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害我惨死后,拿走了我的嫁妆,抢走了我的婚约。
她在人前哭我命苦,在人后笑我蠢笨。
可夜里,她却踩着我的坟笑:
“蠢货,你的东西,如今全是我的了。”
我气得魂魄发抖。
再睁眼,却听见太医高声贺喜:
“恭喜夫人,已有两月身孕!”
我低头一看。
好家伙,我竟成了嫡姐肚子里的娃。
她以为这是老天赐福。
我扯着脐带笑出了声。
别急,娘亲。
你的报应,来了。
01
我死的那天,下了场大雪。
庵堂的门被风吹开,没人来关。
我躺在破席子上,浑身烧得滚烫,嘴唇干裂,三天没人送饭了。
我知道是谁的手笔。
沈妍。
我的嫡姐。
一个月前,她在父亲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我与人私通,败坏门风。
父亲没查,直接把我送进了城外的庵堂。
我没有私通。
那个男人是她安排的。
进庵堂第三天,我的丫鬟被人打发走了。
第七天,饭菜里开始有股怪味。
我不敢吃,饿了五天。
第十二天,我发起高烧。
没有大夫,没有药,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就这么烧了三天三夜,烧到眼前只剩一片白。
死之前,我听见了脚步声。
是她。
沈妍穿着一身大红斗篷,踩着雪走进来。
她蹲下来看了我一眼。
笑了。
"还没死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雪,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金凤簪。
我认得。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是我娘死前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这簪子不错,我戴着挺衬。"
她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照了照。
"对了,你那婚约,裴家那个,我也替你接了。反正你也嫁不成了。"
我眼睛瞪得快裂开。
她低头看我,笑得温柔。
"别怨我,妹妹。谁让你命不好呢。"
我死了。
死得不甘心。
魂魄飘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走出庵堂,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裴承安在车上等她。
她上了车,靠在他肩头。
"承安,妹妹走了,我心里好难受。"
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见裴承安握了握她的手。
"别难过,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
她尽了什么力?
我的魂魄跟着飘回了沈府。
那天晚上,沈妍在正房里摆了一桌酒菜。
她对着镜子卸簪子,笑着自言自语。
"蠢货,你的东西,全是我的了。"
"你的嫁妆,你的婚约,你的命。"
"都是我的。"
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恨得魂魄发抖。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突然一黑。
再有感觉的时候,周围全是水。
温的。
我动了动,发现自己蜷成一团,手脚都短得可怜。
外面有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夫人,脉象稳了,胎儿两月有余。"
"多谢太医。"
这个声音。
我不会认错。
沈妍。
我浑身一僵。
紧接着,她的声音又响了。
"太医,能看出是男是女吗?"
"还早,再过些日子才能看出。"
"若是个儿子就好了。承安一直想要嫡子。"
我在这团温水里,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短胳膊短腿。
这肚脐上连着的一根带子。
我成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老天爷,你是认真的吗?
我缓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脐带被我攥在手里。
别急。
娘亲。
你的报应,排队排到了。
02
在她肚子里的日子,不好过。
沈妍这个人,怀着孕也不消停。
三个月的时候,她跟裴承安吵了一架。
原因是裴承安书房里放了一幅画。
画上的人是我。
前世的我。
我在她肚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你留着一个死人的画像做什么?"
"那是我替沈家供奉的,妍儿,她毕竟是你妹妹。"
"她死都死了!"
沈妍的声音尖得刺耳。
片刻安静之后,她又换了语气,软下来。
"承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想到妹妹就难受,看见她的画,我就忍不住哭……"
哭?
我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
恶心。
四个月的时候,我听见她跟贴身丫鬟说话。
"春桃,库房里那几箱东西归置好了吗?"
"归置好了,都锁在后院地窖里,钥匙只有夫人您有。"
"行,那些东西谁都不许碰。尤其是那支金凤簪,那是我的。"
你的?
那是我娘的。
我在她肚子里攥紧了拳头。
五个月的时候,沈妍去了一趟沈府。
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妍儿,你妹妹的坟,你去看过吗?"
"去了,爹。我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给她烧纸,念经,一次都没落下。"
"好孩子。"
父亲叹了口气。
"是爹对不住她,当初没查清楚就……"
"爹别说了,妹妹在天上看着呢,她不会怪您的。"
不会怪?
