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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6:38

卷一 献

第一章 献

桑州的车到照壁山下时是九月十七。

押车的差役姓吴,脸上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说话时那道疤不动。他一路上只说过三句话。第一句是出桑州城时清点人头,第二句是过第二道关卡时跟守兵讨水喝,第三句是到了山下,他掀开车帘说,下来,解手,别走远。

同车原本有三个人。

一个姓周,十四岁,走到半路开始咳嗽。咳到第三天夜里,咳声就没了。吴差役把车停在路边一片枯了的苞谷地里,把人拖下去。她跟在后面看了一眼,人蜷着,手还攥着半块饼。吴差役拿脚把苞谷秆踢过去盖住,说,走。后来他再没提这件事,就像车上本来只坐了两个人。

另一个是过了第二道关卡以后被换下来的。山口的棚子里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妇,让她张嘴,看牙,又让她把手摊开翻过来看掌纹,最后拿指头在她左颊上按了按。老妇回头跟棚子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出来,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他看了那女子一眼,摆手。女子就被人领走了,往山下去。她回头看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棚子里的人已经把帘子放下了。

剩下她一个。

吴差役说,你运气好。

她没接话。她把手揣在袖子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褐色,是今年最后一茬桑叶揉出来的。她阿娘在家门口那棵老桑树下哭了半宿,哭完了,把攒了三年的一匹素绸塞进她包袱里,说,到了那边,别硬顶。

那匹绸后来在路上被吴差役拿去换了两壶酒。她看见了,没吭声。

山很高。她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山。桑州的地是平的,一眼能看到十里的桑林,春天叶子绿得发亮,秋天风一过,满地的黄。这里不一样,两座山夹着,中间只留一道缝,缝里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城墙。城墙是灰的,很高,高到她要仰起脖子才看得见垛口。城墙上面每隔一段插一杆旗,旗是黑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字,她不认得。

她在山下站了很久,脚底板疼。鞋是阿娘新纳的,底太厚,走山路反倒硌。

“桑州的?”

她回头。是那个圆脸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他比在棚子里看时矮些,肚子把袍子撑得圆,腰间那串钥匙有十几把,走一步响一下。

“是。”

“姓名。”

“桑晚。”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张嘴。她张开。他凑近了看牙,看得比那个老妇细,还伸手在她下颌上捏了一下,像捏一根要挑的竹竿。然后他退开半步,让她把手伸出来。她伸手。他看了指甲,看了指腹的茧,又让她把手背翻过来,看了很久。

“几岁。”

“十九。”

“生过孩子没有。”

她愣了一下。旁边站着的两个兵丁在笑。她脸热了一瞬,随即就过去了。她说,没有。

“身上有疤没有。烫的、摔的都算。”

“右脚踝有一处。小时候被镰刀剜的。”

“脱鞋。”

她脱了鞋。他看了看那处疤,用拇指按了一下,像在验一块布的经线结不结实。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留下。”

她站着没动。

“往前走,净道。”他往城门的方向指了一下,“鞋拿在手里。进去了别抬头。”

她跟着前面的人走。城门下有水,浅浅的一道沟,水是黑的,凉得扎脚。所有人都赤着脚从水里过去,谁也不说话。她踩进去的一瞬间打了个激灵,那凉从脚踝一直顶到膝盖。

她走完那道沟,穿上鞋,才敢抬头。

然后她看见了灯。

那东西在城的正中央,一座塔,塔很高,比城墙还高,塔顶有一团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很淡的白,白里带一点黄,像冬天早上糊在窗纸上的那层亮。它不动,不晃,也不跳,就那么悬在那里。

看久了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一下,指腹上留了一点湿。

“别看了。”

圆脸的男人走到她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册子,正拿炭条往上写字。

“看久了眼睛要坏。”他把册子合上,别在腰后,“我叫裴令,是这个城里管事的。你以后要什么,找我。找不到我,找阿梧。”

“阿梧是谁。”

“送饭的。她听不见。”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你叫什么来着。”

“桑晚。”

他“哦”了一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不太顺,像在尝一样没吃过的东西。念完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行。跟我走。”

城里的路是石头的,被人走得太久,磨得发亮。两边是房子,房子都矮,屋檐压得低,窗户很小,小得像一只只闭着的眼。有股味道,说不清,像灯油,又像雪化了的土。她走了一段,发现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偶尔有个把,都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看她。有几家的门帘掀开一道缝,缝里有一只眼睛,帘子马上又落下来。

塔越来越近。她能看见塔身上一圈一圈的窗,窗都是黑的,只有最顶上那一层亮。

裴令在一道门前停下。门是朱红的,漆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他掏出钥匙,钥匙串响了一下,锁开了。

门里是个院子。院里有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很细,一根一根伸到天上去,像手指。院子中间扫得很干净,靠墙根堆着几捆柴,柴上盖着一块油布。东边三间房,窗上糊着新纸。

“西厢。”裴令说,“你住东边那间。中间那间别进。西边那间……”他顿了顿,“西边那间锁着。”

“里面有人吗。”

“没有。”

他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挑出一把小的,递给她。

“这是院门。屋里不用锁,这城里没人偷东西。”

她接过钥匙。铜的,被摸得很光,边缘磨圆了。

“每天卯时有人送饭。辰时有人来教你规矩。”他往外走,“规矩不多,学三天就会。学完了,我领你去见灯主。”

她心里动了一下。“见灯主。”

“嗯。”裴令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他是这城里的主人。你以后就归他管。”

“我……”她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我要做什么。”

裴令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不耐烦,也不是怜悯,倒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说: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一声落进去。

院子里只剩下她。风从墙头过来,槐树最上面那一根细枝晃了晃,很轻地响了一声。她把包袱放在台阶上,在门槛上坐下来,脱下鞋,看自己的脚。脚底起了三个泡,一个已经破了,皮黏在袜子上。

她想起阿娘说的那句话。别硬顶。

她把鞋重新穿上,系紧,抬头去看院子上方那一小块天。天是灰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彻底黑下来,东边那间房的窗纸从白变成黄,别处都黑了,只有塔顶那一团光还亮着,隔着两道墙,仍旧照得进这个院子。

灯下,她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十根,一根不少。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梦里有人在数东西,一、二、三,数到十七就停了,重新从一开始。

醒来时她出了一身汗,被子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塔上的光正落在她枕边,一小块,方的,被窗棂切成了四格。

第二章 阿照

教规矩的是个老妇人,姓陈,脸上没有表情,说话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经文。

规矩一共九条。

一,见灯主须行屈膝礼,膝弯下去,眼睛看地,不许看脸。二,不许背对长明塔。走路绕开,宁可多走三十步。三,塔下不许跑,不许喊,不许哭。四,城里不许提“夜”字,说“外头”。五,不许问“薪”,不许问“烛”,不许问塔上烧的是什么。六,不许出城门。七,不许在戌时以后出门。八,见着穿黑衣的人要让路。九,灯主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答。

桑晚跟着念了三遍。第三遍念到“不许出城门”时,她停了一下。

“念。”陈氏说。

“不许出城门。”

“再念。”

“不许出城门。”

陈氏看着她,那双眼睛浑得像蒙了灰的水。她说:“这不是关你。这是护你。城外头的东西,你见着了,活不过三天。”

桑晚想问是什么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第九条。不问,不答。

第四天早上,裴令来了。

他让她换了衣裳。一件青色的,料子很细,是她在桑州没见过的好绸。袖口有一圈暗纹,凑近了才看得出是缠枝的叶子。衣裳有点大,肩往下塌,腰里得用带子束紧。

“头发。”裴令说。

她不会梳那样的髻。陈氏过来,拿木梳把她头发梳开,分成几股,盘上去,插了两根银簪。手法很重,扯得她头皮发麻。梳完了,陈氏退开半步看了看,忽然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陈氏。

“走吧。”裴令说。

塔的门是铜的,很高,比桑州城门还高。门上有钉,一颗一颗,钉头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裴令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衣人把门拉开,退到一边。

里面很暖。

暖得让她一下子出了汗。塔里没有火盆,也没有炉子,那股暖是从墙上来的——墙是石头的,摸上去却是温的,像人的皮肤。她跟在裴令身后走,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每一级中间都被踩出了浅浅的凹。

她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九的时候,裴令停下。她抬头,看见一道帘子,青色的,很旧的青。

“进去。”裴令说。他自己没动。

她掀开帘子。

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四面都是窗,窗上糊着纸,纸是白的,被外面的光一照,整间屋子亮得没有影子。屋子中间有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很多东西:册子、笔、一把尺、几只小瓷瓶、一个铜的香炉,香早就灭了,只剩一层白灰。

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的是黑色,黑得没有一点杂色。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带系在脑后。他低着头,在看一本册子,右手食指压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她按陈氏教的,膝弯下去,眼睛看地。

地上铺着一块毡,毡的边上起了毛。

她听见翻页的声音。翻了两页。然后是很长的静。

“抬头。”

她抬头。

他的眼睛是浅色的。不是黑,也不是褐,是一种很淡的灰,淡得像被水冲过很多遍的墨。他看着她,看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样东西——看一把尺量得准不准,看一匹绸织得匀不匀。

“桑州来的。”

“是。”

“家里几口人。”

“三口。阿娘,我,还有一个弟弟。”

“父亲呢。”

“死了。我九岁那年,下河捞木头,没上来。”

他“嗯”了一声,把册子合上。

“会做什么。”

“缫丝。也会织。灶上的事都做得来。”

“识字吗。”

“识一些。我阿爹在世时教过,《千字文》认得大半。”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很轻。

“过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走到案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过来。”

她走到案边。他伸出手。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见皮下的青色。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指停在她面前。

“手。”

她把右手摊开。

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指腹,又看了看指甲。他的指头很凉,比塔外的风还凉。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手指缩了一下。

“怕痒?”

“不是。”

“那是怕冷。”

她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拿起案上那把尺,在她面前比了一下——从她的眉骨量到下颌,又量了量她的额。尺子是铜的,凉,贴在她脸上像一片薄冰。量完了,他把尺放下,没有记,什么也没写。

“你叫什么。”

“桑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没有听见。

外面有风,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阿照。”他说。

她愣了。

“我不叫这个。”她说,“我叫桑晚。”

他没有反应。他拿起案上的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东西在手心,是淡黄色的膏。他招手让她把手伸过来,把膏抹在她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旧口子,是走山路时被石头划的,已经结了痂。膏很凉,抹上去有点刺痛。

“回去让人给你换药。”他说,“这道口子会留印。”

“灯主。”她说,“我叫桑晚。”

他把瓶塞按回去,抬眼看她。

“我知道。”

然后他低头,重新翻开那本册子,食指压上去,一行一行往下移。

帘子外面,裴令在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裴令看了她一眼,没问里面说了什么。

下台阶的时候她又开始数。一百四十七。

走到塔门口,她忽然停下。

“裴大人。”

“嗯。”

“他为什么叫我阿照。”

裴令的手停在门上。他背对着她,肩膀绷了一下。

“灯主怎么叫,你就怎么应。”他说,“这是第十条规矩。”

门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她走出去,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塔顶。那团光还在那里,白里带黄。

她回到西厢,坐在门槛上,把袖子撸起来看手背。那道口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膏,泛着光。

她想起他量她脸的时候,那把铜尺贴在她眉骨上,他没有立刻拿开。他停了有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那天她把院门关上,插好,坐在屋里的床上,一直坐到天黑。槐树的影子从窗纸上爬过去,一点一点,最后爬没了。

她想起阿娘的那句话。别硬顶。

她把手背贴在脸上。膏已经干了,凉意没了,只剩一点说不出的味道,像晒过很多年的木头。

第三章 一百四十七级

她的差事是第五天定下来的。

裴令把她领到塔里,绕过那道青帘子,往旁边一间小屋去。屋子小,一张案,一把椅,案上摆着笔、墨、一叠裁好的纸,纸是空的,边角压着一块石头。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上摞着册子,一册挨一册,脊上写着年份,最早的那一册纸都黄透了,用麻线重新缝过。

“你会写字。”裴令说。

“识一些。”

“识一些不够。”他把最上面那册抽出来,翻开,推到她面前,“照这个写。写三天,我看。”

她低头看。

那一页上写着:

“三月十一,晴。辰时起,读《山经》至第四卷。午食粥一碗,未动箸者二次。午后裴令来,言南仓粟少三百石,令崔氏补。酉时塔下有人哭,遣人问,是送炭的老周死了婆娘。晚咳九声。”

她看完了,抬头。

“这是……”

