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遥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周叙白在睡梦里叫了一个名字。
她那时候刚洗完澡,正往脸上拍爽肤水,手悬在半空,从镜子里看见周叙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她凑近听了一耳朵,听见了两个字。苏晴。
她放下爽肤水瓶子,坐在床沿上擦身体乳。动作很轻,膝盖没压到床垫的弹簧。周叙白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腰侧,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没躲。
第二天早上她煎了四个鸡蛋,周叙白吃三个,她吃一个。周叙白问她怎么吃这么少,她说减肥。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胖。然后低头继续刷手机,拇指划得很快,在某个页面停了一下,又划走了。
沈遥注意到他停的那一下。但她没问。
她和周叙白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她妈以前的工友,说男方在规划局上班,工作稳当,人长得也周正。第一次见面约在商场负一层的奶茶店,周叙白迟到了十分钟,进来就说抱歉路上堵车,顺手递给她一杯热珍珠奶茶,半糖,去冰。她没说过自己要半糖去冰。后来她问起这件事,他说介绍人提过一嘴。
就这一嘴,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嫁。
他们谈了八个月结婚。这八个月里周叙白没说过“我爱你”,也没送过花。他做的是什么呢——下雨天她加班,他开车到公司楼下,发一条微信“到了,不急”;她感冒发烧,他中午骑电动车送药过来,药挂在门把手上就走了,因为下午要开会;她随口说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第二天他绕了半个城买来,栗子凉了,壳很难剥,她坐在沙发上剥了四十分钟,指甲缝里全是黑渣,但心里是甜的。
她妈说,这种男人实在,比嘴上抹蜜的强。沈遥觉得她妈说得对。她自己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太知道一个男人嘴上说得好听但转身就走是什么滋味。她爸就是这样,说出去给她买糖葫芦,买了二十年没回来。
所以周叙白不浪漫,她觉得是优点。他不说好听的,但做的事一件一件搁在那儿,实打实的。她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说周叙白你连求婚都没跪,他正蹲在地上修洗衣机的地漏,头都没抬,说“我膝盖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沈遥笑出了声。她那时候真的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挺好。
婚后第一年,周叙白有天晚上接了个电话。沈遥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客厅“嗯”了几声,最后说了句“你注意身体”。声音有点闷,像鼻子堵了。她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他看见她,伸手接过西瓜,吃了一块,说挺甜。
“谁啊。”
“老同学。”
沈遥没再问。她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蹭了。那天晚上周叙白比平时睡得晚,一直靠在床头看手机。沈遥半夜醒了一次,他还没睡,屏幕光照得他下巴发青。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电话是苏晴打的。
第二章
周叙白跟苏晴的事,沈遥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那人是周叙白的大学室友,叫老魏,来家里吃过两次饭。第二次吃饭的时候喝多了,拍着周叙白的肩膀说:“叙白,你跟苏晴那会儿真是可惜了。全班都以为你俩能成。她走的时候你喝成那样,我们几个轮流守了你三天,你他妈就抱着那个手机,谁劝都不听。”
周叙白把老魏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语气很平:“行了,陈芝麻烂谷子。”
老魏嘿嘿笑了两声,转头跟沈遥说:“弟妹你别多想,苏晴是好人,当年是有难处才走的。她给叙白发那条短信,我就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宿舍楼道里,一边打字一边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她怕拖累叙白,那会儿叙白刚考上公务员,家里条件也一般——”
“老魏。”周叙白打断他,声音重了一点,“你喝多了,我给你叫个代驾。”
老魏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掏出手机叫了车。走之前又拉着沈遥说了一句:“弟妹,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沈遥笑了笑,把他扶到门口,关上门之后把碗收了。
周叙白在厨房帮她收拾。他把碗往水池里摞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瓷碗磕在不锈钢水槽壁上,磕掉一块釉。他蹲下去捡碎片,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老魏说的那些,”沈遥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你不用跟我解释。谁还没个以前。”
“没什么以前。”周叙白说,“早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沈遥觉得他可能在骗自己,但没戳破。她相信日子是往前过的,谁抱着过去不放谁是傻子。
那年冬天周叙白他妈从老家过来住了半个月。他妈是个利索的老太太,来了就帮沈遥做饭擦地,嘴上也把门,不该问的不问。只有一天晚上周叙白加班没回来,他妈跟沈遥在客厅看电视,忽然说了句:“小沈,你脾气好。我们叙白配不上你。”
沈遥当时没反应过来,笑着说妈你说什么呢。他妈也没再往下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唱的是《锁麟囊》,咿咿呀呀的。沈遥记得那句唱词——“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她妈以前也爱听这段,她跟着听会了半截,但那天没听进去,因为她注意到婆婆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电视的,手却在膝盖上反复搓着裤缝。那动作跟她妈心里有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她才把那天晚上的事串起来。婆婆来的那半个月,周叙白有三天没回家吃晚饭,说加班。她打电话过去,那头安静得不正常,不像办公室,像什么地方的走廊。她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食堂。可她那天下午刚去过他单位,食堂暖气坏了在修,根本没开火。
她没追问。她那时候还觉得,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也装不知道最好。
第三章
苏晴真正出现在他们生活里,是第二年开春。
那天是周日,周叙白说单位临时有事,出门了。沈遥在家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拌了一盆。周叙白爱吃这个馅,就是嫌韭菜塞牙,每次吃完要剔半天。沈遥嫌他矫情,但每次都买最嫩的韭菜,切得碎碎的。
饺子包到一半,她发现醋没了。下楼去超市,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见周叙白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副驾驶的门开着,一个女的站在车门边上,手扶着门框,弯着腰跟车里的周叙白说话。那女的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不太好看,像生过一场大病。周叙白从车里递了个袋子出来,女的接了,低头看了一眼,又说了几句什么,转身走了。周叙白坐在车里没动,看着那女的走到路口上了公交车,才慢慢把车开进地库。