我怪。
我怪得要命。
六个月的时候,沈妍开始跟裴承安的母亲闹。
婆婆想让她养胎少走动,她偏要管家。
"娘,我身子好着呢,这家里离了我可不行。"
她管家管的什么?
我听见她支走了裴家用了二十年的老管事,换上了自己从沈家带来的陪房。
她在裴家扎根呢。
七个月。
稳婆来摸了摸肚子。
"夫人,瞧着像是个姑娘。"
安静了三息。
沈妍的声音冷下来。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
"……出去。"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我听见她对春桃说了一句话。
"要是个赔钱货,生下来就送到庄子上去。"
赔钱货。
她说的是我。
行。
我记住了。
八个月,九个月。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差。
裴承安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开始砸东西。
"他是不是又去那个画像前面待着了?一个死人有什么好念的!"
春桃不敢吭声。
沈妍喘了半天,突然捂住肚子。
"这孩子踢我。"
对。
是我踢的。
十月。
瓜熟蒂落。
我被推出来的时候,产房里全是血腥气。
稳婆把我托起来,拍了一巴掌。
我睁开眼。
看见了头顶的房梁,红色的帐子,还有一屋子的人。
"哇"的一声,我哭了。
得哭,不哭不正常。
稳婆笑着喊了一声。
"恭喜夫人,是个姑娘!"
沈妍躺在床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姑娘啊。"
声音里听不出高兴。
裴承安在外面等着,听见了,进来看了一眼。
"是个女儿?"
"嗯。"
沈妍别过头,没看我。
裴承安倒是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长得好看。"
沈妍哼了一声,闭上了眼。
第三天,裴家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抱起我,看了看。
"这孩子眉眼生得好,像谁呢……"
她想了想,突然愣了一下。
"倒是有几分像……"
她没说完。
沈妍的脸色变了。
"孩子随我多一些。"
老夫人没接话,抱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我带,放在寿安堂养。"
沈妍坐起来。
"婆母,这是我的女儿。"
"你月子里身子弱,孩子我带着你放心。"
老夫人说完就抱着我走了。
沈妍在身后咬了咬牙。
我趴在老夫人肩头,看见沈妍的脸。
那个表情,我前世见过。
她要动手了。
不过这次,她动不了。
因为她想送走的那个"赔钱货",是我。
03
我在寿安堂住下了。
老夫人待我好,奶娘也尽心。
沈妍一个月来看我两回,每回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来了也是做样子。
抱一下,说两句"我的儿啊,娘想你",然后放下就走。
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
老夫人看在眼里,不说话。
我也不闹。
不哭不吵,吃了睡,睡了吃。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省心。
省心是因为我不是真小孩。
我有正事要办。
一岁的时候,我开始学走路。
比正常孩子早了两个月,老夫人高兴得逢人就夸。
沈妍听说了,来了一趟。
抱着我在老夫人面前笑。
"我的念慈就是聪明,随我。"
念慈。
她给我取的名。
说是"慈母之心"的意思。
我听了差点笑出来。
两岁的时候,我开始说话。
先叫的是"祖母"。
老夫人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妍又来了,教我叫娘。
"念慈,叫娘。"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祖母。"
沈妍的笑僵在脸上。
老夫人哈哈大笑,把我抱过去。
"这孩子跟我亲。"
沈妍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三岁。
这一年,我等到了机会。
那天下雨,老夫人午睡,奶娘去热汤。
我一个人在寿安堂后面的廊下玩。
沈妍带着春桃从正院过来,往后院走。
她没看见我。
我跟上去了。
三岁的孩子,脚步轻,没人注意。
她们去了后院西角的一间小屋。
春桃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里面是一排架子,上面摆着箱子。
沈妍走进去,打开了最上面一口红漆箱。
我趴在门缝往里看。
箱子里全是首饰。
她从里面拿出一支簪子。
金凤簪。
我娘的金凤簪。
我前世的嫁妆。
沈妍把簪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
"这簪子,上回裴家老夫人问我哪来的,我说是娘家陪嫁。她信了。"
春桃笑着接话。
"谁能想到呢,这本来是那位——"
"闭嘴。"
沈妍回头瞪了她一眼。
"那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许提。"
"是,夫人。"
沈妍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又照了照。
"这簪子就该是我的。她一个庶出的,配不上。"
我蹲在门外,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配不上?
