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门三百年,我是修真界出了名的贪图享乐。
非极品灵石不吸,非天阶云锦不穿。
剑尊夜无尘曾为了哄我开心,一剑荡平秘境取来鲛人珠:
“我夜无尘的道侣,合该享尽诸天万界最好的天材地宝。”
直到他带回一个身中剧毒却强行引气的杂役哑女。
哑女住漏雨柴房,替他挡下魔修一掌,浑身浴血却摆手说无碍。
夜无尘看着她的伤,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他封了我的灵脉库房,收回护身仙器赐予哑女:
“道心当历经苦寒,你贪图物欲三百年,今日起去思过崖辟谷。”
我站在刺骨的罡风洞口,拔下头顶的定魂白玉簪掷碎在渊底。
夜无尘以为我是任性赌气,断了丹药自会求饶归顺。
他却不知,护住他心脉不被魔气侵蚀的那枚神髓。
正是三百年前,我嫌痛随手从自己脊骨里剜出来的。
1
定魂簪落下去时,夜无尘还在等我认错。
崖下传来玉碎的动静,守崖弟子齐齐跪下。
“师娘息怒,剑尊也是为您好。”
那枚簪子价值半条灵脉,三百年来从未离过我的身。
夜无尘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按住怀中女子的肩。
柳惜禾穿着我的护身仙衣,腕上还戴着本该属于我的避风镯。
“照雪,为一时意气毁掉法器,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扶住崖边的石栏。
背上的旧伤已经裂开,血顺着衣料往下渗。
定魂簪能替我压住伤口,也能让我的气息永远留在问剑宗的护山阵里。
簪子碎了,山外的人才找得到我。
柳惜禾跪下来,双手比划着,眼泪落在夜无尘的袖子上。
旁边的小弟子替她解释。
“柳师姐说,她愿意把仙衣还给您,求您别再惹剑尊生气。”
话音落下,她便开始解衣带。
刚扯开半寸,夜无尘就扣住了她的手。
“穿好,你身上还有毒。”
接着,那件仙衣便被重新拢好。
“照雪有三百年修为,吹几日罡风伤不了根本。”
守崖弟子看向我后背,嘴唇动了动。
夜无尘已经转身。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送丹药进来。”
“无尘。”
脚步停住。
连柳惜禾都抬起头,以为我要服软。
我解下腰间的药囊,递给守崖弟子。
“这里面是给山下孩子的退热丹,今日该送过去。”
弟子伸出的手被剑鞘挡开。
“还有心思管旁人,看来确实罚得轻了。”
药囊落在夜无尘掌中。
“等你想通,自会有人送。”
那里面有个孩子等不起。
昨日给他把脉时,肺腑已经烧伤,母亲跪在药堂外,求我替他留最后一副药。
药堂只收灵石,我拿自己的月例换了药材,才凑出这九颗丹。
“药可以扣我的,孩子的药不能扣。”
夜无尘看了我片刻。
“用凡人逼我低头?”
剑鞘敲过石门,洞口随即落下一层禁制。
药囊被挂在门外,离我只有半步。
柳惜禾回过头,朝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腰间悬着一块新刻的令牌。
那是出入我寝殿的凭证。
罡风从背后的洞口穿进来,我跪在地上,把衣带撕成布条,缠住腰腹。
三百年前,取出神髓时留下的伤,至今没有长好。
寻常灵石杂质太多,吸进去便像拿碎砂擦伤口。
天阶云锦贴着皮肉,才能替我分担疼痛。
夜无尘知道我有旧伤,却一直以为那是入宗前受过的轻伤。
每次问起,我都说已经好了。
他替我买下最贵的衣裳,承诺绝不让我再吃苦。
如今连那几条包扎伤口的布,也被值守弟子收走了。
“剑尊有令,思过期间不可使用灵物。”
弟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衣料也算。”
布条被扯开,刚止住的血又落下来。
石门外有人吸了口气。
一个瘦小的药童捧着碗,隔着禁制蹲下。
“师叔,喝口水吧。”
他叫阿蘅,八年前被人丢在山门下,是我抱进药堂的。
碗刚贴到禁制,执事便一脚踢了过去。
瓷片划过阿蘅的额头,孩子趴在地上,仍护着剩下半碗水。
“剑尊罚人,你也敢徇私?”
“水也算灵物吗?”
没人回答。
执事将阿蘅拖走时,我攥住了石门上的铁环。
“罚我就够了,别动他。”
锁链从门外收紧,铁环勒破了手掌。
“温师叔,您早些认错,大家都好过。”
直到再听不见阿蘅的哭声,我才用掌上的血,在石壁底部画了半枚符。
剩下半枚,三百年前有人替我刻在了骨头里。
那人说过,只要骨上的约还在,无论我被关在哪里,她都会来接。
符画到最后一笔,崖下传来轻轻的叩击。
三下。
隔着整座思过崖,有人回应了我。
2
第二日送来的饭,只有一碗掺了灵砂的陈米。
我拨开米粒,把碎砂一颗颗挑出去。
送饭弟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烦。
“柳师姐中着毒,还肯替杂役院洗衣做饭,师叔吃顿饭也要挑拣。”
背后的伤结了薄痂,坐直便裂。
碗底最后一颗灵砂挑出时,米已经凉透。
弟子收走碗,低声嘀咕。
“怪不得剑尊要教规矩。”
午后,夜无尘来了。
随他来的还有药堂长老,以及捧着托盘的柳惜禾。
托盘里是我常用的药盒,锁被撬开,里面的丹药少了大半。
“惜禾替你求情,愿意拿自己的解毒丹换你出崖。”
夜无尘把一张认过书放在石台上。
上面写着我嫉妒同门,挥霍宗门灵石,恃宠伤人。
落款处留着血印的位置。
“认下这些,以后照宗规办事,我带你回去。”
药堂长老又添了一句。
“柳姑娘体内的毒正在入骨,温师侄既有余药,也该顾全同门。”
我看向药盒。
最下层那颗缀着金纹的丹,是留给自己撑过月末的。
每到月末,神髓与旧骨相牵,疼起来连神识都无法聚拢。
夜无尘曾亲自守炉七日,才替我炼出那颗丹。
现在,盒底空了。
“那颗护骨丹呢?”
柳惜禾垂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长老替她回答。
“已经给她服下,果然有效,柳姑娘昨夜能够发出一点声音了。”
我伸手扶住石台。
“她中的是寒毒,护骨丹属寒,会把毒逼进骨缝。”
“照雪。”
夜无尘将药盒合上。
“东西已经给了她,你再编这些话,毫无意义。”
柳惜禾往他身后退了半步,捂着喉咙,眼泪又落下来。
长老嫌恶地看着我。
“丹方出自本门祖师,轮不到你教老夫用药。”
认过书推到眼前。
“按印。”
“山下孩子的药送了吗?”
夜无尘眉头皱起。
“你只会拿这件事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木轮碾过石阶的声音。
两名杂役抬着一副小担架,担架上盖着布,一只手露在外面。
认出那只手腕上的红绳后,我站了起来。
昨日还等着吃药的孩子,就躺在上面。
孩子母亲跪在禁制外,额头磕在地上。
“仙姑,您说过今日会有药的。”
那袋丹药依旧挂在夜无尘腰间。
九颗,一颗都没少。
药堂长老先开口。
“凡人生死自有定数,怎可来宗门喧哗?”
女人抬起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我只是想问,药为什么没下来?”
柳惜禾跪到她身边,掏出自己的月例,放进她手里。
夜无尘看了一眼,语气更沉。
“照雪,看清楚了吗,真正救人,不靠嘴上惦记。”
我隔着禁制,够不到那只垂落的手。
“把药给我。”
药囊终于被递进来。
倒出丹药时,药香还封在蜡衣里,最后一颗上留着我昨日按过的印。
女人盯着我的掌心,往前爬了两步。
“原来有药。”
“原来真的有药。”
执事把她拽开,担架也跟着抬走。
柳惜禾捧着那点被拒绝的灵石,靠在夜无尘身旁无声流泪。
“她好心帮忙,还要受这份委屈。”
夜无尘将认过书摊平。
“你今日看见的,便是任性带来的后果。”
纸落在脚边。
我把九颗丹重新装进药囊,贴身收好。
“名字。”
“什么?”
“那个孩子叫周小满,五岁。”
夜无尘脸上露出倦色。
“够了。”
禁制合上前,长老收走所有药盒。
同来的执事将一枚罚牌钉在门口,上面添了新罪。
见死不救。
夜里,崖底的叩击又响了。
一条细窄的布从石缝里挤进来,上面只有两行血字。
“照雪,接骨针还在何处?”
“你的骨头被人动过。”
3
接骨针放在我的寝殿里。
三百年来,夜无尘从不许旁人进那间屋,连换灯的弟子也得隔着门请示。
如今柳惜禾有了钥匙。
我把位置写在布上,塞回石缝。
对方没有立刻取走,反倒送进一枚薄薄的骨片。
贴上腕骨后,商听澜的声音传进耳中。
“别再用灵力,阵法会循着血找你。”
三百年未见,她说话仍旧这样急。
“白玉簪碎了,为什么还出不来?”
“夜无尘加了剑禁。”
“护在他身上的东西还认你,你唤一声就能撤掉剑禁。”
我看了一眼洞口。
三名守崖弟子站在剑禁外,阿蘅就跪在他们旁边,额头上缠着脏布。
夜无尘把看守换成了最年轻的一批弟子。
强取神髓,剑禁反噬,先死的便是他们。
骨片里传来一声压住的咳。
“他连这种事都算到了?”