“《长明记》。”裴令说,“灯主的事,一天一记。他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身子怎么样。都得记。”

“为什么要记。”

裴令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绕开。

“灯主活得太久。”他说,“久到记不住事。他记得一百年前哪年下过一场大雪,可他不记得昨天晌午吃的是粥还是面。”

他把册子合上。

“所以每一代都要有个人替他记。他每天要听一遍,听完了,那件事才算真的发生过。”

桑晚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纸很薄,一按就陷下去。

“那我记的东西……”

“他信,就是真的。他不信,就是假的。”裴令说,“所以你不能写错。一个字都不能。”

她学得很快。倒不是她聪明,是这活跟她从前的活像——缫丝的时候,一根断了的线头要找出来,接上,不能粗不能细,接完了用手背蹭一下,蹭不出来才算成。记也是这样,不能添,不能减,不能带自己的意思。

不许写“好”,不许写“坏”,不许写“美”,不许写“可怜”。写他吃了半碗,不写他吃得少。写他咳了九声,不写他病了。

第一天她写:

“九月廿二,阴。辰时入塔,灯主在案后看册。巳时唤茶,饮半盏。午食面,食尽。未时裴令来,言西仓补足。申时灯主立窗前约一刻,未语。晚咳十一声。”

写完她念了一遍,把“约一刻”改成“一刻”。

第二天她数了台阶。

从西厢的院门出来,往东走三十六步,拐弯,过一座小石桥,桥有七级,再往前八十步是塔门。塔内的石阶从底到顶,她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一百四十六,第二遍一百四十七。第三遍还是一百四十七。

她把一百四十七记在心里,没有写进册子。册子里只记灯主的事。

塔里有个送饭的丫头,叫阿梧,十三四岁,瘦,头发黄,眼睛很大。她听不见,也不说话,进门的时候总要先在门框上敲两下,等屋里的人回头,她才进来。

第一天送饭,她把碗放下,看见桑晚在写字,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她伸手在案上比划,比了一个拿笔的样子,又指指自己。

桑晚把笔递给她。

阿梧在纸角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两点,像一张脸。她指着那个圈,又指指桑晚,笑。

桑晚也笑了。她在圈旁边写了个“梧”字。

阿梧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高兴,更像是被人叫了一声名字之后的那种发怔。

后来每天送饭,阿梧都在纸角画一个圈。

塔里的日子是照着日影过的。辰时上塔,午时下来吃饭,未时再上去,申时末回西厢。一天两趟,一趟一百四十七级,两趟二百九十四。

她数了一个月,数到后来不用数了——脚自己知道哪一级是第一百四十七。最后那级比别的宽一指,踩上去的声音也不一样,闷一点。

灯主很少跟她说话。

他在案后看册子,她在帘外的小案上写。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帘子是青的,很薄,能看见影子。有时候她从纸上抬头,会看见帘子后面那个黑色的影子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每天要听她念前一天的记。

念的时候,她坐在帘子外面,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念。他不出声,只在念完以后说一句“知道了”,或者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她念到“晚咳十一声”,帘子后面静了一会儿。

“十一。”他说。

“是。”

“你数的。”

“是。”

又是静。然后帘子动了一下,他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案前。那天他眼睛上覆了一层薄绢,是白天畏光时戴的。绢是白的,很薄,能看见底下的轮廓。

“以后不用记这个。”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低头,在册子上把那行划了一道,又觉得划了不好看,重新抄了一页。抄的时候她把“晚咳十一声”去掉了。

第二天,她念到“晚”字就停了,直接念下一句。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笑,又不像。

“你把它删了。”

“您说不记。”

“我说不用记。”他说,“不是不许记。”

她握着笔,没有动。

“那到底是记还是不记。”

帘子被掀开一角。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外面的光从窗纸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眼下有一点青,唇色淡,眉心有一道竖的印子,像是常常皱眉,皱出来的。

“你这个人。”他说。

她不知道这是夸还是不是。

“记吧。”他把帘子放下,“记了,我听着心里有数。”

那天她回去,在册子最末添了一行:

“晚咳十一声。灯主说不必记,后又令记。”

写完她看了很久,觉得这行字写得不像记,像别的东西。她想划掉,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最后还是留下了。

十月初,裴令说桑州的路通了,一个月有一趟驿马。

“要寄信吗。”他问。

“要。”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写信。

纸是塔里裁下来的,边上有一道毛。她把纸铺平,压上石头,磨墨,磨了很久才开始写。

她写:阿娘。

写完这两个字,她停了。

她想写这里的事。想写城门下面那道水,凉得扎脚;想写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掉光了,枝一根一根伸到天上;想写塔顶那团光,看久了眼睛疼。想写这里冬天比桑州早两个月,雪落下来不化。

她一个字也没写。

第九条规矩:不问,不答。

她也不能写。这信要走驿路,过三道关卡,每一道都要拆开看。

她重新蘸墨。

“阿娘。我到了。这里好。饭吃得饱,一天两顿,有时候三顿。被褥是厚的,屋里不冷。给我做事的东家是个……”

她停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写“老爷”太生,写“灯主”阿娘不懂,写“东家”又像做买卖的。

她最后写:“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不凶。”

“榆儿要念书。他九岁了,该认字了。认了字,将来能去镇上做事。别让他下河。”

写完她看了三遍,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

“我明年想办法寄钱。”

她把信封好,用米糊粘了口,压了一夜。

第二天交给裴令。

裴令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可以多写两句。”他说,“驿马一个月一趟,下一趟要等一个月。”

“多写了,”她说,“我阿娘会担心。”

裴令把信收进袖子里。

“她会担心的。”他说,“你写得再少,她也担心。”

“那不一样。”桑晚说,“我写得少,她担心的是我。我写得多,她担心的是这里。”

裴令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信往袖子深处塞了塞。

“下个月初三走。”他说,“腊月能到。”

那天夜里她躺在西厢的床上,听见墙外面有风。风绕着塔走,走到某个角度会发出一声很低的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空瓶。

她数着那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十七,她睡着了。

第四章 手炉

长明城的冬天来得比桑州早两个月。

十月末就落了第一场雪,落下来不化,一层压一层,压到腊月,街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的冰,走一步滑一下。她第一次出门就摔了一跤,摔在塔前那道斜坡上,膝盖磕青了,爬起来拍了半天,手冻得没知觉。

塔里仍旧是暖的。可她从西厢走到塔门的这一段路没办法,三十六步,过桥七级,再八十步,这段路能把人的手冻裂。

裂是从指背开始的。先是起一道白印,然后是细口子,口子里渗出来的血很快就干了,结成黑线。写字的时候握不住笔,笔杆在指间打滑。

她没跟人说。

腊月初三,裴令来了西厢。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件裘,灰白色,毛很长,抖一抖能抖下一层浮毛。还有一只铜手炉,一个锡罐,罐口封着蜡。

“灯主赏的。”裴令说。

她站在门口,手还揣在袖子里。

“三样。”裴令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裘是穿的,炉是抱的,罐里的药每天抹两回,抹之前先用温水泡手。”

“为什么赏我。”

裴令把箱盖合上。“他看见你写字打滑。”

她愣了一下。她写字打滑是前天的事,前天他在帘子后面,一直没抬头。

“这裘……”她把裘抖开,往身上比。肩塌下去一寸,袖子长出一截,罩住了手指。

“大了。”裴令说。

“嗯。”

“大点好,里头能多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她把手炉拿起来。铜的,不重,盖子镂着花,是缠枝的纹,纹路里有擦不掉的黑色,是烧过很多年的炭痕。炉底有一处磕碰,凹进去一小块。她把手伸进炉膛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灰。

灰是旧的。

“这里头有灰。”她说。

裴令:“新炉子也有灰。”

“新炉子的灰是白的。”她把手指伸给他看,“这是黑的。”

裴令看了那只手一眼,转身往外走。

“裴大人。”

“灯主赏的,你收着就是了。”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这城里,东西都是旧的。人也一样。”

门关上了。

那件裘她穿了。不合身,但暖和,暖得很快,像是那毛里存着别人的热气。她穿着它去塔里,坐在帘外写字,写着写着手心出汗,就把袖子往上撸。

药膏也很好。抹了两晚,裂口就收了,只剩几道细细的粉线。

只有那只手炉,她一直没用。

她把它放在桌上,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炉膛里那些黑灰她没倒。

十一月十五,裴令来送东西。一斗米,两斤肉,一小坛酒,还有一包糖。

“城里不过年。”他说,“过守夜。”

“守夜是什么。”

“腊月三十的夜里,全城不许点灯。”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自家的灯,灯烛,火盆,全熄。只留塔上一盏。”

“为什么。”

“老规矩。”裴令说,“一年里要有一夜是黑的。人得知道黑是什么样子,才肯护着灯。”

冬至那夜,天刚黑,城里就静了。

桑晚把屋里的灯吹了,炭盆里的火也压了,只留一点红。她坐在门口,把门开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黑。

她在桑州也见过黑。桑州的黑是天黑,天上有星,有月亮,远处有别人家的灯。这里的黑不一样。这里的黑是从地上起来的,从墙根,从石板缝,从每一间屋子的门底下渗出来。整个城像被扣在一只碗里,碗底朝天。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在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然后有人在低声念什么,念得很慢,像在数。

她抬头,往塔那边看。

塔顶的光还在。整个城只有那一点亮,亮得像一只睁着的眼。

她坐在门缝后面,看着那一点亮,忽然发现自己也在数。

一,二,三。

她数到十七,停了一下,重新从一开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城里所有人都在数。数到什么时候天亮,数到什么时候可以点灯。有人数到一半就哭了,有人数着数着睡着了,有人在数的时候死了。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家家户户点了灯。街上有人放了一挂鞭,很短,响了几声就没了。

她走去看塔。塔下的雪地上有很多脚印,一圈一圈,绕着塔基。有人昨夜绕着塔走了一整夜。

腊月十九,雪下了一整天。塔里的暖忽然不够了,她坐在帘外写字,写到一半,手指又开始僵。帘子后面传来咳嗽,一开始是几声,后来连着,压不住,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里面用锤子敲一块木头。

她放下笔。

帘子后面的咳嗽停了。过了一会儿,很轻的一声:

“……水。”

她起身,掀开帘子。

那是她第一次进到帘子里面。

帘子后面不是屋子,是一段廊。廊很窄,两边是石壁,走了二十来步,有一间内室。内室没有窗,只有一盏小灯在墙角,火苗只有豆大。他半坐在榻上,背靠着墙,一只手按在胸口。

他抬起头。那天他没戴绢,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浅,浅得几乎看不见瞳仁。

“谁让你进来的。”

“您要水。”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从胸口拿开。

“桌上。”

桌上有一只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灰。她端起来,倒掉,从暖壶里重新倒了半碗,试了试温度,递过去。

他接了,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榻边。

“出去。”

她站着没动。

“灯主。”她说,“炭盆里没炭了。”

他没说话。

她把炭盆端出来,到廊口的炭筐里夹炭。炭是好的,银霜炭,敲一下有清脆的响。她夹了半盆,端回去,蹲下来,用火筷把底下的灰拨开,露出红的一点,再把新炭一块一块架上去。架完了她吹了两口,火慢慢起来了。

屋子亮了一些。她这才看清这间内室有多小,除了榻、一张矮几、一个炭盆,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件黑衣,衣角破了,补过,补的线是青的,很不搭。

“你叫什么。”

她回头。

他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

“桑晚。”

“……”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阿照。”

她把手里的火筷放下。

“你从前也这样。”他说,“炭盆里没炭了,你就一声不响地去夹。夹完了也不说。”

火在盆里响了一下,一块炭塌了,火星子往上飘了一点,又灭。

“我不是她。”她说。

他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晃,把眼下的青照得更深。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叫我阿照。”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出来,往榻边摸了摸,摸到那只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

“叫惯了。”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下了雪。

她站在炭盆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炭灰。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给我裘,给我药,是因为我写字打滑,还是因为你看见的那只手是别人的手。想问那只手炉里那些黑灰是谁烧的。

她一个字也没说。

“出去吧。”他说,“把帘子放下来。”

她出去了。

回到西厢,她坐在桌边,把那只铜手炉拿过来,掀开盖,把手伸进去。炉膛深处还剩一点温度,很淡,像有人刚刚握过。

她把盖子盖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窗纸上落了雪,一层一层地积,把外面的光挡得越来越暗。她抱着那只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你从前也这样”。

从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口好了,那几道粉线也淡了。这双手从来没有在冬天给人夹过炭。

那是别人的手。

第五章 薪

二月里,城外出了事。

消息是阿梧比划给她的。阿梧两只手往前推,推不动,然后把手蜷起来,抱在胸前,抖。桑晚没看懂。阿梧急了,拉她到塔的北窗,扒开窗纸的一角,让她看。

北边,城墙外面,原本是一片荒坡。荒坡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黑的。再往北,黑土就没有了,那地方是白的,白得像撒了盐。

那不是雪。

“那是外头。”裴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夜过来了。”

桑晚把窗纸按回去。

“过来了多少。”

“今年推得快。”他说,“比上回多走了十七里。”

“城里人怎么办。”

“灯还亮着。”裴令说,“灯亮着就没事。”

那天下午,崔明夷来了。

桑晚在帘外写字,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很重,是好几个人。她抬头,一个穿着褐色袍子的男人走进来,五十来岁,下巴上有一撮灰白的须,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看见桑晚,脚步停了。

“这就是新的?”