那是我娘拿命换的。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撑了两天两夜,生下来我就没了气。
她把所有嫁妆都留给了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女儿留着,当她出嫁的嫁妆。
父亲答应了。
可后来沈妍的娘成了正室,我就成了庶出。
嫁妆还在,可管嫁妆的人换了。
沈妍从小就盯着那口箱子,我知道。
现在她不光拿了簪子,整箱都搬来了。
我在门缝里把那间屋子看了个遍。
五口箱子,红漆铜锁,角落里还有两只樟木匣子。
全是我的东西。
沈妍整理完,锁了门,带着春桃走了。
我等她们走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间屋子在哪里,钥匙在谁手上,箱子有几口,簪子在哪只箱子里。
全记住了。
回到寿安堂的时候,老夫人刚醒。
"念慈,去哪儿了?"
我扑进她怀里,仰着脸。
"祖母,我在后面玩,看见一只好看的鸟。"
"什么鸟?"
"金色的,头上有冠子,长长的尾巴。像簪子上那种鸟。"
老夫人愣了一下。
"簪子?什么簪子?"
"娘有一支簪子,上面就是那种鸟。金的。好看。"
我说得天真。
老夫人没太在意,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可我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不着急。
我才三岁。
有的是时间。
晚饭的时候,沈妍来寿安堂请安。
她头上戴着那支金凤簪。
老夫人看了一眼。
"妍儿,你这簪子倒眼生,新打的?"
沈妍摸了摸簪子,笑着说。
"是娘家陪嫁的旧物。"
老夫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在老夫人腿边,低着头喝粥。
嘴角的弧度,藏在碗后面。
第一步,到这里就够了。
04
种子种下了,得等它发芽。
我不急。
可沈妍急了。
第二天一早,她来寿安堂请安,头上换了支银钗。
金凤簪不见了。
老夫人没注意。
我注意了。
她心虚了。
请安的时候,她抱起我,亲了一口。
"念慈,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伸手去摸她头上的银钗。
"娘,金鸟呢?"
她脸色变了一瞬。
"什么金鸟?"
"昨天那个,头上的金鸟,好看。"
"哦,那个啊,收起来了,改天再戴。"
她把我放下,转头跟老夫人说话,语气快了许多。
老夫人端着茶,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但我看见老夫人的手指在茶盏上点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我在寿安堂翻一本画册。
画册是老夫人给我启蒙用的。
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只凤凰。
我指着凤凰喊了一声。
"祖母!这个!就是这个!"
老夫人凑过来看。
"怎么了?"
"娘的簪子上面就是这个鸟。金的。大大的。好看。"
我比划着,手舞足蹈。
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老夫人笑了。
"金凤簪啊,那是好东西。"
"娘说是外祖家带来的。"
老夫人的笑淡了一点。
她放下茶盏。
"外祖家?"
"嗯!娘说的。"
老夫人没再笑了。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头。
"念慈乖,去玩吧。"
我蹦蹦跳跳走了。
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很轻。
"赵妈妈,去查一件事。"
"老夫人吩咐。"
"妍儿当年的陪嫁单子,找出来。"
我走到廊下,停了一步。
陪嫁单子上不会有金凤簪。
因为那簪子从来就不是她的。
当晚,赵妈妈把陪嫁单子送到了寿安堂。
老夫人翻了很久。
我趴在她膝头装睡,眼皮缝里看见她的手指划过每一行字。
没有。
单子上没有金凤簪。
老夫人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她叫了沈妍来。
关上门,屏退了所有人。
我被奶娘抱走了,没听见里面说了什么。
但沈妍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跟老夫人告辞的时候语气轻快。
"娘放心,都是误会,我回去找找单子,可能是漏记了。"
老夫人站在门口,没送她。
沈妍一走,老夫人的脸沉下来。
赵妈妈凑上去。
"老夫人,您看……"
"再查。"
"查什么?"
"查那支簪子到底哪来的。"
"顺便查一查,当年沈家那个庶出的姑娘,陪嫁里有什么。"
赵妈妈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我在奶娘怀里,把脸埋进她肩膀。
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一。
二。
三。
沈妍,你还有多少谎?