沈遥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醋,塑料袋勒着手指头。醋瓶子是玻璃的,凉的,掌心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三年陈酿”。
她先上的楼。包完剩下的饺子,煮了一锅,自己吃了一盘。周叙白回来的时候她正好洗了碗,他换了鞋进来,说单位的事弄完了。沈遥问他吃不吃饺子,他说吃。她给他煮了一盘,端到茶几上,坐在旁边看他吃。
“韭菜有点老。”周叙白夹了一个,蘸醋,咬了一口。
“楼下超市的韭菜不新鲜,我急着用。”
“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
沈遥看着他吃了半盘,才开口:“今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你车了。那个女的是谁。”
周叙白的筷子停了一瞬。他把嘴里的饺子嚼完咽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这一套动作很连贯,但沈遥看见他擦嘴的时候把纸巾撕了一块下来,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
“苏晴。”
沈遥点点头。她猜到了,但听他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人拿枕头按住了脸,不疼,但喘不上气。
“她生病了。”周叙白说,“肾病,查出来大半年了。透析了一阵,现在等肾源。”
“严重吗。”
“严重。”
沈遥没再问。她把剩下的饺子从锅里捞出来,又给他添了一碗饺子汤。周叙白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烫。她说不急,凉凉再喝。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再提苏晴。沈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叙白也没睡着,但他没翻身,一直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呼吸很平,平得不像真话。
沈遥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都是那个画面——周叙白在车里递东西给苏晴,苏晴接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的颜色她认得,是城西那家老字号糖炒栗子的纸袋。棕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周叙白每年秋天都给她买那家的栗子,他知道那家什么时候开锅,栗子要趁热吃,凉了壳就粘肉。他每年买的都热乎。
但那天是三月。
三月份,那家店根本不开门。
第四章
沈遥留了个心眼。
她没翻周叙白的手机,那种事她做不出来。她用的是更笨的办法——记日子。周叙白说加班的那些天,她在他出门之后也出门,打车到他单位门口,找个奶茶店坐着,隔着玻璃看停车场。他要是真加班,车会一直停到晚上九点以后。她看了三次,有两次车停在车位上没动,第三次,下午四点多,那辆白色卡罗拉从地库出口拐出来,左拐上了主路,方向是市一院。
她没跟上去。她坐在奶茶店里把一杯波霸奶茶吸得呼噜呼噜响,珍珠嚼到腮帮子发酸。店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她摆摆手,起身走了。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家里的开销。周叙白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每月到账一万两千多,他留两千当零花,剩下的转给她。这点他没瞒过。但沈遥发现,他那两千块花得越来越快,月中就见底了。有次他跟她要五百块加油,沈遥问了一句“你单位不是有油补吗”,周叙白说油补改季度发了。她没再问,转了八百给他。
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三月末。那天她收拾屋子,在周叙白常穿的那件灰夹克口袋里摸到一张购物小票。超市的,买了什么不清楚,小票最下面有一行:红糖姜茶*3。沈遥不喝红糖姜茶,她嫌姜味冲。周叙白更不喝,他连姜丝炒肉里的姜丝都要挑出来。她拿着那张小票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小票边角哗哗响。
她把小票叠好,塞进了自己钱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周叙白回来得挺早,还带了半只烤鸭。沈遥在厨房切葱丝,周叙白进来说他今天路过那家老字号,排队的人不多,就顺手买了。沈遥哦了一声,把葱丝码在盘子里。吃饭的时候周叙白卷了三个鸭饼,胃口不错,还问她要不要喝点啤酒。沈遥说不喝,他就自己开了一罐。
“苏晴怎么样了。”沈遥问。她尽量问得随意,像打听一个普通朋友的近况。
周叙白嚼着鸭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在等肾源。透析做得人没力气,吃不下东西。”
“那得吃点有营养的。”
“她一个人住,没人给做。”
沈遥把筷子上夹的鸭皮放下来。“你会做饭?”
周叙白顿了一下。“我给她送过几次食堂的饭。单位食堂有营养餐,我多打一份带过去。”
“单位食堂不是停了吗。”
“上个月修好了。”
沈遥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她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她去周叙白单位送落在家里的钥匙,食堂门口贴着封条,维修通知上写的完工日期是五月。她当时没多想,把钥匙搁在他办公桌上就走了。现在想起来,那封条上的字是黑体加粗,特别显眼。
周叙白吃完鸭饼去洗澡,沈遥收拾桌子。她把他蘸过甜面酱的碟子端进厨房,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碟子边上剩了半截葱丝,软塌塌地贴在瓷面上。她把葱丝冲进下水道,开水龙头的时候手使大了劲,水花溅了一身。
第五章
四月中旬,沈遥她妈复查。
沈遥请了假去医院陪她。结果不太好,医生把沈遥叫到办公室,说她妈肺部那个结节比上次大了两毫米,虽然长得慢,但还是得重视,建议做个穿刺看看性质。沈遥问穿刺多少钱,医生说加上病理一起大概三千多。沈遥说好,先做。
她回病房的时候她妈正跟护士聊天,说今天中午想吃红烧排骨。看见沈遥进来,她妈问医生怎么说,沈遥说没事,再观察观察。她妈哦了一声,没追问,转头接着跟护士聊排骨怎么烧才烂乎。
中午沈遥去医院食堂打饭,打了份红烧排骨,她自己要了碗面。排骨盛在铝制餐盘里,汤汁油汪汪的,她端回病房的时候她妈先拿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说太硬,咬不动。沈遥说那你吃我面。她妈真把面端过去了,吸溜吸溜吃了半碗。
“你那个药,”沈遥试探着提了一嘴,“医生说最好别断,断了怕有耐药性。”
“不断不断。”她妈把面碗推回来,拿纸巾抹嘴,“这个月不是吃着呢吗。”
沈遥心里有数。这个月她妈药确实吃着,但上个月的量对不上。她妈床头柜里那盒药,她走的时候数过,剩十九粒,这个月来一看,还是十九粒。也就是说她妈上个月根本没吃,把药藏起来了。沈遥没当面戳穿,趁她妈去做B超的空档,把那盒药翻出来看生产日期,没拆封,她妈大概想留到“关键时候”再吃。
关键时候。沈遥蹲在病房地上,把药盒攥在手里,攥得纸盒边角都皱了。她想起她妈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放着她爸当年留下的东西,一个旧钱包,钱包夹层里有张照片,她爸抱着一岁的沈遥站在厂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钱包底下压着一张欠条,她爸那个徒弟写的,借了三千块,落款日期是她爸去世前两个月。那个徒弟后来再没露过面,三千块在九十年代够她妈踩半年缝纫机。
沈遥把药盒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妈做完B超回病房,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往沈遥面前一递:“你看,没大吧?我就说不用穿刺,白花钱。”
报告单上肺结节那栏写着“较前片相仿”。沈遥看了半天,把那两毫米的事咽了回去。
第六章
从医院出来沈遥没回家。她坐公交去了城西那家老字号栗子店。四月中旬,店门开着,但柜台里摆的是炒瓜子炒花生,栗子要等九月份才上市。沈遥问老板,三月份有没有人来买过栗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正嗑瓜子看店,闻言抬头想了想,说三月份有个小伙子来问过,问能不能提前给他炒一锅,加钱也行。她说那会儿栗子是冷库里存的陈货,炒出来不好吃,没给他炒。小伙子挺失望的,买了一袋糖雪球走了。