“他以为我修为低,破不了禁制。”
商听澜停了停。
“再等一日,我去取针。”
当天晚上,阿蘅被允许进来。
孩子怀里抱着我的旧衣,衣料已经被剪成了细条。
“柳师姐说,天阶云锦可做护脉绷带,给外门弟子用,比留给您好。”
整箱衣物只剩这一捧。
其中一件袖口,留着我亲手绣的歪梅花。
那是夜无尘第一次带我下山时买的。
当时我嫌针线扎手,他便把剩下半朵绣完。
如今他的针脚也被剪断了。
阿蘅从布条里摸出一粒糖。
“师叔,药堂没收了我的丹,这是我藏下的。”
糖粘着他掌心的血。
我没有吃,掰开一半,放回他手中。
“额头疼不疼?”
孩子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疼。”
“疼就说,别忍着。”
话刚落下,门外便传来夜无尘的声音。
“所以你教出来的孩子,也这般娇气。”
阿蘅慌忙跪下。
夜无尘看了一眼被我拿着的糖,神情稍松。
“愿意照顾旁人,总算知道反省。”
随手放下的食盒里,装着一碗温热的粥。
那是我从前最喜欢的口味。
护骨丹被拿走后,腹内阵阵绞痛,连咽口水都费力。
“吃了,明日跟我去向惜禾赔礼。”
我将食盒推回去。
“接骨针还给我。”
“好好的,又要什么针?”
“治伤。”
夜无尘伸手碰我的后背。
衣料刚触到伤口,我便躲开了。
那只手停在原处。
“惜禾替我挡下一掌,半身经脉尽断,也没像你这样怕疼。”
“你知道那一掌冲着谁来吗?”
魔修入山那日,我曾在殿外看见一道血影。
对方绕开夜无尘的要害,直奔柳惜禾腰间的布袋。
她扑过去挡住的地方,正好是布袋的位置。
夜无尘却连听也不愿意听。
“照雪,嫉妒到这个地步,难看。”
阿蘅抓住我的衣角,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我松开他,让他退到石台后。
“针在寝殿第三层暗格,取来,我可以证明。”
片刻后,夜无尘答应了。
第二日,送来的却是一把被折断的银针。
柳惜禾站在门外,用手势解释了许久。
执事说她清理旧物时,以为那是一套邪术用具,已经依宗规毁掉。
十三根针,各断成两截。
夜无尘按着柳惜禾的肩。
“她也受了惊,你别追究。”
针身上原本刻着我族的印记,如今一枚也看不清。
隔着袖子,骨片突然烫起来。
商听澜只说了一句。
“针上有人血,三百年了,还没干。”
我抬头时,柳惜禾正在看我。
视线对上,她抿住唇,慢慢抬起一只手,朝自己的后颈比了一下。
那动作,像在拔一根骨头。
4
夜无尘离开后,思过崖多了两道锁。
执事说,柳惜禾看见我藏了邪物,已向宗主禀告。
搜身的女弟子不敢抬头,却把我的衣袖翻得很仔细。
骨片被缝在伤口旁边,血和衣料粘在一起。
最后一层衣服扯开时,女弟子倒退了一步。
“师叔,您的背……”
纵横交错的旧疤从肩下延伸到腰腹,当中有一处凹陷,至今能看见伤口里的骨。
三百年前,我取神髓只用了一刀。
后来这些伤,一直被宗主解释为神髓离体的反噬。
“劳烦替我拿点干净的布。”
女弟子还没答应,执事便在门外催促。
“找到了没有?”
搜出的只有那九颗退热丹。
执事拿走药囊,说要一并查验。
女弟子替我拢好衣服,轻声说她姓程,叫程素素。
“我会去请医修。”
门关上后,骨片被商听澜取回。
她隔着石壁,替我把伤口上的血止住。
针已经毁了,只能用自己的骨针来接我的经脉。
每下一针,崖底就少一点声音。
“听澜。”
“闭嘴,留着力气。”
第七针落下时,商听澜问起三百年前的事。
“你记得离开雪骨谷那日,是谁接的你?”
“裴宗主。”
“他给你吃了什么?”
“忘忧丹,他说能止痛。”
石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
此后便没再问。
第三日,程素素带来了宗主裴玄度。
一同来的还有夜无尘。
裴玄度看过我的背,叹了一声。
“旧伤难愈,你也不该瞒着无尘。”
夜无尘站在石台旁,神情难得迟疑。
“为何从没告诉我?”
每次疼得厉害,我都会让他陪一会儿。
起初他握着我的手,后来便说宗门事务繁多,让我别总拿小病缠他。
最后一次提起旧伤,是柳惜禾入宗后的第三日。
那天他端走我的药,说惜禾受伤更重。
“告诉过。”
夜无尘别开脸。
裴玄度取出一颗丹,放在我面前。
“先把这个服下,旧伤复发会乱心神,你这些日子想得太多。”
丹药外包着红色蜡衣。
同三百年前的忘忧丹,一模一样。
我没有伸手。
宗主便转向夜无尘。
“无尘,替她化开。”
一碗水递到嘴边。
夜无尘扶住我的肩,动作恢复了从前的轻缓。
“吃完就回去,别再闹了。”
碗沿压住嘴唇时,骨片在伤口边狠狠刺了一下。
我偏头,药水泼在石台上。
水沿着旧血流下去,血迹竟被洗得干干净净。
“照雪!”
夜无尘扣住我的下颌。
“师尊亲自来医你,你还要怎样?”
门外忽然有人哭出声。
柳惜禾捂着喉咙跌坐下去,嘴里吐出一口黑血。
长老赶来,一把抓住她的腕脉。
“寒毒入骨,必须立刻用护骨丹压制!”
夜无尘松开我,抱起柳惜禾。
她却攥着他的衣袖,指向我胸前。
那里藏着一只空药瓶。
是服下最后一粒护骨丹后,我随手留下的。
长老夺过瓶子,倒了半天,连药屑也没有。
“你把剩下的吃了?”
“我的药,自然由我吃。”
夜无尘看着怀里抽搐的人,声音沉下去。
“明知她需要,还全吞了,你怎么变成这样?”
裴玄度在一旁开口。
“她身上的丹力尚未化尽,取一碗心头血,可以救惜禾。”
石台上的水尚未流干。
夜无尘垂眼看着我,缓缓抬起了剑。
5
剑压上衣领时,程素素跪了下来。
“宗主,师叔伤势未愈,取血恐怕……”
“医理之事,轮不到你置喙。”
裴玄度挥袖,程素素撞在石门上,半天没能起身。
夜无尘握剑的手停了停。
柳惜禾就在这时吐出第二口血,血沾湿了他的前襟。
“只取一碗。”
剑尖抵住胸前的皮肉。
“照雪,救人要紧。”
我抓住剑身。
掌心被割开,血滴在石台上。
“把宗门的寒毒方拿来。”
药堂长老满脸怒色。
“还敢质疑老夫?”
“先前便告诉过你,护骨丹会把毒逼进骨缝,现在再用我的血,只会压得更深。”
裴玄度把一个玉碗放到夜无尘手边。
“取血。”
夜无尘掰开我的手。
那一剑下去,我没能喊出声音。
端到柳惜禾面前的血,最后只喝了半碗。
剩下半碗被裴玄度盖住,放进袖中。
“留待下次用。”
伤口没有包扎。
夜无尘忙着给柳惜禾渡灵力,长老跟在旁边,连原本答应留下的止血散也一并带走。
程素素爬过来,撕下自己的里衣。
执事拦住她。
“思过崖禁用私物。”
女弟子的手僵在那里。
我按住胸前,冲她摇头。
“去看阿蘅。”
她被推出石门时,仍回头看我。
那双眼里满是眼泪。
门外很快换了看守。
这一次,所有值守弟子都来自戒律堂,腰间挂着专门封锁神识的令牌。
直到半夜,商听澜才重新联系上我。
骨片里传来她咬着牙的声音。
“他们取血了?”
“半碗给柳惜禾,半碗被裴玄度收走。”
“记住,往后他给的东西,碰也别碰。”
“雪骨谷出什么事了?”
隔了许久,商听澜才回答。
“谷口的碑少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刻在族碑上,生时入册,死后归骨。
少了名字,便等于族中再无此人。
“谁划的?”
“你自己的血。”
话没说完,石门外便响起脚步。
柳惜禾独自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毒被我的血压下去,她已经可以自己行走。
门关上后,柳惜禾抹去眼泪,不再装委屈。
“温师叔,你比我想的还能忍。”
第一句话说出来,我看向她的喉咙。
“能说话了?”
“早就能。”
灯被放在地上。
柳惜禾蹲在我面前,拿出那袋被收走的退热丹,解开绳子,一颗颗往地上倒。
“凡人的命,也值得你这样惦记。”
鞋底碾碎蜡衣,丹药碎成粉末。
“夜无尘让我来劝你,认错就能回去。”
我看着她腰间鼓起的布袋。
那日魔修要抢的,正是这东西。
“里面装着什么?”
柳惜禾按住袋口,脸色变了。
很快,她又笑起来。
“你都快保不住自己了,还有心思看别人。”
灯油泼在丹粉上。
柳惜禾把灯芯丢下去,看着火烧尽后,才把空药囊扔回我脚边。
“那孩子死得倒巧,正好教你学学,什么事该放在前头。”
我扶着石台坐起来。
“周小满的药,是你让人扣下的?”
