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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地府躺了六百年,阎王一脚把我踹进了全京城最卷的家族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5:47

地府六百年,我是出了名的躺王。

判官的催生簿上,我的名字被划掉又写上,写上又划掉,整整六百次。

阎王终于怒了。

他没跟我废话,一脚把我踹进了轮回池。

我睁开眼,就看见一张严厉的脸。

“三岁启蒙,五岁背完四书五经,七岁必须下场考试。”

我还没学会翻身,课表就已经排到了我十八岁。

全京城最卷的书香世家,连婴儿都不放过--

01

地府第六百年。

我躺在忘川河边,枕着一块墓碑,睡得正香。

判官从桥上走过,低头看了我一眼。

“又是你。”

我翻了个身,没理他。

他翻开催生簿,拿朱笔把我名字划掉。

这是第六百零一次了。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

忘川河的水很凉,风很轻。

阳间的人觉得阴曹地府阴森恐怖。

其实挺舒服的。

没有房贷。

没有早八。

没有“你再不努力就晚了”。

我在这儿躺了六百年,从明初躺到清末。

看过无数鬼排队投胎,哭着喊着要回阳间。

我不理解。

阳间有什么好的?

活着就是受罪,死了才是解脱。

我想通了这个道理,所以我决定永远不投胎。

判官拿我没办法。

催生簿上我的名字写了划,划了写。

他都快得强迫症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脚步声很重。

不是判官。

地面在震。

我睁开一只眼。

一双黑靴子踩在我面前。

靴子的主人,是阎王。

他低头看着我。

脸色不太好。

“六百年了。”

我假装没听见,闭上眼。

“整整六百年,你是地府建府以来,赖着不走时间最长的鬼。”

我心里有点小骄傲。

“我给过你六百次机会。”

“投胎到王侯将相,你不去。”

“投胎到富商巨贾,你不去。”

“上次给你安排了个神仙转世的名额,你说——”

“太累。”我替他说完。

阎王的眼角跳了一下。

“起来。”

“不起。”

“我说,起来。”

“我说,不——”

他一脚踹过来。

我整个鬼魂腾空而起。

耳边是风声。

不对,是水声。

我低头一看。

轮回池。

六色的光在下面旋转。

“等等!”

“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

阎王站在池边,双手背在身后。

“商量了六百年了。”

“我可以签个延期协议。”

“没有这个流程。”

“那我申请行政复议。”

“驳回。”

“阎王大人!”

“路上小心。”

我掉进了轮回池。

最后一个念头是。

规矩是死人定的,我是管死人的。

我改了。

02

光很亮。

刺眼的那种亮。

我想抬手挡一下,但手不听使唤。

我想骂一句,嘴里发出的声音是:

“哇——”

婴儿的哭声。

我的哭声。

我低头看自己。

两只拳头跟核桃似的,腿短得像两截藕。

投胎了。

真的投胎了!

一张脸凑过来。

女人,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凌厉。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

只有审视。

“眼睛不小,额头饱满。”

她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去跟老爷说,是个带福相的。”

丫鬟跑了出去。

女人应该是我娘,又低头看我。

“哭什么?安静。”

我愣了一下。

真安静了。

不是因为听话。

是被吓的。

这眼神,我在地府六百年都没见过。

比阎王还唬人。

门帘掀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岁上下,瘦高个儿,穿一身靛蓝直裰,腰板挺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我三秒。

“不哭?”

“不哭。”我娘说。

“好。不哭就好。”

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我旁边。

我歪头看了一眼。

是个表格。

竖排小楷,密密麻麻。

上面写着——

“三岁启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四岁通读《幼学琼林》《增广贤文》《声律启蒙》。”

“五岁背完四书,开始学作对子。”

“六岁读五经,习八股破题之法。”

“七岁下场,参加县试。”

后面还有。

一直排到十八岁。

十八岁那行写的是,“金榜题名。”

我看完了。

表格也看完了我。

我爹把纸收起来,折好,放回袖子里。

“这是你的课表。”

他说得很平静。

就好像给婴儿排课排到十八岁,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想说点什么。

嘴里出来的是:“啊——呜——”

我爹没搭理我。

他转头对我娘说:“程家的小子三岁就能背《论语》了。”

我娘的嘴角抿了一下。

“我们家的不会比程家晚。”

“一个月。”我爹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

“比程家早一个月。不,两个月。”

我娘点头。

“我去安排。”

两个人达成共识的速度,比六百年前大明内阁拟票还快。

没有人问我。

当然没人问我。

我是个婴儿。

但我很想告诉他们——

你们的儿子在地府躺了六百年,专业摆烂,持证上岗。

你们卷不动我的。

我闭上眼,决定先睡一觉。

刚闭上。

一只手把我拎起来。

是我娘。

她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

“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可以先听。”

我看着她翻开第一页。

“人之初,性本善——”

我想回地府。

03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不是。

我真的、认真地、想过怎么回去。

第一个方案:憋气。

据说婴儿呼吸不稳,时不时就有意外。

我试了。

憋了三十秒。

然后身体自己呼吸了。

这副肉身不听指挥。

第二个方案:绝食。

不吃奶。

我闭紧嘴巴。

坚持了两个时辰。

然后——饿了。

是那种灵魂深处的饿。

六百年没吃过东西,这具婴儿的身体替我把六百年的饭都讨了回来。

我一口气喝了三顿的量。

奶娘吓坏了。

我娘说:“能吃好,读书费脑子。”

第三个方案最离谱——我试着给地府发信号。

半夜,所有人都睡了。

我盯着房梁,默念:“阎王大人,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去投胎,但能不能换一家?”

没有回应。

“判官?判官你在吗?划掉我名字的那个判官?”

房梁上一只蜘蛛缓缓落下来。

它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它一眼。

它又爬上去了。

没用。

三条路全堵死了。

我被困在了全京城最恐怖的地方——沈家。

沈家什么来头?

我爹沈敬之,翰林院侍读学士,二甲进士出身。

他爹,也就是我爷爷,一甲探花。

他爷爷,也就是我太爷爷,二甲传胪。

往上数七代,没有一个白身。

家谱上密密麻麻全是功名。

最差的一个,是六代前的一位叔公。

举人。

据说家族开了一次会,把他那一支的名字在族谱上缩小了两号。

举人在沈家,等于耻辱。

我一个想躺平的鬼魂,投胎到了这种地方。

这不叫投胎。

这叫下地狱。

阎王那一脚,比我想的还狠。

满月那天,亲戚来了。

满屋子人。

但没有人逗我玩,没有人捏我脸。

他们围着我,讨论的内容是——

“这孩子手指长,适合握笔。”

“额头高,聪慧之相。”

“敬之,打算几岁下场?”

我爹端着茶杯:“七岁。”

“哟,比程家那小子还早一年?”

我爹喝了口茶,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我躺在摇篮里,听了一下午。

没有一个人问我喜欢什么。

没有一个人觉得一个婴儿应该玩泥巴、抓蝴蝶、无忧无虑地长大。

在沈家,童年不是用来长大的。

是用来备考的。

散席的时候,我三叔沈敬元凑到摇篮前。

他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

“小侄儿,三叔跟你说句实话。”

他的表情很严肃。

“你爹,是个疯子。”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但我三叔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

“不过三叔也没好到哪儿去。”

“三叔当年,两岁半就开始背《千字文》了。”

他拍了拍摇篮。

“别怕,习惯就好。”

习惯?

