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岱,鲁东人,今年二十七岁,市直机关刚过试用期。
我爷爷在我考上那天把我爹叫到床前,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岱岱争气。”
第二句:“早点结婚生个大胖小子,咱老陈家九代单传,到你这辈也不能断。”
你看,这就是鲁东家庭。
我连续考了三年、把行测真题做了八千道之后终于上岸,以为自己从此可以挺直腰杆做人。
但我忽略了一个变量,那就是上岸之后,你就不再是“备考中,勿扰”的状态了。
我妈的催婚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升级为“一天一次”。
她会在早上出门前,在鞋柜上放一张打印好的相亲对象资料,晚上回来问我加了好友没有。
还会在午饭时间给我发微信推文,标题分别是《体制内男生为什么越来越抢手》《二十八岁前不结婚,你就输在了起跑线上》《鲁东相亲角实拍:九代单传公务员,阿姨们抢疯了》。
我回了一句“妈,我才二十七”,我妈秒回:“虚岁二十八,四舍五入三十,三十不结婚,你就是老大难。”
我在机关写材料都没这么怕过四舍五入。
我爹的催法比较含蓄。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叹气,然后说:“今天老李他孙子满月,随了六百。”
或者是:“昨天你王叔的儿子结婚,我去喝喜酒,桌上人问我你儿子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说快了,其实心里根本就没底。”
这种话听多了,就会让我产生一种全鲁东的中年男人都在等着我结婚的错觉。只要我我一天不结婚,我爹在酒桌上就一天抬不起头。
我跟我爹说:“您能不能换个话题?”
我爹说:“行,那咱聊聊你公积金多少吧。”
我:“……您还是跟我说结婚的事吧。”
而林溯的情况比我复杂六倍。
他跟我喝酒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比划着:“六个,我有六个姐,从大姐到六姐,全部已婚,最小的六姐只比我大四岁。今年我过年回家,我六个姐坐成一排,我坐在她们对面,你猜那个画面像什么?”
我说:“像面试。”
林溯说:“像羁押人员接受检察官联合提审。”
他掰着手指头跟我数:“大姐问我今年有没有谈,二姐问我有没有靠谱的,三姐直接给我甩照片,四姐问我是不是喜欢男的,五姐在旁边打圆场,六姐最后补一刀,她说小弟你要是今年还没动静,明年过年我们六个凑钱给你报个相亲培训班。”
我说:“培训班多少钱?”
林溯无奈地说着:“她们连价格都打听好了,团购价四千八。”
林溯是粤东人,家里是做食品生意的,他爹名下的厂子和铺面据说能绕粤东地区小半圈。
他是林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作为林家七房单传的独苗,林溯从小到大的生存状态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六个姐姐轮流罩着他,同时也轮流管着他。
他跟我讲过他小时候的事儿。
小时候他偷吃三姐的零食,三姐追着他满院子跑,四姐在旁边递扫帚,五姐负责堵门,六姐负责喊妈。
最后是大姐把他捞出来,教育了二十分钟,核心思想就是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要懂事。
“我那时候才五岁,”林溯喝了一口啤酒,“五岁就要懂事。”
我说:“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一下,“现在她们不追着我打了,现在她们坐在茶桌后面,一边泡单丛一边问我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我说不知道,她们就轮流给我上课,一人四十分钟,中间也不休息,我大姐讲到激动的地方还会站起来比划。”
“比划什么?”
“比划以后抱侄子的手势。”
我沉默了。
我想起了我妈说她同事的外甥女,在银行上班,让我见见时候的表情,跟林溯他大姐比划抱侄子的手势大概是一个体系的。
我和林溯认识,是因为一次工作对接。
他家的食品公司要在我们辖区办展销活动,他过来送材料。我一看,材料齐全,格式规范,连页码都是对的。
我说:“你这个材料做得挺专业。”
他说:“我六姐做的,她以前在银行做信贷,现在管公司行政。”
我说:“那麻烦你回去跟你六姐说一声,表格第7页那个公章盖歪了,让她重盖一下。”
林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回去转达。她要是骂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骂我干什么?”
林溯说:“她最讨厌别人说她盖章盖歪,上回我们公司一个副总说她章没盖正,她把人训了四十分钟,从公章管理规定讲到职场严谨性,最后那副总主动写了八百字检讨。”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歪了大概三毫米的公章,默默把材料递了回去。
“算了,”我说,“歪得不明显,我给你过了。”
林溯又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他那张看起来挺正经的脸不太搭。
后来我们就加了微信。
一开始聊的都是工作,后来他开始给我发他家新品的试吃装照片,问我觉得包装行不行。
我给他回了一句“能不能寄两箱过来,我拿单位给同事尝尝,顺便帮你收集一下反馈”。
他给我寄了六箱。
我说你寄多了,他说没事,他六姐说了政府部门的意见很重要,让我多听听。
我拆了一箱给办公室同事分了,评价出奇地好。
一个老大哥专门跑到我工位上说:“小陈,这个牛肉丸可以,比你上次带那个鲁东煎饼好吃。”
我说:“那是周村烧饼。”
“反正比那个好吃。”
我把意见转达给林溯,他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然后有一天,他问我:“你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过材料。”
我说行。
他请我吃了一家粤东牛肉火锅。
席间他给我涮肉,教我三起三落,跟我说“这个部位是吊龙,涮八秒就行,过了就柴”。
我吃得满头大汗,说:“你怎么对吃这么懂?”