“我只说了句,你或许会装病往山下跑。”
柳惜禾凑近我。
“他便连药也不许送。”
门外传来夜无尘的声音。
柳惜禾立刻掀翻灯盏,自己扑在碎片上。
血从掌心淌下来。
石门被打开,夜无尘越过我,径直扶起了她。
“照雪,你连一个哑女都容不下?”
柳惜禾伏在他怀里,抬头朝我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你说啊。”
6
我把她刚才的话,一句不漏地重复出来。
夜无尘听到第三句便打断了。
“她喉咙尚未恢复,如何说得出这些?”
柳惜禾握着自己的手腕,泪水落在地上的丹灰里。
碎灯就在她脚边。
夜无尘拔剑,将禁制又加了一层。
“既然思过崖教不会你,明日去问心台。”
问心台上有三道刑。
封灵、断契、剥骨。
前两道可由宗主撤去,第三道一旦落下,连神仙也救不回被剥的骨。
我抬头看他。
“以什么罪名?”
“残害同门,私修邪术。”
被毁掉的接骨针重新摆在门口,每根针上都多了黑气。
夜无尘指着那些针。
“师尊查过,针上有数百人的血。”
骨片在衣下轻颤。
商听澜没有出声。
柳惜禾伸手抓住夜无尘的袖子,摇头摇得急切。
“到现在,还替她求情?”
夜无尘把她的手放回去。
“放心,只是让她受点教训。”
第二日清晨,我被锁住手脚,带出思过崖。
一路经过药堂、演武场,往日朝我请安的弟子纷纷让开。
有人认出押送的阵仗,小声问我犯了什么错。
戒律堂执事将罪状念得很响。
偷窃灵脉,奢靡误道,妒害同门,暗藏血针。
路走到一半,阿蘅从药堂冲出来。
孩子抱着一册药簿,拦在台阶上。
“师叔没有偷灵石,她的月例都记着呢。”
药簿展开,里面密密写着这些年我换过的药材。
退热、续骨、止血,多是给凡人用的便宜药。
其中几页还沾着阿蘅写错字后蹭上的墨。
执事抬手要抢,孩子便把药簿抱在怀里。
“你们不让山下的人进药堂,都是师叔自己炼的!”
一根戒尺落下,药簿散了。
阿蘅的胳膊垂在身侧,仍想去捡纸。
我拖着锁链往前,被两名执事按住。
“别打他。”
夜无尘站在高台上,看了一眼。
“带下去,罚他背宗规。”
药簿的残页被踩进泥里。
程素素跪下拾起几页,也被赶下了台阶。
问心台上已经摆好三道刑具。
裴玄度身旁坐着几位外宗长老,其中一人认出我,皱起眉。
“温道友入宗三百年,从未伤人,何至于动剥骨刑?”
“血针来历未明,总要给各宗一个交代。”
裴玄度把断针放入水镜。
针身上的黑气凝成许多张模糊的脸。
台下有人喊了声邪术。
接着便有更多人后退。
我望着那些脸,其中一个女子耳边戴着小小的骨环。
幼时,阿娘也有同样一对。
裴玄度将镜面转开。
“照雪,认罪可免刑。”
“让我看清楚。”
“还要狡辩?”
夜无尘走过来,亲手把我的手腕锁上刑架。
契印亮起,三百年的道侣契牵着他的血,从我腕上穿过。
那张认过书再次递来。
这一次,上面多了最后一条。
自愿剖骨,洗清邪气。
夜无尘压低声音。
“签了,我会替你求情。”
“剖骨之后呢?”
“师尊有分寸。”
台下,柳惜禾正被侍女扶着,坐到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
她腰间的布袋忽然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断针里那张戴骨环的脸张开了嘴。
虽然听不到声音,我却认出了她喊的名字。
“照雪。”
刑架收紧。
裴玄度抬起手,命人取刀。
就在刀背触到旧伤时,崖底带来的骨片终于裂开。
商听澜的声音穿过重重禁制,落在我耳中。
“你阿娘的骨头,就在柳惜禾身上。”
“握住那把刀,我教你把门打开。”
7
剖骨刀没有落下。
我侧过身,让刀刃贴着背上最旧的那道伤口,向下划了半寸。
血顺着刀身滑进刑架。
裴玄度脸色变了。
“按住她!”
夜无尘刚伸手,问心台上的契印便换了方向。
原本流向他腕中的血,倒灌进刑架底部。
三百年前,问剑宗重建山门,用过我的血。
那时宗主说,雪骨一族的血能安抚地脉,让死于魔灾的人早些安息。
修阵那日,我给了整整三碗。
现在,刑架底下每一条纹路都在回应我。
夜无尘被震开半步。
“照雪,停手!”
我把割开的手掌按上石台。
“商听澜,开门。”
问心台中央裂出一道窄口。
一只带血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我的脚镣,直接拧断。
商听澜爬出地缝时,左肩还钉着半支箭。
她看也没看夜无尘,抬刀切开我腕上的锁链。
裴玄度喝道:“拿下妖人!”
各宗长老却没有动。
有人认出了商听澜腰间地骨牌。
“雪骨谷医主?”
“裴宗主,三百年前你说雪骨谷无人存活,这位又是谁?”
商听澜用肩抵住我,将一块留音石扔上石台。
柳惜禾的声音随即传出来。
“那孩子死得倒巧,正好教你学学,什么事该放在前头。”
台下立刻有人起身。
柳惜禾捂住喉咙,连连摆手。
夜无尘望着她,手中的剑缓缓放低。
“惜禾?”
商听澜按住我背后的伤,冷笑一声。
“还要听后面的吗?”
“我只说了句,你或许会装病往山下跑。”
“他便连药也不许送。”
夜无尘转回头,唇动了几次。
我没看他,只朝台下伸出手。
“阿蘅在哪里?”
程素素扶着孩子挤出人群。
阿蘅一条胳膊被吊起来,另一只手仍抓着捡回来的药簿。
孩子跑到台边,却被戒律堂拦住。
“今日谁也不能走!”
裴玄度一掌拍向商听澜。
旁边那位外宗女长老横剑挡住。
“人证物证俱在,先查清再动手。”
剑与掌风相撞,台边弟子被迫散开。
商听澜趁机把我背起来。
我抓住她的肩。
“柳惜禾腰间那个袋子。”
刀光擦过座椅,布袋被割开。
掉出来的骨头只有半截,骨面上刻着一朵梅花。
阿娘教我雕刻时,第一朵花便刻在自己的腕骨上。
她说,往后哪怕我迷路,见到这朵花,也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柳惜禾尖叫着扑过去。
那声叫喊清清楚楚,台下的人全听见了。
“别碰我的东西!”
我从商听澜背上下来,跪在骨头旁边。
骨头沾了许多新血,其中有我的,也有柳惜禾的。
夜无尘走近一步。
“照雪,这到底是什么?”
我把骨头捧起来,裹进衣襟。
“我阿娘。”
他的脚步停住。
裴玄度还想动手,几位外宗长老已经围住问心台。
商听澜扶我站稳。
“裴玄度,你最好先解释,失踪三百年的雪骨族遗骨,为何藏在弟子身上。”
宗主的目光扫过柳惜禾。
她浑身一颤,忽然指着我喊起来。
“是她给我的!”
“剑尊可以作证,是温师叔亲手送的!”
8
夜无尘确实见过那只布袋。
柳惜禾入宗时,曾说里面装着亲娘留下的遗物。
那天夜无尘来问我要一条护魂的丝线,替她重新缝好袋口。
丝线由我给出,针脚却出自他的手。
柳惜禾抓住这一点,哭着说她不懂袋中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那是娘留给我的护身物。”
夜无尘捡起布袋,看向袋口的针脚。
“当日你说,是从家里带来的。”
“我太害怕了,才说错话。”
裴玄度顺势开口。
“一个小弟子,被人当众拔刀威胁,口不择言也情有可原。”
外宗女长老蹲下,查看阿娘的遗骨。
她名叫谢拂衣,出自问律山。
此山专查各宗争端,向来不受问剑宗调遣。
“骨上有取髓的孔,至少用了三年。”
柳惜禾入宗,不过三个月。
商听澜接过话。
“这三年,她住在哪里,跟谁学的引气,劳烦裴宗主说清楚。”
宗主把柳惜禾护在身后。
“本宗弟子的来历,自会查验。”
我将遗骨收好,牵住阿蘅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问律山查,今日的证物也交问律山。”
裴玄度抬起衣袖,护山阵亮起。
“温照雪,你仍是本宗弟子,无权越过宗门作主。”
台边的锁链重新动了。
商听澜肩上的箭伤被阵法牵动,血从袖口落下。
那支箭来自问剑宗守山弩。
她上山之前,已经受了一轮箭雨。
谢拂衣横剑挡在我们前面。
“既然贵宗要自查,便先把取走的半碗血交出来。”
裴玄度看向我。
“照雪,外人不知内情,你也要跟着胡闹?”
