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京城第一美人
沈青萝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半夜三点,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刷到一篇推文,讲一个现代姑娘穿到古代当大小姐,一路开挂。她一边看一边骂“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手指头还在往下滑。
然后心口一紧,眼前一黑,手机砸在脸上,再没醒过来。
再睁眼的时候,一股脂粉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一个喷嚏打出来,睁眼——藕荷色帐子,绣着缠枝莲。再低头看手,白得像剥了壳的笋,指甲染着凤仙花汁。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连滚带爬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一张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下巴尖得能戳人。
沈青萝愣了三秒,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对着镜子竖了个大拇指。
“绝了。”
脑子里嗡嗡的,原主的记忆跟潮水似的往里灌——沈青萝,户部尚书嫡女,母亲早逝,父亲惯着,两个哥哥宠着,性子跳得满京城都知道。
沈青萝消化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我看过那么多网文,现在我穿越了。按照她看了这么多年网文的经验,她就是天命之女。
天命所归。
而且她还穿成了京城第一美人。家世好,长得美,这配置,搁哪本网文里都是女主。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想:行,就算不知道情节,我照样能玩转古代。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只有那种男主角级别的男人才配得上我。
沈青萝在屋里转了两圈,把现状摸清了——丫鬟婆子前呼后拥,衣裳首饰流水似的往屋里送。两个哥哥见了她就笑:“妹妹今天又美了。”她爹沈尚书下朝回来,摸着胡子来一句:“我沈家的姑娘,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外头那些贵女更不用说,凑上来就是“青萝你这簪子真好看”“青萝你这衣裳哪儿做的”。公子哥见了她,话都不会说了,只会傻笑。
沈青萝花了两天就习惯了。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长这样,有人围着,不是应该的吗?
——
平阳侯府赏花宴。
沈青萝穿了鹅黄襦裙,簪了朵芍药,出门前转了一圈。美。绝美。
园子里人头攒动。她端了杯茶,刚走两步,看见湖边凉亭那边围了一堆人——几个公子坐在石桌旁下棋喝茶,不远处一群贵女凑在一起,眼睛往那边瞟,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
沈青萝凑过去:“你们在讲什么?”
一个贵女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沈青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凉亭里,几个公子围着石桌,中间坐着一个男人,玄色劲装,肩宽腿长,手里捏着颗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人说话。旁边下棋的公子急得抓耳挠腮,他倒好,靠在椅背上,跟没事人似的。
沈青萝踮脚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眉眼深,下巴一道浅疤,不笑的时候跟结了冰似的。
她心里“咚”了一下。好帅。
她抓着旁边贵女的胳膊:“那谁呀?那谁呀?”
贵女一脸“你居然不认识”的表情:“镇北大将军韩渡啊。北境打了那么多年仗,最近才回来。未婚呢。”
未婚。
沈青萝心里又“咚”了一下。她低头抿了口茶,掩饰自己那点兴奋。
镇北大将军。未婚。手握兵权。长得还帅。
这配置,妥妥的男主啊。
她偷偷又瞄了一眼。韩渡把棋子放下了,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手指搭在茶杯上,骨节分明。
沈青萝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转圈了。第一美人配大将军,天经地义。这缘分不就来了吗?
她理了理鬓角的芍药,正要往凉亭那边走,一只胳膊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青萝。”
沈青萝扭头,是她大哥沈明远。
“大哥?”
沈明远往凉亭那边努了努嘴:“看见没?大将军在那儿。走,哥带你过去引荐引荐。”
沈青萝眼睛亮了:“真的?”
“你哥我跟他手底下的人有交情,”沈明远压低声音,“走,打个招呼去。”
沈青萝心里乐开了花。来了来了,机会来了。她理了理鬓角,拉了拉袖子,又把衣裳下摆顺了顺,回头问:“大哥,我这样行吗?”
“行行行,”沈明远被她逗笑了,“你长什么样心里没数?”
沈青萝心花怒放。
——
沈明远领着她走到凉亭边上,冲里头喊了一声:“大将军。”
韩渡抬眼。
沈明远拱了拱手:“明远,户部沈尚书家的。上回在兵部跟您手底下张参将吃过酒。”
韩渡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沈明远把沈青萝往前带了带:“这是家妹,青萝。听说大将军回京,仰慕得很,想认识认识。”
沈青萝笑得体面,盈盈一福:“小女沈青萝,见过大将军。”
韩渡看了她一眼:“沈姑娘。”
就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脸上也没多热络。
沈青萝心里“嗯?”了一下,但面上不显,笑得还是甜:“久仰大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
话没说完——
“小满!别跑!”
一个小丫头从花丛那边窜出来,五六岁,扎着双丫髻,手里攥着朵花,跑得飞快。后头一个年轻妇人追着,衣裳素净,料子极好,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脸上薄薄一层妆,淡得恰到好处。
小满蹿得太快,赵崇山正站在凉亭边上,她一头撞在他腿上。赵崇山低头一看,脸沉了,抬手就要打:“你这孩子——”
“住手。”
韩渡开口了。
赵崇山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他:“大将军?”
韩渡没理他,目光越过小满,落在后头那个追上来的妇人身上。他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孩子不懂事,别打。”他语气淡淡的,“我看着这孩子挺可爱。”
赵崇山讪讪地放下手:“大将军说的是,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韩渡没接话,低头看小满。小满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叫什么名字?”韩渡问。
小满嘴快得很:“我叫小满!”
“小满。”韩渡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他转头对赵崇山说:“行了,一个孩子,别计较。”
赵崇山连声应着,往后退了两步。
裴令仪这时候才追上来,一把将小满揽到身边,低声说了句“别乱跑”,然后抬起头,正对上韩渡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小满在她怀里仰着脸,看看娘,又看看韩渡,忽然说:“娘,这个叔叔刚才救了我。”
裴令仪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什么?”
“刚才爹要打我,这个叔叔说别打。”小满说得理直气壮,“娘,他是不是好人?”
裴令仪:“……”
韩渡端着茶,低头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头。
沈青萝站在凉亭边上,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她看看韩渡,又看看裴令仪,目光在裴令仪脸上停了一瞬。
这妇人化了淡妆,衣裳料子极好,但样式素净,抱着孩子站在那儿,不慌不忙的,跟满园子叽叽喳喳的贵女都不一样。五官耐看,皮肤白净,完全看不出生过孩子。
沈青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她没有孩子,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未必轮得到我。
这话她之前从来没想过。可眼前这个妇人往那儿一站,她心里那点笃定忽然晃了一下。
沈青萝抿了口茶,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了。
韩渡放下杯子,开口了:“赵夫人。”
裴令仪微微颔首:“大将军。”
“孩子没事就好。”韩渡说,“以后看紧些。”
裴令仪应了一声,抱着小满转身走了。
韩渡看着她走远,收回目光,端起茶喝了一口。赵崇山在旁边笑着说:“大将军,我这闺女不懂事——”
“你闺女挺懂事。”韩渡打断他。
赵崇山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
沈青萝还站在凉亭边上,话被打断了,这会儿回过神来,刚想接着跟韩渡套近乎——
“沈姑娘,”韩渡先开口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沈青萝:“……久仰大将军威名。”
“嗯,”韩渡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沈明远,“明远,兵部那个事,回头再说。”
这是送客了。
沈明远识趣,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大将军了。”拉着沈青萝退了下来。
沈青萝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就这么完了?她话还没说完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韩渡已经重新坐回去了,端着茶,跟旁边公子说话。
“哥,”她拽了拽沈明远的袖子,“他是不是没看上我?”
沈明远想了想:“人家那身份,见谁都这样。你别急。”
沈青萝抿了抿嘴,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崇山还在凉亭里坐着,裴令仪抱着小满已经走远了。
她收回目光,跟自己说:不急。来日方长。
——
回了府,她娘沈夫人正在她屋里等着。
“回来了?今天赏花宴怎么样?镇北将军你见着没有?”
沈青萝往榻上一坐:“见着了。我哥还带我过去打了个招呼。”
“怎么样?”沈夫人凑过来,眼睛都亮了,“长得俊不俊?”
沈青萝想了想:“俊是俊,就是冷。话都没说几句。”
“冷点好,”沈夫人一拍大腿,“冷脸的男人疼媳妇。你看你爹,外头人见了都怕,回家对我什么样?”
沈青萝想了想她爹那副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回家给她娘端茶倒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行了行了,”沈夫人站起来,“你歇着吧。明天我让你爹去打听打听,看大将军是个什么章程。”
沈青萝没拦着。
她娘走了之后,她一个人靠在榻上,想起小满那句“姐姐你好漂亮”,嘴角又弯了起来。那小孩,倒是挺会说话。
然后她又想起裴令仪那张脸。化了淡妆,衣裳料子极好,但样式素净,抱着孩子站在那儿,满园子的贵女都比下去了。完全看不出生过孩子。
沈青萝翻了个身,把这事从脑子里甩出去了。管她呢。
她眼皮子沉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章:风头
沈青萝在屋里转了两天。
她娘沈夫人也没闲着。傍晚端着碗银耳羹进来,往她跟前一坐:“你爹那边打听了,过几天宫里办赏花宴,皇上亲临,满朝文武都去。”
沈青萝耳朵竖起来了。
“这可是好机会,”沈夫人放下碗,“你上回在平阳侯府就跟人说上两句话,管什么用?宫里不一样,满殿的人,你要是能让皇上都夸一句,那才叫长脸。”
沈青萝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在转圈了。琴棋书画她样样稀松,但唐诗三百首她会那几首。皇上在场,满殿的人——她眼睛亮了。
——
宫宴那天,沈青萝对着镜子拾掇了一个多时辰。水红宫装,珠翠满头,美得她自己都想亲自己一口。
进了宫,满殿的人。皇上坐在上首,看着挺年轻。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家眷在后头。
沈青萝坐下之后,先端了杯茶,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她爹在文官那列跟人说话,她娘在命妇堆里跟人寒暄。武将那列,韩渡坐在靠前的位置,一个人端着酒,旁边人跟他搭话,他应一声,不主动开口。
沈青萝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茶。来了就好。她理了理鬓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心想今晚怎么也得找个由头让他记住自己。
酒过三巡,皇上果然开口了:“今日赏花,诸位爱卿可有即兴之作?朕有赏。”
前面站了几个人,念得中规中矩。皇上笑着点头,但看得出不太惊喜。
沈青萝深吸一口气。该我了。
她站起身,盈盈一礼:“臣女沈青萝,愿献丑一首。”
满殿目光聚过来。皇上也看了过来,笑:“沈尚书家的姑娘?好,念来听听。”
沈青萝清了清嗓子——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满殿安静了两秒。
皇上坐直了,眼睛亮了:“好诗!好,赏!”
贵妃笑着凑趣:“皇上,这诗虽短,却动人。沈姑娘有才。”
满殿跟着夸起来。沈青萝笑得体面,心里乐开了花。坐回去的时候,她拿眼睛去瞄韩渡——
韩渡端着酒,脸侧着,跟旁边人说话。看不出在看哪儿。
沈青萝心里有点堵。满殿的人都在看她,就韩渡没看。她抿了口酒,自己给自己解释:人家是大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一首诗而已,不稀罕也正常。
不急。来日方长。
——
韩渡端着酒,听满殿的人夸沈家姑娘那首诗。
诗不错。但他听完了,也就听完了。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往命妇那列看了一眼。
裴令仪坐在靠后的位置,小满在旁边吃果子,吃得满嘴都是渣。裴令仪低头给她擦,小满扭来扭去不配合,她伸手把孩子的脸掰正了,低声说了句什么,小满老实了。
韩渡端着酒,看了两眼。
她今天没什么精神头。不像满殿其他人那样兴致高昂。这个场合她大概不想来,但不得不来。她总是这样,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可就是没什么心气儿。以前在县城,她爹宴客,她能帮着张罗一整天,嘴不停,笑也不停。现在她话少了。
韩渡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酒。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很慢。
“大将军,”旁边的张参将凑过来,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您刚才看什么呢?看哪家的贵女呢?”
韩渡转头看了他一眼。
张参将没看出他脸色,还在那儿挤眉弄眼:“满殿这么多姑娘,您要是看中了哪家,跟属下说一声,属下去给您打听打听——”
韩渡放下酒杯:“喝酒。”
“啊?”
“喝你的酒。”
张参将一愣,讪讪地端起酒杯:“喝喝喝,我喝。”
韩渡没再理他,端起酒抿了一口。
——
裴令仪坐在命妇那列,听着满殿夸沈家姑娘那首诗。诗是好诗,但她注意力更多在女儿身上。
“别动。”她低声说,拿帕子给小满擦嘴。
小满鼓着腮帮子,总算消停了。
裴令仪把帕子叠好,抬眼往殿中扫了一下。沈家姑娘坐在前头,满面春风,周围一圈贵女凑着奉承。皇上刚夸了她,贵妃也笑着接了话。
裴令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挺好。年轻姑娘,有才有貌,家世又好。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像她,得一步一步盘算着走。
她低头给小满拢了拢碎发,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件事——赵崇山在外头养外室、走公账,她手上已经攒了一部分证据,还差两笔账没拿到。上个月让陪嫁的嬷嬷悄悄去查过,那两笔走的是赵崇山私账上的名目,不好弄。她爹那边也在收赵崇山在任上的把柄,说是快了,让她再等等。
等证据齐了,她爹那边能压住赵家,她就把和离书摔在赵崇山脸上,带着小满走。
她想着这些,面上一点没露。
“娘,那个姐姐刚才背的诗好好听呀。”小满嘴里嚼着果子,含糊地说。
“嗯。”
“你会背吗?”
“会。”
“那你怎么不上去背呀?”
裴令仪笑了一下:“娘不想上去。”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吃果子。
裴令仪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这些热闹,她不想凑。坐够时辰,带着小满回去就是了。回去之后还得把上回那张账目的底子再过一遍,嬷嬷说有两笔对不上。
她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往武将那列看了一眼——
韩渡坐在那儿,端着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侧着,看不清表情。
裴令仪收回目光,心里没多想。这人小时候就闷,现在当了将军,更闷了。
——
宫宴散了,韩渡出了宫门。暗卫跟上来,低声说了几句。
韩渡翻身上马,没直接回府。
“去城南。”他说。
暗卫愣了一下:“大将军,这么晚了——”
“绕一圈看看。”
城南的巷子已经黑了,铺子都关了门。韩渡骑着马慢慢经过,在脂粉铺门口停了一下。门板关着,屋里没灯。
他看了一会儿,扯了一下缰绳,走了。
第三章:让他攀
暗卫跪在书房里,头都不敢抬。
“赵崇山在外头养了两个外室,走的是公账。家里还收了两个妾室,都是正经摆了酒抬进门的。裴姑娘生了小满之后,他就再没进过她的屋子。小满今年三岁,这三年,赵崇山没在裴姑娘房里过过一夜。赵家老两口也跟着立规矩,说她生不出儿子,断了赵家的香火。”
韩渡坐在书案后头,半天没说话。
暗卫等了等,又补了一句:“裴姑娘手上好像在攒什么东西。她陪嫁的嬷嬷最近老往账房跑。”
韩渡抬眼:“攒什么?”