他说:“我大姐夫开火锅店的,我从小在后厨长大,闻着牛骨汤味写作业。”
我说:“那你还会做饭?”
他说:“会啊,我爸说粤东男人必须会做饭,不然娶不到老婆。”
我说:“鲁东男人也会做饭,但我爹只会做红烧肉和西红柿鸡蛋汤,其中红烧肉还是跟我妈学的。”
林溯笑了半天。
那顿火锅之后,我和林溯见面的频率从工作需求变成了每周一次,后来又变成了一周三次。
一开始是吃饭,后来是看电影,再后来是周末开车去南部山区转一圈。
我跟他说这是在带他熟悉鲁东地形,他说你一个本地人还需要熟悉地形?
我说:“我负责带路,你负责开车。”
他说:“凭什么?”
我说:“凭是我提供的车。”
他说:“那油钱我来出。”
我开了一辆我爹淘汰下来的老款捷达,林溯开了一辆据他说是他三姐淘汰下来的沃尔沃。
我们俩换着开,在经十路上堵着车听相声,他听不懂鲁东快书,我给他翻译。
“这人在说什么?”他问。
“说武松打虎。”
“武松是谁?”
“你连武松都不知道?”
“我是粤东人,我们那边不流行武松什么的。”
“那你们流行什么?”
“我们流行赚钱。”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陈述事实。
就这么过了大概三个月,我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起因是我妈在一个周六早上推开我房门,发现我不在家。
她问我爹:“岱岱呢?”
我爹说:“说是跟朋友出去玩了。”
我妈说:“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我爹说:“没问,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
我妈说:“你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
我爹打了,我跟他说在南部山区,我爹又问我跟谁在一块儿,我说跟朋友在一块儿,我爹问我是什么朋友,我说就一个朋友啊,我爹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跟我妈说:“问不出来,我去看看他车上的ETC记录。”
你看,这就是鲁东父亲,他们能在三分钟之内从不关心模式切换到刑侦模式。
ETC记录显示我的车频繁往返于鲁东市区和南部山区某个民宿聚集的村镇。
我爹把我妈叫过来看电脑屏幕,两个人对着ETC记录研究了二十分钟。
我妈说:“岱岱是不是在那边搞了个副业?”
我爹说:“他是公务员,不能搞副业。”
我妈说:“那他老去那边干什么?”
我爹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妈血压直接飙升的话:
“会不会是跟对象偷偷约会?”
我妈的脑回路立刻从岱岱谈恋爱了的兴奋,再到为什么瞒着家里的疑惑,又到对方什么条件的焦虑,最后落点在不行,必须得查清楚的肯定。
他们开始翻我的房间。
我妈负责翻我的衣柜和抽屉,我爹负责翻我的书桌和电脑桌。
两个人在我房间里翻了四十分钟,最后我妈在我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翻出了一张火锅店的小票。
小票上面除了消费金额,还有一行手写备注:三姐说下次带岱岱回家吃饭。
我妈把小票拍在我爹面前:“岱岱,他叫你儿子岱岱。”
我爹拿过来看了一眼:“嗯,叫得还挺亲。”
“什么亲不亲的,你儿子跟别人吃饭,人家喊他岱岱!”
“那说明关系好。”
“什么关系好?你儿子跟谁关系好?男的女的?”
“小票上又没写男女。”
我妈把小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正面仔细看了一遍,指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公章印子:“这店是粤东牛肉火锅,老板姓林。”
我爹说:“你怎么知道老板姓林?”
“团购套餐上写着呢,林记牛肉火锅,老板阿林。”
我爹说:“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妈说:“你儿子一个月吃了六顿粤东牛肉火锅,你跟我说不能说明什么?”
我爹不说话了。
我妈的决定是派我二姨去打探,我二姨在鲁东某区妇联工作,人脉广路子野,据说半个鲁东的相亲资料她都能调出来。
我妈给我二姨打了个电话,把情况一说,我二姨隔天就回信了。
“查到了”,我二姨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岱岱最近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姓林,粤东人,家里做食品生意的,在鲁东开了一家火锅店。这个男的上面有六个姐姐,他是老七,唯一的儿子。”
我妈把免提打开,我爹在旁边听着。
“还有呢?”我妈问。
“还有”,我二姨顿了一下,“这个男的,没结婚,没对象,朋友圈里全是跟岱岱吃饭的照片。”
我妈说:“吃饭照片怎么了?朋友之间不能吃饭?”
我二姨说:“姐,你听我说完。上个月岱岱过生日,这个姓林的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个人吃蛋糕,文案写的是祝我家陈科长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我爹说了一句:“陈科长?”
我妈说:“他家?”
我爹说:“他家陈科长?”
我妈说:“真是反了天了!”
当天晚上我回家吃饭,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我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菜刀剁砧板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三倍。
我换鞋的时候,我爹拍了拍沙发开口了:“岱岱,请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
“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那个粤东牛肉火锅,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还行。”
“一个月吃六顿,挺喜欢啊。”
“……您怎么知道我吃了六顿?”
“你小票在床头柜里放着呢。”
我哽了一下:“……您翻我东西?”