沈遥问长什么样。老板说个子挺高,穿个灰夹克,话不多,问完就买了东西走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好像还买了包红糖姜茶,问对面超市有没有卖。
沈遥从栗子店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月份,周叙白买不到热栗子,但他还是买了糖雪球。糖雪球是山楂做的,裹一层白白的糖霜,又酸又甜。沈遥不爱吃山楂,周叙白知道,他自己也不吃酸的。那他买给谁,不言自明。
她走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姐。李姐拉着她说了会儿话,聊着聊着忽然压低声音:“小沈,我上礼拜天去市一院看我妈,看见你们家周叙白了。他在肾内科病房那边,扶着个女的散步呢。那女的是谁啊?瘦得跟纸片似的,脸白得没血色。”
沈遥说:“他同事。”
李姐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没再问。但她松开沈遥胳膊的时候,手指头在沈遥手腕上拍了拍,那两下拍得意味深长。沈遥冲她笑了笑,说自己赶着回家做饭,先走了。
上楼的时候她步子很慢。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爬,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周叙白的朋友圈。他上礼拜天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窗户外面那棵泡桐树,开了一树紫花。配文写的是“春天来了”。底下苏晴点了个赞,没评论。
沈遥盯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她点进苏晴的头像,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昨天发了一条,照片是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红糖姜茶,配文:“还是热的,谢谢。”下面周叙白评论了一个笑脸表情。
沈遥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上楼。到家开门的时候她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两次才对准锁眼。周叙白不在家,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只他没洗的杯子,杯底剩了一层咖啡渍。沈遥把杯子洗了,擦了灶台,淘米煮饭,择菜切肉。她切土豆丝的时候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比平时粗,粗就粗吧,她没心思管。
饭做好了她没吃。她坐在餐桌前,把钱包里那张小票翻出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红糖姜茶*3,日期是三月十七号,周六。她翻手机日历,那天周叙白说单位组织植树,一早出门,晚上七点多才回来,鞋上确实沾了泥。她那时候还心疼他累,给他打了盆热水泡脚。
泥是植树沾的,还是去医院路上沾的,她不知道。但红糖姜茶是买给谁喝的,她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周叙白九点多才到家。进门看见桌上没饭,问她是不是吃过了。沈遥说吃了。他打开冰箱翻了翻,给自己煮了包方便面,坐在餐桌对面呼噜呼噜吃。沈遥看着他吃,忽然问了一句:
“周叙白,你那个同事苏晴,她住哪个医院来着?”
周叙白把面咽下去,没抬头:“市一院。”
“哪一科。”
“肾内科。”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同事她妈也住市一院,我问了一嘴,看能不能顺路捎点东西过去。”
“不用。”周叙白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她那边不缺东西。”
沈遥哦了一声。她起身去厨房洗碗,路过周叙白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弯腰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长头发拈了下来。头发是细软的,浅棕色,她的头发是黑的,粗硬,掉在肩膀上能扎人。
“你衣服上沾了根头发。”沈遥把头发举到他眼前,“苏晴的?”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拿过那根头发扔进垃圾桶。他动作很快,但沈遥看见他扔完之后把手在裤子膝盖上蹭了一下。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医院陪护床不干净,蹭的吧。”周叙白说。
“可能吧。”
沈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在碗上,她两只手撑着水池边沿,低头看着水流打着旋儿往排水口钻。水是凉的,她没开热水,手指头浸在里面,冻得发红。她在那站了得有半分钟,才直起身来把碗洗了。
洗到一半她听见周叙白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关掉水龙头听了一耳朵,只听见最后一句:“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八点半,别自己挤公交了。”
沈遥把水龙头重新打开,这次拧到了热水那头。热气扑上来,蒙了她一脸。
第七章
沈遥第二天请了假。
她没跟周叙白说。早上七点半他出门的时候她还在装睡,听见他洗漱、换鞋、拉开门又关上,脚步在楼道里往下走,越走越远。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那条缝从灯座边沿往窗户方向延伸,住了三年她都没注意过,最近倒是天天看见。
八点二十她到了市一院。没去肾内科,先去骨科门诊挂了号。她妈的止疼片快吃完了,得续。骨科大夫姓赵,五十来岁男的,话不多,看了她妈的病历就给她开了两盒。沈遥问能不能多开点,赵大夫说最多两盒,多了医保系统过不去。沈遥道了谢,把处方单叠好揣兜里。
从骨科出来,她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对面是肾内科的诊区,护士台后面挂着一排叫号屏幕。她起身走过去,在走廊拐角站定,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海报上印着慢性肾病饮食指南,大字标题,配着几张食物图片,其中一张是清炒冬瓜。
八点三十八分,周叙白从电梯里出来了。他穿那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红色盖子,跟沈遥她妈在医院用的那个是同款。跟在他后面出了电梯的是个女的,很瘦,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比沈遥上次在小区门口看见的时候气色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发白。她走得很慢,右手扶着走廊扶手,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叙白没扶她。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时回头看一眼,步子压得很慢。走到肾内科门口,他先推开门让苏晴进去,自己跟在后头。保温桶搁在护士台上,他跟护士说了句什么,护士笑着点了点头。
沈遥站在走廊拐角,离他们大概十来米远。她看见苏晴在候诊椅上坐下来,周叙白蹲在她面前,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他拿勺子搅了搅,递过去。苏晴接了,低头喝了一口,说了句什么,周叙白笑了一下。
他笑得不多。沈遥认识他到现在,见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一点,右边脸颊上会挤出两道竖纹。沈遥以前觉得这个笑特别真,因为他不常笑,每次笑都像是没忍住。现在她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他蹲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笑,忽然觉得那个笑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转身走了。