夜无尘终于开口。
“师尊,把血给她。”
宗主的手停在袖中。
半晌,一个盖着封印的玉碗被放上石台。
碗里还剩薄薄一层血,底部另有几片染红的骨屑。
商听澜脸色难看。
“已经用了。”
那几片骨屑被谢拂衣封入证匣,玉碗也一并收走。
裴玄度没有再拦。
等走下问心台,夜无尘追了上来。
“先回寝殿,那里有药。”
伸过来的手被我避开。
他看着我的伤,声音放低。
“惜禾说话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周小满等药时,你知道。”
“我以为……”
“阿蘅被打时,你也在。”
夜无尘望向孩子的断臂,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商听澜背起我,准备下山。
山门前的护阵却再次合拢。
这一次,拦路的灵力来自我的道侣契。
夜无尘腕上亮起红印,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裴玄度站在阶上。
“道侣契未解,强行出山,离山之人会受反噬。”
话音落下,我背上的伤便多裂了一寸。
阿蘅哭着喊师叔。
夜无尘立刻撤去自己的灵力,契印却没有消失。
“师尊,怎么会这样?”
裴玄度叹息。
“当年替你们结契,我便说过,生死同命,不能轻离。”
商听澜按上我的腕脉。
片刻后,她抬起脸。
“温照雪,你当年签的是道侣契?”
“合籍那日签的。”
“契书呢?”
夜无尘从乾坤袋取出一卷金册。
金册展开,第一页是我和他的名字。
商听澜没有看第一页,直接用血抹去后面的金粉。
被金粉遮住的字露了出来。
奉主终身,血骨归宗。
山门前有人吸了口气。
谢拂衣抬剑,指向裴玄度。
“贵宗给道侣签的,竟是奉身契。”
9
奉身契原是旧时奴契。
一旦签下,生死由契主掌握,连死后遗骨也要归对方处置。
夜无尘反复翻看金册。
“合籍那日,给我的明明是同心契。”
“这卷一直由你保管。”
我把手腕抬起来。
红印之下,压着一道细小的黑纹。
三百年来,每当我想独自离山,这道纹路便隐隐作痛。
裴玄度说那是旧伤畏寒,夜无尘便替我安排更厚的衣裳、更暖的寝殿。
山外的路,我一次也没走完。
宗主在阶上沉着脸。
“当年照雪神魂不稳,奉身契可保她性命。”
谢拂衣问:“为何瞒着本人?”
“事急从权。”
“为何以同心契的名义诱她签?”
“问律山如今连旁人家事也管了?”
剑锋向前半寸。
谢拂衣身后的弟子展开问律令。
“以婚书骗签奴契,三百年前已经列入禁律。”
裴玄度终于不说话了。
夜无尘抓住金册的两端,试图撕开。
契印却先在我腕上烧起来。
商听澜一掌把他推开。
“你想让她替你受第二回刑?”
金册落地。
夜无尘看着我的手,站在原处没动。
“告诉我怎么解。”
谢拂衣俯身拾起金册。
“契主自愿放人,以血抹去名字,再散去这些年借契所得的灵力。”
这句话说完,台阶上的几位长老都变了脸。
“无尘,不可!”
“你如今正值破境关头,散去灵力,宗门怎么办?”
夜无尘望着我。
“解开以后,你还会留下吗?”
我攥住阿蘅的手。
“解契。”
风吹开金册,三百年前的名字就在最底下。
那时写下温照雪三个字,我怕写得难看,练过整夜。
如今只剩一个念头,要把这三个字从纸上刮下来。
夜无尘低头割开掌心。
血滴在金册上,一笔一画抹过我的名字。
裴玄度喝了一声住手。
护山阵里射出一道灵光,被谢拂衣拦腰斩断。
最后一笔消失时,夜无尘膝盖一弯,跪在了石阶上。
他的修为连跌两境。
各宗长老都看向他。
修真界三百年未遇的剑道奇才,单解一份契,便散去大半修为。
商听澜将契书收好,扶住我。
腕上的黑纹退下去,旧伤却依然在疼。
她摸过我的脉,眼中多了几分疑虑。
“还有一处。”
裴玄度已经转身。
“今日到此为止,送客!”
夜无尘撑剑站起,拦在山门前。
“师尊,她身上还有什么?”
“神髓离体,伤口难愈,你比谁都清楚。”
听见神髓二字,夜无尘转头看我。
“照雪的伤,与神髓有什么关系?”
宗主的脸色变了。
商听澜却拉住我,示意先走。
她肩上的箭已经压进骨头,撑不了多久。
我带着阿蘅跨过山门时,夜无尘没有再拦。
送到门外的只有程素素。
女弟子把最后几页药簿塞进我怀里,低声道歉。
“那天我没能请来医修。”
“你已经来了。”
程素素摇头,眼泪砸在纸页上。
她转身前,又递来一件东西。
是被执事拿走的药囊。
里面原本装着九颗丹,如今只剩半粒烧焦的蜡衣。
“周小满的母亲还在山下等您。”
山门外的石阶尽头,一个女人抱着小小的木匣站起来。
见到我,她没有跪。
“仙姑,我不求救人了。”
“求您给他讨个说法。”
10
离开问剑宗后,我们住进问律山的别院。
商听澜替我清理伤口时,找到了三枚钉在骨缝里的细钉。
第一枚上刻着镇魂,第二枚刻着止忆。
第三枚没有字,拔出时却带出一缕黑气。
她把钉放进水中,水里很快映出一座石门。
门上写着沉骨窟。
“宗主替你治伤时,我只能在谷外等。”
商听澜将布缠好,坐到我旁边。
“后来你亲自传信,说伤已痊愈,让我不必再找。”
那封信我记得。
裴玄度口述,我照着写,说雪骨谷已毁,余生会留在问剑宗。
记忆再往前走,便只有服下忘忧丹后的空白。
“谷里还有谁活着?”
商听澜垂下眼。
“这些年,我只找到你。”
桌上的半截腕骨被擦干净,梅花旁边露出两个小字。
照雪。
阿娘刻完那朵花,顺手把我的名字也留了上去。
门外响起脚步,谢拂衣带来问剑宗的回函。
裴玄度拒绝交出沉骨窟的钥匙。
他称此地封着魔灾遗物,一旦打开,天下都会受害。
柳惜禾也已被关入戒律堂,问律山暂时无法提审。
阿蘅坐在床边,断臂上绑着商听澜重新做的夹板。
“那坏人只要回宗门,就不用认错了吗?”
谢拂衣把回函放下。
“三日后,各宗会审,问剑宗必须交人。”
“如果他们不交呢?”
“便去拿。”
可我们等不到第三日。
第二天,山下送来一封盖着问剑宗印的告示。
告示里说,我与雪骨谷妖人勾结,偷走镇魔遗骨,造成剑尊修为受损。
山下依附问剑宗的村镇,被要求断绝与我的来往。
谁敢替我说话,药堂便不再给谁治伤。
周小满的母亲来时,额头又添了伤。
她把告示摊开,手背上都是擦破的皮。
“村里人让我回来撤状,说得罪宗门,往后孩子病了都没处去。”
阿蘅爬下床,把自己的凳子让给她。
女人坐下,取出木匣。
里面是小满用过的小碗。
“我也想过,活着的人总得活。”
碗沿缺了一角,她用布包得很仔细。
“可连是谁害了他,都不许我问,我睡不着。”
谢拂衣接过她按好的状纸。
当天下午,问律山向各宗发出召令。
与此同时,夜无尘来了。
他没有带剑,手里捧着我的乾坤袋。
里面装着这些年我用过的法器,以及尚未被剪毁的衣裳。
“药堂会重新向山下开放,告示也撤了。”
我没有接袋子。
“周小满的事呢?”
夜无尘垂下眼。
“负责送药的执事已经受罚。”
“是谁不许送?”
屋里安静下来。
商听澜站在床侧,冷着脸看他。
过了许久,夜无尘才将乾坤袋放下。
“我会去会审。”
“以什么身份?”
“被告。”
门外的脚步停了。
周小满的母亲站在那里,手里仍抱着木匣。
夜无尘朝她弯下腰。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把小碗放在他面前。
“赔礼没用。”
“你把那天拦下的药,再给他送一次吧。”
11
会审前一日,柳惜禾逃出了戒律堂。
问剑宗送来的消息里说,她打伤守卫,偷走镇魔骨,直奔沉骨窟。
裴玄度以追捕叛徒为由,封了整座山。
谢拂衣看完传讯,立刻站起。
“他要灭口。”
商听澜替我系紧护腰。
“去不去?”
我拿起阿娘的腕骨。
“去。”
夜无尘在门外等着。
三日之间,他瘦了许多,身上的白衣也换成了方便动手的窄袖。
他递来一块通行令。
“后山有道门,可绕过护山阵。”
谢拂衣接过去,查过令上的禁制。
“你为何知道?”
“那道门由我亲手封的。”
三百年前,魔灾结束,裴玄度让他封住后山,以免残余魔气伤人。
从那以后,问剑宗每年都往后山送一批灵石。
账上写着养阵。
我也曾嫌那项支出太多,问夜无尘能否换个阵法。
当时他笑我只会算衣裳首饰的钱。
如今那本旧账,正放在谢拂衣的证匣里。
后山石门打开时,先掉出来一只断裂的木牌。
牌上写着阿蘅的名字。
孩子被打断胳膊以后,药堂便登记要把他送去后山养伤。
若我晚下山一日,他就会进这道门。
夜无尘拾起木牌,脸色越来越难看。
门里共有七间石室。
前六间装满空木箱,最后一间上着铁锁。
里面有人咳嗽。
谢拂衣一剑斩断锁,石门被推开,十几个孩子缩在墙角。
最大的不过十三岁。
每个人腕上都有一道取血的伤。
一个女孩看见夜无尘,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剑尊,求您救救我们!”