我在地府躺了六百年,已经习惯了一种东西。

那叫自由。

而现在,自由没了。

摇篮旁边的小桌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三本书摞在一起。

我娘每天念两个时辰。

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她说:“先磨耳朵。”

她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我认真地、坚定地,决定在这个家摆烂到底。

你们卷你们的。

我躺我的。

六百年的功力,岂是区区一张课表能破的?

04

我决定用最古老的战术。

装傻。

两个月大的时候,我娘开始在我耳边念《三字经》。

我就瞪着眼,流口水。

三个月,她换成《百家姓》。

我继续流口水。

四个月,《千字文》。

口水流得更多了。

我娘皱了皱眉。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奶娘赔笑:“夫人,他才四个月……”

“程家那孩子四个月就会盯着字看了。”

奶娘不敢说话了。

我心里暗爽。

你看,摆烂是有技术的。

不是不动。

是动得刚刚好,让你觉得这孩子不笨,但也不聪明。

一个“中等偏下”的婴儿,不值得太多关注。

这是我六百年总结出的精髓。

在地府,躺得太明显会被判官盯上。

你得偶尔动一下,让人觉得你还活着——不对,还死着。

我把这套方法原封不动搬到了阳间。

效果不错。

我爹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

朝廷最近在吵一桩科举改革的案子,他每天早出晚归。

回来也只是看我一眼,问一句:“今天念了几页?”

我娘答了,他点头,走了。

好兆头。

他开始忽视我了。

只要保持“平庸”这个人设,我就能安稳地混到十八岁。

然后——

然后想办法润。

去哪儿不重要,离开沈家就行。

计划很完美。

可惜,命运不答应。

五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娘在念《声律启蒙》。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字的。

我照例瞪眼流口水。

门外突然有人来了。

是我爹的同僚,翰林院编修赵世安。

他带着自己五个月大的儿子来“交流”。

说是交流。

其实是比。

赵世安把儿子往席子上一放,对我娘说:“弟妹,让两个孩子一起听听?”

我娘点头。

她继续念。

“云对雨,雪对风——”

赵家那小子突然啊啊了两声。

赵世安立刻激动了。

“你看!他在回应!他听懂了!”

我看了那小子一眼。

他只是打了个嗝。

但赵世安已经开始吹了。

“我家这孩子,三个月就能盯字帖看半柱香。四个月会翻书页。五个月——”

他看了我一眼。

“令郎……还在流口水?”

我娘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法,我很熟。

是阎王踹我下轮回池之前的那种脸色。

赵世安走后,我娘关上门。

她坐在我面前。

沉默了很久。

“沈家七代进士。”

她的声音很轻。

“你爹是侍读学士,你爷爷是探花。”

她拿起一本《三字经》,翻开。

“我不信我沈家的种,会不如赵家。”

从那天起,念书时间从两个时辰变成了四个。

我的装傻计划,因为赵家那个打嗝的小子,正式宣告失败。

05

更可怕的是第二件事。

六个月的时候,一天半夜,我饿醒了。

哭了两声,没人来。

奶娘不知道去哪了。

我等了一会儿,实在饿得慌。

床边小桌上放着一碟米糊,是白天喂剩的。

我本能地伸手去够。

够到了。

我端起碟子,往嘴里倒。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呼吸声。

我慢慢转头。

门口站着我娘。

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

“六个月。”她说。

“自己端碟子。自己吃。”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温柔的笑。

是猎人发现猎物的笑。

“我就知道。”

她把油灯放下,蹲到我面前。

“你不是不聪明。”

“你是在装。”

我手里的碟子掉了。

米糊洒了一身。

但我顾不上了。

我看着我娘的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女人。

比阎王可怕多了。

暴露了。

不是全暴露,但够致命。

我娘没有声张。

她没告诉我爹。

没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变了。

以前念书,她坐在旁边,念给我“听”。

现在,她念完一句,会停下来。

盯着我。

等我的反应。

我不能流口水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我不是真傻。

但我也不能表现太聪明。

那样更危险。

我选了一条中间路线。

偶尔眨眨眼。

偶尔对某个字多看两秒。

表现出“有点天赋但不算很多”的样子。

我娘不吃这套。

七个月的一天,她拿了块木牌。

上面写了个“天”字。

她举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不说话。

当然不说话,我才七个月,正常孩子连“爹”都不会叫。

她换了一块。

“地”。

我继续沉默。

她又换了一块。

“人”。

沉默。

她点点头,把三块木牌并排放在我面前。

“指一下‘天’。”

我没动。

她等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回来。

“如果你能指对,今晚加一顿红枣羹。”

我没动。

“如果你不指,从明天起,念书时间加到六个时辰。”

我的手动了。

点在“天”上。

我娘放下茶杯。

她没有笑。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教你认字。”

完了。

彻底完了。

我用六百年的摆烂功力都没撑过七个月。

问题出在哪?

出在这具身体上。

它太诚实了。

灵魂想躺,身体想动。

灵魂想装傻,身体本能地去抓碟子、指木牌。

六百年的躺功,被一具婴儿的本能击败了。

阎王选的这副皮囊,就是我的牢笼。

06

八个月。

我会说话了。

不是“爹”或“娘”。

第一个词是“不”。

我娘拿着木牌教认字,我说了“不”。

她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教。

我又说了“不”。

她放下木牌,看着我。

“你的第一个字,是‘不’?”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三秒。

“有骨气。”

她说完,又拿起木牌。

“但没用。继续。”

九个月。

我会走了。

比正常孩子早三个月。

不是我想走。

是我想逃。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

没哭。

六百年的老鬼了,摔一跤算什么。

但门外站着一个人。

我爹。

他回来得很早,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低头看着坐在门槛上的我。

我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蹲下来。

“你娘说你七个月认字,八个月说话,九个月会走。”

他盯着我的眼睛。

“沈家七代,没出过这样的孩子。”

他把手里的纸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

是一份新课表。

三岁那行被划掉了。

旁边写着“两岁”。

两岁启蒙。

整个时间线往前提了一年。

“既然你不是普通孩子。”他站起来。

“那就别按普通孩子的路走。”

他转身进了书房。

脚步声稳而快。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那张新课表。

课排得更密了。

更狠了。

从两岁排到十六岁。

十六岁那行写着四个字。

“状元及第。”

我把课表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在沈家,十六岁以后的人生,不需要规划。

因为中了状元,后面的路就定了。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

飘着两朵云。

云的形状像两个字。

“别想。”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

你们要卷,我就陪你们卷。

但怎么卷,得按我的方式来。

六百年的见识不是白攒的。

明天就两岁了。

战争正式开始。

两岁。

我爹亲自上场了。

之前都是我娘带着念。

现在是他亲自教。

书房里,一张黄花梨大案。

他坐一边,我坐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本《三字经》。

“跟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我看着他。

“人之初,性本善。”

他点头。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他翻了一页。

“苟不教,性乃迁。”

“苟不教,性乃迁。”