够不够我一个一个拆。
当天夜里,沈妍回了正院。
春桃伺候她卸妆。
我听不见正院的动静,但第二天春桃来寿安堂送点心的时候,眼底有乌青。
她一定挨骂了。
春桃放下点心盒子,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脸。
"小姐真乖。"
我抓住她的手。
"春桃姐姐,你眼睛红红的。"
春桃笑了笑,把手抽走。
"风吹的。"
不是风吹的。
是沈妍打的。
我看见她耳朵根子后面有一道指甲印。
沈妍着急了。
着急就好。
05
赵妈妈查了七天。
七天里,沈妍来寿安堂请安,每天都带点心、带汤、带绣好的肚兜。
比以前殷勤了十倍。
老夫人照常收下,态度没变,不冷不热。
沈妍摸不准深浅。
第八天,赵妈妈回来了。
关着门在寿安堂跟老夫人说了一炷香的话。
我在隔壁屋子里搭积木,竖着耳朵。
隔了一道墙,听不真切,只听见几个词。
"庶小姐""嫁妆""八十六件""金凤簪"。
还有一句完整的。
"沈家那边的老嬷嬷说,金凤簪是庶小姐生母的遗物。"
然后是茶盏落桌的声响。
沈妍的第一个谎,碎了。
但老夫人没有立刻发作。
她是个稳重的人。
一支簪子说明不了全部问题。
可能是沈家内部分配的,可能是妍儿买的同款。
这些借口,沈妍一定想得到。
所以我也不急。
一支簪子不够。
我要的是整间屋子的东西。
五口箱子,两只樟木匣。
那才是铁证。
但三岁的孩子进不了后院的锁屋。
我得想别的办法。
机会来了。
第十天,府里来了客人。
裴承安的表妹孟氏,带着儿子来小住。
孟氏性子爽利,说话直来直去。
沈妍最怕这种人。
因为孟氏的嘴藏不住事。
孟氏来的第一天,在花厅喝茶。
沈妍作陪,把我也抱了来。
"妍儿表嫂,这就是念慈?长得真俊。"
"像我多一些。"
沈妍笑着应。
孟氏歪着头打量我。
"我瞧着倒不太像你。"
沈妍的笑顿了一拍。
"孩子小,五官还没长开。"
孟氏没再说,转头跟我逗趣。
我趁她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姨姨,你去过后院那个小屋子吗?"
孟氏一愣。
"什么小屋子?"
沈妍插嘴了,快得不自然。
"念慈瞎说的,后院就是个杂物间,没什么好看的。"
孟氏"哦"了一声,没接话。
但我看到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爽利的人有一个特点。
你越不让她看的,她越想看。
我赌对了。
第二天傍晚,孟氏带着她儿子在后院散步。
"顺路"走到了那间小屋门口。
门锁着。
孟氏拽了两下,没拽开。
但她看见了门缝里的红漆箱角。
当晚吃饭的时候,孟氏随口提了一句。
"妍儿表嫂,你后院那间屋子锁着呢,里头放的什么?红漆的箱子,像是嫁妆。"
饭桌上安静了一息。
沈妍夹菜的手停了。
"就是些旧东西,不值钱。"
"红漆嫁妆箱还不值钱?那可是上好的漆工。"
孟氏嘴快,笑着说完了。
没注意到沈妍的筷子尖在微微发抖。
也没注意到老夫人放下了碗。
老夫人什么都没说。
但赵妈妈在她身后,微微弯了弯腰。
接到了指令。
那天夜里,我在寿安堂的窗口趴着,看见后院方向有灯笼在晃。
赵妈妈去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棋子一步一步落下去。
每一步都在我算好的格子里。
沈妍。
你那间屋子里藏的东西,能埋了你。
而你还不知道,告诉赵妈妈去查那间屋子的人——
是你三岁的女儿。
次日清晨。
春桃匆匆来了寿安堂。
脸色煞白。
"老夫人,夫人说身子不舒服,今天不来请安了。"
老夫人搁下筷子。
"知道了。让她好好歇着。"
语气平淡。
春桃走了。
老夫人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啃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
老夫人忽然伸手,擦掉了我嘴角的渣子。
"念慈。"
"嗯?"
"你长大了,祖母护你。"
我没听懂的样子,歪了歪头。
可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老夫人知道了什么。
但她还在等。
等一个能把沈妍彻底钉死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
我已经知道在哪儿了。
06
我五岁这年,裴承安跟沈妍之间的裂缝,终于大到藏不住了。
起因不是别的。
是一封信。
裴承安的书房里,一直锁着一只匣子。
里头是他跟沈家当年定亲的文书。
他从没打开过。
因为沈妍告诉他,旧文书都烧了,没留。
可那天他找一份地契,翻错了抽屉。
匣子掉出来,摔在地上,锁扣崩开了。
文书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
捡到了一张泛黄的纸。
婚书。
不是沈妍的名字。
是沈蘅。
我前世的名字。
裴承安愣在原地,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当晚他没去正院。
沈妍等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裴承安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婚书。
"承安,你怎么了?"