我爹没接这茬:“那个姓林的,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们是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普通朋友。”
“那他称呼你为他家陈科长?”
“……那是他在开玩笑罢了。”
“开玩笑会这么亲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岱岱,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姓林的,是不是在追你?”
我说:“妈,他是男的。”
我妈说:“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能追你了?”
我说:“我也是男的!”
我妈说:“你二姨说了,现在城里流行这个。你二姨有个同事的儿子就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了,两个人养了三只猫,日子过得挺好。”
我爹咳嗽了一声:“你二姨那是妇联,什么情况都见过,咱家可不一样。”
我妈说:“哪儿不一样?”
我爹说:“咱家九代单传。”
我妈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九代单传怎么了?九代单传就不能……”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然后她和我爹同时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惊恐。
我妈先反应过来,把菜刀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快步走出来坐到我对面,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岱岱,你跟妈说实话,你跟那个姓林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我们真的就是普通朋友。”
我妈盯着我看了十秒:“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我下意识摸了摸右眼皮。
我妈说:“别摸了,你刚才跳了。”
我爹在旁边补刀:“你从小撒谎就这毛病,小学偷吃供果,右眼皮跳了整整一下午。”
闻言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妈说:“岱岱,你要是真跟一个男的搞对象,你爹能被气死。”
我爹说:“我没那么脆弱,但我确实会生气。”
我妈说:“你爹生气起来什么样你知道的,上回你二舅借咱家车不还,你爹在院子里骂了三天。”
我爹说:“那是原则问题,借车不还是人品问题。”
我妈说:“那你儿子跟男的搞对象是什么问题?”
我爹说:“是……是更大的原则问题。”
我看着我爹,我爹看着我,我妈看着我们俩。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我爹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家一趟,我当面问。”
林溯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跟他三姐汇报工作。
他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爹要见我?”
我说:“对。”
“以什么身份见?”
“以你跟我儿子到底什么关系的身份。”
林溯又沉默了三秒:“我三姐昨天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就是朋友。”
“她信了?”
“她说你撒谎的时候左耳朵会动。”
“那你动了没有?”
“我控制不住啊。”
我和林溯在电话里同时叹了口气。
我说:“那你来不来?”
林溯说:“来,但我得先跟我六个姐通个气。万一我这边也瞒不住了,至少不能让两边同时爆发。”
我说:“你打算怎么说?”
林溯说:“我打算先跟我大姐说,大姐稳得住,然后再让大姐去跟其他五个说。”
“你大姐能稳得住吗?”
“稳得住,她见过大场面,我外甥高考落榜那年她都没崩,还组织全家开了个分析会。”
我说:“那行,你安排吧。”
林溯的安排是他先飞回粤东,跟他大姐做了一次长达两小时的面谈。
据他事后转述,整个对话过程如下:
大姐:“你跟那个姓陈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溯:“我们是朋友。”
大姐:“朋友你每周飞鲁东?”
林溯:“就是为了工作而已。”
大姐:“你鲁东分公司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了吗?”
林溯沉默了。
大姐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小弟,我是你大姐,你小时候尿裤子都是我洗的,你跟我说实话。”
林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姐,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大姐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推了推眼镜,然后说:“他是男的。”
“我知道。”
“你也是男的。”
“我也知道。”
“那他喜欢你吗?”
“他说他喜欢跟我待着。”
大姐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三圈。
她走路的样子跟她爹一模一样,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
林溯说那三圈走得他心惊胆战。
第三圈走完,大姐停了下来:“行,我知道了。”
林溯说:“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大姐说:“意思就是,我暂时不告诉爸。但你自己想清楚,爸那边迟早瞒不住。”
林溯说:“你觉得爸会怎么样?”
大姐想了五秒:“爸会把族谱拿出来。”
林溯说:“然后呢?”
大姐说:“然后他可能会气晕过去,然后醒来继续翻族谱,然后发现翻族谱也解决不了问题,然后……”
林溯说:“然后什么?”
大姐说:“然后他可能会拿皮带。”
林溯说:“爸不打人。”
大姐说:“爸不打人,但爸会拿皮带在客厅里抽空气,一边抽一边说我林家怎么出了这种事。”
林溯说:“那怎么办?”
大姐说:“你先拖着,我跟你二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想出个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还没想出来,我爹这边已经等不及了。
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这周末,让那个姓林的来我们家里吃饭,你要是不叫,我就去他火锅店找他。”
我说:“您去他火锅店干什么?”
我爹说:“吃火锅,顺便看看老板长什么样。”
我说:“您吃火锅就吃火锅,看老板干什么?”