“是。”裴令在旁边说。

崔明夷走近了两步,低头看她。他看得比谢烬还要直,像看一袋粮食,掂量成色。

“桑州的?”

“是。”

“几岁。”

“二十。”

“看着不像二十。”他扭头对裴令说,“脸太嫩。灯主那边怎么说。”

“灯主留下了。”

崔明夷“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开,像把一件东西放回架子上。

“那就好。”他说,“今年夜推得快,粮仓那边已经开始减口粮。城里有闲话,说灯要不够了。”

帘子掀开。谢烬从里面出来。

崔明夷躬身行礼,弯得很低。谢烬没有看他,走到案前坐下,把手放在册子上。

“多少。”

“城里现有人口两万一千三百余。”崔明夷说,“按旧例,今年该添薪。”

“添多少。”

“一次。”

谢烬没有说话。

“灯主。”崔明夷抬起身,“我讲实话。今年的夜比往年凶。三月要走完三十里,四月可能还要走。塔上的光,去年入冬就暗过两回。老城里的人都记得,第二回暗的时候,西城墙外那一片就白了,住了两百多户。”

“我记得。”

“那就得添。”

“添了能保几年。”

“九年。”崔明夷说,“按旧例。”

谢烬把册子翻开,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九年。”他说,“我这城里,还有几个九年。”

崔明夷没有答。屋里静着,只有窗纸在响。

桑晚坐在帘外的小案前,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聚在笔尖,慢慢变大,最后落下去,洇开一个圆。

她想起册子上那一行字。她抄过很多遍:“添薪一次,续九年。”

她一直以为“薪”是柴。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三更的时候她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塔顶的光落在槐树的枝上,把那些细枝照得像银的。

她往塔那边走。

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想为什么要去。她只是走过去,过了桥,上了那七级石阶,站在塔门前。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她推门进去。

塔里没有人。她顺着石阶往上走,一级一级,数着。一百四十七级之后,石阶还在往上,变成旋转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她继续数。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

数到一百九十,前面出现一道门。门没有关,里面是亮的。

她走进去。

那是塔顶。

塔顶是一间圆形的屋子,四面都是窗,窗上什么也没糊,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屋子正中悬着一团光。

那光没有形状。不是火,没有火苗,也不晃。它就那么悬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大小像一个抱在怀里的人。光是从里面出来的,白里带一点黄,照在墙上,墙上没有影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光下面是一个石台。石台不高,齐膝,台面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槽,槽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是顺着一个人的背脊和腿弯下来的那种弧度。

槽被磨得很光。

她在石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槽。石头是温的,比塔里的墙还温。

槽底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那灰是白的,很细,像香烧尽了留下的那种。

墙上刻着字。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密密地刻着名字,一行一行,从上往下。刻得很浅,年月久了,有些已经看不清。她一个个看过去,认得的字不多,但她能看出刻的规矩:一竖排是一个名字,名字旁边刻着年份。

最下面那一排,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刻得比别的都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刻完了又回头描过一遍。

两个字。

第一个字是“谢”。

第二个字,她认得。她在纸上写过很多遍,每次写,心里都要别扭一下。

“照”。

风从窗缝里进来。那团光轻轻动了一下,像水被吹皱。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退到石台边,坐下来。

石台是温的。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开始数墙上的名字。从上往下,一行一行。

一,二,三……她数得很慢。

数到十六,她停住。

她数第二遍。还是十六。

她想,那么第十七个,是我。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尖冻得有点红,指甲缝里早就没有桑汁了,干干净净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纹,是缫丝的时候被丝勒出来的,很多年了,一直在。

她想,我叫桑晚。桑州的桑,晚上的晚。我阿娘生我的时候天快黑了,所以叫晚。

她在心里念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个刻得很深的字。

“照”。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给她那块铜尺量脸,为什么要看她看那么久。

他不是在看她。

他在核对。

下楼的时候她数着台阶,一百九十,一百八十九,一百八十八。数到一百四十七的时候,脚自己停了一下——那级比别的宽一指。

塔门口站着裴令。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罩上有一层雾气。他看见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问你怎么上去了。

“看见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看见什么了。”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看见我自己的名字。”她说。

裴令把灯往上提了提,光照在她脸上。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她说,“只有一个‘照’字。”

裴令没有说话。他侧过身,让开路。

“回去吧。”他说,“快四更了。”

她走过他身边,走了两步,又停下。

“裴大人。”

“嗯。”

“到时候会刻的,对不对。”

裴令的手在灯柄上握紧了。灯罩里的火晃了一下。

“……会刻的。”他说。

卷二 影

第六章 记室

十一月里,她翻到了一本旧册子。

那本册子夹在木架最里头,脊上没有写年份,麻线断了一根,纸边被虫蛀了几个洞。她抽出来的时候,一层灰扑下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翻开第一页,字迹很陌生。不是她的,也不是裴令的。那字写得瘦,横细竖粗,一笔一画都往右上斜,像被风吹着的草。

“正月初三。雪。灯主在窗前立了两个时辰,未语。晚咳七声。”

“正月初四。阴。灯主未食。午后我去劝,他说不饿。我把粥温在炉上,温了三回。”

“正月初五。晴。今日他叫了我的名字。”

就这一行。后面空了半页。

桑晚把册子拿到窗边,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她发现有些条被人用墨涂了。涂得很实,黑成一片,底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对着光看,看不出笔画的痕迹。

她数了数,一共七处。

那天下午她上塔,册子揣在怀里。念完当日的记,她把那本旧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

帘子后面静了一会儿。

“哪儿找的。”

“架上。最里头。”

“拿回去放好。”

“上面有涂掉的地方。”她说,“涂了七处。”

帘子掀开。他走出来,站在案前,低头看那本册子。他伸手翻了两页,翻到涂掉的地方,指尖在那片黑上停了一下。

“这是谁记的。”她问。

“陈氏。”

“教我规矩的那个陈氏?”

“是她。”

桑晚愣了一下。陈氏那张脸浮出来——没有表情,说话像念经文,手很重,扯得她头皮发麻。

“她记了多少年。”

“四十年。”

“后来呢。”

“后来我不让她记了。”

“为什么。”

他把册子合上。

“她记得太多。”

桑晚看着他。

“记得多不好吗。”

“不好。”他说,“记室记的是我。她记了四十年,四十年里我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哪一天没吃饭、哪一天发了脾气,她全记得。她记得比我还清楚。”

“那不是正好。”

“不好。”他说,“因为她开始替我想。”

他往窗边走了一步,背对着她。

“有一年,我在册子上看见一行字:‘灯主今日心绪不佳,未进食。’”

“你没写心绪不佳。”

“我没有。”他说,“我只说我不饿。她替我写了心绪不佳。”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他转过身,“记室只能记我说的话,不能记我心里的。她越过这条线一次,就会越过第二次。到后来她写的不是我,是她以为的我。”

桑晚低下头,看那本册子。

“那七处涂掉的,是什么。”

“是她越过线的地方。”

“你亲手涂的。”

“是。”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册子边上按了按。

“陈氏知道吗。”

“知道。”他说,“我把册子给她看,让她自己看那七处。她看完,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就把钥匙交了。”

“她现在还在城里。”

“在。”他说,“她住在城南,一个人。每月领一份口粮。”

那天傍晚她去了城南。

陈氏住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屋里干净得过分,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碗,一双筷,一根灯芯。她坐在窗下,正在补一件衣裳。

看见桑晚,她没有起身。

“你来了。”

“我来问一件事。”

“问吧。”陈氏把针插在布上,“我猜你要问。”

桑晚在她对面坐下。

“你记了四十年。”

“四十年零三个月。”

“他为什么不让你记了。”

陈氏抬起头。那双眼睛浑得像蒙了灰的水,可是看她的时候很稳。

“他跟你说了。”

“他说你替他想了。”

陈氏笑了一下。那笑只见嘴角动,眼睛里没有。

“他这个人,”她说,“什么都要分清楚。你的,我的。说的话,心里的话。记下来的,没记下来的。他分得比刀还利。”

“你不服气。”

“我不服气。”陈氏说,“我记了四十年。他哪天咳得厉害,哪天夜里没睡,哪天在窗边站到天亮,我都知道。我写一句‘心绪不佳’,是我心疼他。”

她把针拔出来,重新穿线。

“他不要人心疼。”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人。”陈氏说,“一个人要是欠了太多债,就不敢让人对他好。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心里就多一分账。”

桑晚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陈婆婆。”

“嗯。”

“在你之前,还有谁记过。”

陈氏穿线的动作停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阿照。”陈氏说,“她记了两年。她死了以后,空了二十年。”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风把纸糊的窗吹得鼓了一下。

“她记的时候,”桑晚说,“也涂过吗。”

“没有。”陈氏说,“她的册子,一个字都没涂过。她死了以后,他把那本册子烧了。”

“烧了?”

“烧了。”陈氏说,“连着她一起。”

桑晚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人,塔顶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到西厢,把那本旧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看着那七片涂黑的地方。

她想起陈氏最后说的话。

“姑娘。”陈氏在她走的时候叫住她,“我跟你说一句。”

“你说。”

“你记的时候,别写他心里的事。”

“我写不出来。”

“那就好。”陈氏说,“你要是哪天写得出来了,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到那时候,你就该走了。”

她坐在桌前,把灯点上。

灯芯很短,火苗只有豆大。她把那本旧册子推到一边,铺开新纸,蘸墨。

“十一月十九。晴。今天在架上找到一本旧册,是陈氏记的。上面有七处涂黑。

灯主说,记室只能记他说的话,不能记他心里的。

我要记着这一条。

还有一件事:阿照也记过。记了两年。她的册子被烧了。”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十一月十九。灯主今日心绪不佳。”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纸烧起来,火苗跳了一下,很快灭了。

她重新写:

“十一月十九。晴。灯主午后饮茶半盏。晚咳六声。”

第七章 三月十六

第二天她照常上塔。

一百四十七级,一级不少。她走进帘外那间小屋,把纸铺开,磨墨。墨磨得比平时久,磨到砚台里的水都稠了。

帘子后面有人。她听得见翻页的声音。

“灯主。”

“嗯。”

“三月十六。”

翻页的声音停了。

“裴令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她说,“塔顶。墙上有名字,石台上有个槽。”

帘子后面很久没有声音。

“上来。”他说。

她掀开帘子,走进去。他坐在案后,册子摊在面前,手压在纸上。

“你不该上去。”

“我上去了。”

“看见就看见了。”他把册子合上,“想问什么,问。”

她站在案前,两只手垂着。

“什么时候。”

“三月十六。”

“还有多久。”

“四十二天。”

她算了一下。二月里,二月只有二十八天,今天初二。

“疼吗。”

“不疼。”

“那是什么。”

“困。”他说,“像掉进温水里。你会睡过去,睡的时候会做梦。醒过来就完了。”

“完了是什么。”

“少几年寿。”

“几年。”

“三年,或者五年。看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阿照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放在膝上。屋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外面风绕过塔身的那种低鸣。

“二十年前。”他说,“夜提前了六年。灯暗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塔上只剩一线光。我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石台上了。”

“她自己去的。”

“她自己去的。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

“她说,我要是知道了,会舍不得。”

桑晚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躺了多久。”

“一夜。”他说,“我到的时候,她还有气。她拉着我的手,说冷。我把她的手捂在怀里,捂到天亮,她的手就硬了。”

“你没有救她。”

“救不了。”他说,“那时候灯已经到了最后。她要是下来,灯就灭。灯灭了,城就没了。”

“所以你看着她死。”

“我看着她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点没变。像在说今天的雪化了。

桑晚忽然觉得屋里很冷。她抱了抱手臂。

“你找我,”她说,“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是。”