"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把婚书推过去。
沈妍看了一眼。
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这……这是爹当年写错了,后来改了——"
"改了?婚书不是说烧了吗?"
"我、我记岔了……"
"你记岔了?"
裴承安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
"沈妍,当年到底是谁跟我家定的亲?"
沈妍的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她哭了。
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颤。
"承安,你听我说,妹妹她不愿意嫁,是她自己不要这门亲的……"
"她自己不要的?"
"是……爹问过她,她嫌远……"
裴承安没吭声。
他看着沈妍哭了一会儿,拿起那张婚书,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我会去沈家问清楚。"
沈妍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你去问谁?爹?妹妹都死了五年了,你翻这个做什么?"
"死了五年的人,婚书怎么在我书房里?"
沈妍答不上来。
裴承安绕过她,走了。
这些话是赵妈妈告诉老夫人的。
我在寿安堂听了个全。
五岁了。
我能听懂所有话,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装不懂。
裴承安去了沈家。
我不知道他跟父亲谈了什么。
但他回来的那天,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来了寿安堂。
头一回单独来看我。
他蹲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
"念慈。"
"爹。"
"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他没回答。
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起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他的背影。
像一个刚知道自己被骗了五年的人。
他查不到全部真相。
因为沈妍灭了口。
当年知道内情的丫鬟嬷嬷,死的死,散的散。
活着的,全是沈妍的人。
但有一个人还活着。
春桃。
春桃知道所有事。
她是沈妍的心腹,从头到尾参与了每一步。
偷嫁妆是她经手的。
散播我"私通"的谣言,是她安排的。
庵堂断粮断药,也是她去办的。
她手上有沈妍的血。
也有她自己的。
所以她不敢说。
因为说了,她也是共犯。
可人怕的从来不是秘密本身。
是守秘密的代价越来越高。
沈妍最近对春桃的态度变了。
不是更好,是更差。
她怕春桃。
怕春桃有一天撑不住,把什么都倒出来。
越怕就越凶。
越凶,春桃就越寒心。
我不需要策反春桃。
我只需要让沈妍继续逼她。
逼到春桃撑不住的那一天。
那天一定会来。
因为我见过沈妍对待"用完了的人"是什么样子。
前世,她就是这么对我的。
当晚,正院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不是沈妍。
是春桃。
我坐在窗边。
月亮很亮。
沈妍,你在亲手帮我磨刀。
你还不知道。
07
春桃挨打的事,第二天全府都知道了。
脸上两道指印,红得发紫。
她来寿安堂送汤的时候,低着头,不敢抬眼。
老夫人看了一眼,没问。
我端着碗,慢慢喝汤。
等春桃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开口了。
"春桃姐姐。"
她停下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脸上疼不疼?"
春桃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不疼,磕的。"
"可是昨晚正院在摔东西。"
整个屋子安静了。
春桃的笑僵在嘴角。
老夫人放下了茶盏。
"念慈,你听见了?"
"嗯,好大的响声,我还以为打雷了。"
五岁的孩子说话天真。
可在场的大人都听懂了。
春桃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快步走了。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又在茶盏上点了两下。
"赵妈妈。"
"在。"
"盯着正院。"
"是。"
七天后,沈妍又动手了。
这回不是打脸。
是把春桃关在柴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给饭吃。
原因是春桃端茶的时候洒了几滴。
几滴茶而已。
搁在以前,沈妍顶多骂两句。
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害怕。
怕春桃跟别人说什么。
所以要打,要罚,要让春桃知道——嘴不能张。
可人心是肉长的。
打得越狠,心越凉。
柴房那天夜里,我让奶娘带我去后院"看星星"。
路过柴房的时候,我挣开奶娘的手,跑到门口。
"春桃姐姐?"