“属下没查清。像是账目。”
韩渡没再问,挥了挥手。暗卫退了出去。
——
赵崇山最近在跑吏部的差事,卡住了。
韩渡把暗卫叫来:“你去递个话,让他知道大将军府的门朝哪开。”
暗卫愣了一下:“大将军是要……”
“他不是想攀高枝吗?”韩渡端起茶,语气淡淡的,“让他攀。”
——
赵崇山接到大将军府递来的话,乐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就备了厚礼上门,韩渡让人收了,还留他喝了杯茶。
赵崇山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三分:“大将军看得起我,我赵崇山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渡端着茶,点了下头:“赵知府客气。”
赵崇山越说越来劲,从吏部的差事说到家里的琐事,说到兴头上,自己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大将军您是不知道,我这人就是实在,家里家外一把抓。我那夫人身子弱,不顶事,里里外外都得我操心——”
韩渡端茶的手指停了一下。
“身子弱?”他问,语气淡淡的。
“可不是嘛,”赵崇山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成天病恹恹的,看着就烦。还不如我家里那两个,知冷知热——”
韩渡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赵崇山的话头一下子断了。
“赵知府,”韩渡说,“茶凉了。”
赵崇山一愣,赶紧端起杯子灌了一口。他这才注意到韩渡没再给茶续水,脸上也没什么热乎气儿。赵崇山识趣地站起来:“那……那下官就不打扰大将军了。”
韩渡点了下头,没送。
——
赵崇山从大将军府出来,春风得意,回了家直奔裴令仪的院子。
门也没敲,推门就进去了。
裴令仪正坐在桌前教小满写毛笔字。小满握着笔,歪歪扭扭地描红,裴令仪俯身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丫鬟在旁边端着茶候着。
赵崇山往椅子上一坐,翘着腿,下巴抬得老高。
“你知不知道大将军今天留我喝茶了?”他斜着眼看她,“满京城多少人想攀大将军的门都攀不上,他偏看重我。你倒好,嫁给我这么多年,连个笑脸都没有。我要不是看在你是丞相之女的份上,早把你休了。”
裴令仪手没停,带着小满写完最后一笔,才直起身:“小满,自己描,照着娘刚才教你的。”
小满点点头,低头认真描红。
裴令仪这才转过身,看着赵崇山:“你说完了?”
赵崇山噎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裴令仪说,“孩子写字呢。”
“你——”
赵崇山脸涨成猪肝色,一拍桌子站起来:“行!你等着!等我升了官,我看你还横什么横!”
摔门走了。当晚宿在妾室那边。
小满放下笔,仰头问:“娘,爹是不是又去那边了?”
裴令仪在她旁边坐下来:“写字。”
小满低头描了两笔,忽然说:“娘,爹要是不回来,咱们是不是就能少听他说几句难听的了?”
裴令仪握着她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女儿一眼。
小满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慢慢描着:“他老骂你。我不喜欢他骂你。”
裴令仪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写完这张,娘带你去院子里玩。”
小满哦了一声,低头认真写字了。
——
那晚韩渡没睡。
他换了身夜行衣,翻出了将军府的院墙。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小时候在县城,他隔三差五翻裴家的墙,去找裴令仪。那时候她家院墙矮,他一撑就上去了,落地的时候踩到她种的兰花,第二天被她追着骂了半条街。
现在的将军府院墙比裴家高得多。他落地的时候轻得很,连瓦都没响。
赵府的宅子他让人画了图,哪间是她的屋子,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窗子没关严,留了条缝。
韩渡在窗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子推开,翻身进去了。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裴令仪一个人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搁在枕边。
裴令仪的脸朝外,月光落在她脸上。
瘦了。
韩渡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以前她脸上有肉,下巴圆圆的,笑起来有个窝。现在下巴尖了,颧骨有点显,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趴在案上帮她爹抄卷宗,抄着抄着睡着了。他翻墙进来,看见她那样,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把自己外袍脱了给她盖上。她第二天醒来,以为是丫鬟盖的,问了一圈。他也没说。
跟现在一模一样。
韩渡在床边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睡得沉,呼吸匀匀的,偶尔眉头动一下。他伸手想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你那么聪明,”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怎么给自己找了一个这么糟心的夫君呢?”
屋里没动静。
“帮你爹理案卷,桩桩件件都拎得清。轮到你自己的事,怎么就看走眼了?”
裴令仪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没醒。
韩渡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掖了掖肩角。
“再等等。”他说。
转身走到窗边,翻身出去了。脚底下踩到一片枯叶,响了一声。
屋里裴令仪动了一下,但没醒。
韩渡翻墙出去,站在巷子里,靠墙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了才走。
回到将军府,他把夜行衣脱了,往椅子上一坐,半天没动。
脑子里还是她侧躺在床上那张瘦削的脸。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根木簪,攥在手心里。
再等等。
等他把赵崇山那摊子烂事收拾利索了,等他能光明正大站到她面前了,他再把簪子给她。
到时候她要是还嫌丑——他就再改。
——
第四章:碍眼
沈夫人一大早就端着碗银耳羹进了沈青萝的屋,往她跟前一坐,开始念叨。
“你爹说,大将军最近跟赵知府走得近,还留他喝了茶。赵崇山一个京城知府,倒攀得快。你上回在平阳侯府就跟大将军说上两句话,管什么用?人家赵崇山都喝上茶了,你连个整话都没说上。”
沈青萝把粥碗一推:“娘,你烦不烦。”
“我烦?我替你急!”沈夫人恨铁不成钢,“你爹说了,大将军那人不好攀。你要是不上心,回头人家跟赵家走得近了,你哭都来不及。”
沈青萝嘴上没接话,心里却在翻白眼。
你懂什么。一个古代妇人,满脑子就是攀高枝、嫁个好人家。我可是现代人,我脑子里装着多少你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我要是稍微使点现代的手段,你们还不都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扒了口粥,把嘴角那点不屑压下去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敷衍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急什么。赵崇山那种草包,攀上韩渡也是白攀。等她出手,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烦了两天,韩渡的请帖到了。她爹沈尚书在受邀之列,她跟着去。
——
出门前她拾掇了一个多时辰。水红襦裙,金丝绣的芍药,头上珠翠插了七八样。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想今晚怎么也得跟韩渡说上几句整话。
到了将军府,园子里全是人。沈青萝坐下之后,先扫了一圈——韩渡在那边,赵崇山在旁边陪着,笑得满脸褶子。赵崇山正跟旁边人显摆:“大将军看重我,这回办宴头一份请帖就给了我。”
沈青萝心里啧了一声。她端起酒壶,笑盈盈地往韩渡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韩渡旁边,赵崇山另一侧,坐着裴令仪。素净衣裳,料子极好,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小满不在她身边,跑到园子那头跟几个孩子玩去了。
沈青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大将军,”她在韩渡面前站定,笑得甜,“小女沈青萝,敬大将军一杯。”
韩渡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了。“沈姑娘有心。”就四个字。
沈青萝还想再说两句,韩渡已经转过头,跟赵崇山说话了。她站了一会儿,讪讪地回去了。
回了席上,她不甘心,又找了几回由头往韩渡那边凑。一会儿问北境打没打过雪仗,一会儿说自己新学了一首诗想请教。韩渡每回都应了,但每回都应得很短,应完就转开眼。
沈青萝心里越来越不痛快。
她坐在席上,眼睛一直没离开韩渡那边。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韩渡的目光时不时往女眷席那边瞟。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女眷席那边坐了一片,有几位未出阁的贵女,也有几个已婚的夫人,裴令仪坐在靠后的位置,安安静静低头抿茶,不显眼。
沈青萝心里转了一圈。那一片里头有好几个未婚的贵女,其中有两个长得不错,家世也好。她心想:大将军在看谁呢?
她又仔细看了看,分不清韩渡到底在看哪家姑娘。那一片人坐得密,他眼神又飘,看不真切。
沈青萝收回目光,心里琢磨:要是他真看上了哪家贵女,她得打听出来。
——
园子那头,几个孩子追着跑。小满跑在最前头,咯咯笑着,一头往主位这边扎过来。后头几个孩子追着喊“小满你慢点”,她哪里肯听,跑得飞快。
她跑到韩渡那桌旁边,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在韩渡身上。
韩渡伸手一把捞住她,没让她摔着。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低头看她。
小满仰着脸,一点没吓着,还笑:“我在跟他们比赛!”
这边赵崇山和裴令仪已经赶紧过来了。赵崇山走在前头,脸上堆着笑,嘴里连声道:“大将军恕罪,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将军——”
裴令仪跟在后头,走到近前,先看了小满一眼,见她没事,才微微颔首:“给大将军添麻烦了。”
韩渡摆了摆手:“无妨。”
赵崇山还在那儿赔不是,点头哈腰的:“这丫头皮得很,回头我好好管教——”
“不用管教。”韩渡打断他,“孩子跑跑跳跳,正常。”
赵崇山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裴令仪伸手把小满揽到身边,低头轻声说了句:“跟大将军道谢。”
小满仰起脸,乖乖地说:“谢谢大将军。”
韩渡低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赢了?”
“赢了!”小满得意得很,“我跑得最快!”
“嗯。”韩渡把她扶稳了,“赢了就歇会儿,别摔着。”
小满点了点头,也不走,就在他旁边站着,仰着脸跟他说话:“大将军,你家好大呀,比我家的园子大多了。”
赵崇山在旁边站着,看小满跟大将军说得热络,脸上有点挂不住,又不好插嘴,干站着搓手。
裴令仪也没催,就在旁边等着。
“那个池子里有鱼吗?”小满问。
“有。”
“什么颜色的?”
“红的,白的,都有。”
小满眼睛亮了:“我能去看吗?”
韩渡转头跟旁边的下人说了一句:“带她去池边看鱼,看紧些。”
下人应了,小满高高兴兴跟着走了。裴令仪对韩渡又点了一下头,才转身跟过去。
赵崇山站着没动,讪讪地笑着:“大将军,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挺好的。”韩渡端起酒抿了一口,“孩子活泼点好。”
赵崇山连声应是,退回了席上。
——
宴到后半程,裴令仪起身,往后头池边去了。
小满去了有一会儿了,她不太放心。
池边离宴席不远,隔着一道花墙。她绕过去的时候,看见小满蹲在池边,正拿手指头戳水面,旁边下人紧盯着。小满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嘴笑:“娘!你看,那条红的!”
裴令仪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归看,别伸手,掉下去捞你上来费劲。”
“我没伸手,”小满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我就指了一下。”
裴令仪没拆穿她,陪她蹲了一会儿。
“裴令仪。”
身后有人开口。
裴令仪回头。韩渡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韩渡。”裴令仪站起来,微微颔首。
韩渡走过来,把碟子递到她面前:“厨房新做的,枣泥酥。你尝尝。”
裴令仪低头看了一眼碟子,愣了一下。枣泥酥。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那时候县城街上有个老铺子,枣泥馅调得细,酥皮一层一层的,她隔三差五就去买。后来那铺子关了,她再没吃过那个味道。
“你怎么会带这个过来?”她问。
“我看你在宴上没怎么动筷子。”韩渡把碟子往她那边递了递,“光坐着喝茶了。空着肚子喝酒不好,先垫一口。”
裴令仪看了他一眼。他从宴席上就看出来了?隔着大半个园子,她坐在女眷席靠后的位置,他坐在主位,他倒是什么都看见了。
“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韩渡说。
裴令仪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渣,枣泥甜而不腻,馅里还搁了点核桃碎。她嚼了两下,没说话。
“像不像?”韩渡问。
“……像。”裴令仪把剩下半块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你从哪儿找的师傅?”
“北境带回来的。”韩渡说,“当年在那边打仗,营里有个厨子会做这个,我让他试了几回,调出来的馅跟县城那个老铺子差不多。”
裴令仪看了他一眼。北境。打仗。他还有闲心让人试枣泥馅。
“你打仗的时候琢磨这个?”她问。
韩渡面不改色:“粮道断了那回,困在山里没事干,就琢磨吃的。”
裴令仪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韩渡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碟子放在池边石栏上,往后退了半步,跟她隔开一点距离。
“孩子看得挺高兴。”他目光落在池边蹲着的小满身上。
“嗯。在家没这么大池子,看什么都新鲜。”
两个人站着,一时都没说话。池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把裴令仪鬓角碎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拢了一下。韩渡的目光跟着她那只手走了一瞬,从耳边落到脖颈,很快又收回去,重新落在池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孩子像你。”他忽然说。
“像我?”