“哪里像。”

“眉骨。”他说,“还有笑起来的时候,左眼下有一道纹。”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下面。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那里有一道纹。

“我不笑。”

“你笑过。”他说,“第一天来,你在塔门口跟阿梧笑。”

她把那件事想起来了。阿梧在纸角画了个圈,她笑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坐下。她没有坐。

“如果我拒绝。”

“你可以拒绝。”他说,“出了这个门,往南走,一直走,走十二天到桑州。没有人拦你。”

“我弟弟的赋。”

“没有人替你免。”

她明白了。

她家免三年赋,是因为她来了。她走了,赋照旧,桑榆才九岁,阿娘的腰早就直不起来了。三年赋,能把那三间屋子和门口那棵桑树都抵进去。

“我可以给你钱。”他说。

“我不要钱。”

“那你就是要留下。”

她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那里,挡住了一半的光。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一点,让她看着他。

“桑晚。”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可以恨我。”他说,“恨完了,三月十六还是要来。你要是想在这四十二天里骂我,打我,都行。我不还手。”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底。

“我不打你。”她说。

“那你骂。”

“我也不骂。”

他把手放下。

“那你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她想说要回家。想说把我阿娘的绸还我。想说你能不能别再叫我阿照。想说你给我的裘大了,药膏是开过封的,手炉里还有别人烧的灰。

“我要一件东西。”她说。

“什么。”

“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

“她爱吃甜的。”他说,“桂花糖藕,一碗能吃完。她走路喜欢贴着墙走,说靠墙有依靠。她睡觉的时候要把手压在脸底下。她写字写得难看,横总是往上挑。她怕冷,冬天要抱着手炉才睡得着。”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桑晚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三月十六。

那天早上没有下雪,天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远处的山脊。她照常起来,洗脸,梳头。她穿了那件灰白的裘——还是不合身。

上塔的时候她数台阶,数到一百四十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塔顶的门开着。

他站在石台边,手里什么也没拿。看见她进来,他没有说话。

她走到石台前,脱了鞋,坐上去,然后躺下来。

石台是温的。那个槽正好接住她的背和腿弯,她的头落在槽的尽头,仰着,看见塔顶的木梁。

“这样对不对。”她问。

“对。”

她闭上眼睛。

有脚步声。很近。然后一只手落在她心口上。

手是凉的。

“桑晚。”

“嗯。”

“会有点困。”

“我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你在等什么。”她问。

他没有答。那只手在她心口上按得更实了一点。

然后她感觉到一样东西在往外走。不是血,不是气,是更细的东西。像冬天从袖口漏出去的那点热,一点一点,从她心口往那只手里走。

她想起小时候在桑州,冬天灶膛里的火。她把两只手伸过去,火的热一层一层往骨头里钻。现在倒过来了。

困意是从脚开始的。脚先没了知觉,然后是腿。她想动一下脚趾,动不了。

她想说话,嘴张了张。

“别说话。”他说。

她就不说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家,阿娘在院子里晒丝,丝挂在竹竿上,风一吹,白的黄的都在动。桑榆蹲在地上玩一只瓢虫。她走过去,想跟阿娘说一句话。

她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好了。”

她睁开眼。

塔顶的窗户白得晃眼。她躺在石台上,浑身发软。他站在旁边,手已经收回去了。

“起来。”他说,“慢一点。”

她坐起来。头很晕,眼前的梁在转。

“感觉怎么样。”

“冷。”她说。

他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那衣服是他的,有股味道,像晒过很多年的木头。

她坐在石台边上,两只脚垂着。她想起来一件事——来的时候,她包袱里有一匹素绸。阿娘攒了三年,塞给她的。

她把那匹绸给谁了?

她想。她拼命想。从桑州到照壁山,十二天,路上过了三道关卡,第一道在……

第一道关卡,她记得。有个兵掀开车帘往里看。第二道,吴差役讨水喝。第三道。

第三道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中间好像缺了一块。

“怎么了。”他问。

“我包袱里有一匹绸。”她说,“我阿娘给我的。我想不起来放哪儿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不是落在车上了。”她说。

“可能是。”

“那是一匹很好的绸。”她说,“素色的,没染。我阿娘攒了三年。”

她说着,忽然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掉在手背上,很烫。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哭。一匹绸而已。

他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桑晚。”

“嗯。”

“你记得你阿娘长什么样吗。”

她愣了一下。她闭上眼。院子里,竹竿,白丝,一个弯着腰的女人。

那女人的脸是空的。

她睁开眼,浑身发冷。

“我看不见她的脸。”她说。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那只手刚才还是凉的,现在有一点温。

“会回来的。”他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

她信了。她那时候什么都信。

下楼的时候她数台阶。一百九十,一百八十九。

数到一百四十七,她停了一下——这一级比别的宽一指。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

第八章 一封信

抽过一次寿之后,她身上留下了一样毛病:怕冷。

不是一般的怕。四月里城里化雪,别人穿夹衣,她还得裹着那件灰白的裘。手总是凉的,凉到指尖发白,握笔要在手里先攥一会儿。

还有一样,是忘事。

忘的都是小事。昨天念到哪一页,前天阿梧画了几个圈,裴令上回来是初几。她发现自己在忘,就开始记。她另买了一本册子,很薄,蓝布封面,藏在自己枕头底下,专记自己的事。

“四月初三。今天阿梧送饭来,碗底压了一块糖。她说不出话,指了指糖,又指指我。我吃了。甜。”

“四月初七。裴令来,说驿马改了日子,往后每月初五走。我上个月那封信,该到了。”

“四月十一。今天数台阶,数到八十的时候忘了数到几,从头数。”

她写得比《长明记》认真。《长明记》是给别人看的,这一本是给自己看的。她想,万一哪天忘得太多,翻开这本,还能把自己捡回来。

四月二十三,信来了。

是驿马带来的,包在一块蓝布里,布上有泥。信封上的字歪得厉害,像用左手写的。

她认得那字。那是隔壁王婶的字。阿娘不识字。

她把信拿到塔外的廊下,靠着墙拆开。

“晚丫头,你阿娘让我写。你别急。榆儿三月里开始咳嗽,咳了半个月,后来发热,烧了六天,人是醒过来了,可是腿软,下不了床。城里的大夫来看过,说是痨,要吃药,药贵。你阿娘把圈里的猪卖了,卖了两吊钱,抓了三副药。吃完不见好。她说不敢再抓了。你阿娘天天坐在门口,也不哭,就是坐着。她说你在那边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怎么知道好,我说人家给你免了赋,怎么会不好。她不说话了。你要是能寄点钱回来就好了。别怪王婶多嘴。”

她把信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字开始糊。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纸上的墨化了一小片。

她坐在廊下,坐到天暗。塔里的光从窗缝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她上塔,他正在案后看册子。

“灯主。”

“嗯。”

“我弟弟病了。”

他把册子放下。

“什么病。”

“说是痨。发热,腿软,下不了床。抓了三副药,不见好。”

“桑州的大夫不济。”他说,“痨要用人参,要用川贝,桑州买不到好的。”

“我想寄钱。”

“钱寄到了也买不到药。”

她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怎么办。”

他看了她一会儿。

“我这里有药。”他说,“库里有人参,也有川贝。明天让裴令取一份,跟着驿马走,十二天能到。”

她愣住了。

“多少钱。”她说,“我以后还。”

“不用还。”

“不还我心里不安。”

“那就当是我给的。”他把册子重新翻开,“你回去吧,早点睡。”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灯主。”

“嗯。”

“你为什么给我。”

他没有抬头。

“因为你弟弟九岁。”

第二天药就走了。裴令亲自来取的,用了两个木匣,一个装参,一个装贝母,匣子里塞了干草防潮。裴令在匣子上写了地址,写得工工整整。

桑晚在廊下看着他们把匣子搬上车。她心里发热。她想,他这个人,嘴上冷,其实是好的。

第三天,裴令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开,放在她面前。

“画个押。”

她低头看。

“五月预支。寿三年。用于桑州桑榆药资。”

她抬起头。

“什么。”

“预支。”裴令说,“你三月十六支了一次。这一次是提前支,记在明年。三年。”

“他说的?”

“灯主没说。”裴令把手放在册子上,“这是规矩。这城里没有白给的东西。药是从库里出的,库是灯的,灯烧的是寿。你要了药,就得补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画呢。”

“那我就把药追回来。”裴令说,“车才走了半天,追得上。”

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按在桌上,压住。

“笔。”

裴令把笔递给她。她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押,画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

那天晚上她上塔。他还在案后。

“我画了。”她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把册子合上。

“我说了,你会不签吗。”

“会。”她说,“我会不签。然后我弟弟会死。”

“所以我不说。”

她站在案前,胸口堵得发疼。

“你可以在给药之前告诉我。”她说,“你可以说,桑晚,这药要拿三年寿换。你自己选。”

“那也叫选?”

“那也叫选。”

他抬起头。那天他没有戴绢,眼睛在灯下很亮。

“桑晚。”他说,“这城里的人,从生下来就在算。算粮,算炭,算还能活几年。他们算得比我清楚。”

“我不算。”

“你不算,是因为你才来一年。”他把手放在案上,“我算了三百年。我算的时候,从来不看人的脸。”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

“所以你给我药的时候,看的是我弟弟的脸。”

“是。”

“那你给我裘、给我炉子、给我药膏的时候,看的是谁的脸。”

屋里静下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非要知道。”

“我要知道。”

“看的是阿照的脸。”他说,“她怕冷。她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她不肯说,我要是不给她,她能把手指头冻掉。”

桑晚点了点头。

“谢谢你说了实话。”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桑晚。”

她停下,没有回头。

“药会到的。”他说。

她走下台阶。一百四十七级,一级一级。走到塔门口,风灌进来,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回到西厢,她点灯,翻开那本蓝布册子,在这一天的下面写:

“四月二十六。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恩情是记账的。

他给我药,是因为我弟弟九岁。他给我裘,是因为别人怕冷。

我不怪他。他只是把账算得很清楚。

我要记着这一条。等哪天我忘得太多,至少还要记得这一条。”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那夜她梦见一个院子,院子里晒着丝。她走过去,想看清那个弯腰的女人的脸。走到跟前,那女人抬起头。

脸是空的。空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白,像霜。

第九章 甜汤

长明城的夏天只有四十来天。

六月里槐树开过一次花,白的一串一串,落下来的时候粘在头发上,抖不掉。城里的孩子们在树下捡,捡了往嘴里塞,说甜。桑晚也捡过一颗,嚼了嚼,是涩的。

那四十天,她把裘收了起来。

她开始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是自己的东西。

头一样是走路。她从前走路是直的,从院门到塔门,一条线。现在不知怎么,总往边上偏。有一回她走了半路,低头一看,自己正贴着墙走,肩膀离墙不到一寸。

她站住了。

第二样是甜。

六月十二,厨下开始给她送一碗汤。第一天是莲子羹,第二天是绿豆沙,第三天是一碗桂花糖藕。藕是粉的,孔里塞了糯米,浇了红糖汁,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

她端着碗,闻了一下。很甜。甜得腻。

她不爱吃甜。她小时候在桑州,家里熬糖稀,她舔一口就腻,宁可吃咸菜。

她喝了半碗。

第二天又送来。她又喝了。

一个夏天喝下来,到七月里她不再觉得腻了。有一回厨下忘了送,她坐在案前写字,写到一半,忽然觉得嘴里空。她放下笔,坐了半晌,才明白自己在等那碗汤。

那天晚上她自己下厨,问厨娘要了藕和糯米,煮了一碗。她坐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地喝。喝到第三口,她把勺子放下。

她看着碗里的藕。藕切得很厚,孔里的糯米胀出来了,红色的汤上面浮着几点桂花。

她想:我到底爱不爱喝这个。

她想不出来。

七月十五,桑州的回信到了。王婶写的:

“你问阿娘的脸。这叫我怎么写。我想了三天。你阿娘左边眉上有一颗痣,很小,不细看不见。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不笑的时候眼角往下垂,看着像不高兴,其实不是。她前年掉了一颗牙,是右边下头第二颗,说话有点漏风,她不爱在人前说话就是因为这个。她的手很粗,指节大,指甲短。她总穿那件靛蓝的褂子,袖口磨白了,我说给她做件新的,她说不做,钱留着。这样写行不行。你要是不认得了,就回来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把这一段抄在蓝布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抄。

抄完了她闭上眼,照着描述拼那张脸。眉,痣,眼角,牙,靛蓝的褂子。

拼不出来。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在,就是合不到一起。

六月里,阿梧开始学写字。

是她自己求的。那天送饭来,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还是那个圈,圈里两个点。她把纸推到桑晚面前,又指指笔。

桑晚把笔给她。

阿梧握着笔,握得很紧,像握一根筷子。她在纸上画,画了半个圈,笔尖岔了,纸上留一团黑。

“这样。”桑晚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了一笔。

阿梧看着那一笔,眼睛发亮。

从那天起,每天送饭来,阿梧就多留一刻钟。桑晚教她写字,一笔一笔。先教“一”,再教“二”,然后教“人”。

阿梧学得慢,但记得牢。她写字的时候舌头会伸出来一点,抵着下唇。

“你的名字。”桑晚说。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梧”。

阿梧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字上一笔一笔地摸,像在摸一样能摸到的东西。

“这是你。”桑晚说。

阿梧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是口型是清楚的。

她说的是“梧”。

七月十二,阿梧把一张纸给了桑晚。

纸上写着一个字,写得很大,笔画歪着,横往上挑。

“活”。

桑晚看着这个字。

“你写的?”