里面没声音。
"春桃姐姐,你在里面吗?饿不饿?"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藏了半天的糕点,从门缝塞进去。
半晌,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哭腔。
"……小姐。"
"别哭,吃饱了就不疼了。"
我说完,被奶娘抱走了。
奶娘念叨着"小姐不能乱跑",我趴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柴房。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糕点拿进去了。
这颗种子,种在春桃心里。
不是为了收买她。
是让她记住,这府里还有一个人把她当人看。
等她有一天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会记住今晚的糕点。
又过了一个月。
沈妍干了一件蠢事。
她把春桃的卖身契翻出来,当着春桃的面烧了。
"从今天起,你是死契。"
"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你要是敢有半点二心,我让你全家都进不了城门。"
春桃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这事是赵妈妈打听来的。
老夫人听完,放下佛珠。
"她烧了卖身契?"
"烧了。当着人面烧的。"
"糊涂东西。"
老夫人说了四个字,再没开口。
但我知道,老夫人的耐心快要到头了。
一个儿媳妇,来路不明的嫁妆,说不清的婚书,打骂丫鬟,烧卖身契。
哪一件都不大。
可件件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底色。
老夫人在等最后一块拼图。
我也在等。
快了。
08
我六岁这年,等来了最后那块拼图。
是沈妍自己送上来的。
那天是老夫人的生辰。
府里摆了家宴。
裴承安、沈妍、孟氏一家、还有几个裴家旁支的亲眷,都来了。
沈妍穿了一身新衣裳,殷勤得不得了。
敬酒、布菜、给老夫人捶背,样样不落。
老夫人面上受了,没推开。
席间,孟氏多喝了两杯,话就密了。
她拉着沈妍的手,上下打量。
"表嫂,你今天这衣裳上的绣纹好看。这是什么花样?"
"是蘅芜纹。"
沈妍随口答。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蘅芜纹。
蘅。
我前世的名字。
沈蘅。
那套衣裳上的绣纹是我娘留下的绣样。
独一份的,是我娘的娘家传下来的手艺。
沈妍连绣样都拿了。
孟氏不知道这些,继续说。
"蘅芜纹?没见过呢,你娘家传的?"
"嗯,家里老绣娘绣的。"
她撒谎面不改色。
我放下筷子,跳下椅子,跑到沈妍跟前。
"娘,你衣裳上的花好看。"
沈妍低头看我,笑了一下。
"喜欢?改天给你也绣一件。"
"那个花叫什么?"
"蘅芜纹。"
"蘅?跟那个姨姨同一个字。"
席面上瞬间安静了。
沈妍的笑凝住。
"什么姨姨?"
"就是祖母佛堂里那个牌位上写的——沈蘅。"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裴承安的手搁在酒杯上,指节发白。
老夫人的佛堂里确实供着一块牌位。
是裴承安放的。
沈妍不知道。
或者说,她以为早就撤了。
"念慈,别胡说。"
沈妍的声音紧了。
我歪着头,一脸无辜。
"我没胡说呀。上回我去祖母佛堂玩,看见的。"
"牌位上写着'沈蘅'两个字。春桃姐姐说过,那是娘的。"
"够了!"
沈妍厉声打断。
一桌人都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捂住嘴,挤出一个笑。
"这孩子胡说八道,我回去教训她。"
老夫人端着酒杯,没喝。
"妍儿,念慈说的是真的?佛堂里有沈蘅的牌位?"
"娘,那是承安。"
"我在问你,牌位的事你知不知道?"
沈妍张了张嘴。
裴承安替她接了话。
"牌位是我放的。"
"你放的?"
老夫人转向儿子。
"为什么?"
裴承安沉默了几息。
"因为沈蘅才是我原来的未婚妻。"
"婚书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沈妍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在了满桌热菜上。
孟氏的嘴张成了圆形。
旁支亲眷面面相觑。
沈妍的脸彻底白了。
"承安!你。"
"够了。"
老夫人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闭了嘴。
她看着沈妍。
"妍儿,我问你最后一遍。"
"金凤簪,嫁妆箱,蘅芜纹绣样,还有这门婚事。"
"到底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沈蘅的?"
沈妍的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老夫人拍了桌子。
"赵妈妈!"
"在。"
"去,把后院那间屋子打开。把里面所有箱子抬到正厅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样一样地清。"
沈妍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
"娘!那是我的东西!"