夜无尘蹲下,给她渡了些灵力。
“谁把你们关在这里?”
女孩怔住。
随即,她指向石室里的一幅画。
画上的人正是夜无尘。
题字写着,奉血养剑,得享仙缘。
每个被带来的孩子都以为,给剑尊献血,便能得到入内门的机会。
夜无尘把画揭下来,卷轴中掉出一枚令印。
那是他的私印。
我看向他腰间。
同样的印还挂在那里,系着我从前替他编的绳。
夜无尘握住令印,声音哑得厉害。
“师尊说,要拿来核准弟子名册。”
谢拂衣没有安慰他,直接命人封存证物。
救出的孩子交给问律山弟子,继续往里走,便到了沉骨窟的第二道门。
门上有一道掌印。
商听澜拿我的手比了比,大小完全相合。
我割开掌心,把血按上去。
石门开了。
门内,柳惜禾被绑在台上,喉间横着一把刀。
执刀的人穿着问剑宗执事服,见我们进来,立刻调转刀口。
谢拂衣挡下他,商听澜解开柳惜禾的绳子。
她跌在地上,抓住我的衣摆。
“救我,我什么都说!”
我退开一步。
“先说周小满。”
柳惜禾望着逼近的刀,张口喊起来。
“药是我让执事扣的,可命令是剑尊下的!”
“让医修回去,换掉你的衣裳,毁掉那些针,宗主全知道!”
夜无尘一把拽住她。
“师尊让你做的?”
柳惜禾被勒得咳出声,抬手指向他胸前。
“他要换掉你里面的东西!”
“温照雪活着,那东西就永远认她!”
12
执事被擒后,供出了通往窟底的路。
柳惜禾却不肯走。
她抱着柱子,哭得说不成整句。
“下面有人,我听过他们叫。”
商听澜把阿娘的腕骨贴在门上。
半截骨头轻轻颤动,像在回应门后的声音。
夜无尘抬剑破门,门后却出现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他胸前的白光。
那团光贴着心脉,一进一出,把侵入的黑气牢牢挡在外面。
谢拂衣看向我。
“神髓?”
我点头。
夜无尘握剑的手停住。
“你一直知道?”
三百年前,裴玄度告诉我,神髓已经被炼成护心之物。
他说夜无尘为救雪骨谷,魔气入体,只能用这件东西保命。
那时我已经取出神髓,听见能救他,便没有讨回。
“知道。”
夜无尘走近,盯着我背后的伤。
“从哪里来的?”
“我身上。”
铜镜里那团白光越发明亮。
夜无尘抬手碰自己的胸口,接连后退。
“师尊说,那是天生地养的灵物。”
“我的骨头也生来就有。”
一句话落下,他扶住了门框。
商听澜推开他,检查铜镜后面的阵纹。
“别碰镜子,下面接着她的旧伤。”
裴玄度的声音从镜中传出来。
“听澜,你还是这么急。”
铜镜上显出他的脸,身后摆着一排骨匣。
其中一只匣子的盖子半开,露出一截刻着梅花的指骨。
阿娘剩下的遗骨,就在里面。
我伸手去取,被商听澜拦住。
宗主笑着看我们。
“照雪,把神髓留给无尘,我便把你母亲还你。”
“她已经死了。”
“骨还在,就有再见的机会。”
商听澜一刀砍在铜镜边沿。
镜面随之晃动,裴玄度身后的骨匣也被推开半寸。
“拿遗骨哄孩子的招数,用了三百年,还嫌不够?”
夜无尘抬起头。
“师尊,你为何瞒我?”
镜中的人神情一沉。
“瞒你什么?”
“神髓从她身上剖出来,你说她的伤不碍事。”
“她离不开你的护持,你得了她的神髓,三百年相安无事,有何不好?”
夜无尘没有说话。
裴玄度望向柳惜禾。
“可惜,你带回来的人太蠢。”
柳惜禾扑到镜前。
“您答应过,让我换她的命格,给我长生!”
“蠢货。”
铜镜忽然射出一线光,直奔她喉咙。
夜无尘抬剑挡住。
商听澜趁机拔下镜背的铜钉,整面镜子轰然倒塌。
通道尽头露出一扇骨门。
门旁有一本名册。
翻开第一页,便是雪骨谷七十三口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被圈在最末。
旁边写着四个字。
留种续髓。
商听澜伸手去拿名册,纸页却先被血浸透。
那血来自我的后背。
骨门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
“照雪,别过来。”
阿娘的声音。
我往前走了一步。
门内那人又说了一遍。
“照雪,疼就把它取出来。”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记起三百年前的事。
13
雪骨谷出事那年,我十九岁。
族里的人天生有灵骨,伤能自愈,骨能入药。
阿娘一直教我,救人之前,先问清对方要拿骨做什么。
那年魔灾爆发,裴玄度带人来到谷口,求一块镇魔骨。
阿娘给了。
过了一个月,又来求第二块。
这一次,求骨的人里有夜无尘。
他替我捡回掉进河里的木簪,陪我在谷口坐了半日。
临走前,掌上还托着一枚刚摘的果子。
“等魔灾结束,我再来。”
第三次,谷门被撞开。
问剑宗的人拖来许多伤员,其中大半穿着凡人的衣裳。
阿娘忙着救人,父亲领着族人安置孩子。
夜里,裴玄度在井中下了药。
那些所谓伤员站起来,手里拿着提前藏好的剖骨刀。
父亲被按在祭台上,第一根脊骨拔出时,仍让我们往后门走。
阿娘带我躲进石室,把族碑推倒,堵住门。
所有人的疼痛,都传进了我的脊骨。
因为族里每代只有一人,能生出神髓。
神髓记着全族的骨息,族人受难,持髓者便能循着疼痛去救。
那一夜,我疼得满地翻滚。
阿娘抱住我,捂着我的嘴,眼泪一滴滴落在脸上。
门外的人不断撞门。
“照雪,疼就把它取出来。”
她把刀塞进我手里。
“取出来,沿着水道走,别回头。”
我确实嫌痛。
刀落下去时,连那些正被剥骨的族人的声音,都一并从身体里剜了出去。
阿娘把神髓封进骨匣,推我入水。
最后看见的,是她用自己的腕骨撑住裂开的门。
水道尽头,裴玄度正站在那里。
他接住我,告诉我魔修屠了雪骨谷,夜无尘为救人中了魔气。
随后,一颗红蜡包着的丹塞进我的嘴。
记忆到这里停下。
我跪在骨门前,咬住自己的衣袖。
商听澜抱着我的肩,没有劝。
身后,夜无尘连剑都握不住。
“那日师尊说,谷里的人中了魔,伤员是送进去换骨的。”
谢拂衣抬眼看他。
“所以,你带了他们进去?”
夜无尘站在原处。
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柳惜禾爬向通道口,被问律山弟子按住。
她还在喊。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那时还没出生!”
裴玄度的声音从骨门后传来。
“既然都记起来了,便进来吧。”
门自行打开。
七十三只骨匣,整整齐齐地放在台上。
当中最高的一只,装着我的神髓曾待过的旧匣。
三百年来,问剑宗一直借夜无尘体内的神髓,镇住这些被强行取出的灵骨。
我身上的细钉,则把灵骨受炼时的疼痛,重新牵回我的旧伤。
所以我的伤一直不好。
所以每逢月末,宗门炼器大开炉,我便疼得连路也走不了。
夜无尘替我找来的极品灵石、云锦、护身仙器,恰好够我撑过一次又一次炼骨。
“养了三百年,总该再长出一点了。”
裴玄度站在骨匣旁,看向我的后背。
“偏偏你只顾享乐,半分苦也不肯受,灵骨长得太慢。”
柳惜禾那身毒,被选来逼我让出丹药。
思过崖的罡风,被用来刺激旧骨重生。
连夜无尘那句历经苦寒,也出自裴玄度的教导。
可宗主漏算了一件事。
被丢进崖底的定魂簪,替我挡住过三百年的阵法探查。
簪碎之日,商听澜终于寻到了我。
裴玄度抬起手,骨匣齐齐打开。
“照雪,进阵。”
我扶着商听澜站起来,取出怀里半截腕骨。
“阿娘。”
骨门上七十三道刻痕,一道接着一道亮了。
14
裴玄度先去按住骨匣。
太晚了。
阿娘的腕骨贴上门,所有散落的骨头都在回应上面的梅花印。
雪骨谷的人,生来便能认出亲族。
三百年来,我被忘忧丹封住记忆,族碑又被划去名字,才认不出日日在旧伤里哭的人是谁。
如今名字回来了。
商听澜把自己的血抹上骨门。
“雪骨谷医主商听澜,迎族人归骨。”
谢拂衣的剑横在门口,拦住赶来的问剑宗长老。
“今日谁敢毁证,同罪。”
那些长老看见骨匣,脸色各异。
有人放下剑,有人转身便逃。
夜无尘站在通道中间,抬手拦住了跑得最快的药堂长老。
“你替她看过三百年的伤。”
长老急忙摇头。
“丹方是宗主给的,我只照方炼药!”
“忘忧丹呢?”
“也是宗主……”
夜无尘封住他的灵脉,交给问律山弟子。
转身时,裴玄度已经拔出一根骨杖。
那根杖,由我父亲的脊骨炼成。
骨杖击向我的头顶,夜无尘挡上来,剑当场断了半截。
裴玄度一掌把他打退。
“离了神髓,你以为自己还能撑多久?”