我爹说:“我看看他给我儿子吃的什么肉。”
我知道我爹的脾气,他说要吃火锅,那就是真的要去吃火锅。
而且他会在吃火锅的时候把林溯叫到桌边,一边涮毛肚一边问“你家里几口人”“你爹干什么的”“你对我儿子有什么打算”。
林溯听完我的转述,说:“你爹比我三姐还吓人。”
我说:“这才哪到哪,我爹要是真生气了,能把你火锅店的锅底配方都问出来。”
林溯说:“那我还是去吧,在你家吃,至少你妈会拦着。”
林溯来我家那天,穿得比我相亲还正式。
深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了两盒粤东特产和一箱车厘子。
他进门先喊“叔叔好阿姨好”,然后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新拖鞋,上面绣着“欢迎光临”四个字。
他小声问我:“这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我说:“我妈今早去超市买的。”
他深吸一口气:“你妈比我六姐还吓人。”
我说:“这才哪到哪,一会儿吃饭你就知道了。”
那顿饭的配置是鲁东家庭最高规格,四凉八热,鸡鸭鱼肉全齐,中间一大盆饺子。
我妈还专门做了一道改良版粤东牛肉丸汤,放了紫菜和虾皮,说是照顾小林口味。
林溯吃了一口,认真评价道:“阿姨,这个汤底比我三姐做的还好。”
我妈乐开了花:“哎哟,这孩子嘴真甜。”
我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开启了鲁东父亲的标准程序,先问工作,再问家庭,最后问规划。
“小林啊,你家里做什么生意的?”
“叔叔,我家做食品的,主要做牛肉丸和沙茶酱,在粤东和鲁东都有厂。”
“规模怎么样啊?”
“还行,够养家。”
“听说你上面有六个姐姐?”
“对。”
“都结婚了吗?”
“都结了。”
“都有孩子了?”
“都有了,我最大的外甥今年上高中。”
我爹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算什么,六个姐姐全部已婚已育,意味着林家的香火压力全部集中在林溯一个人身上。
我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你爹妈对你……有什么期望?”
林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叔叔,我爸的期望是让我早点结婚,给林家添丁。”
我爹把酒杯放下,表情十分复杂。
他看了看林溯,又看了看我,最后说了一句:“俺这边九代单传,岱岱要是生不了孩子,陈氏宗谱最后一页就空了。”
林溯说:“叔叔,我理解。但我跟陈岱两个男的,生不了孩子。”
我爹说:“我知道你们生不了,所以我说这事成不了。”
林溯说:“那叔叔您的意思是?”
我爹说:“我的意思是,你们俩要是真在一起了,陈家的香火怎么办?你爹那边七个房头的香火又怎么办?”
林溯说:“那您说怎么办?”
我爹说:“我不知道,所以我今天叫你来吃饭,就是想把这事说清楚。你们俩要是玩玩,趁早散了。要是认真的,得有个说法。”
我妈在旁边插嘴:“什么说法?”
我爹说:“就是给祖宗一个交代。”
我妈说:“什么交代?你让岱岱生一个出来?”
我爹说:“我没说让他生,我是说这事得想个辙。”
林溯说:“叔叔,我爹那边可能比您还难搞。他六个女儿嫁出去,就剩我一个儿子,族老那边每年祭祖都问他儿子什么时候成家,他每次都糊弄过去。”
我爹说:“那你爹知道你跟岱岱的事吗?”
林溯说:“还不知道,但我六个姐已经知道了。”
我爹说:“你六个姐什么态度?”
林溯说:“大姐说先拖着,二姐说再看看,三姐说要查陈岱的征信,四姐说查过了没逾期,五姐说没逾期不代表没负债,六姐说负债也没事,陈岱是公务员跑不了。”
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六个姐还挺实在。”
林溯他爹知道这件事,比他六个姐慢了大概一周。
慢的原因是他爹那几天在粤西谈生意,没空看家族群。
等他回粤东的时候,六个女儿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了一个“关于小弟感情问题专项研讨会”,并且形成了一份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的核心内容如下:
一、小弟与济南陈岱交往属实,时长约三个月。
二、陈岱,男,二十七岁,鲁东直机关公务员,独生子,家中九代单传。
三、陈岱人品尚可,征信良好,无逾期记录,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嗜好。
四、目前问题:两个男的,生不了孩子,林家七房单传面临断后风险。
五、建议方案:
方案A:劝分。
方案B:劝分。
方案C:劝分。
方案D:先不劝分,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小弟态度坚决,再考虑其他方案。
会议纪要最后一行写着:“四姐说方案D是她写的,三姐说方案D是废话,大姐说先按方案D执行。”
林溯他爹看完会议纪要,把六个女儿叫到客厅,问了一句话:“你们小弟人呢?”
大姐说:“在鲁东。”
林溯他爹说:“去鲁东干什么?”
大姐说:“上班啊,他鲁东的分公司刚开业。”
林溯他爹说:“分公司开业需要他本人天天去?”
大姐说:“业务需要嘛。”
林溯他爹说:“什么业务需要跟那个姓陈的天天见面?”
大姐不说话了。
林溯他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上了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六个女儿同时后背发凉的话:
“我去鲁东见见那个姓陈的。”
林溯他爹到鲁东那天,林溯去机场接他。
他爹从到达口出来,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提着一个红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宗祠大典。
上车之后,他爹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溯一眼:“那个姓陈的,在哪上班?”
林溯说:“市直机关。”
“什么级别?”
“刚过试用期,科员。”
“科员?”他爹皱了一下眉头,“科员工资多少?”
“到手六千多。”
“六千多?”他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一个月的油钱都不止六千。”
林溯说:“爸,人家是公务员,有公积金。”
他爹说:“公积金能当饭吃?”
林溯说:“公积金能买房。”
他爹说:“粤东人买房不用公积金。”
林溯说:“鲁东人用。”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姓陈的,家里什么情况?”