"是不是你的,清了就知道。"
沈妍冲向门口。
被两个婆子拦住了。
赵妈妈早就备好了人。
老夫人不是今天才起疑的。
她等的就是今天。
而我给了她这个机会。
六岁的孩子,站在一片混乱里。
仰着头看沈妍。
她的脸扭曲了,眼里全是恨。
可她不知道该恨谁。
面前这个六岁的女儿。
天真地歪着脑袋。
笑了。
09
箱子被抬进了正厅。
五口红漆箱,两只樟木匣。
赵妈妈亲手开锁。
第一口箱子打开——全是首饰。
金镯、银簪、珠串、玉佩。
每一件底部都刻着字。
"沈蘅"。
第二口箱子——布料绸缎。
压箱底有一张礼单,墨迹旧了,纸角发黄。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庶女沈蘅嫁妆,计八十六件。
第三口、第四口——瓷器、摆件、银锭。
件件对得上礼单。
第五口箱子最小,打开之后只有一样东西。
金凤簪。
安安静静躺在黄绸上。
凤口衔珠,翅膀上錾刻着蘅芜纹。
满厅的人都看着那支簪子。
再看沈妍。
沈妍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老夫人从箱子里拿起那张礼单,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
"庶女沈蘅嫁妆清单。金凤簪一支,乃其母遗物。"
她把礼单合上,放在桌面。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妍儿。"
"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妍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这些东西是爹给我的!"
"妹妹死了,爹说她用不着了,就给我了——"
"给你的?沈家给了你嫁妆,你自己的陪嫁单子上白纸黑字。"
"这些东西不在你的单子上。"
"是后来补的。"
"后来补的不走礼单?不盖印?不入册?"
沈妍的嘴抖了两下,说不出话了。
孟氏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裴承安站在厅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金凤簪上,手指微微颤抖。
"所以,当年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妍膝行两步,去抓裴承安的衣摆。
"承安,你听我解释。"
裴承安退了一步。
她没抓着。
扑在了地上。
这时候,正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妈妈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春桃。
春桃的脸上还有旧伤的痕迹。
眼睛肿着,像哭了很久。
她一进来就跪下了。
对着老夫人磕了一个头。
"老夫人,奴婢有话要说。"
沈妍猛地抬头。
"春桃!你闭嘴!"
春桃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抬起脸来。
看了沈妍一眼。
"夫人,奴婢替你做了十年的事。偷嫁妆是奴婢去办的。"
"散播庶小姐私通的谣言,是奴婢安排的人。"
"庵堂断粮断药,也是奴婢去打点的。"
每一句话像一把刀。
一刀一刀扎进沈妍身上。
沈妍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你疯了。"
"奴婢没疯。"
春桃磕了第二个头。
"奴婢知道,说出来奴婢也活不了。"
"可奴婢不想再替夫人背了。"
"庶小姐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她什么都没做错。"
正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老夫人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看向沈妍。
"沈妍。"
"你害死了你亲妹妹。"
"夺了她的嫁妆。"
"抢了她的婚约。"
"嫁进我裴家,骗了我们五年。"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沈妍瘫在地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我……是她自己命不好……"
"到现在还在狡辩!"
老夫人拍了桌子,茶盏弹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她捂着脸,号啕大哭。
可没人心疼。
我站在厅角。
六岁的身量,只到桌腿高。
看着跪在地上哭的沈妍。
前世她踩着我的坟笑的样子,跟现在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她笑我蠢。
现在她哭自己蠢。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
不需要。
10
沈妍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可没人递帕子。
没人扶她起来。
满厅的人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裴承安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孟氏拉着自己儿子,往后退了两步。
空气里全是沈妍的哭声。
她终于发现哭没用了。
猛地抬头,抹了一把脸。
眼珠子转了转,爬向裴承安。
"承安!承安你看看我!"
"我为你生了孩子!我替你操持了五年的家!"
"你不能这么对我!"
裴承安没回头。
沈妍扑上去拽他的袍角。
"求你了,承安,看在念慈的份上。"
念慈。
她提到了我的名字。
裴承安终于转过身。
低头看着地上的沈妍。
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提念慈?"
"念慈长得像谁,你心里没数吗?"
"她的眉眼,跟沈蘅一模一样。"
"五年了,我每次看见这孩子,心里就像被人扎了一刀。"
"我不敢想,不敢问。"
"现在不用想了。"
他弯腰,把沈妍的手从袍角上一根一根掰开。
"你碰过的东西,我都觉得脏。"
沈妍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泪还挂着,表情却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
扫了一圈所有人。
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六岁的我站在厅角,安安静静。
她盯着我。
眼珠子里有一种我前世见过的东西。
杀意。
她突然冲过来。
两步之间,手已经伸出来了。
直直掐向我的脖子。
"都是你!你这个赔钱货!"