“小时候的你。”韩渡说,“你以前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看裴伯父养的鱼,一看半天。裴伯父喊你吃饭你都不动。”
裴令仪没接话。
“那年裴伯父养的是金鱼,”韩渡又说,“你给那条红起了个名字,叫小状元。”
裴令仪抿了抿嘴:“……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韩渡说。他说话的时候侧过脸,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到池边小满身上,可那目光里分明还带着方才的余温。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像想抬起来,又压下去了。
池边安静了一会儿。小满在那边咯咯笑了一声。
“可有一样,”韩渡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慢了下来,“再好的苗子,长在什么地里头,就长成什么样。放在肥田里,越长越旺;放在盐碱地里,再好的苗子也得蔫。”
裴令仪抬眼看他。
“我没别的意思。”韩渡望着池面,声音淡淡的,“就是觉得小满这孩子,不该在那样的地里头待着。”
裴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韩渡,”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地,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我知道。”韩渡说。
“我有自己的打算。”裴令仪转过头看他,“什么时候走,怎么走,我心里有数。这事我自己能办。”
韩渡看着她。这回他没转开眼,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比方才重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又放回去了。
“你如今是大将军,在京城站稳脚跟不容易。”裴令仪说,“有些事,你别沾。”
池边安静了一会儿。小满在那边又笑了一声。
“我小时候在北境打仗,”韩渡忽然开口,话题岔得远,语气跟说闲话似的,“有一回粮道断了,全军困在山里,外头没人知道。我派人出去找粮,回来的人说,走大路太扎眼,容易被人截。后来我们摸了一条小路,绕了三天,把粮带回来了。”
裴令仪听着,没插嘴。
“明面上走不通的路,未必真走不通。”韩渡说,“有时候换条道,反而更快。”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池面,可那只手——方才垂在身侧的那只——慢慢抬起来,搭在了池边的石栏上。指尖离裴令仪的手不到一寸。就那么搁着,没碰上去,也没收回去。
裴令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我这话没什么意思,”韩渡说,“就是想起当年打仗的事,随口一说。”他的手从石栏上收回来了,攥了一下,又松开。
裴令仪没接话。她心里转了一圈。
夜风又吹过来,小满在池边咯咯笑了一声。裴令仪应了一声,正要往前走,脚底下绊了一下。池边是青石板,她踩到一块松动的,身子往前一倾。
韩渡伸手扶住了她。一只手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在她腰后虚虚护了一下,没真碰上去。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呼吸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令仪站稳了,回过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光。
韩渡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先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当心。”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裴令仪应了一声,别开脸,往小满那边走。
她走到小满身边蹲下去,小满指着水里的鱼跟她说这说那。她听着,偶尔应一句,可耳朵尖有点热。
韩渡站在池边,看着她蹲在小满身边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扶过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
——
池边这段,宴上没人注意。
赵崇山在前面跟人喝酒吹牛,满席的人各自说笑,沈青萝也在席上坐着,眼睛盯着韩渡那桌的空位,压根没往池边看。
裴令仪在池边陪小满又待了一会儿,等小满看够了,才牵着她往回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栏上那碟枣泥酥,剩了大半碟,她想了想,端起来带走了。
韩渡没跟她们一起回来,他绕了另一条路,先回了席上,端起了酒杯。
两个人前后脚回来,席上没人多想。
——
酒过三巡,沈青萝坐在席上,越喝越觉得堵。
她本来在韩渡跟前转了好几回,敬酒、搭话、找由头请教,眼看着能多说两句了,小满一头撞过来,把场子搅了个稀碎。韩渡的注意力全在那孩子身上,又是扶又是问的,后来还让人带去看鱼。她站在旁边,跟个摆设似的。
沈青萝灌了口果酒,心里那点不痛快越烧越旺。
那小丫头片子,坏她好事。
她又灌了一杯。果酒甜丝丝的,喝着不冲,可后劲慢慢上来了。席上热闹,她一个人坐着,越想越气。要不是那孩子,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跟韩渡说上整话了。
脑子一热,酒劲一冲,她站起来,端着杯子往女眷席那边走。
“赵夫人。”
裴令仪抬头,看见是她,点了下头:“沈姑娘。”
“赵夫人今天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沈青萝在她旁边坐下,笑得甜,可那笑里带着酒气,“赵知府在前面陪大将军呢,也不见过来跟夫人说句话。”
裴令仪低头抿了口茶:“他忙。”
“忙是真忙,”沈青萝也抿了口酒,“我听说赵知府最近常往大将军府跑,满京城都知道他攀上高枝了。赵夫人命真好,夫君得了大将军的青眼,你也跟着沾光。”
裴令仪没接话。
沈青萝不依不饶:“说起来,赵夫人到底是丞相之女。我要是夫人,夫君在外头忙,我就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的,让外头人挑不出错来。夫人倒好,带着小满来赴宴,坐这么靠后,也不往前凑凑,旁人看了,还以为是赵家不待见夫人呢。”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沈青萝回头。
韩渡端着酒杯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吓人。
“赵夫人是丞相之女,”韩渡声音不高不低,“沈姑娘说话,注意分寸。”
满席安静了一瞬。沈青萝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我没说什么,”她干笑,“我就是跟赵夫人聊聊天——”
“聊什么?”韩渡看着她,“聊赵知府的家事?聊赵夫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沈青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知府是本将军的客人,”韩渡说,“赵夫人是赵知府的夫人。沈姑娘当着本将军的面,议论本将军客人的家事,不合适。”
沈青萝脸涨得通红。满席的人都在看她。
“沈姑娘若觉得这宴上坐得不舒服,可以先回去。”韩渡说。
这是赶人了。
沈青萝站起来,干巴巴地说了句“是我失言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后头小满脆生生地说:“大将军,那个姐姐是不是被你骂了?”
韩渡低头看她:“没有。她说话不好听,我说了她两句。”
“哦,”小满点了点头,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那鱼我还没看够呢,你陪我去看吧。”
韩渡嗯了一声。
沈青萝脚步一顿,咬着嘴唇走了。
——
出了将军府,沈青萝脸就垮了。
“什么玩意儿,”她小声骂,“我不就说了两句实话吗?至于当众给我没脸?”
丫鬟不敢接话。
沈青萝越想越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咬了咬牙。
她爬上马车,靠车壁上,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想起韩渡往女眷席那边瞟的样子。那一片坐了好几个未婚贵女,他到底在看谁?
沈青萝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她没见过韩渡跟哪家贵女走得近。
她理了理鬓角,跟自己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她得让韩渡看见她,而不是总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挡着。
第五章:流言
沈青萝回去之后,砸了一套茶具。
丫鬟蹲在地上捡碎片,大气都不敢出。沈青萝坐在榻上,越想越气。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当众赶出去。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她脸往哪儿搁?
可她转念一想,不对啊。
我是穿越女啊。
她一个现代人,脑子里装着那么多古代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居然被一个古代男人当众赶出去了?这不合理。
沈青萝灌了口凉茶,在屋里转了两圈。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她哪点比不上那个裴令仪?更年轻,更漂亮,家世更好,未婚。韩渡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行。你护着她是吧。我让你护。
第二天,她把贴身丫鬟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丫鬟犹豫了一下:“姑娘,这……传出去不好吧?”
“让你去就去。”
沈青萝没自己出面。她让丫鬟去闺中密友圈里叹气,话没说透,就一两句:“赵知府最近攀上大将军,可真是今非昔比了,连赵夫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另一头又让人带一句:“听说赵知府在外头说,当年要不是靠他赵家,裴家哪有今天。”
话不点名,意思到了。赵崇山那种人,听到外头传他贬低裴家,肯定以为是裴令仪在背后搞他。回去一闹,两个人肯定撕破脸。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过不下去了。
——
赵崇山是在青楼听到的。
他歪在二楼雅间的榻上,酒壶搁在手边,人已经喝得半醺。一个穿红裙的女子坐在他怀里,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拿自己的酒杯往他嘴边递。
“赵爷,再喝一杯嘛。”
赵崇山就着她的手喝了,手在她腰上拍了拍:“还是你这儿舒坦。”
那女子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酒渍,笑得娇:“赵爷这话说的,您家里那位夫人,不比我们这些苦命人周到?”
赵崇山哼了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候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哄笑,一个同僚掀帘子进来,挤眉弄眼:“赵兄,听说你在外头说裴家坏话?说当年靠你赵家,裴家才有今天?”
赵崇山脸一变,一把推开怀里的女子:“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
“满京城都在传。还有人说你攀上大将军就翻脸不认人,连赵夫人都压不住了。”
赵崇山酒也不喝了,摔了杯子就往外走。那红衣女子在后头喊“赵爷赵爷”,他头也没回。
他一路策马回府,进门直奔裴令仪的院子。门也没敲,一脚踹开。
裴令仪坐在窗边翻账册。赵崇山闯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裴令仪!”赵崇山满身酒气,一巴掌拍在桌上,“满京城都在传!说我在外头说裴家坏话!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我没说。”
“你没说怎么满大街都在传?”赵崇山指着她鼻子,“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爹是丞相就了不起!你嫁进我赵家,就是我赵家的人!别仗着你爹的势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裴令仪把账册合上,抬眼看他:“你喊完了?”
赵崇山噎了一下。
“喊完了就出去。”裴令仪说,“这院子是我的,你踏进来之前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赵崇山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配不配进这个院子。”裴令仪站起来,把账册往架子上一搁,语气平平的,“你在外头养外室,走公账,满京城都知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来问我嚼舌根?”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裴令仪看着他,“你养外室是应该的,我被人传两句闲话就不行?”
赵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她:“你……你……”
“我什么?”裴令仪往前走了一步,“赵崇山,你要么现在出去,要么我把你那些烂账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你自己选。”
赵崇山瞪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行!你等着!”
摔门走了。当晚宿在妾室那边。
裴令仪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坐下来。手有点抖。她攥了攥拳,压下去了。
——
消息传到韩渡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看军报。
暗卫把赵崇山怎么闹、裴令仪怎么怼回去都说了。韩渡手里的军报没翻页。
“沈家那位传的?”
“是。没明说,但话是从她圈子里出来的。”
韩渡把军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崇山最近跑的那个差事,让吏部卡一卡。别卡死,就让他跑不顺。”
暗卫应了一声,正要退,韩渡叫住他:“裴令仪城南那间铺子,旁边有没有要转的?”
暗卫想了想:“隔壁一间书铺正要转手。”
“盘下来。”
——
书铺收拾了几天,开了张。
裴令仪铺子多,有掌柜管着,她隔一个月才去一趟。韩渡摸清了日子,掐着那天在书铺里等着。
那天裴令仪来查总账。她进了铺子,跟掌柜的对账,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韩渡在隔壁书铺二楼,从窗户看见她进去了,等了等,下楼,踱过去。
“裴令仪。”
裴令仪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韩渡。”
“新铺子开张,过来认认门。”韩渡站在柜台前头,穿了身半旧的青灰长衫,语气平常得很,“以后做邻居了。”
裴令仪看了他一眼。城南这条巷子,他一个将军,跑这儿来开书铺?
但她没拆穿,合上账本,起身:“后头坐坐?”
韩渡嗯了一声。
后头有间小隔间,摆着张矮桌,几把凳子。裴令仪坐在一边,韩渡坐在对面。隔着一张矮桌,不远不近。
“赵知府的差事,”裴令仪端着茶开口,“是不是你卡的?”
韩渡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裴令仪说,“他前阵子跑得顺,突然就不顺了。满京城能卡他的人不多。”
韩渡没否认。
“你不必这样。”裴令仪说。
“哪样?”
“卡他的差事,还跑来说是为他好。”裴令仪抬头看他,“我又不傻。”
韩渡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他闹你,我总得让他消停点。”
裴令仪手上端着茶,没接话。“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韩渡说,“但我在这儿,就不用你一个人处理。”
裴令仪没接话。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裴令仪低头抿了口茶,韩渡端着杯子,没喝,就那么端着,看她。
裴令仪感觉到了。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没躲,也没转开,就那么看着她,比方才沉了些。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问。
“看看你瘦了没有。”韩渡说。
裴令仪一愣。
“上次在宴上看着瘦了,”韩渡把杯子放下,“今天看着比上次还瘦。”
“……我吃得不少。”
“那就是心里装的事多。”
裴令仪没接话。她低头把茶杯转了一圈,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着。
“外面都传成那样了。”韩渡忽然开口。
裴令仪抬眼看他。
“传赵崇山养外室,传他对你不好,传他攀上大将军就翻脸不认人。”韩渡说,“满京城都在看赵家的笑话,也在看裴家的笑话。”
裴令仪没说话。
“你爹是丞相。”韩渡看着她,“你如今这个处境,你爹能护你,我也能。你点个头,和离的事我来办。赵崇山那边不用你操心,他扛不住。”
裴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她说。
韩渡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这事我自己能办。”裴令仪把茶杯放下,语气不重,但很稳,“我爹那边在使力,我手里也有东西。什么时候动,怎么动,我心里有数。你插手,反而添乱。”
“添乱?”
“你是大将军,明着帮我,御史那边怎么交代?”裴令仪看着他,“你在北境拿命换来的军功,别搭在这上头。”
韩渡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一样。”裴令仪说。
韩渡没催,等着。
“小满还小。”裴令仪的声音低了些,“和离这事,外头人怎么传我,我不在乎。但小满不行。我不想让她长大了,听人说她娘是和离的,说她娘当初怎么怎么样。我想让她干干净净地长大,不遭人非议。”
韩渡听着,没插嘴。他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所以这事不能沾上你。”裴令仪看着他,“你明着帮我,外头人会怎么说?会说裴令仪攀上大将军才甩了赵崇山。这话传出去,小满以后怎么做人?”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韩渡说。
裴令仪愣了一下。
“明面上,我不插手。”韩渡站起来,走到她身侧,把几张纸搁在她手边。他弯腰放纸的时候,动作慢,手稳,放完了没马上直起身,顿了一瞬。
裴令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翻开,脸色变了。
赵崇山的私账。走公账养外室的那几笔,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
“你手里那几笔不全,这几张补上。”韩渡直起身,站在她身侧,声音低了些,“暗地里搭把手,不算插手吧?外头人不会知道,小满也不会听到什么。”
裴令仪抬头看他。两个人离得近——他站着,她坐着,她一仰脸,就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道旧疤。他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眉骨落到她嘴角,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韩渡,”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你图什么?”
韩渡低头看着她。搁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压回去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比方才重,比方才沉。
“我图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他说。
裴令仪没接话。
韩渡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拉开。退的时候,他目光还留在她脸上,退完了才转开,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模样:“账查完了就回去,别在铺子里待太晚。”
裴令仪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你那个书铺——”
“我想开就开。”韩渡打断她,“谁也管不着。”
裴令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韩渡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手搭在门框上,指节紧了紧。
“下回你来查账,提前说一声。”
“做什么?”
“茶给你备好。”
说完推门走了。
裴令仪站在隔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前头铺子穿过去,远了,才慢慢坐下来。手还有点抖。她攥了攥拳,压下去了。
——
韩渡出了铺子,走回隔壁书铺。上了二楼,从窗户往下看,能看见裴令仪那间铺子的门口。门帘安静地垂着。
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棂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搁纸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纸的触感。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慢慢来。”他跟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
第五章完。第六章:和离
赵崇山闯进来的时候,裴令仪正坐在桌边翻账册。门也没敲,推门就进。
“裴令仪!”赵崇山一巴掌拍在桌上,“我问你,我那个差事,是不是你爹在背后搞我?”
裴令仪翻了一页账册:“你差事被撸了?”
“你别装糊涂!除了你爹,谁还有这本事?”
裴令仪合上账册,站起来:“赵崇山,你那差事被撸,是你自己没本事。你回来冲我发火,算什么本事?”
赵崇山脸涨成猪肝色:“你——”
“这几年你对我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忍到今天,不是怕你,是懒得跟你撕破脸。但你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你……你想干什么?”
“和离。”
赵崇山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裴令仪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小满跟我走。嫁妆归我。你签了字,这些东西我烂在手里,不往外递。”
赵崇山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赵崇山猛地一拍桌子:“和离?你想都别想!我赵崇山只有休妻,没有和离!孩子更别想带走!大不了鱼死网破!”