出了住院部大楼,她在花坛边上的石凳上坐下来。太阳挺大,晒得后脖颈发烫。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去年秋天他们去香山看红叶的照片。周叙白不爱拍照,那天被她磨了半天才站在一棵红枫底下让她拍了一张。照片里他皱着眉头,手插在兜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当时觉得这张拍得不好,想删掉,周叙白说留着吧,挺自然的。
她没删。现在看着这张照片,她忽然想,周叙白说“挺自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自己那张被阳光打得明一块暗一块的脸——像另一个人。
沈遥把手机锁了屏。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医院外面走。经过住院部停车场的时候,她认出了周叙白的车,白色卡罗拉,停在最边上那排。副驾驶那边的车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是苏晴下车的时候没关好。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女式的,米白色,袖口磨得起球。座位底下的脚垫上搁着一双布鞋,平底的,鞋面上绣着几朵小碎花。沈遥认得那双鞋——去年中秋节周叙白说单位发福利,多了一双布鞋,拿回来问她要不要穿。她说太土了,让他拿去送人。周叙白当时哦了一声,把鞋收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
原来送给苏晴了。
沈遥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停车场有风吹过来,把车窗缝里夹着的一片枯叶吹掉了。她弯腰捡起来,枯叶在她手里碎成几瓣,她松开手,碎片被风卷走了。
第八章
沈遥没回家。她去了她妈那儿。
她妈今天精神不错,坐在床上叠衣服。看见沈遥进来,把手里那件旧毛衣抖开,说:“你来得正好,这件毛衣我穿着小了,你试试。”沈遥接过来套上,袖子长了一截,她妈说没事,卷起来穿,暖和。沈遥穿着那件毛衣坐在床边,毛衣是墨绿色的,粗线织的,扎脖子。她妈织的,织了好多年,袖口补过两次。
“今天怎么有空来。”她妈把叠好的衣服码进床头柜,动作很慢,一件一件抚平褶子。
“请假了。给你拿药。”
她妈哦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关上抽屉。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你跟周叙白闹别扭了。”
不是问句。沈遥没说话。她妈也没追问,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还热着。“早上食堂买的,你吃一个。”
沈遥剥了鸡蛋,蛋白上沾着一点蛋壳碎,她抠了半天。她妈看她这样,叹了口气。
“我早就想跟你说。”她妈把另一个鸡蛋在床沿上磕了磕,一边剥一边说,“你结婚前那年,周叙白来家里吃过一顿饭,你还记得吧。”
沈遥记得。结婚前两个月,周叙白拎着两瓶酒一条烟上门,她妈做了一桌子菜。那天周叙白表现挺好,陪她妈聊天,问她妈身体怎么样,平时吃什么药。她妈当时挺满意,晚上跟沈遥说这小伙子行,心细。
“他那天走之后,我收拾桌子,在沙发缝里捡到一张纸。”她妈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沈遥,自己拿过沈遥手里那个没剥完的,“是医院挂号单。肾内科,苏晴。日期就是那天。”
沈遥捏着鸡蛋,没咬。
“我当时没跟你说。我想着谁还没个过去,他要是能断干净就行。”她妈把蛋壳拢到一块儿,拿纸巾包了,“后来你们结婚,我看他对你也还行,就没提。但你妈不傻,上回他来医院看我,接电话躲走廊里,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我隔着病房门听了一耳朵,那头是个女的,哭着说不想活了。他挂了电话就跟我道歉,说单位有事,先走了。”
沈遥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蛋黄太干,噎在嗓子眼里。她妈把水杯递过来,她灌了两口才咽下去。
“妈,”沈遥把杯子放下,“你当时怎么不拦我。”
“拦你什么。你那时候高兴。”她妈把蛋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高兴的时候我拦你,你听吗。你跟你爸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沈遥没接话。她妈也不说了,把电视打开,调到了戏曲频道。又是《锁麟囊》,这回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她妈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停了,转头跟沈遥说:“你爸当年那个徒弟,上个月托人还钱了。三千块,搁信封里送来的,连个面都没露。”
“你收了?”
“收了。不收白不收。”她妈拍了拍枕头,“我拿那钱买了盒好药,你那个周叙白给我停了的那个药。我自己买的,不用他。”
沈遥看着她妈。她妈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在厂里跟人争先进名额时候的样子。沈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站起来说去洗把脸。在卫生间里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眼角没红,嘴唇有点干。她拿凉水拍了拍脸,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那件墨绿色毛衣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
第九章
沈遥是周三晚上跟周叙白摊牌的。
那天他回来得不算晚,八点多。沈遥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周叙白进门闻见饭香,说了句“今天伙食不错”,洗手坐下来吃。沈遥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他吃。
他吃了半碗饭,觉得不对,搁下筷子。“你怎么不吃。”
“周叙白,你七年前追苏晴追到机场,被她赶回来了,这事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周叙白的咀嚼停了。他把嘴里的饭咽干净,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餐厅的灯在他头顶上,照着发缝里几根白头发,沈遥以前没发现他有白头发。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并齐搁在碗沿上。“那时候年轻,做事不过脑子。追到机场也没用,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再出现。我回来了,后来就考了公务员,再后来相亲认识了你。”
“你给她发过什么誓没有。”
周叙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客厅那边,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餐厅这半边模糊的影子。
“我跟她说过一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我说不管什么时候,她需要我,我都在。”
“这话还算数吗。”
他没回答。但他没回答这件事本身就是回答。
沈遥点点头。她把面前那盘青椒肉丝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菜凉了。”
周叙白看着她,没动筷子。“沈遥——”
“你先吃。吃完再说。”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了。沈遥自己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她嚼了半天。吃完那口蛋,她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张红糖姜茶的小票,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三月十七号,你说你去植树。那天你买了红糖姜茶,去医院看了苏晴。你肩膀上沾的泥,是医院后门那条路上正在修管道,我查了市政通知,修路路段就在市一院东门外面。”
周叙白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用解释。我就问你一句——”沈遥看着他的眼睛,“你每个月往医院跑多少趟,花多少钱,我没拦过你。但你把我妈的药停了,去补苏晴的手术费,你跟我说的是‘算我借的’。周叙白,你借的是我妈的命。你拿我妈的命去还你七年前的愿。你跟我说借?”