他又翻了一页。

停了。

他看着我。

“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他不信。

他合上书。

“从头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我一口气背了六十个字。

不是我想表现。

是这破书我在地府听判官念了不下两百遍。

每次有小孩投胎,判官就念一遍。

我想忘都忘不了。

我爹放下书。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沈敬之。

翰林院侍读学士。

全京城出了名的冷面人。

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的分量,比阎王踹我那一脚还重。

因为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期望。

巨大的、不可违背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望。

07

从那天起,课表再次更新。

《三字经》原计划一个月。

我三天背完了。

新计划——一周学完《百家姓》。

我两天背完了。

不是我卷。

是这些东西,我六百年前就会了。

大明洪武年间的鬼魂,这些启蒙读物就是我的“时代背景”。

《千字文》,三天。

《幼学琼林》,五天。

《增广贤文》,四天。

每完成一项,我爹就在课表上打个勾。

然后把后面的计划往前提。

他的手很稳。

勾打得很用力。

像在刻碑。

消息传出去了。

沈家出了个神童。

两岁背完全部启蒙书目。

亲戚们来了。

又是满屋子人。

但这次跟满月不一样。

满月的时候,他们是来“评估”。

这次,是来“围观”。

三叔沈敬元把我抱在腿上。

“来,三叔考考你。‘昔孟母,择邻处’,下一句是什么?”

“子不学,断机杼。”

“好!再来,‘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学,不知义。”

“哎呀!”三叔拍大腿,“这孩子!”

大伯沈敬仁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是家族里的大家长,从三品的国子监祭酒。

他没考我。

他只是看着我爹。

“敬之。”

“大哥。”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经?”

“明天。”

“哪一经先?”

“《论语》。”

大伯点了点头。

“程家那小子,三岁半才开始读《论语》。”

我爹端起茶杯,没接话。

但我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那是他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我坐在三叔腿上,看着满屋子兴奋的大人。

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不是教育。

这是军备竞赛。

而我,是他们最新研发的武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蜘蛛还在。

它在结网。

我想起阎王的话。

“沈家,是专门给你挑的。”

当时我以为他在报复我躺了六百年。

现在我不确定了。

因为一个问题开始在我脑子里转。

六百年的老鬼,加上一个卷到极致的家族。

他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

08

两岁三个月。

我开始读《论语》。

我爹的教法很简单。

他念一遍,讲一遍,我背一遍。

第一天,“学而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背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背了。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也背了。

我爹翻页。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我一口气接完了。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头。

“你读过?”

我咬了一下舌头。

说多了。

《论语》这玩意儿,我太熟了。

六百年前我刚死那会儿,在地府排队等审判。

前面的队伍太长了。

旁边一个老秀才的鬼魂闲着没事,拉着我背了一个月的《论语》。

后来我投胎的事一拖再拖,又碰上几个教书先生的鬼魂。

得,从头到尾又听了好几遍。

可我不能说这些。

“没读过。”我说,“猜的。”

我爹没说话。

他看了我三秒,继续往下教。

但他的速度变了。

原来一天教两章。

现在一天教五章。

一周之后,《论语》学完了。

“学而”到“尧曰”,二十篇,一万五千多字,我全背下来了。

我爹在课表上画了个勾。

这次的勾,力道大到差点把纸戳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孟子》。”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我叹了口气。

这就是卷王家族的逻辑。

你学得快,他就给得多。

你跑得快,他就把终点线往后挪。

永远没有休息。

永远没有“够了”。

在地府,我看过无数这样的人活着、死去、排队投胎。

他们活着的时候拼命读书,死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判官:“我考了几品?”

判官说:“你都死了,还考什么?”

他们说:“下辈子接着考。”

我当时觉得他们疯了。

现在我就住在一群疯子中间。

两岁半,《孟子》读完。

两岁九个月,《大学》《中庸》背完。

三岁,四书通了。

整整比课表提前了两年。

我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伯。

大伯来了。

国子监祭酒,从三品,管着全国最高学府的那位大伯。

他带了一样东西。

一份考卷。

国子监入学考试的真题。

他把考卷铺在我面前。

“做。”

我低头看。

第一题,默写“大学之道”全篇。

第二题,解释“格物致知”。

第三题,以“仁”为题,写一篇八股文。

八股文。

三岁的孩子写八股文。

我抬头看大伯。

大伯端着茶,脸上没有任何“这不合理”的表情。

我再看我爹。

我爹的表情是——“你可以的”。

我再看我娘。

我娘的表情是——“你必须可以”。

我拿起笔。

前两题,闭着眼都能写。

第三题,八股文。

这玩意儿我还真会。

不是我学的。

是在地府听的。

有个明朝状元的鬼魂,死后三百年都还在练八股文。

他说:“技艺不可荒废。”

我说:“你都死了。”

他说:“死了也要保持状态,万一投胎还考呢?”

他每天写一篇,我在旁边躺着听了三百年。

三百年,少说也听了十万篇。

我提笔,写了。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结构工整,用典精准。

一盏茶的功夫,写完了。

大伯拿起来看。

看了很久。

他放下考卷。

看着我爹。

“敬之。”

“大哥说。”

“这孩子的八股,比国子监一半的学生都强。”

我爹没有笑。

但他手里的茶杯,轻轻抖了一下。

大伯又看向我。

“你三岁。”

“是。”

“你知道你写的这篇文章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意味着我的课表又要改了。

果然。

当天晚上,我爹拿出新课表。

五岁参加县试。

那一行字像一把刀,钉在纸上。

我看着那个“五”字。

原来是七岁。

后来改成六岁。

现在是五岁。

照这个速度,迟早改成三岁半。

我想抗议。

但我看到我爹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我在地府见过一次。

是孔子的眼睛里的光。

他当时站在奈何桥上,看着阳间的方向。

那种光叫什么?

我想了六百年,一直没有答案。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叫“相信”。

他相信我能做到。

这比威胁更可怕。

09

五岁。

我爹兑现了承诺。

报名了县试。

县试,科举的第一关。

考过了就是童生。

是读书人的起点。

也是沈家眼里的“最低配置”。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

五岁参加县试。

有史以来最小的考生。

报名那天,我爹带我去县衙。

县令看了看报名表,又看了看我。

“这……是考生?”

“是。”我爹说。

县令又看了看我。

我够不着他的桌子。

“沈大人,按例,考生须自行书写姓名籍贯。”

我爹把我抱上椅子。

椅子太高了。

我跪在椅子上,够到桌面。

拿起笔。

写了三个字。

沈知意。

这是我在这辈子的名字。

县令看着那三个字,愣了。

“这字……”

写得太好了。

不是五岁孩子的字。

甚至不是十五岁少年的字。

六百年的老鬼,在地府看了几十万年的书法。

王羲之的帖子,我在地府文库里翻了三百遍。

颜真卿的碑,就立在地府大门口。

我的字,是被地府的顶级资源喂出来的。

县令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面无表情。

报名完了。

考试在三天后。

回去的路上,我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忽然停下来。

“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活了六百多年,这点场面算什么。

“因为爹教得好。”

他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的脚步变轻了一点。

考试那天。

号舍里。

一排排隔间,跟棺材似的。

我走进去,桌子到我胸口。

凳子太高,我爬上去的。

考官巡场的时候,经过我这间。

低头一看。

又抬头看了看号牌。

确认了一遍。

是真的,不是来捣乱的。

开考。

第一场,帖经。

默写指定的经典段落。

“默写《大学》首章。”

我提笔就写。

四书全文一万多字,刻在脑子里。

写完抬头。

左边那个考生还在咬笔杆。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

看到我已经写完,他的表情很复杂。

第二场,墨义。

解释经义。

“何谓‘格物’?”