林溯说:“他是独生子,九代单传。爹妈都是退休的,爹以前是国企的,妈以前是小学老师。”
他爹说:“九代单传?”
林溯说:“对,他爹说了,陈氏宗谱上最后一页就等他填。”
他爹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红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了林氏族谱。
“小溯,”他爹把族谱摊在后排座椅上,“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溯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了一眼。
族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空白的格子,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待续”。
他爹说:“你这一页,我等你填。你填了,下面还得有名字,你跟我说,你打算怎么填?”
林溯说:“爸,我填不了。”
他爹说:“什么意思?”
林溯说:“我跟陈岱两个男的,生不了孩子,这一页下面填不上。”
他爹把族谱合上了,合得很慢,像在压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你再说一遍。”
林溯说:“爸,我跟陈岱在一起了。我们生不了孩子,您要是想抱孙子,得另想办法。”
车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爹把族谱往座椅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那个力度林溯太熟悉了,这是他爹准备发火的前奏。
“林溯,”他爹叫了他的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上面六个姐姐,嫁出去之后生了七个外孙,一个能上族谱的都没有。你爹我在族老面前抬不起头,每年祭祖都要听他们问我阿溯什么时候给林家添丁。我糊弄了三年,现在你跟我说你生不了?”
“爸,我……”
“你闭嘴,我说话你别插嘴。”
林溯闭嘴了。
他爹又说:“那个姓陈的,他爹知道这事吗?”
“知道了。”
“他爹什么态度?”
“他爹很生气,但是吧……”
“但是什么?”
“但是他爹说,陈家的香火问题,他自己想办法解决,不用我操心。”
他爹愣了一下:“他自己想办法?他怎么想办法?他儿子生不了,他能想什么办法?”
林溯说:“我不知道,但他爹就是这么说的。”
他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族谱重新包好,放在腿上说:“我先见见他爹,我倒要看看,他爹能想什么办法。”
两个爹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鲁菜馆。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我爹坐北朝南,林溯他爹坐南朝北,我和林溯分坐两侧,场面像一场没有主持人的双边会谈。
我爹开场:“林兄,久仰。”
林溯他爹:“陈兄,幸会。”
我爹端起酒杯:“先喝一个?”
林溯他爹端起茶杯:“粤东规矩,先喝茶。”
我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酒杯,又看了看林溯他爹手里的茶杯,把白酒杯放下了,端起了茶杯。
第一杯茶喝完,林溯他爹先出招:“陈兄,我仔跟我说了,他跟你的儿子,搞到一起去了。”
我爹说:“嗯,俺儿也跟我说了。”
林溯他爹说:“这事在我们粤东那边不好办,林家七房单传,到我仔这一代,就剩他一个男丁,他要是不结婚、不生仔,族谱到他这一页就断了。”
我爹说:“在俺这边也不好办,陈氏九代单传,到岱岱这一辈,他要是跟男的在一起,宗谱最后一页也填不上。”
林溯他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爹说:“我还没想好,你呢?”
林溯他爹说:“我想了三天,我六个女儿给我开了个会,写了会议纪要,我看没一个方案能用。”
我爹说:“为什么不能用?”
林溯他爹说:“方案A是劝分,方案B是劝分,方案C是劝分,方案D是先不劝分,观察一段时间。我仔要是态度坚决,我这三个方案都不好使。”
我爹说:“俺这边也一样,我让岱岱跟那个姓林的断了,他说不行。我带回来一看,这孩子挺懂事,嘴也甜,吃完饭还帮着收拾桌子,我总不能因为人家孩子懂事就翻脸吧?”
林溯他爹说:“我仔也是,以前在家什么活都不干,现在跟我说爸,我在鲁东学会做饭了,我问他学做饭干什么,他说陈岱胃不好,外面的饭吃了不舒服。”
两个爹同时叹了口气。
然后林溯他爹把族谱拿出来了。
我爹也不甘示弱,从包里掏出了陈氏宗谱。
两本族谱并排放在圆桌上,一本道光,一本咸丰,一本七房单传,一本九代独苗。
我爹说:“林兄,你先说。”
林溯他爹说:“我仔是林家唯一的男丁,他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族谱到他这一页就断了。我回去没法跟族老交代,更没法跟列祖列宗交代。”
我爹说:“俺这边也一样,九代单传,到岱岱这儿,他要是跟男的在一起,陈氏宗谱最后一页下面也填不上了。”
林溯他爹说:“那怎么办?”
我爹说:“俺也不知道。”
两个人又同时叹气。
我在旁边看着这两本族谱,突然觉得这个场面非常荒诞。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鲁东一个粤东,隔着半个中国,为了儿子跟男的谈恋爱这件事坐到一起,各自掏出了一本清朝传下来的册子,试图从里面找到解决方案。
但清朝的册子里显然没有两个男的生不了孩子怎么办这一条。
沉默了一会儿,我爹突然说:“林兄,你六个女儿,外孙有几个?”
林溯他爹想了想:“七个。”
“七个外孙里,有几个能上族谱?”
林溯他爹愣了一下。
我爹乘胜追击:“你族谱上写的是林氏男丁,外孙姓什么?”