裴令仪把纸收好,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
“祠堂。”裴令仪停下脚步,“明天辰时,赵家祠堂。你不肯和离,那就把两家长辈都请来,当面说清楚。”
——
裴令仪出了赵家,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手有点抖,她攥了攥拳,压下去了。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街。
街角茶铺二楼,一扇窗半开着。韩渡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马车从楼下驶过,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进赵家了?”他问。
暗卫在他身后垂手站着:“进了,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看方向是往丞相府去。”
“赵崇山呢?”
“没跟出来。听说在院子里摔了东西。”
韩渡嗯了一声,目光还跟着那辆马车。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把窗户关上。
“去查,赵家祠堂什么时候议事。”
暗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第二天辰时,赵家祠堂。
赵老太爷坐在上首,赵老太太在旁边,脸上挂着一层笑,不深不浅的。赵崇山的伯父伯母、堂兄弟站了一排。裴家这边,裴丞相坐在另一边,裴夫人坐在他身侧,裴令安和裴令平站在后头。
裴令仪站在堂中。
赵老太太先开口了,笑呵呵的:“令仪啊,坐,站着多累。”
裴令仪没坐。
赵老太太脸上的笑没变:“你和崇山过不到一块儿去,伯母不拦着。和离,行。赵家不亏待你,嫁妆你带走。”
裴令仪点了下头:“多谢伯母。”
“不过——”赵老太太话锋一转,“小满得留下。”
裴令仪看着她。
“小满是赵家的骨肉,赵家三代单传,就这一根苗。你带走她,赵家往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再说了,你一个和离的妇人,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外头人怎么说?”
裴令仪没接话。
裴丞相开口了:“亲家母这话说的。小满是我裴家的外孙女,裴家养得起。”
赵老太太笑着看他:“裴大人,小满姓赵,不姓裴。孩子归谁,得按规矩来。祖宗规矩,孩子归父族。您知法懂礼,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裴丞相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亲家母说得对,按规矩来。那咱们也按规矩算算。赵崇山贪修河款、走公账养外室,这些证据我手里都有。明天我就递到御史台,再上表皇上。赵家这门楣,怕是保不住了。”
赵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裴大人,”赵老太爷开口了,“您这是吓唬谁?”
“赵老哥,我裴敬之从县令做到丞相,靠的是办事,不是吓唬人。那些证据我攒了小半年,桩桩件件都是实的。我递上去,赵崇山丢官是轻的,流放也不冤。你们赵家在朝里也有人,能递折子。可咱们比比,谁降得狠。我最坏不过辞官回乡,你们家最坏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太爷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
赵家祠堂对面,隔着一条街,有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韩渡站在杂货铺后头的小院里,面前站着个暗卫。
“进去了?”
“都进去了。赵家老太爷、老太太,裴丞相夫妇,两位公子,都在里头。赵崇山也进去了。”
“小满呢?”
“在丞相府,没跟来。”
韩渡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
“进去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
韩渡没再问。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
“再等一刻。”他说,“一刻钟之后,你进去。”
暗卫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
祠堂里,赵老太爷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赵老太太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行吧。”赵老太爷睁开眼,声音像老了十岁,“和离。嫁妆带走。”
裴令仪点了下头。
“但是——”赵老太爷坐直了,“孩子不能带走。”
裴丞相皱了眉。
“裴敬之,你也别逼人太甚。和离我认了,嫁妆我认了。孩子是我赵家的根,你要递折子就递,我赵家接着。但孩子,你别想带走。”
裴丞相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大燕律例,孩子归父族。赵家咬死不放,他硬抢,名不正言不顺。
裴令仪攥紧了袖口。
——
杂货铺小院里,韩渡看了看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他说。
暗卫点了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捧在手里。
“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
“去吧。”
暗卫出了杂货铺,穿过街道,往赵家大门走去。
——
祠堂里,外头有人敲门。赵家的管家进来,低声说:“老太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丞相府的,递了样东西过来。”
赵老太爷看了裴丞相一眼。裴丞相也皱了眉——他没派人来。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小厮,穿着朴素,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他走到堂中,把匣子递给赵老太爷:“赵老太爷,我家主子说,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赵老太爷打开匣子,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纸递给赵老太太,赵老太太看完,脸也白了。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赵老太太声音发紧。
小厮微微躬身:“我家主子说,赵家那两间铺子走公账的事,还有赵知府任上那笔修河款,账目都在这儿。我家主子还说,小满姑娘归裴姑娘,对赵家最好。赵家要是非争不可,这些东西,明天就不是递到您这儿了。”
赵老太爷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裴丞相在旁边看着,顺着话头往下接:“赵老哥,既然有人把话递到这儿了,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赵老太爷沉默了半天,把匣子合上,推回去:“行。小满归裴家。”
赵崇山急了:“爹!”
“你闭嘴!”赵老太爷吼了一声,转头看裴令仪,“令仪,孩子你带走。往后想看爷爷奶奶,随时送来。”
裴令仪点了下头,没多话。
小厮把匣子收好,退了出去。
——
小厮出了赵家,拐进一条巷子,回了杂货铺。
韩渡站在院子里,见他进来,问:“办妥了?”
“办妥了。赵家老太爷点了头,孩子归裴姑娘。”
韩渡嗯了一声。
“相爷那边好像不知道是您送的。”
“不用他知道。”韩渡把茶盏搁下,“赵崇山那边,再盯着两天。他要是消停了,就撤了。”
暗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韩渡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木簪,攥了一下。
“快了。”他跟自己说。
——
出了赵家大门,裴令仪脚步顿了一下。
裴令安在旁边低声说:“妹,刚才那匣子是谁送来的?”
裴令仪摇了摇头:“不知道。”
裴丞相走过来,看了女儿一眼:“回头再说。先回家。”
——
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沈青萝坐在家里,听丫鬟说完,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
“和离了?真和离了?”
“真离了。裴姑娘带着小满回了丞相府,赵知府搬去了妾室那边。”
沈青萝把橘子往桌上一搁,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本来只是想给裴令仪添点堵。上回在将军府,裴令仪让她当众丢脸,她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她让人往外传话,说裴令仪在婆家日子不好过。她想着,这些话传出去,裴令仪的婆婆听了只会变本加厉地折腾她。让她站规矩站到腿软,让她日子过得憋屈。
可闹到最后,怎么离了?
沈青萝靠回榻上,想了半天。她没想让他们和离啊。和离了,裴令仪不就自由了?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一个和离的女人,带着孩子回娘家,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哥嫂嫌不嫌?爹妈烦不烦?往后出门,人人背后指指点点。
她嘴角弯了弯。活该。
——
可沈青萝没想到,她会在珠宝商行撞见赵崇山和裴令仪。
那天她去城南那间最大的珠宝商行挑首饰,刚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她往里一瞅,愣了一下。
赵崇山带着那个妾室,正站在柜台前头挑镯子。裴令仪站在柜台另一头,跟掌柜的对账。
沈青萝脚步一顿。这间珠宝商行是裴令仪的产业?
赵崇山显然也不知道。妾室一转头,看见了裴令仪,扭着腰走过去:“哟,这不是赵爷的前头夫人吗?夫人也来买首饰?这间铺子可真好,东西不便宜呢。夫人如今和离了,手头还宽裕吗?”
赵崇山脸色有点挂不住,拉了拉妾室的袖子:“行了,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妾室不依不饶,“我这不是关心夫人吗?夫人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肯定不好过。”
裴令仪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了妾室一眼,又看了看赵崇山。
“这间铺子是我的。”她说。
妾室脸上的笑僵住了。赵崇山也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买镯子,银子进的是我的账。”裴令仪语气平平的,“你要是不想买,可以出去。”
妾室脸涨得通红,扭头看赵崇山。赵崇山脸色铁青,嘴硬道:“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沈青萝站在门口,忍不住“噗”了一声。赵崇山和妾室回头看见她,脸色更难看了。
“沈姑娘也来了?”赵崇山没好气。
“来挑首饰呀。”沈青萝笑盈盈地走过去,瞟了一眼那妾室,“赵知府,这位是?”
“关你什么事。”赵崇山拉着妾室就要走。
妾室不肯走,挣开他的手,扭头看裴令仪:“夫人,我听说你如今住回了娘家?啧,和离的女人回娘家住,哥嫂不嫌啊?”
裴令仪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嫌?”
韩渡站在门口,穿了身玄色常服,手里什么都没拿,像是路过。
赵崇山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堆起笑:“大将军!您怎么来了?”
韩渡没理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裴令仪身上:“来对账?”
“嗯。”裴令仪点了下头。
韩渡嗯了一声,转身看赵崇山。赵崇山还堆着笑:“大将军,您也来买首饰?”
“路过。”韩渡说,“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进来看看。”
赵崇山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内人说话不中听,我这就带她走——”
“你内人?”韩渡看了那妾室一眼,“赵知府和离之后,娶了?”
赵崇山噎了一下:“没……还没。”
“没娶就叫内人?”韩渡语气淡淡的,“赵知府这规矩,倒是随意。”
赵崇山脸涨得通红,拉着妾室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渡一眼,那眼神有点不对劲——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青萝站在旁边,把赵崇山那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好像以为韩渡跟他是一边的。
沈青萝心里咯噔了一下。
韩渡以前跟赵崇山走得近,赵崇山一直觉得自己攀上了高枝。可现在韩渡这话里话外,压根没给他留面子。
沈青萝又去看韩渡。韩渡正站在裴令仪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裴令仪嗯了一声,没多话。
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看着没什么。可沈青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韩渡看裴令仪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青萝攥了攥手里的帕子。
不会吧。
---
第六章完。第七章:后山
裴令仪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帐子顶,愣了一会儿。
丞相府,她未出阁时住的院子。窗子半开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和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不用早起去给公婆站规矩,不用听赵崇山摔摔打打,不用看小满吓得缩在墙角。她伸了个懒腰,肩膀都是松的。
外头丫鬟轻轻敲门:“姑娘,该起了。小满姑娘已经让嬷嬷送去学堂了。”
“知道了。”裴令仪坐起来,“她走的时候闹没闹?”
“没闹,高高兴兴的,还说要给先生看新写的字帖。”
裴令仪嘴角弯了一下。
——
去给爹娘请安的时候,裴丞相正坐在桌边看折子,抬眼看了她一下:“气色比前些日子好。”
裴夫人往她碗里夹了个包子:“多吃点。瘦了。”
裴令仪坐下来咬了一口。她娘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你就在这儿踏踏实实地住着。让爹妈好好把你的身子养一养,连带着小满也好好的养。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令仪嗯了一声。
“外头那些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娘又说,“满京城的人如今都在说赵家鱼目混珠,把这么好个媳妇弄丢了。是他们赵家没福气。”
裴令仪嚼着包子,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总算不用再受赵家的窝囊气了。
“对了,”她娘放下筷子,“这次的事办得比预想的顺。按理说该去上炷香,还个愿。捐点香油钱。”
裴令仪想了想。确实是,她原以为要打一场硬仗,结果她爹那边一发力,赵家没怎么扛就松了口。比她预想的快了不止一倍。
“行。”她点了头。
——
静安寺。
母女俩进寺门的时候,裴母一眼就看见了偏殿门口站着的人,笑了。
“哟,那不是韩家那小子吗?”
裴令仪抬头。韩渡站在偏殿门口,正跟住持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裴母身上,走过来拱手行礼:“裴伯母。”
“你这孩子,回京这么久也不上家里来坐坐。”裴母嗔了一句,上下打量他,“瘦了。北境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没缺胳膊没少腿。”韩渡说得自然。
裴母笑着摇头,又跟他聊了几句家常,问他爹身子怎么样,问他这几年怎么过来的。韩渡一一答了,不急不慢的。
裴母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跟方丈约了说几句话,差点忘了。”转头看裴令仪,“你陪他去后山走走。后山那片桃林这会儿正好,你们小时候不是最爱在那儿玩吗?”
裴令仪:“……”
韩渡点了下头:“裴伯母放心。”
裴母笑呵呵地走了。
裴令仪站在原地,看了韩渡一眼,韩渡也看着她。
“走吧。”他说。
——
后山桃林,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枝头零星的几朵。
两个人沿石阶往上走,一前一后。韩渡放慢步子,跟她并肩。
“你和离了。”他说。
“嗯。”裴令仪应了一声,“和离了。”
“开心吗?”
裴令仪想了想:“开心。带着小满过日子,这种日子很好,很平静,很安心。”
韩渡沉默了几步。
“没想过再找一个人?”
裴令仪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淡,有点自嘲的意思:“这几年磋磨下来,心性都磨没了。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带着小满好好过。看着她长大,让她好好念书。别的不想那么多。”
她顿了顿,又说:“心如止水了。这样挺好的。”
韩渡没接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我打仗之前,想着你嫁了人也好。最起码,不用担心有一天为我收尸。”
裴令仪脚步顿了一下。
“那几年在北境,每回打完仗,我就在帐篷里刻那根簪子。想着刻好了回去给你。想着你过得好就行。”韩渡看着前方,声音不高,“可我现在回来了,我还是很自私地想跟你在一起。”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小满,你放心。我会当亲生女儿来养。”
裴令仪站在石阶上,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到石阶边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
韩渡一把揽住她。一只手扶住她胳膊,一只手扶在她腰后。她整个人被带住了,惯性往前一倾,脸撞在他胸口。
她抬头。
他也低头。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呼吸打在他下巴上,近到他的嘴唇擦过她额角。
就一下。轻轻的。
两个人都僵住了。
裴令仪先反应过来,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但意思到了。韩渡往后退了半步,手松开。
“我该回去了。”裴令仪别开脸,理了理鬓角,绕开他往下走。
步子快得不像话。
韩渡没追。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她越走越快,拐过回廊,看不见了。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
——
后山入口的石头后头,沈青萝蹲在那儿。
她从寺门口看见韩渡和裴令仪往后山走,就跟了上来。远远缀在后头,没敢走近。
她看见两个人并肩走了好一会儿,看见裴令仪停下来说话,看见韩渡凑近了什么。然后裴令仪身子一歪,韩渡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远远看着,韩渡低着头,裴令仪仰着脸。那个样子——
沈青萝捂住嘴,怕自己喊出声来。
手帕攥在手里,揉来揉去,揉得皱巴巴的。指甲抠进去,差点把帕子抠出个洞。
她蹲在那儿,等两个人散了,等韩渡也走了,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她扶着石头站稳了,把手帕往袖子里一塞。
咬着嘴唇。
不可能。她一个穿越女,要什么没有?穿成京城第一美人,家世好,长得美,脑子里的东西比这些古代人多出几百年。别的穿越女要什么有什么,她凭什么得不到?
她理了理衣裳,往寺门走。
步子越来越快。
——
裴令仪回到前殿的时候,她娘正跟方丈说完话,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脸色怎么这么红?”