这题大伯考过我。

我把答案写了。

比上次给大伯写的还好一点。

因为那天晚上我又想了想,觉得可以加一句。

第三场。

八股文。

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

我看了一眼题目。

在地府那个状元鬼魂,写过这道题。

他写了一百二十三个版本。

我全记得。

但我没抄他的。

我写了自己的。

三百年听他写,三百年看他改。

我早就知道什么样的八股最好。

不是最华丽的。

也不是最工整的。

是最“准”的。

准到每一句都踩在考官想看的那个点上。

我写完,吹干墨迹,交卷。

走出号舍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门口围了一圈人。

都在看我。

一个五岁的孩子,第一个交卷。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家的神童?”

“五岁?真的假的?”

“沈敬之的儿子,假不了。”

我爹站在人群外面。

他没有挤进来。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

“写完了。”

“嗯。”

他转身就走。

我跟上。

回家路上,他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递给我。

没说话。

放榜那天。

县衙门口。

红纸黑字。

第一名。

“案首——沈知意,年五岁。”

人群沸腾了。

我爹站在后面。

他没往前挤。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红纸。

我回头看他。

他的嘴唇在抖。

很轻。

别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出来了。

五岁案首。

沈家七代,最年轻的一个。

我忽然有点心虚。

因为这不是我的本事。

是六百年前那些鬼魂的本事。

我不过是个搬运工。

把地府的存货搬到了阳间。

但我爹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这是他教出来的。

他以为这是他的课表、他的严格、他的期望结出的果。

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又买了一包栗子。

这次是两包。

“一包给你,一包给你娘。”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接过栗子。

没剥。

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10

五岁案首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

三天之后,沈家的门槛被踏破了。

来拜访的人分三种。

第一种,贺喜的。

他们带着礼物来,说着“虎父无犬子”的套话。

我爹一一应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犬子不过侥幸。”

说完端茶送客。

第二种,打探的。

“令郎用的什么教材?请的哪位先生?每天读几个时辰?”

他们眼里的光跟饥饿的狼一样。

他们不是来道贺的。

是来偷师的。

我爹对这种人的回答统一且简洁。

“天赋。”

第三种最危险。

他们不说话,不送礼,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然后回去,开始卷自己的孩子。

赵世安就是第三种。

他的儿子赵文瑞,跟我同年。

就是那个五个月大打嗝被他爹吹成“神童回应”的那个。

赵文瑞五岁还没参加县试。

赵世安坐不住了。

消息传来的当晚,据说赵家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赵文瑞被送进了城里最贵的私塾。

同时被送进去的,还有程家的程守文、钱家的钱世杰、孙家的孙子修。

四个孩子,四个翰林家庭,四面包抄。

京城的“科举军备竞赛”正式升级。

我成了靶子。

一个月后,赵世安上门了。

这次他没带礼物。

带了他儿子。

“敬之兄,好久不见。”

“世安兄。”

客套了两句,赵世安把话引到了正题。

“听说知意贤侄五岁就中了案首,我们文瑞也在用功。两个孩子年纪相当,不如——”

他顿了一下。

“切磋一下?”

我爹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对,晒太阳。

中了案首之后,我给自己放了个假。

毕竟卷了两年多,劳逸结合嘛。

我爹显然不这么想。

“知意。”

“嗯?”

“过来。”

我慢慢走过去。

赵文瑞站在他爹身后。

比我高半个头。

眼神怯怯的,手指一直在搓衣角。

一看就知道,被逼着来的。

赵世安笑呵呵地推了他儿子一把。

“文瑞,跟知意兄切磋切磋。”

赵文瑞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疲惫。

跟我刚躺进地府时一模一样。

这孩子不想卷。

他被他爹拖着卷。

“怎么比?”我问。

赵世安早有准备。

“背经。看谁背得多,背得快。”

无聊。

但我爹已经点头了。

开始。

赵文瑞先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背得不错。

流利,准确。

中规中矩。

到我了。

我不想太出风头。

但我爹在看着我。

我娘站在厅堂门口,也在看着我。

大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喝茶。

三道目光。

三把刀。

我张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背完了《大学》,接《中庸》。

背完《中庸》,接《论语》。

背完《论语》,接《孟子》。

四书全文,一字不差,一气呵成。

赵文瑞的嘴张开了。

赵世安手里的茶杯倾斜了,茶水流到了袖子上,他没发现。

我爹端起茶,喝了一口。

“承让。”

赵世安父子走后,家里安静了。

我回到院子继续晒太阳。

我娘走过来。

“今天表现不错。”

“嗯。”

“但你最近太散漫了。”

我睁开一只眼。

“我刚中了案首。”

“案首是过去的事。”

她在我旁边坐下。

“你爹今天收到消息。朝廷明年开恩科。”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爹打算让你去考府试。”

“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

“我明年才六岁。”

“所以从今天起,不许再晒太阳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你的对手不是赵文瑞。”

“那是谁?”

她看着我。

“是所有人。”

她走了。

太阳还在。

但晒着晒着,忽然不暖了。

11

我盯着天上的云。

想起了地府的忘川河。

河边那块墓碑。

我躺在上面的六百年。

安安静静。

无人打扰。

那是我这辈子——不对,那是我这几辈子以来,最舒服的日子。

我闭上眼。

六岁考府试。

考吧。

反正我的目标没变。

卷到他们满意。

然后找机会躺下来。

可是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挡都挡不住。

如果阎王说的是真的。

如果沈家是他专门挑的。

那他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只是考试吗?

不像。

六百年的棋局,不可能就为了让我当个状元。

他在等什么?

我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一阵喧哗。

我爬上墙头,往外看。

街上有官兵在跑。

邻居们聚在巷口。

我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

“出大事了——宫里的皇子们,要开考了。”

皇子开考。

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是这么想的。

但沈家不是这么想的。

当天晚上,大伯来了。

还带了二叔沈敬礼。

二叔是礼部侍郎。

平时不怎么来往,今天却特意登门。

书房的门关了。

我被叫进去。

三个大人坐着。

我站着。

大伯先开口。

“皇上下旨,三个月后在文华殿设‘少年英才试’。”

他看着我。

“面向全国十五岁以下的读书人。”

我点头。

“考中者,入东宫伴读。”

我的点头动作停了。

东宫伴读。

给太子当同学。

这不是科举。

这是选秀。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三个大人同时看着我。

那眼神,像看一块刚出土的璞玉。

不对。

像看一件刚磨好的兵器。

我爹说话了。

“你是五岁案首。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出了神童。”

“如果你不去考,别人会怎么看沈家?”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爹没理我这句。

二叔接过话头。

“此次少年英才试,不只考经义。还考策论、诗赋、算学。”

他看着我爹。

“面很广。”

大伯喝了口茶。

“但最关键的,是面圣。”

“考中的人,要在皇上面前答辩。”

“在天子面前露脸。这不是考试,是登天梯。”