“姓他们各自的爹的姓。”
“那不就是了,”我爹把陈氏宗谱翻开,“俺这边九代单传,岱岱要是生不了孩子,这一页就空了。但你那边有七个外孙,就算一个都上不了族谱,起码林家血脉往外扩了七个分支。”
林溯他爹说:“那不一样,我们族谱只记男丁。”
“那你仔跟男的在一起,男丁从哪儿来?”
“所以我说不好办。”
“那你还在纠结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溯在这时候开口了:“爸,叔叔,我能说一句吗?”
两个爹同时看他。
林溯说:“你们俩手里的族谱,加起来小两百年了,两百年前的人定规矩的时候,没想过男人能跟男人在一起,你们拿两百年前的规矩管两百年后的事,这不是刻舟求剑吗?”
我爹说:“什么叫刻舟求剑?”
林溯他爹说:“就是船走了剑掉水里了还在船上找。”
我爹说:“你仔这话是在骂我?”
林溯他爹说:“是在骂我们俩。”
两个爹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我爹笑完又板起脸:“话是这么说,但族谱总得有个交代。”
林溯他爹说:“交代肯定要给,但怎么给,得想个辙。”
我爹说:“什么辙?”
林溯他爹说:“我还没想出来,但我六个女儿说了,要是实在没办法,就把族规改了。”
我爹说:“改族规?”
林溯他爹说:“粤东人做生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族谱也是人写的,人能写就能改。”
我爹沉吟片刻:“那俺这边……九代单传,改的话动静大。”
林溯他爹说:“你改一页,我改一页。咱俩一起改,谁也别笑话谁。”
我爹端起酒杯,这回林溯他爹也端起了白酒杯。
两个爹碰了一下杯。
我爹说:“林兄,改规矩可以,但有一条。”
“你说。”
“你仔跟俺儿在一起,以后过年得有一年在鲁东过。”
林溯他爹说:“行,但后一年必须在粤东。”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爹把酒干了。
我爹抹了抹嘴,又说了一句:“你那族谱能不能借我研究两天。”
林溯他爹说:“那你拿你们陈氏宗谱跟我换。”
“换三天。”
“换五天。”
“成交。”
我和林溯坐在旁边,看着两个爹交换了族谱,然后开始研究对方的家谱格式。
林溯凑过来小声说:“这就完了?”
我说:“你想让他们打起来?”
“我以为会打起来。”
“我也以为。”
林溯他爹这时候抬起头:“对了小陈,下个月粤东祠堂祭祖,你跟你爹妈一起过来,族老要见你。”
我说:“族老见我干什么?”
“看看你。”他爹喝了一口酒,“顺便告诉你陈氏族规改了哪一条。”
去粤东之前,我爹和林溯他爹因为族规该怎么改吵了一架。
我爹主张加注不改正文,也就是族谱正文不动,在旁边用小字加一行注释,说明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林溯他爹主张直接改正文,也就是把“男丁”改成“子孙”,一劳永逸。
两个人在视频电话里吵了四十分钟。
我爹说“加注显得咱心虚”,林溯他爹说“改正文显得咱坦荡”。
我爹说“坦荡什么坦荡,你七个外孙一个都上不了谱,改正文有什么用”,林溯他爹说“改了正文外孙就能上谱,你懂不懂”。
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决定把正文改“男丁”为“子孙”,后面加一行小字注释“含外孙、养子、继子,以及特殊情况经族老会商议认定者”。
我爹对“特殊情况经族老会商议认定者”这一条非常满意。
他说:“这就相当于留了个后门,以后谁家再出这种事,不用重新吵架,直接走流程就行。”
林溯他爹说:“你们鲁东人就是爱留后门。”
我爹说:“你们粤东人就是爱把话说死。”
两个人又吵了一轮,最后以互赠族谱修订版各一本收场。
到了粤东祠堂祭祖那天,场面比我预想的大。
林氏宗祠门口拉了横幅,上面写着“恭迎鲁东陈氏宗亲莅临指导”。
我爹看见横幅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林溯他爹:“这谁写的?”
林溯他爹说:“我让老三写的。”
我爹说:“写得有点大了。”
林溯他爹说:“不大,族老说要做个仪式。”
我爹说:“什么仪式?”
林溯他爹说:“互赠族谱仪式。”
我爹把包里的陈氏宗谱抱紧了一些:“互赠?那不行,换着看行,赠出去不行。”
林溯他爹说:“不是真赠,摆个样子,拍个照,族老喜欢看这个。”
我爹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仪式在祠堂正厅举行。
两张八仙桌并排放着,左边摆陈氏宗谱,右边摆林氏族谱。
两个爹站在桌后,族老站在中间,举着一个大喇叭说了一通粤东话,我一个字没听懂。
我问林溯:“族老在说什么?”
林溯说:“在念两家结为通家之好的祝词。”
“通家之好?”
“就是两家结成亲戚的意思。”
“两个男的也能结通家之好?”
林溯说:“族老说了,规矩是人定的,人也可以改。不改的话祠堂香火都续不上,改一改大家都好过。”
我看了看我爹。
我爹站在八仙桌后面,表情庄重,双手放在宗谱上,像在出席一个正式的交接仪式。
林溯他爹站在对面,表情一样庄重。
两个爹对视一眼,同时把族谱往前推了一寸。
族老举起大喇叭,喊了一声什么,下面的人开始鼓掌。
仪式结束后,我爹悄悄跟林溯他爹说:“林兄,你这个族老挺开明。”
林溯他爹说:“我给他做了半个月思想工作,核心就一句,我仔要是结不了婚,以后祠堂的香火钱谁来出?”