黑气从夜无尘胸前钻出,又被那团白光压回去。
我伸出手。
神髓立刻朝掌心移了半寸。
夜无尘跪下来,吐出一口血。
裴玄度笑了。
“取回来,他当场就得死。”
谢拂衣看向我,没有劝。
商听澜扶着我的手臂,同样没有说话。
夜无尘解开衣襟,露出胸前那道旧疤。
“拿。”
我没有立刻动。
他抬起脸,第一次这样求我。
“照雪,至少让我还你一回。”
“神髓本就该归我。”
掌心再向前半寸,白光穿过皮肉,落进我的手里。
夜无尘倒下时,商听澜封住了他的心脉。
裴玄度笑声停住。
一只空骨匣被我按在阵眼上,神髓放入其中,所有骨匣同时转向。
宗主握着的骨杖,从中间断开了。
“你取骨,是想救他?”
“借过我族骨头的人,都得把账结清。”
我说完,把手掌按向名册。
神髓里积下的骨息顺着名字一一归还。
夜无尘身上的黑气失去压制,开始往外涌。
裴玄度身上也一样。
他炼过的骨最多,散出来的黑气几乎把整张脸盖住。
谢拂衣抬剑划开一缕,剑身上立刻出现许多细小的血字。
那些都来自被剥骨的人。
原来夜无尘体内的魔气,混着被强取灵骨留下的怨血。
神髓替他挡住了债,也替裴玄度稳住整座炼骨阵。
宗主抓起柳惜禾,挡在身前。
“你吃了温照雪的血,正好替我受一回!”
柳惜禾尖叫着挣扎,体内的寒毒被骨杖引到喉间,整个人僵在裴玄度手中。
那根断杖,竟与她体内的毒相连。
商听澜伸手去夺,裴玄度却把柳惜禾推向阵眼,自己退到骨门旁。
“养了三年,也该派上用场了。”
柳惜禾撞上骨匣,腕上的避风镯随之碎裂。
黑气灌进经脉,她抓着喉咙,嘴里不断吐出带血的碎冰。
“救我!”
先前挡在夜无尘身前的那一掌,早把她与骨杖连到了一起。
寒毒替宗主养骨,她却一直当成换取长生的机缘。
谢拂衣斩断两人之间的血线,将她拖出阵眼。
裴玄度趁机拍向骨门。
门上多出一道裂缝。
他要毁掉这里。
商听澜抱起最近的骨匣,肩上的伤口重新渗血。
我按住神髓,让它沿着族人的名字,将所有遗骨牵到身边。
裴玄度第二掌落下时,门外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先前被救出去的孩子,还没走出后山。
塌下的石块堵住出口,他们只能退回来。
“想救这些小东西,就把神髓交来!”
骨门上方又掉下一块石头。
谢拂衣接连挥剑,挡住坠落的石块,却无法腾出手去抓人。
我抓起神髓,举到裴玄度看得见的地方。
“放他们出去。”
宗主朝我伸出手。
“先给我。”
就在他向前一步时,半截断剑从身后穿过肩头,将他钉在门上。
夜无尘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前的血已经浸透衣服。
“走。”
谢拂衣立刻带孩子过门。
商听澜将骨匣逐个收入随身的药箱,我守在阵眼旁,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被送出去。
裴玄度挣断剑刃,反手打向夜无尘。
那一掌落下,夜无尘撞在我的脚边。
宗主却没有追。
他盯着我手中的神髓,眼里露出贪意。
“照雪,三百年了,你总归要听我的。”
话刚落下,问心台那把剖骨刀便贴住了他的喉咙。
我握着刀柄,沿着他的手腕划开一道口子。
借来的灵力被神髓引出,他的骨头承受不住,发出接连几声脆响。
裴玄度跪下去时,仍想来抓我的手。
“你娘还留了魂,我知道藏在哪里。”
刀停在他的衣领边。
药箱里,阿娘的腕骨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松手。
“带路。”
15
裴玄度提出,要我先撤去神髓上的牵引。
他跪在地上,半边身子被骨门压住,还在拿条件与我交换。
“照雪,你母亲等了三百年,总不能因你赌气,再错过这次机会。”
商听澜弯腰拾起他的储物戒,递给谢拂衣。
戒上有主人的印,外人强行开启,里面的东西会尽数损毁。
裴玄度抓住这一点,声音又稳了些。
“让他们出去,我们单独谈。”
我把阿娘的腕骨放在戒旁。
那朵梅花朝着他的衣襟偏去。
谢拂衣伸手一扯,从他领口拉出一枚半寸长的骨哨。
哨身沾着血,末端拴着一根旧红线。
小时候阿娘怕我走丢,给我做过这样一枚哨子。
后来我嫌吹起来费力,就塞回她袖中,让她找我时吹。
裴玄度脸上终于有了慌乱。
“放下,那里面封着残魂,碰坏了谁也救不了!”
商听澜把哨子贴到耳边,听了片刻。
“里面有两句话。”
“开什么玩笑,老夫养了三百年的魂……”
谢拂衣一剑扎进他掌边。
“储物戒,打开。”
骨哨放到我手里时,阿娘的声音又响起来。
第一句是让我离开。
第二句,是让我疼了便取出神髓。
三百年前,她将最后两句话留在哨中,塞进我衣领。
裴玄度从水道里捞起我,也拿走了这枚哨子。
沉骨窟门口那些声音,便由它传出。
他借阿娘的声音骗我靠近,又想拿同样的东西换一条活路。
我将骨哨收好,站到他面前。
“还有什么?”
裴玄度闭紧嘴。
谢拂衣拔出剑,转向他的另一只手。
“问律山有取证的规矩,你可以等到上刑台再说。”
储物戒的印终于被打开。
落下来的玉简堆满半间石室,最上面一册写着骨价。
哪一根骨送往何处,换了多少灵石,收骨人的名字,全在上面。
谢拂衣翻过两页,立刻让弟子封住出口。
骨价簿旁,还有一封被反复打开的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谷门已开,可送伤者。
落款,夜无尘。
脚边的人伸手去够,手刚抬起,便重重落下。
我把信交给谢拂衣。
“与名册一同封存。”
夜无尘趴在地上,咳得肩背不断颤动。
“照雪,我当时……”
“会审时说。”
离开沉骨窟前,商听澜想背我。
我摇头,抱起装着阿娘遗骨的小匣。
其余骨匣由问律山弟子轮流背着,经过我身边时,每个人都停下,报一遍匣上的名字。
父亲叫温既安。
阿娘叫岑晚舟。
教过我认药的姑婆,替我做过木马的叔父,还有当年刚满月的小表妹,都在里面。
走到最后,商听澜递来一只空匣。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裴玄度连她也算进去了。
当年她出谷采药,归来时只见到烧毁的谷门,追查三百年,才等到我的簪子碎裂。
商听澜把空匣扔在裴玄度脚边。
“留给你。”
山门外,问剑宗弟子挤满石阶。
看见被押出来的宗主,有人拔剑,有人挡路。
一位长老喊着要护宗,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跟在后面的孩子。
药堂后山养伤的名册,被谢拂衣展开。
孩子们照着名字,一个一个站出来。
喊声停了。
程素素带着阿蘅等在阶下,孩子见到我,跑了几步,又停住。
“师叔,您抱着谁?”
“我阿娘。”
阿蘅把吊着的手臂往后藏,朝骨匣行了一个礼。
“婆婆,我是阿蘅,师叔救过我。”
他身后,那些被救下的孩子也跟着跪了。
我弯腰去扶,背上的伤扯开,手臂险些抱不住匣子。
夜无尘在这时被人抬出来。
他看着石阶上的孩子,低声问起那幅画。
“用了多久?”
押送药堂长老的弟子翻开名册。
“第一批,距今已有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前,正是夜无尘闭关破境那年。
那年出关,他替我取回了鲛人珠。
16
会审设在问律山。
正式开审前,陆续有宗门派人送来礼物。
有治伤的丹,有续脉的药,还有几件只在典籍里出现过的法器。
附在礼单后的话都差不多。
当年不知骨器来历,愿补偿雪骨谷。
商听澜把东西堆在门外,连封条也没拆。
我只向每个来人要一件东西。
“把买过的骨,还回来。”
有人立刻应下,也有人沉默。
第三日,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亲自登门,取出一柄骨剑。
剑上嵌着一截小小的指骨。
骨价簿写得清楚,那是我的小表妹。
她出生时手掌很小,只够抓住我一根手指。
如今那截骨,恰好够镶在剑柄中央。
长老双手捧剑。
“剑已祭炼二百年,贸然拆骨,老夫的修为……”
“拆。”
屋内无人出声。
片刻后,长老闭上眼,折断自己的佩剑。
指骨落在我掌中时,仍带着被强行磨平的痕迹。
同来的弟子扶住吐血的长老,愤然看向我。
“师尊又没杀人,何必逼到这一步?”
谢拂衣把骨价簿翻到对应的页。
“你师尊买骨时,特意写了要幼骨。”
弟子的手停住。
长老抹去唇边的血,没有再辩。
此后送回来的骨,一日比一日多。
有些做成阵盘,有些磨成药粉,还有些早已炼进别人的身体,想取出来,便得废掉半身修为。
问律山逐一登记。
肯主动交还的,另议处罚。
藏匿不交的,依骨价簿上门追索。
我每日坐在长案旁,辨认送回来的骨息。
商听澜替我接好经脉后,神髓已经重新归位,只是离体太久,暂时承受不了太多灵力。
认到第十三份时,手腕开始发抖。
一盏热水放到案边。
程素素收起剩下的证匣。
“明日再认。”
我没有去碰。
“还有多少?”