我忽然明白了。

沈家七代进士。

但没有一个是皇帝的近臣。

都是翰林、国子监这类清贵但没实权的位子。

现在机会来了。

把一个沈家的孩子塞到太子身边。

以后太子登基,沈家就是从龙之臣。

七代积累,一朝翻盘。

而这个被塞过去的孩子——

就是我。

“不行。”我说。

三双眼睛同时眯了一下。

“什么?”大伯的声音低了半度。

“我说不行。我不去。”

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到院子里蛐蛐的叫声。

我爹开口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躺平。

因为给太子当伴读就等于一辈子卷到死。

因为我在地府躺了六百年就是为了逃避这种事。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我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大伯说。

“本朝太祖时期,有四岁入宫伴读的先例。”

“那是太祖时期——”

“知意。”

我爹打断了我。

他的声音很平。

但眼神不平。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我站在书房中央。

三个大人围着我。

三面墙。

没有门。

我从这一刻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在沈家,“你的人生”这四个字,主语不是“你”。

是“沈家”。

12

我被关进书房。

课表第三次更新。

新增科目:策论、诗赋、算学、礼仪。

每天的学习时间从六个时辰变成八个。

天不亮开始。

天黑了还不结束。

我爹亲自教经义和策论。

我娘教诗赋。

二叔派了礼部的人来教宫廷礼仪。

大伯亲自出题,每三天一次模拟考。

全家总动员。

像打仗一样。

不。

就是在打仗。

敌人是时间。

只有三个月。

我埋头在书堆里。

某天深夜,我趴在书桌上。

实在困了。

眼皮撑不住。

一只手把我的头抬起来。

是我娘。

她端着一碗参汤。

“喝了继续。”

“娘。”

“嗯?”

“我能不能不去考那个英才试?”

她把碗放在桌上。

“你觉得你能不去吗?”

我沉默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

“知意,你知道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什么?”

“他是二甲进士。不是一甲。”

她的声音很轻。

“他这辈子都过不了这个坎。”

“所以他把所有希望——”

“放在了我身上。”

她看着我。

“你明白就好。”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上了。

我端起碗。

参汤是苦的。

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我忽然想起在地府的时候。

判官问我:“你为什么不肯投胎?”

我说:“活着太累。”

判官说:“你又没活过。你怎么知道累?”

我说:“我看别人活就够累了。”

判官叹了口气,没再问。

现在我知道了。

看别人活和自己活,是两回事。

看别人累和自己累,也是两回事。

参汤见底了。

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到胃里。

我翻开下一页书。

三个月。

既然躲不了。

那就干完这一票。

13

文华殿。

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建筑。

比地府的森罗殿还气派。

不对,两码事,不能比。

殿外站着三十七个少年。

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

是我。

五岁。

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好奇,有轻蔑,有忌惮。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

个子最矮。

前面一个人转过头来。

十二三岁,圆脸,穿着织金锦袍。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你就是沈家那个神童?”

“是。”

“几岁?”

“五岁。”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我叫程守文。程阁老是我祖父。”

程家。

我爹提过。

科举世家。

跟沈家是老对头。

程守文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今天考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谁会赢吗?”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笑了一下。

转过头去。

殿门开了。

我们鱼贯而入。

文华殿里铺着红毯。

两侧站着翰林学士和礼部官员。

最上首,龙椅。

坐着一个人。

皇帝。

我没太认真看他的脸。

因为龙椅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十岁出头。

穿着明黄色的常服。

太子。

太子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太矮了。

考试开始。

跟县试不一样。

不是坐在号舍里闷头写。

是在殿上,当面答。

主考官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他出题,我们答。

答不上来的,淘汰。

第一轮,经义。

三十七人。

题目一道比一道难。

从四书到五经,从注疏到集解。

每一轮淘汰几个。

答不上来的,低着头退出去。

第五题的时候,剩下十九个人。

第十题,剩十一个。

到第十五题,只剩五个。

我,程守文,赵文瑞,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赵文瑞站在我旁边。

他的额头全是汗。

手在抖。

主考官出了第十六题。

“‘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此句何解?试以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两家之论,分述之。”

赵文瑞愣住了。

他只学过程朱的。

陆王心学,他爹没教过。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淘汰。

他退出去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哭。

咬着嘴唇。

走出殿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背影突然缩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压弯了。

我转回头。

继续答题。

程朱和陆王的区别?

在地府,朱熹和王阳明的鬼魂吵过一架。

当着我的面。

吵了三天三夜。

我在旁边躺着听的。

所以这道题,我不只能答。

我能裁判。

我答了。

把两家的核心观点拆开,揉碎,逐条对比,最后给出自己的判断。

主考官的表情变了。

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龙椅上的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

太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最后一轮。

策论。

口述。

题目是皇帝亲自出的。

“朕欲革新科举,诸生有何良策?”

四个人。

程守文第一个答。

他说了一套四平八稳的官话,引经据典,不出错也不出彩。

第二个不认识的,紧张到声音都在抖,勉强说了几句。

第三个好一点,但也是老生常谈。

到我了。

我站在文华殿正中央。

五岁的身体。

六百岁的灵魂。

面前是天子。

我忽然不紧张了。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六百年前,我活着的时候,也站在一座大殿里。

也面对着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那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丢了命。

但那句话是对的。

这辈子——

要不要再说一次?

我张嘴。

殿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陛下。”

“科举之弊,不在制度,在人心。”

“人心若只为功名,则科举不过是牢笼。”

全场死寂。

皇帝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接着说。

“臣虽年幼,但愿献三策——”

我把在地府六百年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东西,用五岁孩子能说出的方式,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

殿上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皇帝忽然笑了。

“五岁。”

他重复了一遍。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他看着我。

“你是沈敬之的儿子?”

“是。”

他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改变了我的命运。

也改变了沈家的命运。

“东宫伴读。朕准了。”

14

我站在文华殿中央,听到身后程守文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太子从台阶上走下来。

站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两个头。

低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

“沈知意。”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一件趁手的新兵器。

“沈知意。”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孤的人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又看到了那种光。

跟我爹一样的光。

期望。

无处可逃的期望。

我忽然很想叹气。

地府六百年,好不容易有人把我踹出来。

结果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

而且这个笼子——

是金的。

入东宫的第一天。

我娘把我送到宫门口。

她蹲下来,帮我整了整衣领。

“进去之后,少说话,多观察。”

“知道了。”

“太子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知道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爹说,沈家七代的脸面,就在你身上了。”

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不想扛。

但没人问我想不想。

进了东宫。

太子的书房叫“明德堂”。

比我家的书房大十倍。

书架上的书,比我爹一辈子读的还多。

伴读一共选了四个人。

我。

程守文,十二岁。

还有两个:孙子修,十一岁;钱世杰,十三岁。

都是世家子弟。

都在殿试上活到了最后。

太子坐在正中间。

我们四个分坐两侧。

太子的老师——太傅刘公望,坐在最前面。

六十多岁,白胡子,面相严厉。

据说他教过三任太子。

前两任——

一个废了,一个死了。

不太吉利。

第一课。

刘太傅讲的是《贞观政要》。

“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他让我们逐句解析。

程守文第一个举手。

他的回答标准、流利。

像在背教科书。

太子听完,没什么表情。

轮到我。

“沈知意,你来说。”

我想了想。

“太宗这话,说给侍臣听的。”

“但侍臣听完回去,做的还是自己的事。”

“存百姓是对的。但怎么存,谁来存,存到什么程度——”

“太宗自己可能也没想清楚。”

刘太傅的眉毛竖起来了。

“放肆!你敢议论太宗?”

