在撤回申诉,我可以将你送回原来的世界。你甚至能保留这里的财富。”
裴知聿猛地看向她:“那我呢?”
“你的续命池需要尽快补充。她离开,便由下一任来。”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终于听见,在真正掌权的人眼里,他也不过是一只需要喂食的容器。
“如果我不撤呢?”我问。
零号的笑容消失:“那你母亲和妹妹,会因为你的选择失去所有保护。你自己也会死。”
她打了个响指。
母亲的病房出现在我面前。病床上,母亲正伸手去够水杯,手背上布满针孔。
一行冷冰冰的数字浮现:
【家属保护协议:已被系统附加为宿主服从担保。】
我胸口一紧。
零号缓缓俯身:“这才叫规则。你爱谁,我就拿谁逼你。”
五年前我答应攻略,就是因为系统承诺,完成任务可以治好母亲,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原来从一开始,母亲就是它用来拴住我的绳子。
裴知聿像忽然找到底气:“见微,听她的。你只要听话,我保证照顾你母亲。”
我看着他。
直到现在,他还觉得一句“保证”,就能让我把命交出去。
“我以前真傻。”我说。
裴知聿一愣,以为我终于要低头。
我却点开了另一份页面。
【家属保护协议详情。】
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担保仅限合法任务期间有效;任务存在欺诈时,附加担保自动失效。】
我把这行字投向半空。
“零号,你刚才说我母亲受你的保护。”
“那你承不承认,你是用我母亲的安危,逼我继续签订一份隐瞒了真实代价的合同?”
她脸色骤变。
【警告!监察官正在形成新的违规证据!】
我按下系统自带的“公开留证”。
一切都在它自己的规则里。
零号猛地朝我扑来。
可刚才被定格的屏幕上,第二行字已经亮起。
【监察官胁迫证据已锁定。】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们最喜欢让人自愿。”
“现在,我也让你自愿说了一句实话。”
7 七个人的反击
【集体撤销审理开始。】
悬空的屏幕亮得如同白昼。
七份授权书一张接一张展开。
【第一申请人:季霜。】
【第二申请人:顾鸢。】
【第三申请人:许闻笙。】
【第四申请人:唐梨。】
【第五申请人:方栀。】
【第六申请人:沈雾。】
【第七申请人:林见微。】
零号尖叫:“关闭审理!我命令你关闭!”
【检测到监察官试图干预原始仲裁。权限冻结。】
她周身的金光瞬间熄灭。
裴知聿转身就跑。
我没有追。
他跑到宴会厅门口,身体却像撞上一面透明墙,重重摔回地上。
【受益人裴知聿,已受领生命本源693单位。】
【受益人无偿占有七名申请人生命本源,欺诈事实成立。】
【裁定:全部赠与撤销。】
【执行:向各权利人返还原物及相应收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能返!”裴知聿爬起来,失声大喊,“那些命是她们自己给我的!我没逼她们!”
“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用?”我问。
“她们爱我!”
“你爱过谁?”
他嘴唇颤动,竟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不再愤怒。
因为我终于看清,这个被我爱了五年的男人,根本没有心。他只是习惯了用别人的心跳,证明自己还活着。
【生命返还启动。】
第一束光从裴知聿胸口抽出时,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第二束光离开,他的皮肤松弛,腰背佝偻。
第三束光、第四束光……
他扑过来抓我的裙角。
“见微!救我!”
这个男人曾在雨夜把我赶出家门,逼我跪在车前求他;也曾在我高烧四十度时,命令我去给宋清棠送药。
我为他挡过刀,卖过房,熬过无数个等不到消息的夜晚。
他从来没有回头看我一次。
现在,他终于肯跪下了。
“你不是说我只是过去吗?”我蹲在他面前。
他哭得浑身发抖:“我是爱你的!我一直爱你!我可以娶你,股份都给你,求你让它停下!”
“裴知聿。”
我轻轻扯回自己的裙角。
“你要是真爱我,就别再花我的命。”
他张大嘴,满脸皱纹里挤出最后一点怨恨。
“林见微,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看向半空里那六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因为以前不够狠的人,都死了。”
第七道光先回到我的身体里。手背的老年斑渐渐淡去,压在胸口五年的剧痛终于消失。我站直身体,第一次觉得呼吸属于自己。
其余六束光依次落向她们的名字。
系统记录开始重写。
【季霜:死因更正,非法生命剥夺。】
【顾鸢:死因更正,非法生命剥夺。】
【许闻笙、唐梨、方栀、沈雾:同上。】
六人的生命已经逝去,无法重来。可被夺走的生命本源并没有消失。依据她们生前留下的遗赠授权,这些年岁会转入她们指定的家人身上。
顾鸢病危的妹妹得到了新的生机,季霜年迈的母亲重新有了力气。其他四份生命遗赠,也按她们各自的意愿完成了返还。与此同时,六人的死亡记录和裴知聿的认罪证词一同公开。
生命不能重来,罪名却终于有人承担。她们不再被写成痴情自毁的女人。
裴知聿却仍在挣扎。
“我可以把剩下的全还你!”