阿梧点头。

“为什么写这个。”

阿梧比划:人,活着。

她又比划:你,活着。

桑晚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塔,她故意不贴墙走。她从廊子正中走过去,脚步很响。她在案前坐下,把纸铺开,磨墨的时候故意磨出声音。

帘子后面的人在翻册子。

写到午时,她放下笔。

“灯主。”

“嗯。”

“你觉得我今天哪儿不一样。”

帘子掀开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走路。”他说。

“还有呢。”

“你磨墨的声音大了。”

“还有呢。”

他没有说。他走过来,在她案前站定。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说,“我身上还有多少是我自己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抓得不重,但她挣不开。

“别这样。”他说。

“哪样。”

“别学她。”他说,“也别故意不学。”

她愣住了。

“你学的时候,”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拦。你不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不用管这个。”他把手松开,“你走路贴墙,是因为那条廊子窄。你爱吃甜的,是因为厨下的糖放得多。你要是不爱喝,就别喝,倒了它。别为了这两个字,天天跟自己较劲。”

她低下头,看自己被他抓过的手腕。那里有一圈白印,很快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较劲。”

“你写字的时候,”他说,“这几天横都往上挑。”

她想起阿照写字横往上挑。

她把笔搁下。

“灯主。”

“嗯。”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说。”

“阿照的簪子,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进了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木簪。

簪是黄杨木的,颜色已经发暗。断了一截,只剩下带簪头的那一半,断口磨得很光,是被人摸了太多年磨出来的。

簪头刻着东西。她凑近看,是一片叶子,榆叶,叶脉刻得很细,边上还有半个字。

“后面那半截呢。”

“烧了。”他说,“跟她一起。”

她把簪子接过来。木头很轻,比看上去轻。

“簪头这个字,是什么。”

“照。”他说,“刻的时候刻坏了一半。”

她把簪子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给我做什么。”

“你头发长长了。”他说,“上回梳头,簪子插不住。”

她抬起头。他站在窗边,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他的脸笼在一片白里,看不清神情。

“这不是我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

“你戴着。”他说,“戴惯了就是你的。”

那天她戴着那支簪子回的西厢。

路上她经过小石桥,桥下的水是黑的,映着塔顶那团光。她停下来,低头看水里的人。

水里有个女人,青色的衣裳,头发盘着,插着一支断了的木簪。

她看了很久,抬手把簪子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插回去。

回到西厢,她点灯,翻开蓝布册子。

“七月十六。他给了我阿照的簪子。断了一半,簪头刻着榆叶和半个‘照’字。

我戴上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戴。可能是因为他看着我,说‘你戴着’的时候,声音很轻。这城里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

我要记着:这簪子不是我的。

可是今天我照水的时候,觉得它插在我头上,也不难看。”

写完她把灯吹了,躺下。

黑暗里,她把手压在脸底下。

第十章 望灯

秋分那天,要望灯。

桑晚是听阿梧比划才知道的。阿梧两只手举起来,往上一托,再往下一按,然后指指塔顶,指指外面的人,做了一个“看”的样子。

她没看懂。裴令来解释。

“望灯。”他说,“每年秋分。灯主上塔顶,站在窗前,让城里人看一眼。”

“看一眼做什么。”

“看一眼,”裴令说,“就知道灯主还在。”

那天上午她上塔,看见他坐在案后,脸色不好。他的嘴唇发白,眼下那片青比平时深。他昨夜咳了半宿,她在外间听见了。

“今天的望灯,”他说,“你去。”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站到帘子后面。”他说,“窗上挂着帘。他们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一个影子。”

“你要我扮她。”

“我要你站在那里。”

“这有什么两样。”

他把手放在案上。

“往年我站在那里。”他说,“今年我站不住。站一个时辰,我会倒。”

“那就倒。”

“倒了,”他说,“城里就乱了。”

她站在案前,看着他。

“你让我穿她的衣裳。”

他没有否认。

“衣裳在西边那间屋里。”他说,“第三个箱子,最上面一层。”

西边那间,锁着的那间。

钥匙在裴令手里。裴令把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味道扑出来——不是霉味,是一种干了的、很淡的香,像放了很多年的干花。

屋里只有三只箱子。第三只箱子的盖上有灰,灰上有一道浅浅的痕,是手指划过的。

她把盖子掀开。

最上面是一件衣裳。月白的,料子是素绸,袖口有一圈绣,绣的是缠枝。

她把衣裳提起来,抖开。

衣裳很轻。她把它贴在身上比了一下。

肩正好。袖子正好。长度正好,到脚踝上面一寸。

一寸不差。

她站在那间屋子里,把衣裳贴在身上,站了很久。

那天午后,她换上这件衣服。

陈氏来给她梳头。梳子从头皮上梳过去,一下,两下。陈氏的手比以前轻。

“插哪支簪。”陈氏问。

“这支。”她说。

她把那支断了的木簪递过去。

陈氏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把簪子插进发髻,插得很正。

“好了。”陈氏退开半步,看了看她,“像。”

“像什么。”

陈氏没有答。

塔顶的窗上挂了帘。帘是新的,白纱,风一吹就鼓起来,贴着人的身子。

桑晚站在帘子后面。

她站的地方有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两个浅浅的凹,是脚站久了踩出来的。

她低头看那两个凹,把自己的脚放进去。

放进去,刚刚好。

外面开始有人声。起初是嗡嗡的,像远处的河。后来声音大起来,能听出里面有人喊,喊的是“灯主”。

鼓响了三下。

然后是很长的静。

桑晚抬起头。透过白纱,她看见塔下。

人。全是人。从塔基一直排到城墙,密密的一片,看不到边。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把孩子举在肩上。所有的脸都朝着这边。

她看不清脸。她只看见一片白,是白纱映的;一片黑,是人的头发。

她忽然明白那两个凹是怎么来的。

二十年。每年秋分,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一个时辰。站到石板上踩出两个坑。

“姑娘。”

底下有人在喊。

“姑娘!”

那声音很老,很尖,从人堆里挤出来。桑晚顺着声音看下去,看见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正往前挤。旁边有人拉她,她甩开,一直挤到塔基底下,仰起头。

“姑娘!”她喊,“是你吗!”

桑晚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是我。”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隔着帘子,底下的人听不见。

“姑娘!”老妇人还在喊,“你回来了!”

旁边的人开始看她。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在往这边挤。

“不是。”桑晚说。她提高了声音,“不是我。”

老妇人愣住了。她仰着脸,那张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里有一层水。

“……不是啊。”她说。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那也谢谢。”她说,“谢谢你站在那儿。”

鼓又响了三下。

一个时辰到了。

桑晚从帘子后面退出来的时候,腿是麻的。她扶着墙,走了两步,坐在地上。

裴令过来扶她。她摆摆手。

“那个老太太,”她说,“是谁。”

裴令往下看了一眼。

“城南的。”他说,“姓周。她男人二十年前在外头白了。她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

“她认得阿照。”

“这城里上了四十的,都认得。”

那天傍晚她把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回箱子里。

叠的时候她闻到那股味道——干了的、很淡的香。她把衣裳贴在脸上,闻了很久。

然后她把箱盖合上。

她上塔的时候,他坐在案后。

“站完了。”

“站完了。”

“有人认出来吗。”

“有一个。”她说,“一个老太太,姓周。她喊我姑娘。”

他没有说话。

“她给我磕了个头。”桑晚说,“她说,谢谢你站在那儿。”

他把手放在案上,手指动了一下。

“她当年站在这里,”桑晚说,“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

“她站得很直。”他说,“站一个时辰,一动不动。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她不像活人。”

“像什么。”

“像一根钉子。”他说,“钉在窗上。”

桑晚站在案前,看了他一会儿。

“我今天站得直吗。”

他没有立刻答。

“你中间动了一下。”他说,“往左边歪了半寸。半刻钟以后又歪了半寸。”

“你看得见?”

“我在下面。”他说,“我在塔基那儿,抬头看的。”

她愣住了。

“你下去了。”

“我下去了。”他说,“我站在人堆里,抬头看了一个时辰。”

“你不是站不住。”

“站不住。”他说,“可是我想看看,从底下看上来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东西。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人。”他说,“白纱后面,一个影子。风一吹,纱贴在身上。”

他停了停。

“我看不出那是谁。”

那天夜里她回西厢,把灯点上,翻开蓝布册子。

“八月十六。望灯。我穿了她的衣裳。衣裳正好。

塔下有一万人。有个老太太喊我姑娘,给我磕了个头。

他站在人堆里,抬头看了一个时辰。

他说他看不出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要记下来,以后再想。”

写完她把笔放下,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簪子还在。

卷三 烬

第十一章 夜提前

九月十一,灯暗了。

桑晚是在塔里看见的。她正在抄册子,忽然觉得纸上的光淡了一层。她抬头,看见帘子后面亮着的那点黄往回收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盏灯捻小。

帘子后面,笔掉在案上。

“灯主。”

他从里面出来,脚步很快,走到窗前,把窗纸撕开一角。

那天是晴天。太阳在,可是塔底下没有影子。

街上的人开始跑。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几十个,都往塔这边跑。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

“上来。”他说。

她跟着他上塔。一百四十七级,然后是旋转的那一段。他走得比她还快。

塔顶的门开着。那团光缩成了一团,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光里能看见一丝一丝的暗,像纱上的经纬。

他走到石台边,把手伸进光里。

光抖了一下,涨了一点,又缩回去。

“多少年了。”他站在那里,声音很低。

“什么。”

“第九章。”他说,“上一回暗,是二十年前。”

那天下午,全城的人都到了塔下。

桑晚站在塔门口的台阶上,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有人跪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举着灯——自家的油灯、菜油灯、纸糊的灯笼。上千盏灯在下面亮着,一点用也没有,风一吹就晃。

崔明夷站在最前面。他的袍子还是褐色的,头发比春天白了一些。

“灯主!”他喊。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人群,“灯暗了!”

谢烬站在塔门口,没有下去。

“我知道。”

“城里的人都在这儿。”崔明夷说,“今年夜推得快,比往年快了两倍。西城墙外那一片已经白了。我们守不住。”

“我知道。”

“那就得添。”

底下的人群起了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添”,然后几十个人跟着喊。

谢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风吹得他的黑衣服贴在身上。

“灯主。”崔明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些,“我讲句不该讲的。你的寿,比这城里谁都长。你活了多久,我们不知道。三百年,还是五百年。”

人群静下来。

“灯是烧寿的。”崔明夷说,“为什么不能烧你的。”

桑晚听见自己心口响了一下。

谢烬看着他。

“因为取不出来。”他说,“灯主的寿和灯同源。灯烧我,等于烧它自己。这就好比你想拿一根柴去添它自己烧出来的火。”

“这是你说的。”

“这是我说的。”谢烬说,“也是历代灯主说的话。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上来试。”

崔明夷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嘴闭上了。

“那就添别人。”他说。

那天夜里,从牢里提出来一个人。

桑晚是在塔下看见的。两个兵押着他过来,那人很瘦,肩膀窄得像一块板,脚上拖着铁链,走一步响一下。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走过她面前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

她转身往塔里跑。一百四十七级,她数都没数,一口气跑上去。

“灯主。”

他在案后。灯很暗,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

“你要杀他。”

“是。”

“他犯了什么罪。”

“偷粮。”他说,“偷了崔家三斗米。”

“三斗米。”

“三斗米,够一个人吃两个月。”

“所以他要死。”

“所以他要死。”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让人问过他,他说愿意。他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娘。”

桑晚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发抖。

“那我呢。”她说,“我也愿意。”

他抬起头。

“你的寿不够。”

“你怎么知道不够。”

“我算得出来。”他说,“你三月支了一次,五月预支一次。你现在身上的寿,只够你自己活到四十岁。要是再取一次,你活不过三年。”

“三年也行。”

“三年不够。”他说,“灯要的是九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看着他死?”