她声音没高,一直压着。但说到最后一个“借”字的时候嗓子劈了,像一根弦绷到头自己断了。
周叙白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他绕到沈遥这边,蹲下来,仰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矮了一截,沈遥低头看他,看见他眼眶红了。
“沈遥,苏晴她爸当年欠的赌债,债主找到她单位去了,她差点连工作都丢了。她妈瘫在床上那两年,她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尿血。她跟我分手那天,我在机场拽她胳膊,她甩开我的手,手腕上全是青紫的印子,她自己掐的。她说周叙白你别害我了,你养不起我。她说的对,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九百块,连她妈一副轮椅都买不起。”
他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指关节泛白。
“我欠她的。她当年没让我还,现在她回来了,我不能装不知道。”
沈遥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看着他红眼眶里那点水光。她想起相亲那天他递过来的半糖去冰珍珠奶茶,想起下雨天他停在公司楼下的车,想起他蹲在地上修地漏时说的那句“我膝盖不好”。那些好都是真的。他给苏晴的那些也是真的。他把心掰成两半,一半给一个人,另一半给另一个人,两边都觉得他好,两边都觉得不够。
“周叙白,”沈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你起来。”
他站起来了。沈遥也站起来,绕过他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跟你吵。吵也没用。你把苏晴的事办完,办干净,我们再谈。在那之前——”她把卧室门推开,“你睡客厅。”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响,她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门,听见客厅里周叙白把碗收了,水龙头开了又关了,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安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结婚纪念日,周叙白送了她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羊绒的。她嫌颜色太浅容易脏,一次没戴过,压在衣柜底下。现在她想起来了,苏晴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穿的那件外套,就是米白色的。周叙白大概根本分不清他挑的东西是给谁买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就是觉得很凉,从后背到心口,像被人从里到外浇了一盆凉水。而那锅搁在灶上忘了倒的排骨汤,早就凉透了。
第十章
沈遥是周五下午去找的苏晴。
她提前查了肾内科的探视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一点半她在医院门口买了果篮,挑了个小的,三十八块,里面铺了一层泡沫纸,上面摆着苹果橙子火龙果,用保鲜膜裹着。她又买了一箱纯牛奶,特仑苏,拎着进了住院部大楼。
护士站的小姑娘问她找谁,她说苏晴。小姑娘翻了翻本子,说六床,走廊走到头右拐第三间。沈遥道了谢,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响。她今天特意穿了双带跟的鞋,出门前涂了口红,把头发散下来,拿卷发棒卷了发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可能只是想站到苏晴面前的时候,不像个来乞讨的。
六床靠窗。苏晴半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泡桐树。树上的紫花落了大半,枝头上剩几簇,被太阳晒得发蔫。沈遥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
苏晴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她没问“你是谁”,她看了沈遥两眼就把杂志合上了,搁在床头柜上,说:“你是沈遥吧。”
“你知道我。”
“叙白给我看过照片。”苏晴往床边挪了挪,把被子捋平,“坐。”
沈遥把果篮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苏晴看了一眼,说破费了。她说话声音很轻,气不太够,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沈遥坐到床边的方凳上,把手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你跟我丈夫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他停了婆婆的药给你凑手术费”“你凭什么觉得你应该拿这份钱”。来之前她在出租车上对着手机备忘录练了好几遍,语气从硬到软备了三个版本。
但真坐在这儿了,苏晴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沈遥反而说不出来了。
“你气色比我想的好。”沈遥说。她自己都没想到第一句是这个。
苏晴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开。“透析完那两天是鬼,过两天就又像个人了。你今天来得巧,昨天刚做完,今天算回魂期。”
沈遥不知道该接什么。苏晴把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桶拧开,倒了杯水,推给沈遥。“喝点水。这杯子我烫过了。”
沈遥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苏晴也不催她,自己靠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沉默了一会儿,苏晴先开口了。
“你肯定想问我跟叙白的事。我直接跟你说吧,省得你猜。”苏晴把枕头拍了两下垫在腰后,“我跟他大学好了三年。毕业那年我爸跑路了,赌债落到我头上。我妈瘫了,我弟还在上高中。叙白那会儿考上公务员了,一个月工资九百多,他自己租房吃饭都不够。我跟他分手,他不同意,追到机场,我扇了他一巴掌。”
沈遥抬眼看着她。
“真扇了。”苏晴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回忆那巴掌的触感,“他左脸肿了三天。我回家哭了三天。但我没回头。我那时候想的是,他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我拖着他干什么。后来我嫁了个人,出国了,债还上了,我妈送养老院了,我弟供出来了。我那个前夫比我大十六岁,脾气不好,过了五年离了。离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套小房子,我卖了,钱拿来治病。”
苏晴说完这些,喘了几口气。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嘴唇沾了水才有点血色。
“叙白欠我的,是他自己觉得欠。我从来没跟他要过什么。这回手术费的事,他主动提的,我说你别为难,他说没事。”苏晴看着沈遥,“我不知道他停了谁家的药。他没跟我说。”
沈遥把手里的水杯搁下来。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他现在每个礼拜来医院几趟。”沈遥说。
“两三趟。送点吃的,陪我做两回检查。我赶过他,他不走。他说他答应过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需要他,他都在。”苏晴顿了顿,“这话是七年前他在机场说的。我以为他早忘了。”
“他没忘。”
“我看出来了。”苏晴低下头,把被子边角捻了捻,“沈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我这次回来治病,联系叙白,一半是因为在这座城市我只认识他,另一半——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他要是过得好,我就死心。他要是过得不好……”
苏晴没往下说。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缩了缩肩膀。
“你看见他了。他过得不好。”沈遥说。
“他过得不好是因为他把自己劈成两半,哪头都放不下。这跟我好不好没关系,他这人就这样。”苏晴看着沈遥,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病人,“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给我花的钱,每一笔我都记了账。等我复查完,医保报下来一部分,我那个房子卖剩下的钱到账,我连本带利还给他。到时候你盯着他还你。这是我跟他的账,不该让你跟着填。”