"没有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我没躲。
不是不想躲。
是六岁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她的手掐上了我的脖子。
眼睛里的疯跟当年一样。
只不过身份反过来了。
她的手只掐了两息。
裴承安一把拽开了她。
赵妈妈冲过来抱住我。
两个婆子按住了沈妍的胳膊。
她还在挣扎。
嘴里嘶吼着。
"是她!全是她搅的!一个赔钱货!我不该生她!"
满厅的人都看见了。
一个母亲,当众掐自己六岁女儿的脖子。
老夫人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沈妍面前。
一巴掌扇了过去。
"畜生。"
只说了两个字。
沈妍愣住了。
老夫人转向裴承安。
"承安。"
"这个人,不能留在裴家。"
"写休书。"
"今天就写。"
裴承安点了头。
没有犹豫。
沈妍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
"你们不能休我……不能……我是沈家嫡女……"
"嫡女?"
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嫡女害死庶妹,夺嫁妆,抢婚约,嫁进来骗了五年。"
"当众掐亲生女儿的脖子。"
"这样的嫡女,沈家要不要,你回去问你爹。"
沈妍趴在地上,头发散了,衣裳乱了。
五年的体面,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我被赵妈妈抱着,脖子上有淤青。
不疼。
真的不疼。
前世死在庵堂里的时候,比这疼一万倍。
11
休书是当晚写的。
裴承安亲笔。
笔迹很稳,没有一处涂改。
三条理由。
其一,以欺瞒之行嫁入裴家,婚约不正。
其二,私藏亡妹嫁妆,品行有亏。
其三,当众戕害亲女,不配为母。
沈妍不肯签。
按住她手指头盖的印。
赵妈妈办的。
四个婆子摁着她,把指头往印泥里一摁,再往纸上一按。
沈妍尖叫着挣开,扑过去想撕那张纸。
没撕着。
裴承安把休书折好,收进匣子,上了锁。
"明天送官府备案。"
沈妍跪在地上,头发遮住了脸。
"你们会后悔的……"
没人接话。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正院就动了。
赵妈妈带着人清点沈妍的东西。
只许带走她自己陪嫁单子上的物件。
其余一律留下。
沈妍的陪嫁有多少?
三口箱子,半箱银子,几匹布。
跟她从我这儿偷走的比,连零头都不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婆子把她的箱子一口口搬出来。
"就这些?"
"陪嫁单子上就这些。"
"那些首饰。"
"沈蘅姑娘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巳时。
裴家大门打开。
一辆最普通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口。
连车帘都是旧的。
沈妍被两个婆子架着,从正院一路送到大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有。
光着头。
五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今天走出去,连根银钗都带不走。
她经过寿安堂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夫人站在台阶上。
没拦她。
也没送她。
沈妍仰头看了老夫人一眼。
嘴唇动了动。
"娘。"
"裴家没有你这个儿媳。"
老夫人转身进了屋。
沈妍的腿软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我。
我站在门槛内侧。
她停下来。
盯着我。
眼睛里又泛起那种恨意。
"沈念慈。"
"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开口了。
"娘,你知道金凤簪上刻了什么字吗?"
她愣了。
"刻了'蘅'。"
"我姨姨的名字。"
"也是我前世的名字。"
声音很轻。
只有她听得见。
沈妍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张开嘴,发不出声。
她看着我的眼睛,浑身开始发抖。
"你……你是……"
我没再说话。
退后一步。
婆子架着她上了马车。
越来越远。
大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哭嚎。
我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短短的手指,白白的掌心。
可这双手里曾经攥过一支金凤簪。
也攥过庵堂里冰凉的破席子。
裴承安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念慈。"
"嗯。"
"以后爹护你。"
我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我抱了起来。
我趴在他肩头,看见老夫人站在寿安堂门口。
赵妈妈在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老夫人摇了摇头,转身进屋了。
佛堂的门开着。
里面的牌位上写着两个字。
沈蘅。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我闭上了眼。
娘亲。
不是那个沈妍。
是我上辈子的娘亲。
女儿把东西拿回来了。
金凤簪拿回来了。
嫁妆拿回来了。
这条命,也拿回来了。
够了。
这辈子不用再恨了。
烛火稳了。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