我爹说:“他同意了?”
林溯他爹说:“同意了,还主动提出来要把族规里男丁两个字改成子孙。”
“那以后外孙也算了?”
“也算。”
我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俺回去也改。”
从粤东回来之后,两个爹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阶段。
他们每周通一次视频电话,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族谱修订进度。
我爹在视频里拿着陈氏宗谱说:“林兄,我把娶字改成婚了,男女通用。”
林溯他爹在视频里说:“我这边把配字改成伴了,男女不限。”
我爹说:“那外孙入谱的顺序怎么排?按年龄还是按出生先后?”
林溯他爹说:“按年龄吧,大的在前,小的在后。”
我爹说:“那嫁出去的女儿生的孩子,姓不一样,怎么记?”
林溯他爹说:“记某某氏之子女,不写父姓母姓,只写名字。”
我爹说:“这个好,俺也这么改。”
两个爹越聊越起劲,从族谱格式聊到祭祀流程,从祭祀流程聊到祠堂修缮,最后聊到了以后两家合办一个清明节祭祖活动的可行性。
我妈在旁边听着,跟我说:“你爹以前连咱家亲戚都认不全,现在林家的族老他都能叫出名字了。”
我说:“这叫族谱外交。”
我妈说:“什么外交,我看是上头了。”
上头的不止我爹。
林溯他爹那边也上了头。
据林溯说,他爹现在每周开一次“族谱修订进度会”,把他六个姐全部叫上,逐条讨论修订方案。
六个姐一开始是懵的,后来大姐说了一句“爸,你这么改下去,咱家祠堂得扩建”,他爹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真正的麻烦,是从两边亲戚开始知道这件事开始的。
我大舅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的,内容概要如下:岱岱是九代单传,怎么能跟男的在一起?这不是把老陈家的根断了吗?
我二姨在群里回了一条文字:大哥,现在什么年代了,岱岱开心就好。
我大舅又发了一条六十秒语音,核心论点:开心归开心,传宗接代是大事。
我二姨又回了一条:大哥,你孙子今年三十了不也没结婚吗?
群里安静了。
林溯那边更热闹。
他三姐在家族群里连发十条消息,核心思想是:小弟你谈恋爱可以,但不能影响公司形象,客户知道了怎么看?
他六姐回了一条:三姐,小弟又不是公司吉祥物,他谈恋爱关公司什么事?
三姐说:那姓陈的要是进公司怎么办?
六姐说:人家是公务员,看不上咱家小公司。
三姐说:那他要是把小弟拐去鲁东怎么办?
六姐说:那你把鲁东分公司开大一点。
三姐说:……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林溯他爸在群里最后拍板:行了,别吵了,族谱我都改了,你们跟着改一下观念。以后小弟的事自己拿主意,你们六个少管。
大姐回了一个“收到”。二姐回了一个“收到”。三姐回了一个“收到,但保留意见”。四姐回了一个“爸,那外孙入谱那一条什么时候定稿?”五姐回了一个“我负责整理会议纪要”。六姐回了一个“下次家族会议我订会议室”。
林溯截图给我看的时候,我笑了半天。
他说:“别笑了,你大舅还在群里发语音吗?”
我说:“发了,今天发的是他不反对,但他保留随份子的权利。”
那年过年,两边家庭面临一个重大抉择,今天是去鲁东还是去粤东?
两边爹妈在电话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各过各的。
陈家在鲁东过,林家回粤东过,年后两边再凑一起补一顿。
这个决定的直接后果是,年夜饭上,我爹喝了两杯白酒之后,对着全桌亲戚发表了一段即兴演讲。
“今年呢,”我爹端着酒杯站起来,“岱岱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他找了个粤东的,姓林,家里做生意的。我一开始想不通,九代单传,怎么找了个男的。后来我去了一趟粤东,看了人家的祠堂,翻了人家的族谱,跟人家族老聊了聊,我想通了。”
我大舅在底下嘟囔:“想通什么了?”
我爹说:“想通了族谱是人写的,人活着的时候不痛快,族谱写满了也是白搭。岱岱跟小林在一起,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大舅说:“那九代单传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爹说:“没算,陈氏宗谱我改了,最后一页加了个附录,岱岱后面写婚林氏。林家的族谱也改了,林溯后面写婚陈氏。两家的族规都改了,男丁改成子孙,外孙也能上谱。”
我大舅说:“那以后谁给陈家上坟?”
我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还没死呢,你急什么?”
全桌安静了。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大哥,你少说两句。岱岱的事岱岱自己拿主意,你先把你自己闺女的婚事操心了再说。”
我大舅说:“她的事不急。”
我妈说:“那岱岱的事你急什么?”
我大舅说:“那不一样。”
我妈说:“哪儿不一样?”
我大舅说:“岱岱是男的。”
我妈说:“男的怎么了?男的就得按你安排的路走?”