“走得太急了,热。”裴令仪拿手扇了扇风,“后山那条路晒得很。”
她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说:“香油钱捐了,咱们回去吧。”
裴令仪嗯了一声,跟在她娘后头出了寺门。上马车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寺门口人来人往,没看见韩渡。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额角还留着一点触感。她抬手蹭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
第七章完。
第八章:落水
小满从学堂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院子。
“娘!夫子今天让我们写游湖的诗,你带我去游湖好不好?”
裴令仪正在晒账本,抬头看她:“写诗?”
“嗯!夫子说要去看了才能写得好。”小满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扒着她娘的胳膊晃,“娘,咱们去吧去吧。”
裴令仪被她晃得没办法,笑着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裴令仪雇了条船,带着小满和嬷嬷出了城。裴丞相和裴夫人没去,说让她们娘俩自己玩。
小满趴在船舷上伸手够水,被裴令仪一把拽回来:“掉下去捞你费劲。”小满嘿嘿笑着缩回来,又趴回去看鱼。裴令仪在舱里剥橘子,嬷嬷在旁边沏茶。
湖上不止她们一条船,远处几条画舫游荡着,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船到湖心,西边驶来一条小船,装饰素净。船头站了个人,玄色常服,腰里别着把短刀。
韩渡。
小满先看见的,从船舷边跑过来,冲着西边那条船喊:“韩叔叔!”
韩渡站在自己船头,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小满趴在船舷上冲他挥手。
“你怎么在这儿呀?”小满喊。
“出来走走。”韩渡回了一句。
小满转头看裴令仪:“娘,让韩叔叔上咱们船来玩呗。”
裴令仪:“小满,别没规矩。”
韩渡那边已经吩咐船家把船靠过来了。两条船挨近了,他一步跨过来,在船头站定,对裴令仪点了下头:“叨扰了。”
裴令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吩咐嬷嬷给他倒茶。
小满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拉到船头坐下,叽叽喳喳:“韩叔叔,我夫子让我们写游湖的诗,你会写诗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韩渡想了想:“打仗。”
小满“哦”了一声,好像觉得这答案很合理。
——
东边又驶来一条船。
沈青萝站在船头,远远看见裴家的船,又看见船上多了个玄色身影。手里的扇子攥紧了。
她今天出来,本来就是打听到韩渡要游湖,特意跟来的。想着湖上清静,找个由头搭上话,比在书铺里干站着强。结果跟了一路,韩渡的船直奔裴家那条船去了,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现在倒好,他上了裴家的船,坐在船头,还跟裴令仪凑那么近。
“跟上。”她吩咐船家。
——
韩渡坐在船头,小满在旁边叽叽喳喳跟他说话。裴令仪坐在舱口,没过去,也没赶人。
“韩叔叔,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小满问。
“怕。”
“那你怎么办?”
“咬着牙。”
小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写诗写不出来,也咬着牙。”
韩渡嘴角动了一下。
裴令仪在舱口听着,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笑完抬头,正对上韩渡的目光。他一直在看她。
裴令仪别开眼,把剥好的橘子往帕子上一搁:“吃橘子吗?”
“吃。”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帕子递到他面前。韩渡伸手拿了一瓣,没急着吃,在手里捏着。
“你也坐。”他说。
裴令仪看了他一眼,在船舷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小满在中间跑来跑去。
——
沈青萝的船靠近了。
她站在船头,笑盈盈地冲这边喊:“裴姐姐也在呀!姐姐今天气色真好,和离之后日子过得舒坦,人都年轻了。”
裴令仪抬头看她,脸上的笑淡了。
“姐姐别多心,我是真心夸你。”沈青萝笑,“以前在赵家天天受气,如今回了娘家,又有人陪着游湖,这日子比从前强多了。”
她嘴上说着,眼睛往韩渡那边瞟。韩渡端着茶站在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这边。
沈青萝收了收嘴角,笑得更收敛了些:“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裴姐姐别往心里去。”
裴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韩渡没开口,只是看了沈青萝一眼。那一眼不凶,但深。沈青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自己讪讪地转头吩咐船家:“退开些,别靠这么近。”
船往旁边让了让。
——
过了一会儿,小满拽着韩渡的袖子:“韩叔叔,船尾有鱼!好大一条!”
韩渡被她拽着往船尾走。嬷嬷也跟着过去了。
船头这边,只剩裴令仪和沈青萝。
沈青萝脸上那点笑收了。
“裴令仪,”她压低了声音,“你挺会装啊。当着韩将军的面,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裴令仪看着她:“沈姑娘,你有话直说。”
“我没什么话,”沈青萝往前走了一步,“就是看不惯你。一个和离带娃的,攀上韩将军算什么本事?你在后山跟他搂搂抱抱,满寺的人都看见了,你还有脸出来游湖?”
裴令仪脸色沉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怎么不干净了?”沈青萝嗓门大了,“你敢做还不让人说?你一个和离的妇人,攀上大将军图什么?图他年轻有为?还是图他——”
“沈青萝。”裴令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下来,“你再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客气?你能怎么不客气?”沈青萝也来了气,伸手去推她。
裴令仪侧身一躲,沈青萝扑了个空,脚下没站稳,伸手抓住了裴令仪的袖子。裴令仪被她一带,两个人一起往船边倒。
船边没有栏杆。
扑通一声,两个人双双落进了湖里。
——
船尾那边,韩渡正被小满拽着看鱼,忽然听见扑通一声。他转头一看,船头没人了。
他冲过去,看见水里两个人都在扑腾。裴令仪不会水,往下沉得厉害。他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
湖水灌进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浮出水面,一眼就看见裴令仪在不远处扑腾。她不会水,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头一沉一浮,呛了好几口水。
韩渡拼命游过去。
裴令仪又沉下去了。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看见她在水下挣扎,手脚乱蹬,脸色发白。他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托出水面。
裴令仪出了水就剧烈地咳,抓着他胳膊不撒手,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
“别慌,我托着你。”韩渡说。
裴令仪呛得说不出话,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发紫。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不知道是湖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眼皮一翻,整个人往下沉。
韩渡心里一紧。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低头把气渡了过去。
嘴唇贴上她的。冰凉的,软的。他往她嘴里送气,感觉她胸口动了一下,才松开。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人稳住了。他拖着她就往岸边游。
——
岸上已经乱了。
嬷嬷站在船头喊“姑娘”,几个会水的船工扑通扑通跳下去,先把沈青萝捞了上来。她坐在甲板上咳水,脸白得跟纸似的。
韩渡托着裴令仪游到船边,嬷嬷伸手把裴令仪拽上去。裴令仪趴在甲板上,咳出一摊水,人没醒。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小满从船尾跑过来,看见她娘趴在甲板上不动,哇的一声哭了:“娘!娘你怎么了!”
韩渡翻上船,浑身湿透,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急着走,蹲下来先探了探裴令仪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呛了水又受了惊,人昏过去了。
“嬷嬷,去舱里拿床干被子出来。”他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
嬷嬷赶紧去了。韩渡转头看小满。小满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往下掉,小手攥着衣角,不敢碰她娘。
“小满,”韩渡的声音放低了,“你娘没事。呛了水,晕过去了。一会儿就醒。”
“真的?”小满抽抽搭搭的。
“真的。”韩渡说,“你先别哭,帮叔叔个忙。去舱里把你娘那件干衣裳拿出来。”
小满抹了把眼泪,点点头,跑进舱里去了。
嬷嬷抱着被子出来,韩渡接过来,把裴令仪裹上。她还在昏着,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嘴唇发白。他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船靠岸。”他跟船家说了一声。
——
沈青萝那边,船工把她捞上来之后,她裹着披风坐在甲板上咳水,脸白得跟纸似的。她缓过来一些,抬头看见韩渡在裴家船上忙前忙后,咬着嘴唇。
“沈姑娘,”韩渡忽然开口,没看她,手上还在给裴令仪掖被角,“今天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裴姑娘要是有个好歹,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青萝脸更白了:“是她自己没站稳——”
“我看见了。”韩渡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你推的。”
沈青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你爹,”韩渡说,“这事没完。”
——
船靠了岸。裴令仪被抬上马车的时候还没醒。小满跟着爬上马车,趴在娘身边,小手攥着她的手。
“韩叔叔,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小满从车窗里探出脑袋。
“我骑马跟着。”韩渡说。
他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湿衣裳还没换,风一吹,冷得刺骨。他没在意。
到了丞相府,裴丞相和裴夫人已经得了消息,等在门口。看见女儿被抬下来,裴夫人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裴丞相脸色铁青,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大夫请来了,诊了脉,说呛了水,受了惊,加上受了凉,发了热。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
小满一直守在床边,不肯走。
韩渡站在院子里,没进屋。裴丞相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拱了拱手:“韩将军,今日的事,多谢。你衣裳还湿着,先回去换身衣裳吧。”
韩渡点了下头,走之前看了一眼屋里。裴令仪躺在床上,小满趴在她旁边,小手还攥着她的手。
——
韩渡回到将军府,换了身干衣裳,坐在书房里。
暗卫进来报:“沈家姑娘被裴家嬷嬷说了几句,灰溜溜回去了。裴姑娘那边没什么大碍,就是呛了水受了凉,大夫开了方子,裴夫人守着。”
韩渡嗯了一声。
暗卫退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
手搁在膝上,半天没动。
眼前晃的还是那一幕——船头空了,扑通一声,水里两个人都在扑腾。裴令仪不会水,头一沉一浮,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抓两下就沉下去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人攥住了。
当时没顾上想。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她不会水,她沉下去了,得把她捞上来。等把她托出水面,她软得像没了骨头,眼皮一翻就往下沉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慌了。捏着她下巴渡气那会儿,他的手在抖——他一个上过战场的人,拿刀拿枪手都不抖,那时候抖了。
要是晚一步呢?
韩渡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木簪,转了一下。簪头那朵兰花,修了五年的,磨得发亮。他拇指在花瓣上摩挲了一下,指尖有点凉。
“等了好几年了。”他跟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不想再等了。”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晃来晃去。
他站在窗边,半天没动。手里的木簪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从前总想着,不着急,她刚和离,得给她时间。他等得起。可今天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他等不起。
不是没耐心了,是怕了。怕哪天一个没看住,她就出点什么事。怕她受了委屈他不在跟前。怕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护住她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木簪收回怀里,揣好,转身拿了件外衫披上。
“备马。”他吩咐外头的人。
“将军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丞相府。”韩渡说,“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第九章:下药
裴令仪是被药味呛醒的。
睁开眼,帐子顶,藕荷色缠枝莲。自己的屋子,丞相府。
她偏过头。韩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碗药,正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听见动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他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凉了一会儿了,正好喝。”
裴令仪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低头喝药。药汁苦得她直皱眉,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在水里,她往下沉,有人捞住她的腰,把她托上去。然后那张脸凑过来,嘴唇贴上来的触感。冰凉的,软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
韩渡看着她:“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裴令仪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药渣,“药热的。”
韩渡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裴令仪把药灌完,碗搁在桌上。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沈家的事,”韩渡开口了,“我和裴伯父已经在处理了。不会让你白受这个委屈。”
裴令仪抬头看他:“我爹知道了?”
“昨晚就知道了。我跟裴伯父说过了,他让你先歇着,别的事不用操心。”韩渡说,“沈家那边,我留了人盯着。推你下水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令仪低下头,攥着被角。
“昨晚在水里……”她开口,声音低下去,“多谢你。”
韩渡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你跳下来救我。”裴令仪说,“还有……那个。”
她说“那个”的时候没看他,耳朵尖红了。
韩渡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令仪,”他忽然开口,“我想照顾你。”
裴令仪抬起头,愣住了。
韩渡看着她,目光很稳,语气也不重,就是平平地说出来,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裴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低下头,攥紧了被角。
沉默。
韩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药喝完了就歇着。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裴令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
沈尚书这边,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
韩渡和裴丞相两边一起施压,裴家的折子递上去了,韩渡那边也放了话。他在朝堂上被皇上问了几句,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下了朝回家,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越想越慌。
他把沈青萝叫来。
“爹,怎么了?”沈青萝看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你干的好事!”沈尚书一拍桌子,“你推裴令仪下水,现在丞相和韩将军两边都在给咱们施压!裴家的折子递上去了,韩将军那边也放了话,说这事没完。你让我怎么收场?”
沈青萝脸白了:“那……那怎么办?”
“韩将军手里还攥着我贪墨的把柄,”沈尚书压低了声音,“他要是真动手,咱们全家都得完。”
沈青萝慌了:“那……那怎么办?”
沈尚书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压低了声音:“一不做二不休。”
“什么意思?”
“裴令仪不是跟韩将军走得近吗?只要裴令仪出了丑闻,韩将军不可能再要她。裴家脸上也挂不住。”沈尚书看着她,“你上次说,韩将军喜欢裴令仪?”
沈青萝点了头。
“那就从裴令仪下手。”沈尚书说,“找个由头,把她单独约出来。下药。让她出丑。韩将军亲眼看见她那个样子,这事就成了。”
沈青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爹,这招好。”
“你去安排。”沈尚书说,“订京城最好的饭店,别在府里。出了事也好撇清。”
——
沈青萝亲自写了帖子送到丞相府,说上次推裴令仪下水是自己不对,想当面赔个不是,请裴姐姐赏脸吃顿饭。
裴令仪看了帖子,想了想,应了。
韩渡那边一直在盯着沈家的动静。沈青萝往丞相府递帖子的事,暗卫当天就报了上来。
“沈家姑娘请裴姑娘吃饭,在京城最好的饭店订了雅间。”
韩渡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沈青萝这个人,上回落水的事还没说清楚,这回又殷勤请客,他信不过。
“去饭店盯着。”他说。
——
到了饭店雅间,只有沈青萝一个人在。沈青萝笑盈盈地迎上来,一口一个“裴姐姐”,殷勤得很,亲自给她倒茶、布菜。
裴令仪坐下,没急着动筷子。她跟沈青萝打过几回交道了,知道这人不简单。上回落水的事还没说清楚,这顿饭来得太殷勤,她心里存着几分警觉。
沈青萝给她倒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搁下了。沈青萝给她夹菜,她动了两筷子,吃得慢,也吃得少。
“裴姐姐怎么不吃呀?”沈青萝笑,“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来之前吃过了,不太饿。”裴令仪说。
沈青萝也不恼,继续笑着找话聊。雅间里点着熏香,味道淡淡的,闻着没什么不对劲。
饭吃到一半,裴令仪忽然觉得不对。
脸热。心跳得快。胸口像揣了团火,烧得她坐不住。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中招了。
沈青萝这时候站起来,笑得一脸无害:“裴姐姐坐会儿,我出去催催菜,怎么上得这么慢。”
裴令仪看着她,没说话。
沈青萝推门出去了。门带上的那一刻,裴令仪听见她在走廊上低声跟谁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那语气,不像催菜。
裴令仪心里一紧。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腿发软,勉强站稳。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往这边来。
她咬了咬牙。不能从正门走了。她记得进来的时候瞥了一眼,雅间后头有扇小窗,对着饭店后巷。
裴令仪扶着墙往后窗挪,手抖得厉害,够着窗沿撑上去,推开窗往下看了看。二楼,不算高,底下是巷子,堆了些杂物。她咬着嘴唇翻了出去,脚踩在杂物堆上,崴了一下,疼得直抽气。但没工夫管了,扶着墙往巷子口走。
——
走廊上,沈青萝带着两个下人往雅间走。
“人还在里头?”她压着声音问。
“在的,没出来过。”
沈青萝嘴角弯了弯。推开门,脸上的笑僵住了。雅间里空的,后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飘了一下。
“人呢!”