“是。”

“你就这么看着?”

“我看着。”他说,“我看了三百年。”

她忽然喊起来。她自己也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

“三百年!”她喊,“你看了三百年,你看出什么来了?!你看出三斗米能换一条命?你看出一个人躺上去,全城的人就能睡着觉?你看出什么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喘着气,眼泪往下掉。

“我不是柴。”她说,“我是个人。我阿娘生我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会缫丝,我会煮饭,我弟弟九岁,他还在等我回去。我不是柴,我也不是她。”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桑晚。”

“你别叫我。”

他站起来,绕过案,走到她面前。

“你听着。”他说,“今天躺上去的,不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死了,”他说,“这城里就没有阿照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记不住她的脸。”他说,“我活得太久,记住的东西都磨平了。我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爱吃甜的,记得她走路贴墙。可是她的脸,我记不住。”

他抬手,指尖停在她眉骨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我要看着一张脸,才能想起来。”

她退了一步。

“所以你留我。”她说,“不是因为我弟弟,不是因为恩。是因为我这张脸。”

“是。”

“那药呢。”

“药是真的。”他说,“你弟弟九岁,这也是真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

“你这个人,”她说,“你怎么能这样。”

“我一直这样。”

那天夜里,塔顶的灯亮了一夜。

桑晚没有回西厢。她坐在塔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她听见塔顶有动静,很轻,像有人在挪动石头。

天亮的时候,裴令下来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袍子上沾了一点白灰。

“完了。”他说。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裴令愣了一下。

“谁。”

“那个人。”

裴令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牢里的人,没有名字。册子上写的是‘盗粮犯一名’。”

那天下午她上塔顶。

墙上多了一行字。刻得很浅,只有一个“无名”。

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甲在那个“无”字上刮了一下。石头很硬,刮不动。

她把手放下来。

“我给你记着。”她说,“你叫无名。偷了三斗米。你娘是瞎的。”

风从窗缝里进来。那团光比昨天大了一点,白里带黄,跟从前一样。

它什么也不知道。

第十二章 失温

第一次发现,是十月二十九,洗脚的时候。

她把脚放进木盆,热水漫过脚背,热气往上冒。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趾。

右脚的小趾是透明的。

不是很明显。灯光从旁边过来,那个趾头没有挡住光,光穿过去了,落在盆底,能看见盆底的木纹。

她把脚抬起来。水从脚上往下滴。

小趾还在,形状还在,指甲盖也在。就是薄,薄得像一层冰。她用左手捏了一下,捏得到,是软的,但是不冷也不热,像捏一块放在外面的布。

她把脚放回水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上塔,写字的时候,握笔的那只手在纸上留了一个印。她抬起手看——食指的指尖也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纸上的墨字。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头是热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含了一块冰,含了半天也不暖。

那天她没写完,说头疼,提早回去了。

她开始藏手。

写字的时候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吃饭的时候用左手。阿梧送饭来,她不接碗,让阿梧放在桌上。

阿梧看了两天,第三天放下碗不走,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怎么了。”桑晚说。

阿梧指了指她的手。

“没事。”

阿梧走过来,把她的手拉过去,翻开,放在自己手心里。

阿梧的手是热的,很小,指头短。她握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了。她比划:凉。

“天冷了。”桑晚说。

阿梧摇头。她又比划:不是外面的凉。是里面的。

桑晚把手抽回来。

“别跟人说。”她说。

阿梧看着她。

“求你了。”

阿梧低下头,过了很久,点了一下。

十一月,忘事变得厉害了。

有一回裴令来送炭,站在她面前说话,她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想:这个人叫什么。

名字就在嘴边,是个两字的名,姓裴。她想不起来。

裴令说完话,看她没应,问:“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说,“裴大人。”

“我说的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裴令看着她,把手里的炭筐放下。

“你把手伸出来。”

她伸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炭筐往她脚边推了推。

“多烧点。”他说,“别省。”

那天她回西厢,找出一张纸,用最浓的墨写了三个字:

桑晚。

她把纸贴在铜镜边上。每天起来第一件事,看一眼。

有一天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陌生。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名字。

她坐下来,翻开蓝布册子。

“十一月初七。今天早上,我看着镜子上的字,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我要记着:我叫桑晚。桑州的桑,晚上的晚。我阿娘生我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阿娘左边眉上有一颗痣。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她穿靛蓝的褂子。

我弟弟叫桑榆,九岁。他病了,吃了他的药,现在能下地了。上个月来信说,他能走到院子门口了。”

写完她把册子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腊月初一,下大雪。

那天夜里她睡得早,被一阵动静吵醒。她睁开眼,窗纸上有个影子。

她披衣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他站在门外,身上落了一层雪,肩上、头发上都是。他没穿外衣,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衣,手里没有灯。

雪在他身后下,一层一层。

“灯主。”

“嗯。”

“进来。”

他没有动。

“我不进。”他说。

“外面下雪。”

“我知道。”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有一点雪,化了,成了一颗水。

“你怎么来的。”她问,“塔离这儿三十六步,过桥七级,再八十步。”

“我走来的。”

“你不能离塔超过三十里。三十六步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怕进来。”

他没有说话。

“你怕进来以后,”她说,“就得分清哪个是恩,哪个是别的。”

雪落在门槛上,很快就化了一层,湿了一小片。

“桑晚。”他说。

“嗯。”

“我不想你死。”

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门框是木头的,凉。

“你不想我死,”她说,“是因为没有阿照的脸了,还是因为我是桑晚。”

他没有立刻答。

风把雪吹进门里一点,落在她脚背上,很凉。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你进来吧。”她说,“我不问你了。”

他走进来。屋里只有一盏小灯。他站在屋子中间,身上的雪开始化,滴在地上。

她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接了,两只手捧着。

“你还剩多少。”她问。

“什么。”

“我的寿。”

他看着碗里的水。

“三年。”他说,“最多三年。”

“到什么时候算完。”

“不知道。”他说,“有的人先忘光了,人就没了。有的人先冷到心口。”

她把手伸出来,摊在他面前。

屋里暗,灯小。他低头看,看见那几根透明的手指,指骨在灯下隐约能看见一点影子。

他把碗放下。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从前有一个人,”他说,“也是这样。先是手指,后来是手腕。”

“阿照。”

“嗯。”

“她撑了多久。”

“一年。”他说,“她撑了一年,然后自己走上塔顶。”

她把手抽回来。

“我不上塔顶。”她说。

他看着她。

“我不想像她那样死。”她说,“我想回桑州。我想看一眼我阿娘的脸。我想知道我弟弟长多高了。”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好。”他说。

“好什么。”

“我送你回去。”

她愣住了。

“灯怎么办。”

“灯还有三年。”他说,“三年以后,再说。”

那天夜里他走的时候,雪停了。她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走进雪里。三十六步,过桥七级,再八十步。他的黑衣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进了塔门。

她关上门,回到床上,翻开蓝布册子。

“腊月初一。他说要送我回去。

我信了一半。

另一半不信,是因为我知道,这城里没有白给的东西。

可是今天他握我的手的时候,手是凉的。两个凉手握在一起,也还是凉的。

我记着这个。”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自己的手。灯灭了以后,那几根透明的手指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摸得到,是自己的。

第十三章 我叫什么

二月里化雪,塔上的窗纸破了一角。

那天风大,她坐在帘外写字,风从破口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卷起来,一张一张往窗外跑。她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发现蓝布册子不见了。

她翻遍了案上案下。桌子底下,椅子后面,纸堆里。她跪在地上摸,手伸进案脚的缝里。

没有。

她跑出去,顺着廊子找。廊子外面是塔身,一圈一圈往下。她趴在窗前往下看,塔下的雪地上有一个蓝点。

她跑下楼。一百四十七级,她跑得很快,中间绊了两次。

册子落在塔基的雪里,摊开着,被雪盖了一半。

她把它捧起来。雪已经化了,纸湿透了,字迹散开,变成一团一团淡蓝的水。她一页一页翻。翻一页,掉一片纸屑。

“桑州的桑”——化了。

“我阿娘左边眉上有一颗痣”——化了。

“我不怪他。他只是把账算得很清楚”——化了。

她跪在雪地里,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最后几页还勉强能看,字是歪的:

“腊月初一。他说要送我回去。”

“我信了一半。”

她坐在雪地上,怀里抱着那本湿透的册子,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抖得牙齿磕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雪渗进衣裳,把她的裙摆冻硬了。

“桑晚。”

她抬头。

他站在塔门口,没穿外衣,只穿着黑衣。他的脚下没有踩出脚印,雪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我的册子湿了。”她说。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回去。”他说,“会冻坏。”

“上面的字都没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册子举起来,“这上面写着我阿娘的样子。写着我弟弟能走到院子门口了。写着我叫什么。”

他伸手,把册子从她手里拿过去,合上。

“我记得。”他说。

她抬起头。

“你记得?”

“我每天听你念。”他说,“念了两年。我都记得。”

那天下午,塔顶。

他坐在案后,她在下首,铺了一张新纸,磨了墨。

“写。”他说。

“写什么。”

“我说,你写。”

“二月十九。”他念,“晴。今天风大,塔上窗纸破了。桑晚把册子落在雪里,湿了半本。”

她的笔停了一下。

“接着。”他说。

“她哭了。哭了很久。我让她上来,把从前记的东西念给她听。”

“你念。”她说。

他看着她。

“三月十六,添薪一次。”他说,“她躺在石台上,说冷。我给她披了衣服。”

“四月二十六,她画了押,预支三年。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说了她就不签。”

“七月十六,我给了她阿照的簪子。她说这不是她的。我说你戴着,戴惯了就是你的。”

“腊月初一,我站在她门外。她说,你不想我死,是因为没有阿照的脸了,还是因为我是桑晚。我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念到这儿,他停了。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后头还有。”他说,“她爱吃甜的。桂花糖藕,一碗能吃完。她走路喜欢贴墙走,说靠墙有依靠。她睡觉的时候要把手压在脸底下。她写字横往上挑。她怕冷。”

她的笔悬在纸上。

“这些不是我。”

“你写。”

“这些是阿照的。”

“你写。”他说。

她低下头,写了。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

“你把我补成了她。”

“我把你补全了。”他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念阿照的,你写下来,你就有一个来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自己的来处呢。”

“我给你。”他说,“我念,你写。”

“你念的是她。”

“我记得的只有她。”

她把纸推开。

“我叫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答。

“我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阿照。”他说。

她把桌上的砚台推下去。

砚台砸在地上,墨溅了一片,黑的,溅在他的衣角上。他没有躲。

“不是。”她说。

“桑晚。”

“哪个晚。”

他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她旁边,把她的笔拿过来,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晚。”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晚上的晚。”他说,“日落以后。天快黑的时候。”

她看着那个字。

“我阿娘生我的时候天快黑了。”

“你说过。”

她拿起笔,在那个字下面描。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她描了一百遍。描到最后,笔尖把纸戳破了。

“够了。”他把她的手按住。

“不够。”她说,“我一闭眼就没了。”

他没有把手拿开。他把她的手连同笔一起握着,握了很久。

那天回去,她把那页纸裁下来,贴在自己床头的墙上。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侧过脸,就能看见那个字。

夜里她醒了三次。每次醒,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墙。摸到纸,指尖顺着那笔画的走势走一遍。走完了,她才敢再闭上眼。

三月初,她跟他说要回桑州。

那天天气开始化冻。塔下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色的石头。

“我知道路。”她说,“十二天。往南,三道关卡。”

“我派人送你。”

“不用。”

“路上有外头的东西。”他说,“往南走三十里,有一片白的。你一个人过不去。”

她想了想。

“那你送。”

他点头。

“三日后。”他说,“三月十二。那天是空日,灯最稳。”

她回西厢收拾。东西不多:一件灰白的裘,一只铜手炉,一罐用剩的药膏,一支断了的木簪。

她把东西摊在床上,看了很久。

那只手炉,她始终没有倒掉里面的灰。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黑。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

是炭的味道。烧过很多年的那种炭。

她把炉盖盖上。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走在一条路上,路两边是白的,白得像撒了盐。她一直往前走,走到一个院子门口。院子里晒着丝,竹竿上挂满了,风一吹,白的黄的都在动。