我大舅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粤东那边林溯他爹在年夜饭上也发表了一段演讲。
“今年呢,”他爹端着茶杯站起来,“阿溯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找了个鲁东的,姓陈,公务员。我一开始也想不通,林家七房单传,怎么找了个男的。后来我去了一趟鲁东,见了人家的爹,翻了人家的族谱,跟人家聊了聊,我想通了。”
他三姐在底下说:“爸,你真想通了?”
他爹说:“想通了,族谱也改了,男丁改成子孙,你七个外甥也能上谱了。以后你们谁再生,不管男女,都能上。”
他三姐说:“那要是再生女儿呢?”
他爹说:“女儿也上。”
他三姐说:“爸,你以前说女儿上谱没用。”
他爹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了,你爸七个外孙,一个能上谱的都没有,不改规矩怎么办?不改规矩你爸我在族老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他三姐说:“所以你是为了自己在族老面前抬得起头才改的?”
他爹说:“顺便,主要是为了阿溯。”
他六姐在旁边插嘴:“爸,你这顺便有点太顺便了。”
他爹说:“你闭嘴,好了开始吃饭吧。”
年后,我和林溯搬到了一起住。
房子是我爹我妈赞助的首付,林溯他爹赞助了装修。
装修风格上,两个爹又吵了一架。
我爹说:“客厅得大,鲁东人好客,来人得坐得下。”
林溯他爹说:“厨房得大,粤东人讲究吃,灶台小了施展不开。”
最后客厅和厨房一样大。
沙发是林溯他三姐送的,餐桌是他六姐挑的,窗帘是我妈选的,茶几是我二姨从家具城砍价买回来的。
搬进去那天,我爹和林溯他爹来验收。
两个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爹说:“林兄,装修得不错啊。”
林溯他爹说:“还行吧,就是阳台小了点。”
我爹说:“阳台小了好,大了浪费。”
林溯他爹说:“粤东人喜欢大阳台,晒东西方便。”
我爹说:“鲁东不用晒东西,冬天有暖气,衣服一晚上就干。”
林溯他爹说:“那夏天呢?”
我爹说:“夏天开空调。”
林溯他爹说:“空调费电。”
我爹说:“电费又不贵。”
两个爹在阳台上就阳台大小和地域气候的关系展开了讨论。
我和林溯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同时叹了口气。
林溯说:“你爹跟我爹,是不是上辈子认识?”
我说:“我怀疑他们上辈子就在一个祠堂里吵过架。”
林溯笑了:“那这辈子算是续上了。”
我说:“续上了,而且看样子还得续很久。”
林溯他爹这时候从阳台探进头来:“对了小陈,族谱修订草案第三版出来了,你帮我看看格式对不对。”
我爹也从阳台探进头来:“岱岱,你帮我看一眼陈氏宗谱新版,我加了个附录,你看看行不行。”
我和林溯对视一眼。
他说:“你家的事。”
我说:“你家的事。”
他说:“咱家的事。”
我笑了:“那一起看吧。”
两个爹把两本族谱摊在茶几上。
一本道光,一本咸丰。一本七房单传,一本九代独苗。
两本谱上都多了一行修订说明,大意是:时代变了,规矩改了,子孙后代,无论男女,无论婚否,皆入谱。
我爹指着陈氏宗谱最后一页:“你看,这里加了一行,陈岱,婚林氏。”
我说:“林氏?”
林溯他爹说:“我那边写的是林溯,婚陈氏。”
我说:“那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你俩是通家之好?”
两个爹对视一眼。
我爹说:“通家之好。”
林溯他爹说:“通家之好。”
我和林溯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爹又说了一句:“对了,你俩什么时候办酒?俺跟你妈商量了,鲁东办一场,粤东办一场。鲁东这场我出,粤东那场林兄出。”
林溯他爹说:“凭什么粤东我出?”
我爹说:“你仔娶俺儿,你不出谁出?”
林溯他爹说:“是你仔嫁俺仔!”
我爹说:“俺儿是公务员,铁饭碗,算娶。”
林溯他爹说:“俺仔有厂有铺,算娶。”
两个爹又吵起来了。
我和林溯去厨房煮饺子。
饺子是我妈和林溯他妈一起包的,一半白菜猪肉,一半沙茶牛肉。
水开了,饺子下锅。
林溯拿着漏勺搅了搅,突然说了一句:“陈岱。”
“嗯?”
“你爹跟我爹,以后要是天天凑一块儿,咱俩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想了想,说:“过,但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他们来咱家,得提前三天打招呼,来了之后,族谱话题不超过半小时,超过半小时的,晚饭减一个菜。”
林溯笑了:“这个规矩得写进族谱。”
“那得编个来访条款。”
“加在附录里。”
“行。”
饺子煮好了,我端上桌。
两个爹收了族谱,坐下来吃饺子。
我爹吃了一个沙茶牛肉馅的,评价道:“这个好,回头让你妈多包点。”
林溯他爹吃了一个白菜猪肉的,评价道:“这个也好,回头让你六姐来学学。”
两个妈在旁边商量明年过年怎么安排。
我大舅还在嘟囔九代单传的事,我二姨还在怼他。
林溯的三姐在跟六姐商量鲁东分公司的选址。
我和林溯坐在桌子两头,隔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锅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爹和林溯他爹同时举起酒杯,喊了一声:“来,走一个。”
全桌人都举起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