——
巷子口,裴令仪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眼前一阵一阵发虚,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倒在这儿。
走到巷子拐角,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裴令仪抬头。韩渡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扶着她胳膊的手很稳。
“韩……”她张了张嘴,声音飘得厉害。
“别说话。”韩渡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带你走。”
裴令仪靠在他胳膊上,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
韩渡扶着她绕过巷子,马车停在街角。他把人扶上车,车帘落下来,走了。
——
马车上,裴令仪药效彻底上来了。
她一开始还撑着,靠在车壁上,手攥着坐垫,咬着嘴唇,想扛过去。可那药劲一阵一阵往上涌,身上烧得厉害,额角沁出薄汗,呼吸越来越急。她攥着坐垫的手指都发白了。
“韩渡……”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有多远?”
“快了。”韩渡坐在她对面,没动。
裴令仪闭着眼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她整个人软下来,从车壁上滑下去,往韩渡那边靠。肩膀抵上他的肩膀,额头蹭到他颈侧。
韩渡僵了一下。
“裴令仪。”他声音低了些,“坐好。”
“难受。”她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鼻音,“让我靠一会儿。”
她说着,手抓上了他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可抓得并不牢,整个人抖得厉害。额头的汗蹭在他衣领上,潮了一片。
韩渡没推开她。他抬起手,顿了一下,还是搁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忍一忍,马上到了。”
“忍不了。”裴令仪抬起头,脸烧得通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看他的时候有点散,“韩渡,我忍不了。”
两个人离得极近。她的呼吸打在他下颌上,滚烫的。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慢慢往上挪,抓上了他的衣襟。
“裴令仪。”韩渡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比方才低,“你现在不清醒。”
“我清醒。”她说,声音有点发抖,“我清醒得很。”
她挣开他的手,仰起脸,凑上去,嘴唇贴上了他的。
韩渡僵了一瞬。
她的嘴唇滚烫,人却抖得厉害,贴上来的时候笨拙又急切。他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在她后腰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没有躲。
马车晃了一下,她的身子跟着一歪,被他扶住了。她顺势往他怀里贴得更近,手从他衣襟上松开,攀上了他的肩。
韩渡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在抖。他知道不该,可那只扶在她后腰上的手,到底没有收回来。
他抬手,按住她的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
韩渡把她从车里抱出来,亲卫守在院外,没让任何人进去。
第十章:夜色
韩渡抱着裴令仪进了将军府。
亲卫守在院外,院门关上了。怀里的裴令仪烧得厉害,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烫得透过衣料传过来。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掉下去。
韩渡把她抱进自己的屋子,放在床上。她没松手,他一弯腰,她的胳膊就顺势勾了上来,搂住他的脖子。
“裴令仪。”他低声喊她。
她睁开眼。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看他的时候有点散,又有点执拗。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往下挪,落在他嘴唇上,停住了。
韩渡被她这么看着,喉结动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方才哑了些。
裴令仪没回答。她抬手,指尖贴上他的脸,顺着下巴那道旧疤,慢慢摸过去。她的手指也烫,贴在他脸上,像点了一把火。
然后她勾着他的脖子往下带。
韩渡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枕侧,另一只手搁在她腰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裴令仪,”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我。”
她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缠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往下移——眉眼、鼻尖、嘴唇。她被他看得别开眼,又被他抬手把脸扳回来。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然后低下头,吻了下去。
——
这一次跟马车上不一样。
马车上她急,他克制。这回他没再克制。
他吻她的时候很慢,很沉,一只手扣在她后颈上,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滑。她的衣裳本就松了,被他一带,肩头就露了出来。他低头亲了亲她肩窝,她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手攥住了他的肩。
“韩渡……”她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颤。
他应了一声,没抬头。嘴唇从她肩窝移到颈侧,又移到耳后,一处一处地亲。她的手指扣进他的后背,指甲掐出浅浅的痕迹。
“疼?”他问。
“不疼。”她摇头,声音发飘。
他顿了顿,撑起来看她。她脸烧得通红,眼睛里都是水光,看他的时候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裴令仪,”他低声说,“我要是现在停下来,你会恨我。”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淡,有点无奈:“你现在停下来,我才恨你。”
韩渡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低下头,又吻了上去。这次吻得比方才重,手里的动作也没再收着。她衣裳被褪下来,他的外袍也落了地。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两个人影叠在一处。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他肩胛骨下面那道旧疤,停住了。
“这个,”她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的?”
“北境。”他低声说,捉住她的手,按在枕边,“别管这个。”
她还想说什么,他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
屋里安静下来。
裴令仪的药劲散了,人也清醒了,整个人软在床上,动都不想动。韩渡从后头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一只手还搁在她腰上。
两个人都累了。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慢慢匀了。韩渡听着她睡熟了,才闭上眼。
——
第二天早上,裴令仪先醒的。
睁开眼,帐子顶,青灰色的,半旧的。不是她屋里那种藕荷色缠枝莲。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搁着把短刀。
这是韩渡的屋子。
她偏过头。韩渡已经起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衣裳穿得整齐,正低头看着手里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揣进怀里,走到床边,“大夫一会儿来。先喝口水。”
裴令仪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寝衣,不是她自己的。昨晚的事全回来了。她抓着他的衣领亲上去,他没躲。马车,将军府,后来那些——
她脸红了,别开眼。
韩渡把水递到她面前,看着她脸红,没说话。过了两秒,开口了:“昨晚的事,我会负责。等你身子好了,我去你家提亲。”
裴令仪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提亲的事,就这么定了。”韩渡说,“裴伯父那边我去说,小满那边我来搞定,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
“韩渡,你听我说——”
“我听了。”他打断她,“你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想听。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裴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渡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先把药喝了。”他说,“别的事,我来办。”
—第十一章:三天
第一天,丞相府。
裴令仪起得比平时还早。她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给她梳了个整齐的发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梳好了又觉得太刻意,让丫鬟拆了重梳。
丫鬟纳闷:“姑娘,今天有客来?”
“没有。”裴令仪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随便梳梳就行。”
她坐到桌边,把账本摊开。翻了两页,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他说要来提亲的。
她低头看着账本,手指在页脚上搓了搓。可提亲得备聘礼吧?得走礼数吧?总不能空着手来。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放下来一些,继续看账本。
看了半页,又走神了。他一个大将军,府上备聘礼要多久?一天够不够? 她不知道这些规矩,赵崇山当年娶她的时候,聘礼是赵家那边操办的,她没过问过。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外头安安静静的。
急什么。 她跟自己说。第一天,备东西总得时间。
——
同一时刻,将军府。
韩渡天没亮就起了。他换了身整齐的衣裳,把提前备好的聘礼单子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笔把上面的数目全改了。原来定的一百八十抬,划掉,改成三百六十抬,翻了一倍。
管家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将军,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韩渡把单子合上,递给他,“就按这个备。”
管家应了,心里嘀咕——三百六十抬,满京城也没几家撑得起。
韩渡没再多说,进了宫。
皇上早朝还没散,他站在偏殿外头等。等了两刻钟,皇上出来了,看见他站在廊下,愣了一下。
“韩卿这么早?有事?”
“臣有一事相求。”
韩渡把折子递上去。皇上翻开看了,先是皱眉,然后抬眼看韩渡:“你要拿军功换一个郡主封号,给赵家那个小丫头?”
“是。”
“为什么?”
韩渡没绕弯子:“臣心悦裴令仪。她带娃和离,小满是她的女儿。臣娶她,小满跟着过来。可小满终究姓赵,往后外头少不了有人嚼舌根。给她一个封号,堵住那些人的嘴。”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韩卿,你这军功,拿命换来的。北境打了那么多年,你就这么用了?”
“用在刀刃上,不亏。”
皇上把折子往桌上一搁:“行。朕准了。这媒,朕乐意做。不过圣旨要走流程,你等两天。”
“臣谢恩。”
——
同一天傍晚,丞相府。
裴令仪等了一天。账本翻了大半本,一个字没看进去。院子里有点动静她就竖耳朵,结果不是小满放学回来,就是嬷嬷端茶进来。
天擦黑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了。
第一天。 她跟自己说。备聘礼总得时间,不急。
可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说的“提亲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说得那么笃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应该不会骗我吧。
——
同一天,沈家。
沈青萝把自己关在屋里,摔了两个茶杯。饭店的事砸了,她回家越想越气,气裴令仪跑了,气韩渡突然冒出来,更气自己棋差一着。
丫鬟进来收拾碎片,她问:“外头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就是听说韩将军今天一早就进宫了。”
沈青萝皱了皱眉。进宫?干什么去了?
她没多想,只当是军务上的事。第十二章:夜访
裴令仪正准备就寝。
外衫已经脱了,散了头发,坐在床边拿梳子一下一下通发。屋里就点了两根蜡烛,光昏昏黄黄的。
窗户忽然响了一下。
她手一顿,抬头往窗边看。窗子没开,但外头有影子晃了一下。她攥紧了梳子,正要喊人——
“是我。”
窗外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令仪愣了一下:“韩渡?”
“嗯。”
她放下梳子,走过去把窗子推开。韩渡站在窗外,身上穿着夜行的衣裳,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却亮得很。
“你疯了?”裴令仪压着声音,“大半夜翻人家墙?”
“我有话跟你说。”韩渡手撑在窗沿上,往里看了看,“能进去说吗?外头冷。”
裴令仪看了他一会儿,往旁边让了让。
韩渡翻身进来,落地很轻,顺手把窗子关上了。他站在她屋里,四下扫了一眼,跟她那个半旧的妆台、桌上的账本、床上散着的被子对上了。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韩渡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这屋子跟你人一样,收拾得利落。”
“大半夜翻墙进来就为说这个?”
“不是。”韩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明黄卷轴。
裴令仪看着那颜色,愣了一下:“这是——”
“圣旨。”韩渡说,“皇上批下来了。过两天正式下旨,封小满做郡主。”
裴令仪没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看着那道明黄卷轴,又看看韩渡,脑子里嗡嗡的。
圣旨。他进宫求了圣旨。为了小满。
她想过他说的提亲,想过聘礼、礼数,想过他可能会来跟她爹谈。可她没想过这个——没想过他会拿自己的军功去换一个封号,给她女儿。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北境那么多年,刀里来火里去,身上留了多少疤,才攒下那些军功。他倒好,一张折子递上去,全用在小满身上了。
“你……”她开口,嗓子发紧,“你疯了?”
韩渡看着她,没说话。
“那是你的军功。”裴令仪声音有点抖,“你拿命换的。你给皇上递折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
“想过。”
“那你还——”
“裴令仪,”韩渡打断她,“你听我说。”
她看着他。
韩渡往前走了半步。
他离她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夜风的凉气,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后跟碰到了床沿,退不了了。
“裴令仪。”
她抬头。
烛光底下,韩渡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往下挪,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我心悦你。”他说。
裴令仪攥着卷轴的手紧了一下。
“以前就心悦你。在县城那会儿,天天翻墙去找你,不是闲得慌,是想见你。后来去北境,打完仗在帐篷里刻那根簪子,刻了五年,也是想着你。回来听说你嫁了人,我告诉自己算了,你过得好就行。可后来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就算不了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裴令仪没躲。
“现在我也心悦你。”韩渡的手从她发梢往下滑,落在她肩上,隔着单薄的寝衣,掌心是热的,“这话我搁在心里好些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将来怎么样,我不敢跟你打包票。我韩渡也不是什么圣人,不能保证往后一点不变。可小满这个郡主,是实打实的。就算我以后变了,这道圣旨还在,小满还是郡主,谁也不能拿你们娘俩怎么样。”
裴令仪看着他,眼眶热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发紧,没说出来。
韩渡搁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没挣,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
“你把话说得这么实在,”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有点哑,“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你会信?”
裴令仪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抬手推了推他胸口,没使力,虚虚地推了一下:“行了,你该走了。”
韩渡没松手。
“大半夜的,”裴令仪抬起头看他,声音比方才软了些,“你赖着不走像什么话。”
“这就走。”韩渡嘴上说着,人却没动。他低头看着她,她散着头发,眼眶红着,脸比白天看着柔和得多。他的手从她肩上挪到后颈,拇指在她颈侧蹭了一下,很轻。
裴令仪呼吸顿了一下。
“韩渡。”她喊他,声音有点紧。
“嗯。”
“你再不走,我真要喊人了。”
韩渡低低笑了一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他退开的时候,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指尖擦过她耳廓,像是故意的,又像不是。
裴令仪耳根一下热了,别开脸没看他。
韩渡走到窗边,推开窗,一条腿跨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裴令仪。”
“嗯?”
“以后有事,跟我说。别自己瞎琢磨。”
裴令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那三天的事。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韩渡翻窗出去,落在院子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窗关好。”
“知道了。”
裴令仪把窗关上,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远了,没了。
她靠在窗上,抬手摸了摸耳廓,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闭 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这人。
她走回床边坐下,看了看桌上那道明黄卷轴,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写得很清楚,小满的名字,郡主的封号,落的是皇上的印。
她摸了摸那上头的字,把卷轴收好,搁在枕边。
躺下的时候,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
——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奇事
京城最近出了件奇事。
大将军韩渡要提亲了。聘礼备了三百六十抬,吹吹打打抬进丞相府。满京城的人都去看热闹,挤在街两边数抬数,数到后来数不过来了,光绸缎就装了十几箱。
“听说是裴丞相家的姑娘。”
“哪个姑娘?裴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那个和离带娃的?”
“不会吧?大将军什么身份,要娶一个和离带娃的?”
“什么不会,圣旨都下了,封她那个闺女做郡主。你想想,要不是娶她娘,大将军犯得着给别人的闺女请封?”