“三十七份,已经交回来的都锁着,丢不了。”
她将钥匙放在我手边,等我收好,才退出去。
夜无尘站在门外。
失去神髓以后,他只能靠商听澜开的药暂时压住怨血。
那药很苦,每次喝完都要吐。
从前取我心头血的那只玉碗,被他带在身边,用来喝药。
“听说你今日认骨,我想来帮忙。”
“你认得谁?”
话出口,他便站住了。
半晌,夜无尘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槛外。
一件天阶云锦,袖口绣着半朵歪梅花。
被剪开的地方,重新补过。
“能替你护伤。”
我没有看衣裳,只看他腰间的鲛人珠。
那枚珠子替我挡过许多回疼。
从前每次夸它好,夜无尘都会笑着说,自己跑这一趟值得。
现在我只问了一句。
“取珠那日,秘境里还有谁?”
他的手搭上腰间。
“鲛族守珠人。”
“活着吗?”
夜无尘久久没有回答。
门外还有等着交骨的人,听见这句,也停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解下珠子。
“我会查清。”
“你亲手荡平的秘境,还要查什么?”
鲛人珠被放到云锦旁。
夜无尘低下头。
“我会去偿。”
当晚,谢拂衣送来新增的案卷。
其中一页记着鲛族秘境的旧案,另一页写着问剑宗破境时调用凡人鲜血的名目。
夜无尘在最末签了名。
他认下自己曾经过目,却从未细查的每一笔。
我合上卷宗,递回去。
门外又有骨匣送来。
这次匣中装着一小瓶药粉。
商听澜闻讯赶来,用骨针挑起一点,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你父亲的。”
送药的人跪在地上,迟迟不肯抬头。
“当年宗主赐药,分给了九名亲传弟子。”
九名弟子的名单展开。
夜无尘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17
会审那日,裴玄度被押上刑台时,仍穿着宗主的礼服。
经脉已经封住,他便拿身份压人。
“问剑宗镇守魔渊数百年,没有我,你们坐得稳这张椅子?”
谢拂衣把七十三只骨匣放上证案。
“雪骨谷,也镇过魔。”
“所以他们献骨,理所应当!”
第一册骨价簿被展开。
每一笔收取的灵石,每一件换来的法器,都列在各宗面前。
谢拂衣继续问。
“卖骨所得,何时用在魔渊?”
裴玄度看着账,嘴唇动了几次。
那些钱大半进了他的私库,剩下的养着问剑宗九位亲传。
所谓镇魔,只在账上占了极薄一页。
台下有人想离席,守门弟子立刻挡住去路。
今日到场的人里,四成用过雪骨谷的骨。
我抱着名册站到证案旁,将族人的名字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小表妹时,停了一会儿。
她只有乳名,叫圆圆。
家里原本约定,等满月后,大家再一起替她选个好名字。
名册上最终只留下两个字。
台下,先前送回骨剑的长老低下了头。
裴玄度却笑起来。
“温照雪,你也享用了三百年。”
“夜无尘给你的衣食、法器,哪样离得开宗门?”
“如今哭两声,便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取出入宗以来的用度簿,交给谢拂衣。
那是夜无尘亲手送来的。
三百年的衣物、灵石、丹药,一项都未删。
“可变卖的已经封存,剩下的记在我名下。”
裴玄度像抓住了把柄,立刻向前探身。
“听见了吗,她认了!”
谢拂衣将另一册账放在旁边。
上面记着从我身上取走的血、神髓,以及借奉身契夺去的灵力。
两册账厚薄悬殊。
裴玄度只看了一眼,便避开目光。
我走到台前。
“欠谁的,就向谁还。”
“你欠七十三条命,准备怎么还?”
刑台上的人挣了一下锁链。
接着,柳惜禾被带进来。
寒毒伤了经脉,她只能被人扶着走,每走一步,身上的骨器便跟着响。
那三年,裴玄度给她喂下的所谓仙药,全掺着灵骨。
她原本有家,有田,也有疼爱她的父母。
初次见到裴玄度时,只因羡慕修士长生,便应了他的条件。
装成流落在外的哑女,去接近夜无尘。
柳惜禾看见我,先跪了下来。
“我也被他骗了。”
谢拂衣展开留音石。
思过崖里碾碎丹药的声音,一声声传出来。
柳惜禾伸手去捂耳朵,却被守卫按住。
随后呈上的,是弟子居所登记簿、领药单,以及她亲笔写给执事的字条。
取消送药,换掉云锦,把阿蘅送往后山。
最后一张写着,让温照雪在崖中多待几日。
她在旁边添了一句。
骨头冻裂了,自会长。
周小满的母亲坐在证人席上,听到这里,站了起来。
柳惜禾立刻转向她。
“我赔你,我家里还有田,全给你!”
女人走到刑台前,把那只小碗放下。
“他那日一直问我,吃了药,是不是就能长大。”
“我说能。”
柳惜禾哭得说不出话。
女人却没有哭。
“你们给他的药,在哪里?”
烧剩的半粒蜡衣,被放进碗里。
谢拂衣逐条宣读罪名。
裴玄度屠谷、剥骨、炼血、骗契,另有后山孩童案,数罪并罚,废去修为后处死。
柳惜禾诱害同门,协助炼骨,阻药致人死亡,判废去借骨所得修为,偿清赃物,再押入苦役山服刑。
她趴在地上,拼命喊夜无尘的名字。
夜无尘在此时走上刑台。
腕上已经戴好罪镣。
“还有我。”
18
夜无尘没有替自己求情。
九份药骨的记录摆到面前,他逐页看过,在末尾按下血印。
“师尊给药时,我没有问来历。”
“后山每年索血,我只批了令。”
“周小满等药,是我拦下。”
每一句说完,谢拂衣便在案卷上记下一笔。
裴玄度听到后来,忽然笑了。
“无尘,你如今知道装好人了。”
“当初要破境,要天下第一剑的人是谁?”
夜无尘没有回头。
“是我。”
宗主又去看各宗长老。
“你们当中谁没求过骨?现在倒把账全推给我!”
刑台两侧的守卫走上前,将买骨之人逐一请到另席。
谢拂衣放下笔。
“各有各的案,轮得到。”
裴玄度终于不笑了。
至于夜无尘,诱开谷门时确实被蒙骗,却也有失察之责。
此后借神髓、服药骨、掌宗权,种种收益都须归还。
阻拦救命药、纵容取血、以私刑逼认罪,各项另罚。
宣判之后,夜无尘被押到取骨台。
那九位用过父亲药骨的亲传弟子,一个也没能免去。
有人哭喊,有人求师尊救命。
裴玄度自己正被剥去偷来的灵力,只能趴在另一张台上,骂声不断。
商听澜站在取骨台边,手里握着重新打磨的骨针。
“会疼。”
夜无尘看着她。
“照雪当年,也这样取?”
“她当年自己动的刀。”
骨针扎入肩下,他的身体骤然绷紧。
血从唇边落下,滴在台面上。
商听澜没有停。
父亲被磨成药的骨,已经与他的经脉长在一起。
要取回来,便得一寸寸剥离。
我站在台下,手里捧着父亲的骨匣。
第一点骨粉落进去时,匣中传来很轻的碰撞。
阿蘅抓紧我的衣袖。
“师叔,您要是疼,就先回去,我替您拿。”
“今日能接阿爹回家。”
孩子不再说话,替我托住匣底。
到了最后,夜无尘已经无法出声。
商听澜封住伤口,转身看我。
“都取出来了。”
另外八张台,也陆续送来封好的药粉。
父亲的名字被重新写在匣盖上。
温既安。
当晚,裴玄度在刑台上被处决。
谢拂衣来问我要不要亲自行刑。
我看着桌上的骨匣,摇了摇头。
“按律办。”
刑令落下时,商听澜替我解开后背的布。
那里终于生出了一层新肉。
不必每月撕开,不必用云锦隔着,更不必靠夜无尘赏下来的丹药活命。
可伤口仍会疼。
药膏碰上去,我抓住床沿,低低吸了一口气。
商听澜停下。
“轻些?”
“嗯。”
她换了更软的布,继续替我擦药。
门外,阿蘅小声向程素素学话。
“师叔说过,疼要告诉人。”
第二日,柳惜禾被押往苦役山。
临走前,她坚持要见我。
谢拂衣说,我可以拒绝。
我正在核对归还的遗骨,没有去。
傍晚传回来的消息里,只有一句。
她最后求着保留一件护身仙衣。
苦役山不许私留赃物,仙衣当场被收回。
当初我在思过崖被扯下绷带时,她就在门外看着。
如今轮到她,才知道粗布贴在伤口上,也会疼得走不动路。
夜无尘被判去魔渊服役二百年,期满后另审未偿之债。
启程前一夜,他递来最后一封信。
信中没有求见,只附了一张清单。
问剑宗私库打开后,找到了三十七枚定魂簪碎片。
清单最下面写着,尚缺一片。
19
缺的那片簪,被商听澜留在身边。
她进崖底找我时,先捡到了它。
玉片刺穿她的手,她才确认我的气息就在上面。
那支簪原本属于雪骨谷。
三百年前,夜无尘拿它来哄我,说是从秘境中寻得,天下只此一支。
阿娘曾将一缕骨息封在簪里,盼我出谷以后,也能记得回家的路。
忘忧丹让我忘了簪子的来历。
却没能让它忘记我。
商听澜把最后一片放进匣中。
“修不回原样了。”
“留着就好。”
碎簪与骨哨被收在一起,压在阿娘匣前。
离开问律山那日,山下来了许多人。
有被我送过药的村民,也有从后山救出的孩子。
周小满的母亲抱着木匣,站在人群最后。
判决以后,她拿到了赔偿,却没有回原来的村子。
村里人曾逼她撤状,如今又劝她把灵石拿出来,替大家修一座药堂。
她把钱收好,带着孩子离开。
“我想去南边。”
问起缘由,她摸了摸木匣。
“小满活着时,总说冬天太冷,想看看没雪的地方。”
商听澜给她备了一袋凡人能用的药。
我替她写下沿途可求助的医馆,把问律山的印盖在路引上。
女人接过,朝我行了一礼。
这一次,我也回了礼。
送她上车后,阿蘅牵着我的手问,往后还给山下的人炼药吗。
“炼。”
“那我们要开药堂吗?”