“学生不是议论。学生是在思考。”

“思考也有规矩!”

太子忽然开口了。

“刘太傅。”

太傅转头。

“让他说完。”

太子看着我。

“继续。”

我继续了。

把太宗那套“存百姓”的理想主义,和实际执行中的困难,掰开了讲。

讲完之后,堂上很安静。

刘太傅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守文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不过是个五岁小鬼”变成了“这小子是个威胁”。

太子什么都没说。

但下课之后,他叫住了我。

“沈知意,留一下。”

其他三个人走了。

程守文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关上。

太子坐在桌前,托着下巴。

“你在殿试上说的三策,是你自己想的?”

“是。”

“你爹没教你?”

“没有。”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因为我在地府看了六百年阳间的兴亡更替,总结出来的。

“读书多了,自然就想到了。”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跟他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们说话像在背书。你说话像在——”

他想了想。

“像在跟我聊天。”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东宫的花园很大,假山流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臣的策论最好?”

他摇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文华殿上没有发抖的人。”

他转过头。

“包括程守文,手都在抖。只有你没有。”

“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天子面前不发抖。要么是傻,要么是——”

他顿了一下。

“见过更大的场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太子。

不简单。

“殿下想多了。臣只是年纪小,不懂害怕。”

太子笑了一下。

“是吗?”

他没追问。

但我知道,他记住了。

15

第一天结束。

我躺在东宫分配给我的小厢房里。

盯着房梁。

没有蜘蛛了。

宫里的房梁干净得不像话。

我想起太子最后那个眼神。

他不是在看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是在看一个对手。

或者——一颗棋子。

我在地府的时候,以为活着最大的痛苦是被逼着做不想做的事。

现在我发现了一件更痛苦的事。

被一个聪明人盯上。

聪明人不会逼你。

他会让你自己走进他的棋局。

然后你发现——

你已经在棋盘上了。

东宫的日子比沈家更卷。

但卷法不一样。

沈家的卷是明着来的。

课表、考试、背书、默写。

东宫的卷是暗着来的。

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每一个眼神都是博弈。

程守文是第一个对我出手的。

入宫第三天。

午休的时候,他走过来。

“沈知意,下棋吗?”

“不会。”

“不会?你不是神童吗?”

“神童也有不会的。”

他笑了。

“那我教你。”

他摆好棋盘。

黑白子。

围棋。

我当然会下。

地府六百年,光是看棋魂们下棋就看了几万盘。

但我不能赢他。

赢了,多一个敌人。

也不能输太惨。

输惨了,他会看不起我。

我要输得刚刚好。

让他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但不如我”。

这是一种艺术。

摆烂的艺术。

我输了三子。

程守文收棋的时候,表情很满意。

“你确实不太行。但脑子不笨,多练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居高临下的那种拍。

我没说话。

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小子以后要是挡我的路,我再赢回来。

现在不急。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第七天发生的事。

那天,太子在明德堂出了一道题。

不是考试。

是闲聊。

“如果你们是皇帝,边关告急,国库空虚,你们怎么办?”

程守文先答。

“加税。充实国库,再调兵遣将。”

孙子修说:“求和。以最小代价换取和平。”

钱世杰说:“借粮。向地方豪绅借粮充军。”

太子听完,转向我。

“沈知意?”

我想了想。

在地府,我见过太多王朝因为这种事垮台。

加税,百姓反了。

求和,敌人得寸进尺。

借粮,豪绅趁机要权。

都不对。

“臣的办法是——”我顿了一下,“先查账。”

“查账?”太子挑了下眉。

“国库空虚,钱去哪了?是真没钱,还是被人吞了?”

“查出蛀虫,抄家充公,军饷就有了。”

“不用加税,不用求和,不用借粮。”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程守文的脸色变了。

因为太子在笑。

是那种“终于听到有意思的答案”的笑。

从那天起,程守文不再找我下棋了。

他开始在课上跟我抢着回答问题。

我说东,他必说西。

我引《论语》,他必引《孟子》。

刘太傅乐见其成。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但太子看我们的眼神变了。

他不是在看两个学生争论。

他是在看两匹马赛跑。

看哪匹跑得更快。

然后选一匹。

我不想被选。

但我已经在赛道上了。

16

第十五天。

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在花园里散步。

太阳快落山了。

我绕过假山,看到一个人蹲在池塘边。

赵文瑞。

他没有入选伴读,但他爹赵世安在宫里有差事。

他偶尔会跟着他爹进宫。

他在哭。

很小声。

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走过去。

“怎么了?”

他猛地抬头。

眼睛又红又肿。

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擦了擦脸。

“没事。”

“你在哭。”

“我说没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

但立刻又缩回去了。

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在他旁边蹲下。

“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沉默了很久。

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

“我爹说我丢了赵家的脸。”

“因为殿试落选?”

他点头。

“他说程守文都选上了,赵家不能比程家差。”

“他让我明年再考。”

“从今天起,每天加练四个时辰。”

他的声音在抖。

“我已经每天学十个时辰了。”

“再加四个,就是十四个。”

“一天才十二个时辰……”

他说不下去了。

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地府的一个人。

一个少年的鬼魂。

明朝的。

十四岁。

死因——读书读死的。

他到地府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春秋》。

判官问他:“你死前最后在做什么?”

他说:“在背书。背着背着就睡过去了。没醒过来。”

判官叹了口气。

给他盖了个章:过劳。

那个少年后来投胎了。

投胎前他跟我说了句话。

“下辈子,我还是会读书。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

我看着蹲在池塘边的赵文瑞。

他跟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赵文瑞。”

“嗯?”

“你喜欢读书吗?”

他抬起头。

愣了很久。

“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小。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

天快黑了。

宫灯亮了。

“如果不喜欢,就别读了。”

他瞪大眼睛看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

我说完就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里。

但不哭了。

只是盯着池塘里的鱼。

嘴巴微微张着。

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可以不读书。

我转过假山。

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忘川河的水波。

六百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来阳间这一趟——

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17

入宫第二个月。

太子开始单独找我聊天。

不是在明德堂。

是在他的寝殿。

晚上。

就我们两个人。

第一次,他问我对边关战事的看法。

第二次,问我对朝中党争的看法。

第三次,他问了一个危险的问题。

“你觉得父皇是个好皇帝吗?”

我放下茶杯。

“殿下,这个问题,臣不能答。”

“为什么?”

“因为不管臣怎么答,都是错。”

他盯着我。

“那我换个问法。你见过好皇帝吗?”

见过。

在地府。

唐太宗的鬼魂我见过。

宋仁宗的鬼魂我也见过。

还有那些不那么出名的、勤勤恳恳的、死后依然记挂百姓的皇帝们。

我见过。

但我也见过更多的暴君、昏君和糊涂蛋。

他们在地府的十八层受罚。

哭得比赵文瑞还惨。

“臣在书上见过。”我说。

“什么样的算好?”

“死了以后,老百姓还记得他好的那种。”

太子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父皇快死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御医说还有一年,也许更短。”

他转过身。

十岁的孩子。

眼神里没有悲伤。

只有冷静。

冷静到可怕。

“他死了以后,我就是皇帝。”

“到时候,我身边需要一个说真话的人。”

他看着我。

“你愿不愿意?”