众人啧啧称奇,都说裴令仪命好。和离带娃还能攀上大将军,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也有人提起赵崇山:“赵家那位呢?最近怎么没动静了?”
“赵崇山?早撸了。差事丢了,赵家老太爷气得病了一场。听说他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窝着呢。以前跟着大将军耀武扬威那会儿多神气,如今连个屁都不敢放。”
“活该。裴家姑娘多好的人,他不好好待人家,如今人家攀了高枝,他连出来见人都不敢了。”
这些话传得满城都是。
——
沈青萝是在外头听见的。
她出门办事,路过茶馆,听见里头说得热闹,脚步就停了。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攥着帕子的手越来越紧。
三百六十抬聘礼。圣旨封郡主。韩渡要娶裴令仪。
她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翻江倒海。
她折腾了这么久。下药、推人、算计,到头来人家一道圣旨、三百六十抬聘礼,把路铺得又平又稳。她沈青萝费了那么多心思,连韩渡一个正眼都没捞着。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
——
回了府,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她爹在书房里发火。
“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沈尚书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裴敬之在朝上处处跟我作对,韩渡也跟着递话,我那个差事说撸就撸了!我沈家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沈青萝脚步一顿,站在廊下没进去。
“你还有脸站那儿!”沈尚书一眼看见她,火气更大,“都是你干的好事!推人下水、下药害人,你当满京城的人都是瞎子?如今裴家和韩家联手压我,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青萝脸白了:“爹——”
“别叫我爹!”沈尚书一拍桌子,“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再敢出去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沈夫人从里头出来,拉着沈青萝往外走:“快走快走,别惹你爹生气了。”
沈青萝被她娘拽回自己院里,一路上低着头,没说话。
回了屋,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这几天她算是尝到滋味了。以前围着她转的那些公子哥,如今见了她绕着走。以前一口一个“青萝妹妹”的贵女们,现在凑在一起说话,见她过去就散了。前两天她出门,远远看见以前跟她最要好的那个李家姑娘,她笑着迎上去,人家装作没看见,扭头进了铺子。
她沈青萝,京城第一美人,户部尚书嫡女,到头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了。
她坐在椅子上,咬了半天指甲。
凭什么?裴令仪一个和离带娃的,凭什么?
她越想越不甘心。她穿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女,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呢?什么都没了。韩渡没了,家世没了,脸面也没了。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
沈青萝把贴身丫鬟叫过来。
“去,”她压低了声音,“把上次那个婆子找来。”
丫鬟愣了一下:“姑娘,哪个婆子?”
“上次帮我联系黑市那个。”沈青萝看着她,“你去告诉她,我有事要找她。事成之后,银子少不了她的。”
丫鬟脸白了:“姑娘,您要做什么?”
“你别管。”沈青萝攥紧了帕子,“去就是了。”
丫鬟站着没动。
“去啊!”沈青萝嗓门大了。
丫鬟吓得一哆嗦,转身跑了。
沈青萝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院子里暗沉沉的。
裴令仪,你让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
当天晚上,婆子来了。
沈青萝把她叫进屋里,关上门,压着声音说了一通。婆子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姑娘,这……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不管。”沈青萝说,“你开个价。”
婆子犹豫了一会儿,报了个数。沈青萝点了头,从妆奁里摸出银票递过去。
“还有,”她说,“她那个闺女,也给我弄走。我要让裴令仪这辈子都找不着她。”
婆子接了银票,揣进怀里:“姑娘放心,这事我给您办妥。”
——
第十三章完。第十四章:失踪
裴令仪这几天心里不太踏实。
说不上来为什么。韩渡提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聘礼抬进丞相府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箱子一抬一抬往里搬,脸上笑着,心里却有点发慌。
她娘在旁边念叨:“这么多聘礼,可见人家是真心实意的。”她爹摸着胡子点头。
裴令仪没接话。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慌什么。可能是好日子过得太顺了,反而不习惯。
那天早上送小满出门,她蹲下来给女儿理了理衣领,又叮嘱了一遍:“放学跟着嬷嬷回来,别乱跑。”
小满点头点得挺痛快:“知道了娘。”
裴令仪看着她跑进学堂,心里那点不安压了压。没事的。
——
下午,嬷嬷去学堂接小满。到了门口,等了一会儿,别的孩子都出来了,没见小满。
嬷嬷拉住先生问:“小满呢?”
“早走了呀,”先生说,“下学有一会儿了,她说她娘让人来接她,先走了。”
嬷嬷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我没来接过,我们家姑娘也没派人来啊。”
先生脸色也变了。
——
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裴令仪正在铺子里对账。
丫鬟连滚带爬跑进来:“姑娘!姑娘!小满姑娘不见了!”
裴令仪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洇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
“什么叫不见了?”
“嬷嬷去学堂接,先生说小满下学就走了,说是您派人来接的……可咱们没派人啊!”
裴令仪站起来,腿撞在桌角上,她没顾上疼。脑子里嗡嗡的,就剩一个念头——小满被人带走了。
她抓起外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外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丞相府门前。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韩渡大步走进来,身上的玄色常服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我知道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学堂那边我让人去问了,摆摊的说那婆子领着小满往城外去了,出了城门往北走,像是往山上去的。”
裴令仪看见他,愣了一下。他一直在盯着沈家。沈青萝的丫鬟今天下午出过门,往城北去了,暗卫报上来,他就知道出事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留在府里——”
“韩渡。”裴令仪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稳,“那是我女儿。”
韩渡看了她两息,没再拦。
“跟着我,别往前冲。”
——
两人骑马赶到城北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火把亮着,韩渡的人已经把上山的路口围住了,一个摆摊的老头正被暗卫拦在一边问话。
韩渡翻身下马,走过去:“说清楚,往哪边走的?”
“那婆子领着孩子往山上走了,过了会儿又出来一个男的,把孩子接上去了。就在半山腰那座破庙里。”老头指了指山上。
裴令仪翻身下马,腿一软,扶着马脖子才站稳。韩渡伸手扶了她一把,又松开了。
“山路难走,你跟紧我。”他说。
裴令仪点了头。她攥着手,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几个浅印子。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小满,小满,你可千万别出事。
——
山路窄,火把照着脚下。裴令仪跟在韩渡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她走得急,半道上被树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爬起来接着走。
韩渡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慢了步子。
半山腰的破庙露出来的时候,庙里透着昏黄的光。韩渡停下脚步,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暗卫散开,把破庙围住了。
裴令仪站在庙门外头,听见里头传来小满的哭声,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堵着,断断续续的。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韩渡伸手扶住她胳膊,按了按:“跟着我。”
他抬脚踹开了庙门。
破庙里,沈青萝站在正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抵在小满脖子上。小满被她箍在怀里,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脸上全是泪痕。旁边还站着个婆子,正慌慌张张地往角落里躲。
那小刀不长,可刀刃磨得发亮,抵在孩子细嫩的脖子上,看着就瘆人。
沈青萝看见门被踹开,整个人愣住了。
“你们……”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低头看了看小满,又抬头看门口的人,一脸的不敢相信。她自认做得干净,婆子找的是黑市上的生人,路线摸了好几遍,连学堂门口摆摊的都打点过了。她不明白哪儿出了纰漏。
“沈青萝,”韩渡站在门口,没动,“把刀放下。”
“你别过来!”沈青萝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刀往小满脖子上又贴紧了些。小满疼得直哭,身子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里塞着布,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裴令仪看见小满被刀抵着脖子,整个人都疯了。
“小满!”她声音劈了,整个人往前冲,“沈青萝你放开她!”
“站住!”沈青萝尖着嗓子喊,刀往小满脖子上又贴紧了些,“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划下去!”
裴令仪猛地停住脚。她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声音碎得一句完整的都拼不出来:“你别……你别动她……她才三岁……沈青萝你有什么冲我来……”
小满看见她娘,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地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沈青萝喘着粗气,看看裴令仪,又看看韩渡,脸上的表情又慌又疯:“你们别过来!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韩渡伸手拦了一下裴令仪,自己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稳:“沈青萝,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沈青萝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做了这么多,你们一下就找来了,你让我别激动?”
“你想要什么?”韩渡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放了小满。”
沈青萝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看向裴令仪。
“我想要什么?”她咧开嘴,“好啊。裴令仪,你给我跪下。”
裴令仪愣住了。
“跪下!”沈青萝嗓子又尖了,刀抵得更紧,“你跪不跪?你不跪我现在就划下去!”
小满哭得直蹬腿。裴令仪看着她,腿一软,膝盖往下弯。
“裴令仪。”韩渡伸手按住她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裴令仪把他的手甩开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破庙的青石地上,磕得闷响。
“我跪下了。”她说,声音抖,可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沈青萝,我跪下了。你别伤害小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银子、铺子、我什么都给你。你放了我女儿。”
沈青萝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裴令仪,”她说,“你也有今天。”
——
韩渡站在旁边,看着裴令仪跪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绷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了。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他死死盯着沈青萝拿刀的那只手,眼睛一刻都没挪开。
他不能冲过去。沈青萝已经疯了,他一动,那刀就可能往下划。
他把拳头松开,又攥上,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把声音放稳。
“沈青萝。”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她跪了。你要的,她给了。现在该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脚底下不动声色地往侧面挪,一步一步,很慢。挪到裴令仪侧后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她。她肩膀在抖,后背绷得直直的,没回头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沈青萝,背在身后的手给暗卫比了个手势。
沈青萝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裴令仪,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癫:“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护着她。她有什么好?一个和离带娃的,你们凭什么一个个都护着她?”
“沈青萝——”
“我哪点比不上她?”沈青萝越说越激动,刀跟着抖,“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家世比她好!我穿越来的,我懂的东西比你们多几百年!凭什么你们都看不到我的好?凭什么?你们这些封建的老古董,你们瞎,你们蠢——”
她越说越激动,刀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往前倾。
韩渡盯着她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半步。他挪得很慢,像是随意踱步,其实每一步都在算——算她拿刀的手抖的幅度,算暗卫从窗户翻进来需要几息,算自己扑过去按住她需要多快。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给暗卫比了个手势。
沈青萝还在喊:“我是穿越来的!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强!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话没说完,暗卫从侧面窗户翻进来,一把攥住她拿刀的手腕。
沈青萝惊叫一声,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韩渡两步跨过去,一把把小满从她怀里捞出来,转身塞进裴令仪怀里。
裴令仪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小满,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搂着孩子,搂得死紧,下巴搁在小满头顶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声没出。
小满扑在她怀里,嘴里的布被扯掉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娘!娘我怕!”
“没事了。”裴令仪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在呢,没事了。”
沈青萝被暗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你们这些封建余孽!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我是穿越来的!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强!凭什么这么对我——”
韩渡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转身走到裴令仪身边。
他蹲下来,跟抱着孩子的裴令仪平视。
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跟她平齐了。他看见她的脸——眼眶红着,嘴唇发白,颧骨上还蹭了一道灰,头发散了一缕贴在脸侧。她的膝盖磕在青石地上,裙子上蹭了一片灰,抱着小满的那双手抖得停不下来。
这么庄重的一个人。平时在丞相府、在铺子里、在满京城的人跟前,都是挺着背、稳稳当当的样子。这会儿跪在破庙的地上,抖成这样。
韩渡看着她,喉头动了一下。
“裴令仪。”他喊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裴令仪抬起头看他。
“没事了。”他说,“都过去了。”
裴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她刚才一直撑着,没哭,这会儿看见他蹲在自己面前,不知怎么就绷不住了。
韩渡抬手,把她脸上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脸侧蹭了一下,把那道灰也蹭掉了。
“起来。”他说,声音很轻,“我扶你。”
他一只手伸到她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把她往上带。裴令仪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往他那边靠了一下。他没躲,胳膊稳稳地托着她。
“站得住吗?”
裴令仪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站得住。”
韩渡没马上松手,又扶了她一会儿,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把手撤回来。
“回去找个大夫看看。”他低声说,“你跟小满都受了惊,让大夫瞧瞧,开几副安神的方子。今晚好好睡一觉,别的事明天再说。”
裴令仪抬起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你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也当心。”
韩渡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
第十五章:审问
韩渡没急着下山。
破庙里,沈青萝被绑在柱子上。暗卫把她身上搜了个遍,确认没藏什么伤人的东西了,退到一边。
韩渡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她对面。
“说吧。”他开口,“婆子是你找的,人是你绑的,你打算把小满弄到哪儿去?”
沈青萝抬起头看他。头发散了,脸上蹭了灰,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按在地上时磕破的血印子。可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
“你一个古代人,你懂什么。”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是穿越的。你们这些封建余孽,你们什么都不懂。”
韩渡看着她,没接话。
“我本来应该是天命之女。”沈青萝自顾自地说,嘴角扯了一下,“我看过那么多网文,穿过去不是当皇后就是当王妃,最差也是个诰命夫人。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不合理啊,不应该是这样啊。”
“沈青萝。”韩渡喊了她一声。
“你别叫我!”沈青萝忽然激动起来,挣了两下绳子,“你们这些古代人!你们凭什么评判我!我懂的东西比你们多几百年!你们连电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连手机都没见过!凭什么说我错了!”
韩渡看着她,看了两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回椅背上。
“你想把小满送哪儿去?”
“我本来想弄死她的。”沈青萝说,语气轻飘飘的,“后来想想,弄死太便宜裴令仪了。我要让她这辈子都找不着孩子,让她也尝尝什么都失去了的滋味。”
韩渡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
“可我还没送出去呢,你们就来了。”沈青萝歪着头看他,“你怎么找到的?我做得那么干净,你怎么找到的?”
“你身边那个婆子,嘴不严。”韩渡说,“她拿了你的银子,转头就去赌坊输了一半。暗卫盯上她的时候,她正跟人吹牛,说接了个大活儿。”
沈青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就这?就因为这?我做了那么多准备,就因为一个婆子嘴不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又忽然收住,直勾勾地看着韩渡:“韩渡,你说,我到底哪点比不上裴令仪?”
韩渡看着她,没回答。
“你说啊。”沈青萝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家世比她好。我还是穿越的。我哪点比不上她?”
“你哪点都比不上她。”韩渡说。
沈青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得有点癫:“行,行。你们一个两个都护着她。裴令仪裴令仪裴令仪,她有什么好?一个和离带娃的,你们这些古代人,脑子都有病。”
韩渡站起来。
“问不出什么了。”他跟暗卫说,“把人扣在这儿,明天一早给沈尚书递话,让他自己来领人。”
“是。”
沈青萝还在后头喊:“韩渡!你回来!我还没说完呢!你们这些封建余孽!你们不懂!我是穿越的!我比你们都强——”
韩渡没回头,出了破庙。
——
裴令仪那边,回府之后先请了大夫。
大夫给小满诊了脉,说孩子受了惊,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嘱咐好好睡一觉,这两天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裴令仪让嬷嬷去煎药,自己抱着小满坐在床上,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小满喝了药,困劲儿上来了,眼皮直打架,可就是不肯闭眼,抓着裴令仪的衣角不撒手。
“娘,那个坏人呢?”她问,声音软软的。
“抓住了。”裴令仪说,“韩叔叔把她抓走了。”
“她以后还会来吗?”