有个女人弯着腰,在翻丝。

她走过去,站在那女人身后。

“阿娘。”

那女人直起腰,转过身。

脸还是空的。空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白。

她在梦里没有哭。她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凉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坐起来,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墙上的纸。

纸还在。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

第十四章 掐灯

三月十一的夜里,夜过来了。

没有人听见声音。是巡城的兵先看见的——城墙北面的白光忽然亮了一层,像有人在那片白上撒了一把石灰。然后那道光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一炷香的功夫,从三里外走到了一里外。

守城的兵敲了锣。

桑晚在收拾包袱。锣响第一声的时候她以为是打更,第二声她站起来,第三声她推开门。

街上全是人。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塔跑。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摔在她门口,爬起来,孩子掉了,她回头去捡,被人流冲开了两步,又扑回去。

塔顶的灯在暗。

肉眼能看见它在暗。那团光缩小,缩到只有一个人头那么大,光里全是暗丝,像一块布要烂了。

她往塔跑。三十六步,过桥七级,再八十步。她跑得很快,跑到塔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门里有人。

她拍门。拍了十几下,门开了一条缝,是裴令。

“进去。”他说。

“怎么了。”

“夜推了十里。”裴令的脸在门缝里,一半亮一半黑,“灯撑不住。要添薪。”

“牢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裴令说,“上回那个是最后一个。”

她跟着他上楼。

塔里全是人。崔明夷带着十几个穿褐衣的,站在塔底的大厅里。还有几个是城里的老者,胡子都白了。中间放着一张桌,桌上有一个竹筒。

“抽签。”裴令低声说,“一家出一人。抽着的,上去。”

“抽着的就死。”

“抽着的就死。”

她站在楼梯口,看见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个男人被两个兵按着,他挣扎,喊他家里有三个孩子。有个老妇人自己往前走,说她七十三了,活得够本。有人拉住她,不让她走。

崔明夷把竹筒举起来。

“按户。一户一支。”

竹筒里传出竹片撞击的声音。

“第一家。”

有人上去,抽了一支,手抖得厉害,抽出来看了一眼,腿一软,坐在地上了。旁边的人扶他,说没抽着,没抽着。他“啊”了一声,哭起来。

“第二家。”

桑晚站在楼梯口,看着。

“第十一家。”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是阿梧。

阿梧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桌前。她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她站在崔明夷面前,抬着头。

崔明夷愣了一下。

“你是灯奴。”

阿梧点头。

“灯奴没有户。”

阿梧指了指自己。

崔明夷回头看了看那几个老者。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灯奴算一户。”崔明夷说,“按规矩,灯奴第一个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竹筒递过去。

阿梧伸手,从里面抽了一支。

她没有看,直接递给了崔明夷。

崔明夷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脸变了。

大厅里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中了。”他说。

阿梧笑了一下。

她转身,往楼梯这边走。走到桑晚面前,停下。

她抬起手,比划:你别哭。

桑晚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水。

“不行。”她说。

阿梧摇头。

“不行。”桑晚抓住她的手,“我替你去。”

阿梧把手抽出来,退了一步,又比划:你上去,也是死。

“我本来就快死了。”

阿梧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她抬手,在桑晚的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桑晚低头看。她写的是“活”。

桑晚的眼泪掉在那只手上。

“阿梧。”

阿梧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她又回过头,笑了一下,然后把两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个圈。

圈里点了两点。像一张脸。

然后她上去了。

桑晚要去追,被裴令拉住了。

“别。”他说。

“放开我!”

“别让她白死。”裴令的手很硬,“你要是上去了,两个人一起死,灯还是不够。”

她挣了两下,挣不动。

塔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石头挪动的声音。

灯没有亮。

过了很久,灯还是没有亮。

大厅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人在喊“怎么还不亮”。崔明夷抬起头往上看,脸色发白。

“不够。”他说,“一个人不够。”

他转过头,眼睛在大厅里扫。

“再抽。”他说,“再抽一个。”

人群炸了。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

所有人都抬头。

谢烬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那件黑衣,头发散着,没有束。他走到大厅中间,站定了。

“不用抽了。”他说。

崔明夷上前一步:“灯主——”

“我说不用抽了。”

他抬起头,看着塔顶的方向。

“我一个人上去。”

崔明夷张了张嘴。

“你的寿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谢烬说,“但我可以自己进去。”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桑晚从裴令手里挣出来,冲过去。

“你干什么。”

他低头看她。

灯光很暗,他的脸几乎看不清了,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暗处还亮着。

“桑晚。”

“你不能上去。”

“我能。”

“你上去了,灯怎么办。”她抓住他的袖子,“你不是灯主吗。灯主没了,这城怎么办。”

“灯还在。”他说,“灯认的是寿,不是人。”

“那你呢。”

他没有答。

“你会死吗。”

“不知道。”他说,“从来没有人这样试过。”

她的手在抖。

“为什么。”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是为了城,还是为了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她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灯灭了,”他说,“你走不出三十里。”

她愣住了。

“外头那片白的,已经到一里外了。”他说,“你明天走,走到中午就进去了。”

“那我就不走。”

“你得走。”

“我不走。”

他把她的手松开。

“桑晚。”他说,“你听着。这城里我看了三百年。我看过很多人死,看过很多人活。我一直以为我看得清楚。”

他停了停。

“去年腊月,我站在你门外。雪下得很大。我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让你变成墙上的字。”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

她追了两步,被裴令从后面抱住。

“放开!”

“让他上去。”裴令的声音在她耳边,“他上去了,这城能活。他不上,全死。”

她在他怀里挣,挣不开。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一百四十七级。她数着。

数到一百四十七的时候,声音停了。然后是旋转的那一段,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然后是很长的静。

再然后,灯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一下子亮起来,亮得像有人在塔顶点了一把火。光从窗缝里冲出来,冲出塔门,冲到街上,把整个大厅照得没有一点影子。

所有人都抬起手挡眼睛。

桑晚没有挡。

她看见光里有一丝一丝的白,往上升,往上散,散到塔顶,散到天上。

墙外传来一声巨响,像冰块崩开。

有人在喊:“退了!退了!白退了!”

大厅里的人开始哭,开始笑,开始往外跑。

桑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灯亮着。

亮得很稳,很足,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

她抬起头,看着塔顶。

“数到一百九十。”她说。

然后她往楼上走。

一百四十七级。她走得很慢。走到一百四十七,她停了一下——这一级比别的宽一指。

旋转的那一段,四十三级。

她推开塔顶的门。

光太亮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用手挡着眼睛,慢慢往前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他侧躺着,蜷着,像一只烧过的虾。他的手还伸在外面,指尖是黑的。

她走过去,跪下来。

“灯主。”

他没有动。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脸是温的。

“灯主。”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数到几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一百九十。”她说。

“……对。”他说,“一百九十。”

他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夜里,塔顶的灯亮着。石台上躺着一个人。那是这块石头上第一次躺了一个不是薪的人。

桑晚坐在石台边,一直坐着。

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

他的手是温的。她把手握紧了,握了很久,那只手一直是温的。

卷四 迟

第十五章 烬

他醒了三天以后,眼睛就不行了。

先是怕光。塔顶的灯太亮,他睁不开眼,只能侧过脸,把手挡在眼前。后来光弱一些了,他还是看不见,说眼前有一层白,白里什么也没有。

裴令找了个大夫来。大夫看了半天,说是灯照的,从前灯主离不开灯,灯一离开,人就瞎。

“能不能治。”

大夫摇头。

“那会不会更坏。”

“不会更坏。”大夫说,“就这样了。”

第四天,崔明夷来了塔顶。

他带了六个人,都穿着褐衣。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躬身行了个礼——礼数还是全的。

“灯主。”

谢烬躺在石台上。他侧着脸,眼睛闭着。

“我不是灯主了。”他说。

“是。”崔明夷说,“我来就是说这个。”

桑晚站起来,挡在石台前面。

“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崔明夷说,“我是来讲明白。城里现在有两万一千人,人人都知道灯亮着,人人都知道灯里烧的是谁的寿。这个事,瞒不住。”

“所以呢。”

“所以得有个说法。”崔明夷说,“不然明年、后年,谁还肯上塔。谁还肯抽签。”

谢烬没有睁眼。

“你说。”

“我说三条。”崔明夷伸出手指,“第一,从今往后,城里的灯不认人,只认寿。谁上塔,谁的寿进去,灯就亮。没有灯主这一说了。”

“第二,”他说,“三月十一那一夜,你以私害公。你把自己的寿全倒进灯里,这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城的。你坏了三百年的规矩。这个罪名,得有人担。”

桑晚的手握紧了。

“第三,”崔明夷说,“你不能再留在城里。城里有城的规矩。规矩坏了,人心就散。人心散了,明年夜再来,谁都守不住。”

屋里静了一会儿。

“说完了?”谢烬问。

“说完了。”

“我走。”

崔明夷愣了一下。他显然准备了很多话,现在用不上了。

“……你不问去哪儿。”

“不用问。”谢烬说,“往南。”

“南边是桑州。”

“我知道。”

崔明夷站了一会儿,最后又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住。

“灯主。”

“我不是。”

“……谢先生。”崔明夷改了口,“有一句话,我讲了,你要恨我就恨。三月十一那一夜,你不上塔,抽签再抽两个,城也能活。你上去,是因为你不想让那个人变成墙上的字。”

谢烬没有答。

“我不管你为什么。”崔明夷说,“我只要城活着。这城里两万一千人,比一个人重。”

他走了。

城里的事,是裴令说的。

第二天早上,塔下贴了告示。桑晚去看过,字写得很大,围了一圈人。告示上说:灯已足,夜已退,全城安。又说:前任灯主谢烬,以私害公,坏三百年之规,即日逐出,不得复入。

底下盖着崔明夷的印。

有人在念。念到“逐出”两个字,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

“他救了全城。”一个男人说。

“他坏了规矩。”旁边的人说,“规矩坏了,明年怎么办。”

“明年灯还亮着。”

“亮着是亮着。”那人说,“亮着,烧的是谁的寿?”

没有人答。

桑晚站在人堆外面,听了一会儿,走开了。

塔基下面多了一个土堆,很小,上面压着一块砖。砖上没有字。

她在土堆前站了一会儿。

“阿梧在这里?”

“骨灰。”裴令说,“前天烧的。城里不让埋人,只能这样。”

“为什么不刻字。”

“灯奴不刻字。”裴令说,“册子上写的是‘灯奴一名’。”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布老虎,放在砖上。

布老虎的一只耳朵歪着。

“她叫阿梧。”她说。

“我知道。”

“你要记着。”

裴令看着她。

“我记着。”他说。

三月十五早上,陈氏来了城门。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给你的。”

桑晚打开。里面是一根针,很细,针鼻上有一个小孔。针身发黑。

“我记了四十年,用的就是这根。”陈氏说,“记室不用针。这是我自己的。”

“给我做什么。”

“你路上衣裳破了,缝一缝。”陈氏说。

她停了停。

“还有——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就拿它扎一下手指。”她说,“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桑晚把针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陈婆婆。”

“嗯。”

“他当年赶你走,你恨他吗。”

陈氏站在城门下面,风吹得她的头发乱。

“恨过。”她说,“恨了三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陈氏说,“他赶我走,不是嫌我多事。他是不想让我看着他记不住事的样子。他这个人,什么都要分清楚。他连自己丢脸,都不肯让人看见。”

那天下午,裴令来送东西。两只包袱,一包干粮,一包药。还有一小袋银子,二十两。

“这是城里的。”裴令说,“不算多。”

“谁给的。”桑晚问。

“我凑的。”裴令把包袱放在地上,“还有阿梧的东西。她没有家人,东西本来要充公。我留了一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

是一只很小的布老虎。针脚很粗,一只耳朵缝歪了。

桑晚把它拿起来,捏在手里。

“她什么时候做的。”

“不知道。”裴令说,“她屋里就这一样东西。”

三月十五,他们出城。

净道那道水还在城门下面。浅浅的一道沟,水是黑的,凉。

桑晚先下去,赤着脚,水漫过脚踝。她回过头。

他站在城门里,穿着那件黑衣,头发用素带束着。他的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

“往前三步。”她说,“有一道水,很浅。脱鞋。”

他弯腰脱鞋。脱得很慢,摸了两下才摸到鞋后跟。

“好了。”

“往前走。我在前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水里。

他停住了。

“凉。”他说。

“嗯。一会儿就过去了。”

“三百年。”他说,“我在这个城里住了三百年。这道水,我从来没有踩过。”

她站在水里,看着他。

“现在踩了。”她说。

他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短,左边的嘴角先动,右边的慢一点。

他们走出城门。

外面是荒坡。雪化了,土是黑的,有些地方长出一点绿。往北看,那片白退到了远处,退到了山那边,只剩一条细细的亮线。

往南是路。

“往南。”她说,“十二天。三道关卡。”

“好。”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握紧了。

“第一级。”她说。

“什么。”

“台阶。”她说,“没有台阶了。我数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

他跟上来。

“二。”

风从北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摸到头上那支断了的木簪。

她没有停下来。

“三。”

“四。”

“五。”

他们走得很慢。她一步一步数,他一步一步跟。

数到一百四十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这一级宽一点。”

他不懂。她也没有解释。

她继续往前走。

“一百四十八。”

第十六章 南归

出城的第九天,他们过了第一道关卡。

路是驿道,石子铺的,走一天磨一双鞋。裴令给的钱够雇一辆板车,桑晚就雇了。车是旧的,车板上有一层干了泥,轮子中间卡着一根草绳。她把草绳扯出来,试了试,轮子能转。

他坐在车上。她推。

一天走二十里。走不动了就歇。

第一道关卡在照壁山南三十里。关卡是两道木栅,中间一条道,道边有一间土屋。守兵三个人,一个坐在凳子上登记,两个靠在栅栏上。

桑晚把车停下。

“下来。”她说。

他摸着车沿下来,站在她旁边。

“干什么的。”

“往南。”桑晚说,“桑州人,回家。”

守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

“这瞎子是谁。”

“我男人。”

守兵“哦”了一声,把笔搁下。

“眼睛怎么了。”

“病的。”

“什么病。”

“灯照的。”她说。

守兵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辆板车。

“打北边来的。”

“是。”

“长明城?”