沈遥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苏晴,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在脑子里描了无数遍的那个“白月光”不太一样。她以为苏晴要么哭哭啼啼装可怜,要么理直气壮摆出一副“他本来就该管我”的架势。但苏晴没有。苏晴把账算得比她还清楚。
“你好好养病。”沈遥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过道。
“沈遥。”苏晴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她。沈遥回头。苏晴靠在床头,瘦得锁骨支棱出来,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
“你要是跟他离了,别是因为我。你俩的问题你俩自己算。我这边,过了这阵子我就走了。我弟在南方给我找了房子,我过去养着。”
沈遥没应声。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推车轱辘声吱呀吱呀响,护士推着一车药瓶从她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沈遥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快两个月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但紧接着她又想到周叙白蹲在苏晴面前笑的样子,那点松动又被人拧紧了。
第十一章
沈遥回到家的时候周叙白正在做饭。
他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灶上炒着菜,抽油烟机轰轰响。听见开门声他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饭马上好。沈遥换了鞋,把包挂上,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炒的是蒜薹肉丝,旁边砂锅咕嘟咕嘟炖着东西。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排骨汤,里面搁了玉米和胡萝卜。
“你炖汤了。”
“嗯。”周叙白拿锅铲翻了两下菜,“你不是爱喝这个吗。”
沈遥没说话。她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周叙白把菜端上来,两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盛了饭搁在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我今天去看苏晴了。”沈遥拿起筷子,说得很平。
周叙白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汤滴回砂锅里,溅了一小片在灶台上。他把勺子放下来,坐回去。
“她跟我说你俩的账她会还。复查完,房子钱到账,连本带利给你。”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的?”
“嗯。她还说等她弟那边安顿好了,她就走。”
周叙白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沈遥看着他。他喝汤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消化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他把碗搁下来,看着沈遥。
“我跟她的事,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他说得很慢,“我确实欠她的。但我把咱俩的日子搭进去还这笔债,是我算错了。”
沈遥嚼着饭,没打断他。
“我妈当年也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别把对一个人的亏欠,转嫁到另一个人头上。我当时没听进去。”周叙白把筷子放平,“沈遥,你妈的药我已经续上了,这个月月初就买了,搁在鞋柜上面那层,你翻翻就能看见。苏晴那边的钱我不会再动了,她自己说了能还上,那就让她还。她欠我的我认,我欠你的,我也认。”
沈遥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周叙白,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但我现在没办法点头。”她把碗推了推,“你让我再想想。”
周叙白点了点头。他没追问,也没急。他把碗收了,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沈遥从鞋柜上面那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果然有两盒药,跟她妈之前吃的一模一样,发票也在,日期是四月二号。她把药盒翻过来看,用法用量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饭后服。”周叙白的字。
她把药装回袋子里,拎着进了卧室。
第十二章
日子像是回到了正轨,又像是走在一条跟以前平行的路上。
周叙白每天按时上下班,晚饭在家吃,周末陪沈遥去看了她妈一回。她妈对周叙白不冷不热,也没给他甩脸子,就是话少了。周叙白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了,吃了一口说不够甜,搁下了。周叙白也没恼,把苹果自己啃了。
苏晴那边,周叙白没再去过医院。至少沈遥没再发现他去的痕迹。但四月底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沈遥在卧室听见他在阳台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你别给我转钱。说了不用。你留着做复查……苏晴你听我说,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还我钱,是……算了,你先把身体养好,这些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他进来,沈遥靠在床头看书。他坐床沿上,说:“苏晴要把钱转给我,我让她先留着。”
“嗯。”
“她弟下个月来接她,去南方。”
“嗯。”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脱了衣服躺下来,背对着她。沈遥把书合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听见周叙白的呼吸声慢慢变长,睡着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收拾衣柜,把冬天衣服收起来,翻到周叙白那件旧羽绒服,口袋里有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两张连座,片子是《爱情神话》。沈遥没跟他看过这部电影。她问过周叙白,周叙白说单位发的票,他跟老魏去看的。沈遥当时信了。现在她想,老魏一个糙老爷们儿,会跟周叙白去看《爱情神话》?
她没问。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五月头上苏晴出院。周叙白那天请了半天假,跟沈遥说了一声,说去帮苏晴办出院手续,下午就回来。沈遥说你去吧,中午我不回来吃。周叙白看着她,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晚上我买菜”。
沈遥那天中午没在外面吃,她回了家。打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她换了鞋进卧室,从衣柜最上面那层翻出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她跟周叙白从认识到现在的各种零碎。电影票根、景区门票、结婚证复印件、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支口红的空管——过期了没舍得扔。她翻到最底下,摸到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羊绒的。她把围巾抽出来看了看,吊牌还在上面,没拆过。
她拿着围巾坐在地板上,翻过吊牌看价格。打完折四百六。周叙白一个月零花两千,这条围巾花了他小四分之一。她想起苏晴那天在医院穿的那件米白外套,袖口起球的那件,跟这条围巾一个颜色。
沈遥把围巾叠好,搁在床上。她掏出手机给周叙白发了一条微信:围巾我看见了。你买给谁的你心里有数。我今天回我妈那儿住,你别来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锁了屏。那条围巾她没带走,也没扔。就搁在他们那张双人床的正中间,叠得方方正正。
第十三章
沈遥她妈看见她拎着包进门,什么都没问,从冰箱里翻出一盒剩饺子,热了热端过来。沈遥吃了六个,吃不下了。她妈坐在对面剥蒜,蒜皮飞了一桌子。
“想好了?”