“不会了。”
小满这才慢慢闭上眼。睡着了也不踏实,隔一会儿就抽搭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娘。裴令仪拍着她,拍了大半夜,孩子才真正睡沉了。
裴令仪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眉头皱着,睡梦里也不安稳。她伸手把女儿的眉头轻轻揉开,小满翻了个身,攥着她的衣角又睡过去了。
裴令仪靠在床头,腿上的伤火辣辣的,人也累得不行,可睡不着。
——
后半夜,窗户响了一下。
裴令仪抬头。
“是我。”
她走过去推开窗。韩渡站在窗外,身上还穿着那身蹭了灰的玄色常服。
“处理完了?”她问。
“嗯。”韩渡翻身进来,落地很轻,“沈青萝扣在庙里了,明天让沈尚书来领人。”
裴令仪点了下头。
韩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小满:“睡了?”
“刚睡沉。”裴令仪说,“哄了半宿,睡梦里还哭了几回。”
韩渡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小满。孩子睡着,小脸还有点肿,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他蹲下来,伸手给她把被角掖了掖。
“今天……”裴令仪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韩渡回头看她。
“要不是你,”裴令仪说,“小满不知道会怎么样。”
韩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裴令仪,”他说,“小满没事,我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来。我冲进去看见她被刀抵着脖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北境刀架在脖子上我都没怕过。今天怕了。”
裴令仪抬起头看他。
“小满往后跟着你,就是我韩渡的女儿。”韩渡说,“谁动她,我跟谁拼命。”
裴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热了。
韩渡抬手,在她脸侧碰了一下:“别撑着了。小满睡了,你也去睡。我在这儿守着,天亮再走。”
裴令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
第十五章完。第十六章:你才是真封建
韩渡一夜没睡。
从破庙出来,他先把沈青萝和婆子押回大理寺。大理寺夜里不当值,他让人把门叫开,把供词、银票底根、摆摊老头的证词一并拍在案上。大理寺卿披着衣裳出来,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沈青萝,没敢多问,让人先收监。
韩渡没走。他在大理寺的偏厅里坐了一夜,把证据又理了一遍,该归类的归类,该誊抄的誊抄。天亮的时候,一份完整的卷宗摆在了大理寺卿的案头。
大理寺卿翻了一遍,没敢压,直接呈了上去。
与此同时,裴丞相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折子上写得清楚:沈家女买凶绑架丞相外孙女,人证物证俱在。裴丞相没添油加醋,就那么一板一眼地递了上去。皇上看完,把折子往桌上一搁,传了沈尚书进宫。
沈尚书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是软的。皇上给的话很简单:沈家教女无方,纵女行凶,革职查办,抄没家产,限三日内离京。
沈尚书跪在宫门外头,磕了好几个头,没人理他。
——
沈青萝在大理寺的牢里关了一夜。
第二天提审,她被带到堂上,头发散着,脸也没洗。大理寺卿问了她几句,她抬头看了看堂上,忽然笑了。
“你们审我?”她说,“你们这些古代人,你们懂什么。我是穿越的,我有系统的,系统一出来,你们都得完。”
大理寺卿皱了皱眉:“什么系统?”
“系统!就是系统!”沈青萝激动起来,“你们不懂!穿越女都有系统的!我的系统呢?系统,你出来!你为什么不出来!”
堂上安静了一瞬。旁边记录的文书停了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理寺卿摆了摆手:“带下去吧,疯了。”
沈青萝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系统!你在哪儿!你出来!我要改结局!人家穿越都不是这样的!凭什么我这样!系统——”
声音渐渐远了。
——
裴令仪来大理寺的时候,沈青萝刚从堂上被拖下来。
她站在牢门外头,看着里头那个人。头发散着,脸上蹭了灰,嘴角还挂着干了的口水印子。可她看见裴令仪,眼睛忽然亮了。
“裴令仪!”她扑到牢门边上,抓着栏杆,“你来了!你来看我笑话了?”
裴令仪站在门外,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啊!”沈青萝嗓门大了,“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来看看你。”裴令仪说,声音很平。
“看我?”沈青萝笑了,笑得有点癫,“看我这个穿越的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裴令仪,我就是不服!我哪点比不上你?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家世比她好!凭什么韩渡选你不选我?”
裴令仪看着她,没接话。
“你说啊!”沈青萝抓着栏杆,手指头攥得发白,“你们这些古代封建的人,为什么他能接受你一个和离带娃的,而不能接受我?我比她差哪儿了?”
裴令仪往前走了半步,隔着牢门看着她。
“我不懂你口里的封建是什么意思。”她说,声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
“你觉得一个和离的人,就没有资格再去经营一段好的姻缘?还是她不配?”
沈青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觉得和离带娃的就该低人一等,就该随便找个差不多的凑合过日子,就该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裴令仪看着她,“你觉得赵崇山对我不好,是我的错。你觉得我该忍着,忍到死,忍到所有人都忘了还有个裴令仪。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封建,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拿最旧的那套规矩往我身上套。”
她顿了顿。
“你说他是古代人,他也是古代人。他一个古代人,能接受一个和离带娃的女人,能把她闺女当亲生的疼,能拿军功给孩子请封号。你一个现代人,倒觉得和离带娃的低人一等,觉得我只配找个差不多的凑合。你告诉我,谁更封建?”
牢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懂什么!你一个古代人,你懂什么!我穿越来的!我懂的东西比你们多几百年!你们这些封建余孽,你们根本不懂——”
“你穿越来的,”裴令仪打断她,“口口声声说我们封建,说我们落后,说我们古代人不懂你们那套先进的东西。”
她看着沈青萝。
“可你所谓的先进,你所谓的现代,落到最后,做出来的事比我还封建。你看不起和离带娃的,你觉得我配不上好的姻缘,你拿最旧的那套规矩往我身上套。你嘴上说着几百年后的道理,手里干的却是几百年前的勾当。”
沈青萝的笑僵住了。
“你先进在哪儿了?”裴令仪问她。
沈青萝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令仪没再看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沈青萝在后头喊:“裴令仪!你回来!我还没说完呢!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我是穿越的!我比你们都强——”
声音渐渐远了。
——
韩渡在大理寺外头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说完了?”
“说完了。”裴令仪说。
韩渡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翻身上马。裴令仪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城。
——
沈家的事办完了,韩渡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具体哪儿不一样,将军府的人最先看出来。
头一件,他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头站一会儿。以前他穿衣裳随手一抓,现在得挑一挑。
第二件,他往丞相府跑得勤了。以前是隔三差五去一趟,现在天天去,比上衙还准时。
第三件,他对小满的态度变了。以前是客气里带着点小心,怕吓着孩子。现在不一样了,他会主动把小满抱起来架在肩上,带她去街上买糖人,蹲下来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气软得不像他。
——
这天下午,裴令仪在院子里晒账本,韩渡又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进门就往桌上一搁。
“什么?”裴令仪问。
“果脯。上回小满说好吃的那家。”
裴令仪看了他一眼:“你天天往这儿跑,将军府的事不管了?”
“管完了。”韩渡说得理所当然,“上午去兵部转了一圈,下午没事。”
裴令仪没接话,把果脯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韩渡已经蹲在院子角落,跟小满凑在一起。
小满在地上画了个圈,说这是她的地盘。韩渡说那我画个大圈把你的圈圈起来,小满说不行,你得画在我旁边,咱俩挨着。
韩渡就真的在她旁边画了个大圈。
裴令仪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压不住。
“韩渡。”
“嗯?”他抬头。
“你一个将军,蹲在地上画圈,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韩渡想了想,“像当爹的话。”
小满在旁边咯咯笑。
裴令仪别开脸,没再说什么,可耳朵尖有点红。
——
晚上吃饭,韩渡赖着没走。
裴令仪让厨房多添了副碗筷。小满坐在韩渡旁边,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说话,说学堂里谁跟谁打架了,说夫子夸她字写得好。韩渡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应一句。
裴令仪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还在赵家那个院子里,一个人对着账本,想着怎么才能带着小满干干净净地走出来。
那时候她没想过会有今天。
“裴令仪。”韩渡忽然喊她。
“嗯?”
“你发什么愣?吃饭。”
裴令仪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可嘴角那点笑,一直没下去。
—第十七章:大婚
沈家的下场,京城里传了半个月。
沈尚书革职抄家,带着一家老小离了京,回了老家,日子过得潦倒。沈青萝在大理寺关了几天,人彻底疯了,整日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最后判了流放,押出京城那天,沿街的人都说可惜了那张脸。
赵崇山呢,差事丢了之后窝在家里,赵家老太爷一口气没上来,走了。赵崇山没了靠山,又不会营生,如今靠变卖祖产过日子。前阵子有人在街上看见他,灰头土脸的,跟从前那个趾高气扬的赵知府判若两人。
这些事,裴令仪是听嬷嬷说的。听完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那些人,那些事,都跟她没关系了。
——
天还没亮,丞相府就亮了灯。
裴令仪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喜娘给她梳头。铜镜里那张脸敷了粉,描了眉,嘴唇点了胭脂,比平时艳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坐在赵家那个院子里,对着账本,想着怎么才能干干净净地带着小满走出来。那时候她没想过会有今天。
“娘!”小满从外头跑进来,穿了件小红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进门就扑到裴令仪腿上,“娘你今天好漂亮!”
裴令仪低头看她,笑了一下:“你穿这身也漂亮。”
“外祖母说我是小花童!”小满得意得很,“我要走在娘前面撒花!”
裴令仪摸了摸她的头,心里软了一下。
——
将军府那边,韩渡也起了个大早。
管家给他换了三回衣裳,他都不满意。最后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做的红袍,往身上一套,站在镜子前头看了看。
“行了。”
管家在旁边嘀咕:“将军,您这比上朝还上心。”
韩渡没理他,把腰间的玉佩正了正,又抬手理了理领口。
——
迎亲的队伍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小满已经挎着小花篮等在前头了。
韩渡翻身下马,一身红袍,衬得整个人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走到门口,看见小满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韩叔叔!”小满喊了一声,又赶紧改口,“不对,爹爹!”
韩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再喊一遍。”
“爹爹!”小满喊得脆生生的。
韩渡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走,接你娘去。”
——
裴令仪被喜娘搀出来的时候,盖头遮着脸,看不见外头。她只知道小满在旁边蹦蹦跳跳,韩渡在前头牵着她走。
上了花轿,轿子颠颠地往将军府去。裴令仪坐在里头,手攥着衣角,手心有点潮。
到了将军府门口,轿子落下来。她听见外头韩渡的声音:“到了。”
喜娘把她搀下来,红绸递到她手里。她攥着红绸那头,韩渡攥着这头,一步一步往正堂走。
拜堂的时候,裴令仪能听见小满在旁边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喊得比司仪还响。
裴令仪没忍住,盖头底下笑了一下。
——
洞房里头,裴令仪坐在床边,盖头遮着脸。
屋里安安静静的,她听见门开了,又带上。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住了。
“裴令仪。”
是韩渡的声音。
裴令仪嗯了一声,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盖头底下,她看见他的靴子停在面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捏住盖头的边,慢慢往上掀。
红绸落下去,烛光一下子晃进眼里。她眯了一下,再抬眼看,韩渡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块盖头,人没动。
他看着她,没说话。
裴令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你看什么?”
韩渡没接话。他看了她好半天,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在烛光底下,她那张脸敷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红得恰到好处。他喉结动了一下。
“比我想的还好看。”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
“不一样。”韩渡说,“今天是嫁给我的样子。”
裴令仪别开脸,耳朵尖红了。
韩渡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轻轻一响。他没急着动,手先伸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脸。从眉骨顺着脸颊滑下来,很慢,最后停在嘴角边上。
裴令仪的呼吸跟着慢了一拍。
“韩渡。”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嗯。”
他凑过去,吻落在她额头上。很轻。亲完了没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缠在一起。他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打在她嘴唇上。
“我总算娶到你了。”他说。
裴令仪抬手,搭在他肩上。韩渡顺着她的力道靠过去,吻落在她嘴唇上,起初很慢,嘴唇碾着嘴唇,一下一下地磨。她起初有点僵,后来慢慢松下来,手从他肩上挪到后颈,指头抠进他衣领里。
他吻得重了些,舌尖抵开她的唇,探进去。她唔了一声,人往后退了退,被他的手扶住了后腰,退不了。
“这衣裳沉。”他低声说了一句,嘴唇从她嘴角挪开,顺着下巴往下,落在她颈侧。手挪到她腰后,摸到那根衣带,慢慢抽开。
嫁衣的领口松了,露出里头一截寝衣的边。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锁骨上,很轻地碰了碰。裴令仪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紧了他的肩。
“冷?”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冷。”
裴令仪的手也去解他的扣子,手有点抖,解了两下没解开。韩渡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我来。”
他直起身,先把自己的外袍解了,甩在床脚。又伸手替她解。红嫁衣一层一层褪下来,落在床边,堆成一团。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动。
裴令仪别开脸,没看他。韩渡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颈侧蹭了一下,顺着脖颈往下,滑到肩头,把那点最后挂着的衣料也褪了下去。
“看着我。”他说。
裴令仪抬眼看他。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这回没再停。
——
后半夜,烛火暗了,屋里静下来。
裴令仪躺在他怀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没退下去的红。韩渡从后头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安静了一会儿,裴令仪忽然开口:“韩渡。”
“嗯。”
“你刚才发什么愣?”
韩渡没接话。
“就刚才,”裴令仪说,“你亲着亲着停了一下,想什么呢?”
韩渡沉默了两息,低声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他顿了顿,才说:“想起来以前在北境,打完仗一个人坐在帐篷里,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没想到能有今天。”
裴令仪没接话,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面。
“那时候想什么?”她问。
“想回来。”韩渡说,“想回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要是你还没嫁人,我就上门提亲。要是你已经嫁了,我就远远看着,看你过得好就行。然后回北境,打一辈子的仗。”
裴令仪没接话。
“后来听说你嫁了,我告诉自己算了。”韩渡说,“想着你过得好就行。可后来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就算不了了。”
裴令仪翻了个身,面朝他,脸埋在他胸口。
“现在呢?”她问。
“现在?”韩渡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现在你就在我怀里,小满在外头睡得正香。我这辈子没这么踏实过。”
裴令仪嘴角弯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
——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