六百年前的画面一闪而过。

大殿。

龙椅。

太子。

我说了真话。

他杀了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岁的手。

很小。

干干净净的。

上辈子这双手被砍掉了。

因为我写了一篇触怒太子的奏折。

“殿下。”

“嗯?”

“说真话的人,通常活不长。”

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

不是猎人的笑,不是棋手的笑。

是一个十岁的男孩觉得好笑时的笑。

“你五岁,就知道这个?”

“书上写的。”

他走回来,坐下。

“我不杀说真话的人。”

“我保证。”

“殿下的保证——”

“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岁。

真诚。

但我活了六百多年。

我知道权力会把一个真诚的少年变成什么。

“臣暂时信。”

他又笑了。

“行。暂时就暂时。”

那天晚上回到厢房。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信还是不信?

赌还是不赌?

六百年前我赌过一次。

输了。

输掉了一条命。

现在阎王给了我第二条命。

要不要再赌一次?

窗外有风。

吹得窗纸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孔子在奈何桥上说的话。

“你这个人,迟早要回去的。”

回去。

他说的“回去”,不是回地府。

是回到——那个需要说真话的位置。

我坐起来。

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好像想通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通。

第二天,我去找太子。

“殿下。”

“嗯?”

“臣愿意。”

太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怕死?”

“怕。”

“怕还来?”

“因为有些事,比怕死更重要。”

太子放下茶杯。

“什么事?”

我没答。

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六百年该躺够了。

该站起来了。

太子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伸出手。

十岁的手和五岁的手握在一起。

很小。

但很紧。

“从今天起,你不只是伴读。”

“你是我的人。”

我点头。

这一刻。

地府六百年的躺功。

正式宣告结束。

18

事情坏在第三个月。

那天早上,刘太傅没来上课。

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四十岁上下,细长眼,薄嘴唇。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弯。

像一把倒挂的刀。

“在下姓魏,魏长安。从今日起,暂代太傅之职。”

程守文皱了皱眉。

“刘太傅呢?”

“刘太傅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

风寒。

六月天,风寒。

我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太子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魏长安的第一堂课,讲的是《韩非子》。

不是儒家。

是法家。

“太子殿下,儒家讲仁义,但仁义治不了乱世。”

“法家讲权术,权术才是帝王之道。”

太子没说话。

脸上看不出喜怒。

下课后,太子把我叫到寝殿。

门一关,他的脸就沉了。

“魏长安是谁的人,你猜。”

“臣不用猜。”

“谁?”

“二皇子。”

太子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魏长安讲法家,不是教殿下治国。”

“是在试探殿下的底线。”

“他想看殿下听到‘权术’两个字时什么反应。”

“如果殿下感兴趣,他就会顺着这条线继续引导。”

“引导殿下走向严刑峻法那一套。”

“然后呢?”太子问。

“然后朝中的言官就有了弹劾殿下的理由。”

“‘太子崇尚法家,残暴不仁,不堪储君之位。’”

太子的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

不重。

但指节发白。

他才十岁。

十岁就要面对这些。

“刘太傅呢?”我问。

“真的是风寒?”

太子摇头。

“我派人去看了。刘太傅家门口有陌生人守着。”

“软禁?”

“不算。但他出不了门。”

这局棋下得很大。

调走太子的老师,换上自己人。

二皇子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我想了想。

“殿下,魏长安还会来几天?”

“不知道。至少到刘太傅‘病愈’。”

“那我们就在这几天里,把他的棋全破了。”

太子看着我。

“怎么破?”

“他要试探殿下,殿下就让他试探。”

“明天他讲课的时候,殿下什么都别说。”

“让臣来。”

太子眉毛一挑。

“你?”

“臣五岁。”我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跟他吵,他赢了没面子,输了更没面子。”

太子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损。”

“臣学的。”

“跟谁学的?”

跟地府的那些老鬼学的。

“跟书上学的。”

第二天。

魏长安又来了。

今天讲的是“法术势”。

“韩非子曰,君主不可示人以弱——”

我举手。

“学生有一个问题。”

魏长安看着我。

笑了。

那种大人看小孩的、居高临下的笑。

“哦?沈小公子请说。”

“先生说君主不可示人以弱。”

“那请问先生,商鞅变法用的就是法家,商鞅最后什么下场?”

魏长安的笑僵了一瞬。

“商鞅被车裂,是秦惠王的决定——”

“李斯呢?也是法家,最后腰斩。”

“韩非子本人呢?被毒死在秦国的监狱里。”

我歪了歪头。

“先生教法家,法家的祖师爷们全都不得好死。”

“先生不怕吗?”

明德堂里鸦雀无声。

程守文的嘴张开了。

孙子修手里的笔掉了。

魏长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红。

然后变白。

太子端着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表情平静到了极点。

魏长安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小孩的眼神。

是看敌人的眼神。

“沈小公子读书很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有些事,不是书上能教的。”

“先生说的是。”我点头。

“书上教不了怎么害人。”

“但能教怎么识别害人的人。”

魏长安站起来。

他整了整袖子。

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今日课到此为止。”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门关上后,明德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程守文小声说了一句。

“沈知意,你疯了。”

我回头看他。

“可能吧。”

太子放下茶杯。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期望。

不是审视。

是信任。

第一次。

真正的信任。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六百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活着的感觉。

真他妈刺激。

魏长安没有再来。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三天,太子收到消息。

皇帝病重。

比御医预估的快得多。

宫里的气氛一夜之间变了。

太监走路都夹着小碎步,说话声压到最低。

御林军的巡逻加了三倍。

太子被召去见皇帝。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把我叫进寝殿。

关门。

“父皇下了两道旨。”

“第一道,命我监国。”

这是正常的。

太子监国,规矩。

“第二道呢?”

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封二皇子为靖王,就藩洛阳。”

“即日启程。”

我愣了一下。

就藩。

皇帝这是在保太子。

把威胁提前清除。

“那不是好事吗?”

太子摇头。

“二皇子没走。”

“什么?”

“他称病,说路上颠簸,请求推迟三个月。”

“父皇准了。”

我倒吸一口气。

三个月。

皇帝还能撑三个月吗?

如果皇帝在这三个月里驾崩——

二皇子还在京城。

手里有兵。

有人。

有理由。

“殿下。”

“嗯。”

“他不是在养病。他在等。”

“我知道。”

太子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京城的地图。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知意,你说过你愿意做说真话的人。”

“是。”

“那我问你。如果父皇驾崩,二皇子举兵,我该怎么办?”

一个十岁的太子。

问一个五岁的伴读。

如何应对兵变。

荒唐。

但这就是现实。

我走到地图前。

看着那些标注着兵营、粮仓、城门的小红点。

六百年。

我在地府见过太多这种局面。

有人赢了,有人输了。

赢的那些人,做对了一件事。

“殿下,打仗之前,先得知道谁是自己人。”

太子转头看我。

“你身边四个伴读,程守文靠不住。”

太子没反驳。

“孙子修胆子太小,关键时刻会跑。”

太子点头。

“钱世杰无所谓,他家是墙头草。”

“那就只剩你了。”

“不。”我说,“还有一个人。”

“谁?”