“没有。”
“那你先住着。”她妈把蒜瓣扔进捣蒜钵里,拿杵子咣咣砸,“住到你不想住了为止。”
沈遥在她妈那儿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周叙白来了,拎着一兜子菜,还有一箱牛奶。她妈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开。
“阿姨,我来接沈遥。”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我把东西放下就走。”周叙白把菜和牛奶搁在门口鞋柜边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妈,“这是沈遥她妈的药钱,以后每个月我按时送。之前停的那两个月,我补了双倍。阿姨您收着。”
她妈没接。信封搁在鞋柜上,周叙白退了一步。
“沈遥,”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声,没往里走,“围巾是给你买的。买的时候没想别人。你爱信不信。”
沈遥在里屋听着,没出声。周叙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她妈把门关上,把信封拿进来,往沈遥面前一搁。“你看着办。”
沈遥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六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以后每月的药钱会准时送,落款周叙白。字写得规矩,横平竖直。
她把钱收好,纸条叠起来夹进手机壳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短了,脚伸出去一截,悬在床尾外面。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二十多年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和小虫子尸体。她妈舍不得换,说亮着呢换什么换。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周叙白蹲地上修地漏说“我膝盖不好”,想起他半夜给她煮醒酒汤,想起他把伞往她这边斜自己淋湿半个肩膀,想起他存了七年的那条短信,想起他蹲在苏晴面前笑的那一下,想起那条米白围巾吊牌都没拆,想起她妈说“他要是也有这点好,就接着过”。
她摸出手机,翻到周叙白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你别来找我”。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买的那个排骨汤,玉米放早了,炖太烂了。明天重新做,我回去喝。
发送。
周叙白秒回:好。玉米我最后半小时放。
沈遥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床还是短,脚还是悬着。但她觉得胸口那团东西松了一点。只是松了一点。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能不能喝上那锅汤,也不知道苏晴走了之后周叙白心里那个位置是空着还是还留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汤还得趁热喝。
第十四章
沈遥是周一早上回去的。
进门的时候周叙白已经上班去了。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口砂锅,盖着盖,底下垫了块抹布。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排骨汤,玉米和胡萝卜都沉在底下,汤色清亮,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锅还是温的。旁边压了张纸条:玉米最后半小时放的,你热一下再喝。
沈遥把砂锅端到灶上开了小火。趁热汤的工夫她去卧室转了一圈,床铺得整整齐齐,那条米白围巾不在床上了。她拉开衣柜,围巾叠好了搁在她那摞毛衣最上面,吊牌剪了。沈遥把围巾拿起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羊绒贴着皮肤,软得没什么分量。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摘下来叠好放回原处。
汤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玉米确实没炖烂,咬起来还带点脆劲儿,排骨也还行,没脱骨。她喝完一碗又添了半碗,把碗洗了,锅刷了,擦了灶台,出门上班。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周叙白没再提苏晴。沈遥也没问。但有些变化她能感觉到。他手机不再带进厕所了,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上。晚上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洗完了问她要不要下楼遛弯。沈遥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两个人绕着小区走两圈,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物业费涨了、隔壁单元新搬来的小两口养了条柯基、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头换成他儿子了。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周叙白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椅子上,怕她凉。
五月中旬有天她下班回家,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收件人写的是她。她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米白的,羊绒的,跟衣柜里那条一模一样。周叙白在厨房炒菜,听见拆盒子的声音,头也没回地说:“那条你围过了,我拿去退了,换了个新的。吊牌没剪,你要是不喜欢还能退。”
沈遥把围巾从盒子里抽出来,羊绒滑过手指。她冲着厨房喊了一声:“你退它干什么,围过了就围过了。”
“退得了。我跟人家说了,没出过门,人家给换了。”
沈遥拿着围巾走到厨房门口。周叙白正颠锅,蒜薹肉丝翻得老高。她把围巾挂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周叙白没腾出手来,缩了缩脖子:“别闹,油溅上了。”
“围两天再退回去,就说戴过了,不给换。”
周叙白关了火,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点东西软下去了。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叙白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来去了阳台。沈遥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阳台上传来周叙白的声音,低,听不太清。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了,在沈遥旁边坐下来,拿了一瓣她削好的苹果吃了。
“苏晴她弟来接她了。下周三的票。”
沈遥把最后一块苹果皮削完,苹果搁在盘子里切成瓣。“你送不送。”
“送。”周叙白说,“送完就完了。”
沈遥把一瓣苹果递到他嘴边。“那你送的时候替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好好养着,别回来了。”
周叙白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沈遥,我七年前没追回来的人,现在也没打算追。你信不信。”
“我信不信的,你心里没数?”
他没接话。他把苹果核啃得干干净净,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洗手。水声哗哗的,沈遥坐在沙发上,把那盘苹果一瓣一瓣吃完了。苹果是脆的,咬起来咔嚓咔嚓响。
第十五章
苏晴走之前,给沈遥发了一条微信。
沈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瞄了一眼,一个陌生头像,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苏晴”。她点了通过。那头很快发来一段话,不长,沈遥在会议室桌子底下看完了。
“沈遥,我周三走。走之前跟你说三件事。第一,钱我打到周叙白卡上了,你盯着他查,一共八万三,手术费和后面复查的,多退少补。第二,我换了手机号,新号不给他了,以后有事找我弟。第三,那天在医院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说到做到,我不回来了。你俩好好过。另外跟你说句实话,周叙白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心里搁不住事,搁一件就沉一分,你得学会时不时给他倒倒,别让他攒着。这毛病我说了他七年没改,看你的了。”
沈遥把手机锁了屏,搁在会议桌下面,抬头看PPT。领导在上面讲季度指标,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她捏着手机壳边沿来回搓,脑子里转着苏晴最后那几句话。苏晴说周叙白心里搁不住事,搁一件沉一分。她跟周叙白过了三年,这话她怎么没琢磨出来。苏晴跟周叙白好了三年,七年后回来还能一眼看穿他。
沈遥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苏晴回了个笑脸。没再说别的。
沈遥下了会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接起来就说正在打麻将呢,问什么事快说。沈遥说没事,就问吃了没。她妈说吃了吃了,碰了个幺鸡不说了挂了。电话断了。沈遥站在公司走廊窗户边,看着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忽然觉得想笑。她妈活得比她通透。吃了没,碰了幺鸡,挂了。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
第十六章
周三是苏晴走的日子。
周叙白早上出门前跟沈遥说了句“我送完就回来”。沈遥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嗯了一声。周叙白站在卫生间门口,对着镜子整理领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一块儿去?”