她没有答。

守兵站起来,走到板车旁边,绕了一圈。他看车上那两只包袱,看那件灰白的裘,看他垂着的手。

“这手,”他说,“不像干活的。”

“从前做过活。后来不做了。”

守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摆摆手。

“过吧。”

她把车推过去。推了几十步,守兵在后面喊:

“喂。”

她停下。

“他瞎成这样,你还带他往南走?”

“嗯。”

“桑州那边地少人多。”守兵说,“带个瞎子回去,就是个白吃饭的。”

她扶着车把,回过头。

“他吃得少。”

守兵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歇在一个叫柳庄的地方。没有客栈,村口有一间空屋,是看场人住的,秋天没人。屋顶漏了一个洞,能看见星。

她把车推进去,铺了草。

“睡车上还是地上。”

“车上。”他说。

“车上硬。”

“地上更硬。”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件裘,垫在车板上。

他躺上去,蜷着。

她在地上生了火。柴是捡的,湿的,烧起来冒白烟。她把烟扇开,蹲在火边,把干粮放在石头上烤。

“桑晚。”

“嗯。”

“白天那个兵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桑州地少人多。”

她把干粮翻了个面。

“是真的。”她说,“桑州就那么多地。我阿爹在的时候,家里三亩,租人家的。”

“你带回去一个白吃饭的。”

“我说了你吃得少。”

他没有说话。

火苗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他躺在车上,脸朝着屋顶那个洞。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不见。”他说,“我在听。上面有个洞。风从洞里下来,有声音。”

“嗯。”

“从前在塔上,”他说,“我听得见城里每一家的声音。谁家的孩子夜里哭,谁家的门轴响。我听得见,但我看不见。”

他把手放在胸口。

“现在看不见了,反而听得更清楚。”

第二天他们遇到第一个霜人。

那是在路边的一个村子。村子没有名字——或者有,但牌子掉了,倒在地上,被雪埋了一半。

桑晚看见那些房子的时候,先没觉得不对。房子都在,墙也在,屋顶也在,就是安静。安静得没有一声狗叫,没有一缕烟。

然后她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她抱着一个包袱,站在路边的树下。她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挽着,脸朝着路。

她的皮肤是透明的。

桑晚把车停下。

“怎么了。”他问。

“有人。”

“活人?”

“不是。”

她走过去。

走到五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那个女人是硬的。她不是冰,冰会化。她是像陶一样的那种硬,敲一下可能会有声音。她的皮肤底下能看见东西——血管,骨头,还有一团模糊的黑,不知道是什么。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球也是透明的,里面有一点白。

桑晚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她抱着什么。”车上的人问。

“一个包袱。”

“打开了吗。”

“没有。”

“别打开。”

“为什么。”

“里面是孩子。”他说,“白的那些人,最后都一样。母亲抱着孩子,走不动了,就站在路边。”

桑晚退了一步。

“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站着。”

他没有答。

风从村里出来,带着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像雪化了以后的那种。

“走吧。”他说。

她回到车边,握住车把。

推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抱着包袱,脸朝着路。

好像只要有人过来,她就会问一句:往南走是不是这条路。

第十一天,他们到了桑州界。

界碑是石头的,半人高,上面刻着“桑州”两个字。字被摸得很光,边角圆了。碑上有一道裂纹,裂缝里长了草。

桑晚把车停下。

她站在碑前,看着那两个字。

“到了。”她说。

“进去吧。”

她没有动。

“桑晚。”

“我记不清了。”她说。

他从车上坐起来。

“记不清什么。”

“路。”她说,“从这儿往城里走,应该是先过一片桑林,再过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槐树。我记得这些。可是我不知道对不对。”

“走过去就知道了。”

“要是不对呢。”

“那就再走。”

她站在碑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我怕。”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他从车上下来。他下来的时候手在车板上摸了很久,摸到车沿,摸到地面。他站稳了,往前走了两步,脚碰到了碑。

他蹲下来,用手摸那块碑。摸到“桑”字,摸到“州”字,摸到那道裂纹。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

“我走前头。”他说。

“你看不见。”

“我听得见。”他说,“你告诉我哪边是南。”

她愣了一下。

“那边。”她说。

他往那边走了一步。

“前面是什么。”

“路。”

“路是石子还是土。”

“土。”

“有草吗。”

“有。路边有草,长了半尺高。”

他往前走。

“跟着我。”他说。

她推着车,跟上去。

走了一百多步,他停下。

“前面有声音。”他说,“水。”

她抬头看。前面有一道沟,沟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槐树,叶子掉了一半。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座桥。

“对。”她说。

“走。”

她又推起车。

过了桥,路两边开始有桑树。一排一排,往远处铺过去。叶子掉光了,枝很细,一根一根伸到天上去。

她推着车,走在桑树中间。

天快黑了。前面有炊烟。

第十七章 竹篮

十年后的冬天,菱塘镇下了第三场雪。

桑晚住在镇东头,一间半的屋子,前面是院,后面是灶。院子里架着两口锅,用来煮茧。她缫丝,一天能缫四两,四两卖十二个钱。手慢了,一天三两。

她的手一直不好。

左手的三根指头是透明的,天冷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东西。她给人家缫丝,人家看见了会吓一跳,她就把袖子放下来,说小时候被烫的。

她记性也不好。

她记得怎么缫丝。手一摸到茧,就知道水温够不够,知道该抽几根。这个忘不了。

她记得阿娘的一些事。眉上有一颗痣;穿靛蓝的褂子;说话漏风。这些她记得,但是拼不成一张脸。

她记得有个弟弟,叫桑榆。桑榆长大了,做了货郎,前年挑着担子来过一趟,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忽然就哭了。她给他倒了水,问他贵姓。他说我姓桑。她说真巧,我也姓桑。

桑榆后来每年寄钱,不多,一年两吊。

阿娘是七年前没的。她回去过一趟,走到桑州城外的岔路口,就停住了。她站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她就是觉得进去了也没有用。

她记得一座塔。塔顶有一团光。

她还记得一句话:恩情是记账的。

这句话她常常说。镇上的人都说她这个人怪,给她一个馍,她第二天一定要还一个。她说,白给的东西要记账。

镇西头住着一个瞎眼的老头。

他不是本地人,十年前来的,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坏了,头两年还能看见一点亮,后来连亮也没有了。他住在镇西头一间破屋里,编竹篮卖。他编得慢,一天编一只,一只卖六个钱。

他不太说话。有人跟他说话,他答得很短。

镇上的人叫他“瞎子谢”。也有人背地里说他不像编篮子的,说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坐堂的。

桑晚认识他,是因为买篮子。

她缫丝要用匾,匾破了,买新的贵,她就买他的竹篮,回来拆了,重新编成匾。

第一回是七年前。她走进那间破屋,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竹篾,手指在竹篾上摸,摸一下,掰一下。他的手全是口子,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买篮子。”

“六个钱。”

“能便宜吗。”

“不能。”

她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儿,脸朝着门口,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她常去。

一个月去一回,有时候两回。有时候不买,就站在门口看他编。他编的时候不说话,她也不说。屋里只有竹篾摩擦的声音。

有一回她站着看久了,他忽然说:

“你站着。”

“嗯。”

“你走路贴着墙。”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他说,“你进来的时候,脚步在左边。墙在左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她确实靠着门框。

“我不知道。”她说,“我走路一直这样。”

“我知道。”

那年冬天,他病了一场。

她听镇上的人说,去看了一趟。他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件单衣。屋里没有炭。

她回去,抱了一盆炭来,给他生上火。

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

“谁。”

“我。”她说,“买篮子的。”

“桑州的?”

“你怎么知道。”

“口音。”

她蹲在炭盆边,把炭一块一块架起来。

“你从前认识桑州人?”

他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炭盆里没炭了,你就一声不响地去夹。”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年以后,她就常来了。送一碗粥,送两个馍,冬天的衣裳破了,她拿回去补。

他从来不谢。她也不在意。

镇上的人说闲话,说一个寡妇跟一个瞎子,不清不楚。她听见了,也不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味道,像晒过很多年的木头。闻到这个味道,她心里就静。

今天下雪。

她煮了六个鸡蛋,用布包着,走到镇西头。

推开门,他在里面,坐在老地方。

“我。”她说。

“嗯。”

“鸡蛋。刚煮的。”

“放桌上。”

她把鸡蛋放下。桌上已经有一只篮子,编好了,新的,篾片削得很细,口沿收得圆。

“这只好。”她说。

“给你。”

“多少钱。”

“不要。”

“不行。”她说,“白给的东西要记账。”

他没有说话。

她把篮子拿起来,看了半天。篾片削得细,摸上去很滑。她用手指顺着口沿摸了一圈。

“你这只手艺,”她说,“从前不是编篮子的吧。”

他坐在那儿。屋里很暗,雪光从门口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记不清了。”他说。

她把篮子放下,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六个钱,放在桌上。

他没有去摸。

“收着。”她说。

“桑晚。”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没叫。”

“你叫了。”她说,“你叫了个名字。”

他低下头。

“叫错了。”他说。

她站在门口,雪落在她肩上。

“我好像认识你。”她说。

屋里静了很久。

“认错了。”他说。

她笑了一下。

“大概吧。”她说,“我这记性,见了谁都像见过。”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上的口子结了痂,一条一条。

她想起什么。

“你等等。”

她跑回家。雪很厚,她跑得急,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她推开门,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箱子里有一件灰白的裘,一罐干了的药膏,一支断了的木簪。

还有一只铜手炉。

她把那只手炉抱起来,跑回镇西头。

他还坐在那儿。

“给你。”

“什么。”

“手炉。”她说,“铜的。里头有炭。”

他伸出手。她把手炉放在他手里。

他的手碰到炉身,停住了。

他摸着那只炉子,摸得很慢,从盖子摸到底,摸到底上那个凹进去的坑。

“这个……”

“我从前就有的。”她说,“不知道哪儿来的。一直在箱子里。我想着,你手冷。”

他没有说话。

“你手冷。”她又说了一遍,“我摸过。上回你病了,我摸你的手,凉得像冰。”

他抱着那只炉,抱着不动。

“你收着吧。”她说,“我用不着。我手也凉,可是我抱它也不暖。”

她转身出去。

雪还在下。她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关,能看见他坐在里面,抱着那只炉子。

她把领子竖起来,往家走。

屋里,他坐在那儿,抱了很久。

然后他把炉盖掀开,把手伸进去。

炉膛深处有一层灰。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到一点。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

是炭的味道。烧过很多年的那种炭。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

灰是苦的。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雪从门口飘进来,落在他脚边,化了。

天黑透的时候,他把炉盖盖上,抱在怀里。

外面有人在走,脚步在左边,贴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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