“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
最后一道光离体时,他的身体化作一片灰白的尘,落在宋清棠洁白的婚纱上。
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把他三十一年来偷走的东西,一分不少地收了回去。
零号惊恐地后退。
【受益人续命池归零。】
【本攻略序列供能终止。】
她扑向我:“林见微!你知不知道你毁掉了多少世界?多少宿主靠任务活着?你以为所有人都想知道真相吗?”
“靠骗命活着的人,当然不想。”
我指向屏幕上最后一项裁定。
【因监管者参与欺诈,相关攻略任务授权全部暂停,全部宿主获得无惩罚退出权。】
零号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抬手想启动抹除,我的面板却先一步弹出了新提示。
【原监管者权限已撤销。】
【违规惩罚:强制公开全部历史任务记录,永久失去干预宿主意志的权限。】
空中无数窗口接连亮起,像城市里忽然同时点燃的灯。
其中一个窗口里,一个正准备跳海的女孩停住脚步;另一个窗口里,一个捧着辞职信的女人猛地抬起头;还有一个窗口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擦掉眼泪,按下了“退出”。
她们都听见了一句迟到了太久的话。
【你可以不再爱他。退出不需要任何理由。】
8 攻略失败以后
世界重新开始流动时,婚礼现场乱成一团。
裴知聿消失了,宋清棠倒在地上,颈间的蓝宝石裂成两半。直播间突然多出一段无人能解释的影像:六个女人的姓名、死亡记录,以及裴知聿亲口承认知情的那段话。
财经记者疯狂提问。
我没有回答。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冲出酒店,打车赶到医院。
母亲仍躺在病床上,正费力地给一只橘子剥皮。见我进来,她皱着眉:“又没吃饭是不是?”
我一下子哭了。
五年来,我想过无数次任务完成后和她重逢的样子。可真正见到她时,我只想坐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被她骂一句不懂照顾自己。
母亲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
“你这孩子,哭什么?”
我抱紧她,半天才说:“妈,我回来了。”
系统还没有彻底消失。
它在我眼前打开最后一页。
【任务结果:攻略失败。】
【生命赠与撤销成功。】
【宿主已恢复独立生存权。】
【是否保留系统服务权限?】
我看了很久。
五年前,母亲确诊重病,我在医院走廊里收到了系统邀请。它拿“让母亲活下去”和“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做诱饵,把我送到裴知聿身边。
它说任务成功,我就能彻底摆脱它。后来我才明白,所谓成功,从来不是替我准备的出口,而是它给我准备的死期。
现在,家人就在身边。
我按下“否”。
【确认永久退出?】
“不是放弃。”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99%,终于伸手把它关掉。
“是我不需要了。”
三个月后,裴氏集团因股权侵占和财务问题被调查。我拿回自己的股份,把它们变现,偿清母亲的治疗费,又资助了六个受害者家庭共同建立的公益基金。
沈兰坚持把那间旧照相馆保留下来。
我去看她时,墙上的六张照片已经换了新相框。每张照片下面都多了一行字,写着她们真正喜欢的事情。
季霜喜欢种玫瑰。顾鸢想去南极。许闻笙喜欢在雨天唱歌。唐梨的梦想是开一家面包店。方栀想发明不让人感到疼痛的药。沈雾想给母亲拍一张不眨眼的照片。
她们不再只是“第一任”到“第六任”。
沈兰递给我一封新信。
那是沈雾生前录下的最后一段语音转写。之前因为系统封锁,始终无法打开。
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给第七个女孩。”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活下来了。”
“别急着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救赎、谁最爱的女人。”
“先去看看这个世界。去吃喜欢的东西,去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还有,谢谢你替我们说了不。”
我把信折好,装进包里。
那天走出照相馆,正好下起小雨。
路边有人在卖热腾腾的烤红薯。我买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带给母亲。
走到街角时,我听见一个年轻女孩问同伴:“怎样才能让他喜欢我?”
从前的我一定会认真替她出主意。现在我只想告诉她,喜欢一个人不该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考试。
我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们。
这时,母亲打来电话:“见微,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想吃什么?”
我望着路灯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要认真想一想。
不是裴知聿爱吃的,不是系统规定有利于攻略的。
而是我自己想吃的。
“妈,”我笑起来,“我想吃糖醋排骨。”
电话那头也笑了。
雨落在伞面上,轻得像有人替我翻过了最后一页。
攻略失败那天,我以为自己失去了全部人生。
后来我才明白——
那是我第一次,把人生还给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