“先把家找回来。”
雪骨谷的路被封了三百年。
裴玄度留下的禁制撤去后,问律山查过谷内,再将入口交还。
我踏进谷口时,第一眼看见了那口井。
井沿上还有幼时被我磕掉的一角。
商听澜去推族碑。
碑倒了太久,下面积着许多碎石。
程素素和几名问律山弟子一起帮忙,清走石头,把碑重新立起。
七十三个名字,依着旧序刻回去。
轮到我的名字时,刻刀停下。
原本那一行,被自己的血划去,如今留下深深的凹痕。
商听澜递来刀。
我沿着凹痕,一笔一画重新刻下温照雪。
字比从前难看,末尾还歪了一点。
阿蘅踮起脚看了半天。
“能认出来。”
安置遗骨的事用了七日。
没有大办仪式,每只匣前摆一碗水,叫过名字,再送入族墓。
阿娘的腕骨最后才放进去。
那朵梅花,被埋在我亲手挖出的土下。
填到一半时,远处有人喊师叔。
送信的问律山弟子站在谷口,没有进来。
夜无尘路过此地,请求向亡者赔罪。
押送他的队伍就停在山外。
我放下铲子,走到谷门。
三百年的剑尊,如今穿着囚服,脚上系着锁链。
看见我的手,他先问了一句。
“伤好了些吗?”
谷门旁放着一袋极品灵石,是他最后获准支配的私物。
“借你的钱,已经从我的储物戒里分出来,交给问律山核算。”
我把袋子退回去。
夜无尘没有伸手。
“我欠你的,远远还不清。”
“那就照判决还。”
锁链被他握在掌中,响了两声。
“我想进去磕个头。”
谷里正在落最后一层土。
我侧身挡住入口。
“阿娘护着我离开时,没等到你关门。”
夜无尘抬起头。
“这一次,我自己关。”
谷门合上前,他跪了下去。
厚重的门遮住了他的脸,谷内只剩阿蘅等我的脚步声。
20
雪骨谷重开医馆,是在半年以后。
来求医的人起初都很小心。
有人跪在门口,开口便求一小块灵骨,说家中孩子命在旦夕。
商听澜让人抬进病人,诊过脉,开了三副寻常药。
那人却不肯信。
“外面都说,雪骨族一根骨头,胜过万千灵药。”
她把药方推回去。
“先煎。”
三日后,孩子退热。
来人抱着孩子磕头,又往门口堆了一篮鸡蛋。
阿蘅将人扶起来,把鸡蛋收了两个,余下的放回篮中。
医馆门前随后添了块木牌。
治病开方,不售血骨。
仍有人不肯死心。
一位世家子弟带着重金前来,要我替他重塑灵根。
拒绝之后,他拔剑砍断了门前的木牌。
“裴玄度能用,我们花钱也不成?”
话刚说完,脚下的石台便锁住了他的双腿。
那阵由谢拂衣亲自布下,专防闯谷伤人。
程素素取出留影石,将前因后果一并记下。
当日,世家子弟便被送往问律山。
赔给医馆的钱,用来重新做门牌。
这次牌子更大。
阿蘅站在凳子上,仔细把最后一个字描清楚。
谷里留下的人渐渐多起来。
从后山救出的孩子,有家可归的送回家,找不到亲人的,便由他们自己选去处。
有人想学药,有人想种田,还有个女孩只想每日吃饱饭。
我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先吃饱。”
她抱着碗,吃到一半,忽然开始掉眼泪。
从那以后,饭堂添了一条规矩,桌上永远留一锅热饭。
灵石来自追缴的卖骨赃款。
账目由程素素管,每一笔支出都写在明处。
她从问剑宗退出后,曾问我肯不肯留她。
“那日我看见您的伤,却先想着服从宗规。”
我给她一串库房钥匙。
“往后再看见,照你心里想的做。”
程素素收下钥匙,把医馆里最好的药,先放进每个人都能拿到的柜子。
我仍旧穿天阶云锦。
背上的新伤长好后,寻常布料已经不至于让我疼。
可云锦轻软,穿着舒服。
去山外买衣裳时,店家认出我,笑得有些拘谨。
“温仙子如今受万人敬仰,想必该换素净些的。”
我摸了摸那匹绣着金梅的料子。
“就这匹。”
商听澜在旁边挑了一条红绸,也放上柜。
“我的一起。”
掌柜不再多话,老老实实量尺寸。
回谷那天,谢拂衣送来魔渊的例行公文。
夜无尘服役后,主动接下最险的守口差事。
第一次魔潮来时,他伤了右臂,险些保不住命。
押送官依规问他,是否向故旧求援。
他只报了问律山公库的名字。
公文末尾附了一页谢罪书,照规矩转交给我。
拆开后,上面写着他终于知道,那些被他当作小伤的疼,会让人连一夜都熬不过去。
我看完,将信放入案卷。
阿蘅从门外跑进来。
“师叔,有人把药钱多给了一块!”
那块灵石被他举在头顶,生怕跑丢。
我起身,同他去追刚离开的老人。
走到谷口,后背牵了一下。
阿蘅立刻停住。
“疼吗?”
“有一点,走慢些。”
孩子放缓脚步,紧紧牵着我的手。
老人就在前面,还未走远。
21
第二年春,问律山送回最后一批追缴的遗骨。
其中有半截头骨,来自当年替我们守谷门的叔父。
持骨之人藏了许久,直到修炼走偏,才想起交还。
他托人求一句原谅,盼能免去体内怨血折磨。
我收下骨匣,只回了两个字。
“不行。”
问律山依律处置,叔父的名字则从未归名单里划去。
七十三个名字,终于全部有了归处。
商听澜将空下来的名册合好,放进族祠。
那晚,谷里做了一顿丰盛的饭。
孩子们抢着摆碗,程素素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催我坐下。
阿蘅夹了一块肉,先放进我碗里。
“师叔今日可以多吃一点。”
“往日不许?”
“往日听澜师伯说您伤口没好。”
商听澜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别拿我当坏人。”
大家都笑起来。
饭吃到一半,谷外有人来送信。
苦役山的年审册,记着柳惜禾这一年的服刑情形。
她曾试图谎称受伤,骗守卫放她进入药库。
查验后,发现她想偷换身份牌。
未遂,又加了刑期。
年审册之后,没有附求情的话。
那次逃跑以后,她的家人也不肯再替她传信。
我看完,按规矩收档。
阿蘅端着汤来,瞥见册上名字,皱起鼻子。
“她还是不认错吗?”
“认不认,都得服刑。”
孩子想了想,点头,把汤递给我。
又过几月,夜无尘的最后一件私物被送到谷中。
一只装着修补云锦的木箱。
押送官说,他在魔渊重伤后,请人整理旧物,发现这箱衣裳还没处置。
箱中除衣裳,还放着当年被撤走的护骨丹方。
夜无尘用残余积蓄换回丹方,注明可交医馆,给有需要的人用。
我把丹方交给商听澜,衣裳则拆掉旧绣纹,留给谷里的孩子改衣。
那半朵歪梅花被剪下来。
看了片刻,我把它放进炉中。
布片燃尽,阿蘅正好来喊我看新做的木簪。
他学着阿娘留下的花样,刻了朵梅花,花瓣有大有小。
“送您的。”
接过簪子时,孩子还有些紧张。
“比玉的轻,也不值钱。”
我将头发挽起,把簪子插进去。
“好看。”
阿蘅笑起来,又从袖中拿出第二支。
“听澜师伯也有。”
谷门的求医铃在这时响了。
程素素先跑去开门,商听澜提起药箱,我则取下晾好的披衣,跟在后面。
来的是个摔伤腿的少年。
同行的父亲攥着半袋碎银,反复问够不够药钱。
看完伤势,我把银袋放回去。
“先接骨,药钱照牌上收。”
少年疼得咬住袖子,额头不断出汗。
我在他身边坐下,将麻药递过去。
“可以喊。”
他抬起头,像没听懂。
“怕疼就说,没人罚你。”
药喝下去,少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
商听澜替他接骨,程素素去准备夹板,阿蘅拿来一碗温水。
窗边的药柜上,摆着那只装满定魂簪碎片的小匣。
匣旁压着阿娘留下的骨哨。
风从门口进来,吹动了柜上的药签。
我起身关好门,替少年拉起滑落的被子。
衣袖上的金梅擦过床沿,仍旧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