沈遥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我去合适吗。”
“合适。她说了想跟你说句再见。”
沈遥想了想,换了件出门的衣服。她没穿那条新围巾,挑了件素净的针织衫。到楼下上了周叙白的车,副驾驶座位上干干净净的,脚垫也换过了,米白外套和布鞋早就不在了。沈遥扣安全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垫是新的,灰格子,超市买的,还带着塑料膜的味儿。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周叙白开得比平时慢,到早了,在停车场等了十分钟才进站。苏晴和她弟在候车室等着,她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得跟苏晴有点像,瘦高个,话不多,看见周叙白叫了声“周哥”,看见沈遥愣了一下,叫了声“嫂子”。
苏晴坐在候车椅上,穿了件干净外套,没穿病号服了,气色还行,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圆了一点。她看见沈遥和周叙白一块儿来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俩挺齐整。”苏晴站起来,她弟扶着她胳膊。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叙白。“账清了。我弟算的,多退少补,差多少你告诉我。”
周叙白把信封接过来,没拆,揣进兜里。“用不着算这么清。”
“用得着。”苏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遥一眼,“你俩以后别因为我吵架了。吵也行,别拿我当理由。我担不起。”
检票的广播响了。苏晴她弟拎起两个包,扶着苏晴往检票口走。苏晴走了几步回过头,冲沈遥摆了摆手。沈遥也摆了摆手。苏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后脑勺晃了两晃,汇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周叙白站在沈遥旁边,手插在兜里,下巴绷得有点紧。沈遥斜了他一眼。
“走了。”
“嗯。”
“走吧。你下午还上班。”
周叙白把车钥匙掏出来,攥在手里没动。沈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愣着干什么。”
“没事。”他跟上来,跟她并排走。停车场出口堵了一小会儿,周叙白把车窗摇下来透了透气。五月的风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路边槐花的味儿。沈遥靠在座椅上,看着他把车汇进主路。
“周叙白。”
“嗯。”
“苏晴说你这人心里搁不住事,搁一件沉一分。”
周叙白瞥了她一眼。“她跟你说的?”
“嗯。她说你得学会倒倒。”
周叙白沉默了一个红绿灯。车停在路口等灯,他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你以后多提醒我。”
“我提醒你你就倒?”
“你提醒我就倒。”
绿灯亮了。周叙白把车开出去,沈遥把车窗摇上去,风小了。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车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新脚垫的塑料味混在一起。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周叙白的侧脸。他开车的姿势很稳,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太阳从右边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日子还长。沈遥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苏晴走了,但苏晴待过的痕迹不会一下子消失。周叙白心里那个位置空出来了,但空出来的地方会不会再被什么东西填上,她没把握。她只知道今天中午得回家把昨天剩的米饭炒了,鸡蛋快放坏了。
第十七章
入夏之后沈遥她妈做穿刺的结果出来了。良性。
沈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买酱油。她站在调料货架前面,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攥着瓶生抽,听那头医生说“良性病变,定期复查就行”。她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把生抽放进购物车。推车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她给周叙白发消息:我妈穿刺良性。
周叙白秒回:好消息。晚上我买条鱼,清蒸。
沈遥盯着“清蒸”俩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她又把手机摸出来,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接起来说正在菜市场买黄瓜呢,穿刺结果出来了?沈遥说良性。她妈说哦,那晚上拍个黄瓜吃。
沈遥挂了电话笑了一声。排她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遥摆摆手说没事,心里痛快。
晚饭周叙白真蒸了条鲈鱼,葱丝姜丝铺得整整齐齐,浇了蒸鱼豉油,热油泼上去滋啦一声。沈遥她妈也来了,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戳了戳鱼眼睛,说火候正好。周叙白给她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她妈吃了,没挑刺儿。
吃完饭她妈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周叙白去洗碗。沈遥端了盘西瓜过来,挨着她妈坐。她妈拿牙签扎了一块,吃了两口,忽然低声说了句:“我看你俩这阵子消停了。”
“嗯。”
“那个女的走了?”
“走了。”
她妈点点头,又扎了一块西瓜。“走了就行。你爸当年那个徒弟,上个月又来了,这回拎了箱奶。我说你上次不是还过钱了吗,还来干什么。他说来看看我。坐了一会儿走了。你爸要是活着,看见这样,估计也就算了。”
沈遥靠在她妈肩膀上。她妈肩膀窄,骨头硌人,但靠着踏实。
“妈,你当年怎么没再找一个。”
“找什么找。你爸那个位置,别人坐不惯。”她妈拍了拍沈遥的手背,“你跟周叙白好好过。他这人毛病多,但心不坏。妈看人准。”
沈遥没接话。她把西瓜啃干净了,牙签扔进垃圾桶。厨房里周叙白洗完了碗,正拿抹布擦灶台,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走出厨房看见她俩靠在一块儿,愣了一下,然后说:“西瓜给我留了没。”
“留了。”沈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儿。周叙白坐下来,拿牙签扎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说不够冰,下次搁冰箱多镇一会儿。
沈遥看着她妈、看着周叙白,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今年夏天高温来得早,提醒市民注意防暑。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喊了两声被另一个小孩叫走了。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松快了。不是彻底松快,是那种早上起来觉得肩膀有点酸但抻一抻还能转的程度。日子就是这样,缝缝补补接着过。那条米白围巾她围了几次,沾了点粉底液印子,她拿湿毛巾擦了擦,挂回衣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