“殿下的母后。”

太子的眼神动了一下。

“中宫皇后掌凤印,有调动内廷禁卫的权力。”

“二皇子的兵在城外。内廷在城内。”

“他想兵变,必须先过内廷这一关。”

“只要皇后站在殿下这边——”

“他进不来。”

太子沉默了很久。

“你五岁。”他说。

“是。”

“你不该知道这些。”

“但臣知道。”

他看着我。

那种信任又出现了。

比上次更深。

“好。我去见母后。”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意。”

“臣在。”

“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变成你害怕的那种人。”

“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

“臣会说真话。”

“然后呢?”

“然后看殿下杀不杀臣。”

他笑了一下。

推门走了。

我站在地图前。

看着京城的轮廓。

忽然觉得这座城很小。

比地府小多了。

但住在里面的人心。

比地府的十八层还深。

第七十九天。

皇帝驾崩。

丧钟响了三十六下。

满城缟素。

我站在东宫的院子里,听着钟声。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砸在心口。

太子——不,现在该叫新帝了。

他在灵堂前跪了三个时辰。

没哭。

十岁的孩子。

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

看他够不够格坐那把椅子。

灵堂外面,禁军换了一批。

皇后的人。

调令是三天前就下好的。

我帮太子拟的。

皇后盖的印。

快。

准。

二皇子知道消息的时候,内廷已经铁板一块。

他的人进不来。

但他没有认输。

当天夜里。

二皇子带着三千府兵,从靖王府出发。

直奔皇宫。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正在写东西。

太监跑得鞋都掉了。

“殿下!靖王反了!”

新帝站起来。

十岁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他看着我。

我放下笔。

“按计划来。”

计划是七天前定的。

第一步,关闭九门。

城门一关,二皇子的城外援军进不来。

三千府兵,是他全部的家底。

第二步,禁军守住宫门。

皇后的凤印调了三千禁军。

加上内廷侍卫,够了。

第三步——

等。

三千对三千。

但我们在城里,他们在城外。

我们有城墙,他们没有。

他攻不进来。

只要天一亮,满朝文武就知道谁是叛军。

舆论会杀死他。

比刀快。

宫门外。

火光冲天。

喊杀声传进来。

很远。

又很近。

新帝站在大殿中央。

身边只有我和几个太监。

皇后坐在帘后。

“怕吗?”新帝问我。

“怕。”

“你上次也说怕。”

“上次是真怕,这次也是真怕。”

“那你还站这儿?”

“因为臣说过。有些事比怕死更重要。”

他看着我。

火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在他脸上。

十岁。

但眼神像四十岁。

“知意。”

“臣在。”

“等这事完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宫门在摇。

“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栗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宫门没破。

禁军挡住了。

府兵攻了两个时辰,攻不动。

天边开始泛白。

喊杀声渐渐弱了。

然后停了。

一匹快马从前线跑来。

传令兵跪在地上。

“陛下!靖王兵败!”

“副将阵前倒戈,府兵四散而逃!”

“靖王被擒!”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后在帘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新帝坐回龙椅。

他的手在扶手上。

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抖。

他看着我。

“结束了?”

“结束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他靠在龙椅上。

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一个十岁的男孩了。

他是皇帝。

“传旨。”

“靖王谋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禁终身。”

“从犯依律论处。”

“魏长安——”

他停了一下。

“赐死。”

殿上的太监飞奔而出。

我站在原地。

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忽然想起六百年前。

那个杀了我的太子。

也是这个年纪登基的。

也是这样的眼神。

后来他变了。

这个呢?

我不知道。

但至少。

现在这一刻。

他还记得承诺。

“来人。”新帝说。

“去买栗子。”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

新帝——现在全天下都叫他“圣上”了——把我叫到御书房。

就我们两个。

跟以前在东宫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坐在龙椅上。

我站在下面。

“知意,朕要封你一个官。”

“臣五岁。”

“朕知道你五岁。但朕也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五岁。”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来了。

“你从来就不是。”

我沉默了。

“朕问过很多人。没有人教得出你这样的孩子。”

“你爹教不出来。你娘教不出来。刘太傅也教不出来。”

“你说你是从书上学的。”

他顿了一下。

“但没有一本书,教人在五岁时就看透权谋。”

“沈知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御书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

我看着那片光。

六百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

“陛下真想知道?”

“真想。”

我深吸一口气。

赌了。

“臣活了不止五年。”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臣的魂,在地府待了六百年。”

“六百年间,臣见过明朝的开国,见过它的衰落。”

“臣在忘川河边躺了六个世纪,看了无数人生老病死。”

“臣见过孔子的魂,听过王阳明和朱熹吵架。”

“臣在地府的文库里翻遍了所有朝代的史书。”

“然后阎王把臣踹进了轮回池。”

说完了。

御书房里安静到能听见墙外的鸟叫。

新帝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等着他的反应。

愤怒?

恐惧?

还是——

“所以你才什么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不正常。

“是。”

“在地府躺了六百年。”

“是。”

“专业摆烂。”

“……是。”

他忽然笑了。

不是皇帝的笑。

是一个十岁男孩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时的笑。

他笑得趴在龙案上。

“你在地府躺了六百年——”

他喘了口气。

“结果被阎王一脚踹到了全京城最卷的家里——”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也太惨了……”

我站在下面。

嘴角动了一下。

好吧。

确实挺惨的。

他笑完了。

擦了擦眼角。

坐直了。

“朕信你。”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编不出来。”

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蹲下。

平视我的眼睛。

“六百年。”他说。

“你看了六百年的兴亡。”

“你知道什么样的皇帝是好皇帝。”

“你也知道什么样的皇帝会变成暴君。”

“所以——”

他伸出手。

“你来替朕看着。”

“如果朕走偏了,你就拉朕一把。”

“如果朕不听——”

“你就骂朕。”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五岁的手和十岁的手。

跟上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承诺。

这次是托付。

我握住了他的手。

“臣领旨。”

一年后。

我六岁。

正式入朝。

史上最年轻的翰林编修。

举朝哗然。

但没人敢反对。

因为新帝金口玉言。

五年后。

我十一岁。

升任翰林侍读。

跟我爹一个品级。

我爹在家里看着我的官服,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课表可以烧了。”

十年后。

我十六岁。

没有考状元。

但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帮新帝推行了科举改革。

不是废除科举。

是在科举里加了实学、算学、律法。

让读书人不只会写八股。

还得懂做事。

二十年后。

新帝被后世称为“中兴之主”。

史书上写:“帝少年登基,得一人辅佐,终成大治。”

那个“一人”。

是我。

沈知意。

地府六百年的躺王。

全京城最卷家族出来的咸鱼。

阎王一脚踹出来的——

良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忘川河。

梦见那块墓碑。

梦见阎王站在轮回池边。

他看着我,笑了。

“怎么样?还想回来躺着吗?”

我想了想。

“暂时不了。”

“为什么?”

“那边还有事没干完。”

阎王点了点头。

“去吧。”

他转过身。

走了几步,又停了。

“对了。”

“嗯?”

“你上辈子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回过头。

“这辈子,你总算做到了。”

我醒了。

窗外是京城的晨光。

我躺在床上。

没有起来。

多躺了一刻钟。

就一刻钟。

毕竟。

我还是那个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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