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纺织厂车间连续顶班七十二小时,我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刚下早班,厂长老婆就拎着一桶粪水冲进厂区大院,拍着大腿哭骂:
“抓破鞋!”
“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偷我男人粮票,还哄着他把回城名额都让出去了!”
全厂工友纷纷放下饭盒,看笑话。
同宿舍的知青刘莉莉红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
“前两天发补贴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厂长塞给沈念姐一个信封。”
我还没来得及掏出里面的先进个人奖状,一瓢脏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厂长老婆撕烂我的工装,骂我是靠卖笑换指标的下流货色。
厂长为了保住乌纱帽,当众污蔑是我半夜钻他办公室敲诈勒索。
我不仅被开除公职送去农场改造,年迈的父母为了替我讨说法,被人活活逼害。
而我,最终也在农场被厂长老婆买通的人折磨致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厂长老婆拎着桶冲进大院的那一刻。
1
木瓢擦着额头撞过来时,我伸手护住了胸前的衣袋。
粪水泼上脸,顺着领口灌进工装。
连续三天替人顶班,两条腿站都站不稳,后退半步便撞上了水泥台。
罗素琴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到了饭堂门口。
“拿出来,让大伙看看顾文钧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衣袋里那张奖状硌着胸口。
前世就是为了拿它证明清白,我松开了护着衣服的手,随后被扒得只剩贴身背心。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着吹了声口哨。
这回,我先把领口攥紧,才抽出那个信封。
“里面有厂里的公章,你自己看。”
纸张刚露出来,就被罗素琴抢过去撕成两半。
盖着红章的半张落进污水,另一半还捏在她手里。
“拿张破纸糊弄谁,勾搭男人还能给你留凭据?”
饭堂窗口探出几个脑袋,打饭的勺子都停了。
刘莉莉站在人群前面,身上穿着我借给她的蓝布褂子。
“沈念姐,厂长都成家了,你再想回城,也得顾着嫂子的脸面。”
三天前,她说腰疼得直不起身,求我替她顶班。
整整七十二小时,除了吃饭和趴在机台边眯一会儿,我一直守着她那几台机器。
眼下那张脸红润得很。
“刘莉莉,那封信什么时候给的,在哪里给的,你说清楚。”
话音刚落,后背就挨了一巴掌。
罗素琴把剩下半张奖状塞进自己口袋,指着我的鼻子骂。
“还想教她改口,你们这种女人最会吓唬老实人!”
顾文钧从办公楼下来,扣子扣到领口,先朝周围的人摆了摆手。
“同志们,影响生产,都散开。”
脚下却没有往我这边挪。
保卫科长罗守成抢先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墙上按。
左手旧伤被扯开,掌心很快渗出血。
顾文钧看了一眼,转过脸对围观工友开口。
“沈念深夜到办公室纠缠我,索要粮票和调动指标,我顾着年轻人的前途,一直没往上报。”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说难怪我这几个月总往办公室跑。
那些时候,我去问过被扣的工资,也去交过父亲的病情证明。
半年前,父亲的膝盖坏了,母亲又犯喘病,家里每个月都等着我寄钱。
顾文钧每回都把证明压进抽屉,让我好好表现。
“厂长,敲诈发生在哪天,几点?”
“到了保卫科,你自然有交代的地方。”
罗守成拧住我的手腕,一脚踢在膝弯。
跪下去时,那半张奖状贴在鞋边,先进个人四个字还看得清。
秦知兰师傅从车间赶出来,解下袖套想替我擦脸。
罗素琴抬手挡住了她。
“秦师傅,你儿子转正式工的材料,还在文钧桌上吧?”
那只拿袖套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重新响起饭盒碰撞的声音,刚才替我说了半句公道话的人也退回了队伍。
我把湿透的奖状捡起来,折进衣襟。
罗守成拖着人往办公楼走,刘莉莉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
“嫂子,要找粮票的话,我知道沈念姐把贵重东西放在哪儿。”
2
宿舍门被撞开时,我的搪瓷缸先摔在地上。
缸口那道缺,是刚进厂时磕的,母亲用砂纸磨了半天,怕割伤我的嘴。
罗素琴一脚把它踢进床底。
“一个穷丫头,也敢惦记厂长家的东西。”
床板被掀起来,被褥扔到走廊,夹在枕套里的两封家信也落在地上。
刘莉莉蹲到柜子前,熟门熟路地拿出针线盒。
盒底铺着母亲替我剪好的鞋样,上头压着一叠粮票。
罗素琴抓起来数,数到三十斤,抬手就打了我一耳光。
“数目都对得上,还敢嘴硬!”
耳朵里嗡嗡响,罗守成仍旧扣着我的胳膊。
昨夜进车间前,针线盒里只有两块七毛钱,那是留给母亲买药的。
宿舍钥匙除了我,就只有刘莉莉手里有一把。
去年冬天她说怕夜里落锁,我便替她配了。
“请把搜到的东西写张单子,谁搜的,谁看见的,都签上名字。”
罗守成扯下床头的毛巾,擦了擦沾脏的手。
“轮得到你教保卫科办事?”
粮票被装进罗素琴的口袋,那两块七毛钱也跟着没了。
刘莉莉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没织完的围巾。
“沈念姐,这条围巾,你前些天还说要送给帮助过你的人。”
围巾是罗素琴让我织的。
她说母亲用的那种药,城里的亲戚能买到,顺手替她织条围巾就行。
毛线是我花了半个月余钱买的,药始终没送来。
“嫂子,线是照着你给的样子买的,线头上还夹着你的尺寸。”
那张窄纸被抽出来,还没展开,就让罗素琴揉进手心。
“偷了东西还攀咬我,文钧就是对你太宽厚!”
衣柜最底层有个布包,装着家里的户口证明和父亲的就医材料。
刘莉莉伸手去拿。
我用脚踩住柜门,罗守成便用膝盖顶开,把布包一并拎走。
“查清之前,所有东西交保卫科保管。”
走廊里站了不少人,却没人替我把掉在地上的家信捡起来。
其中一封被踩出了鞋印,信上还留着母亲托邻居写的字。
念念,别再替人连着顶班,困得厉害就歇一歇。
刘莉莉低头看见那行字,把信折好,塞回自己的口袋。
午饭铃响时,宿舍只剩满地棉絮。
临出门前,我看见床柱上挂着她的新挎包,包带正好压着我借给她的围巾。
到了楼梯口,刘莉莉挨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早点认了吧,回城的事本来就难,你别把厂长也拖下水。”
“这三天,你的腰还疼吗?”
脚步停了一下,她随即捂住腰,朝罗守成皱眉。
“沈念姐到现在还威胁我,我以后怎么跟她住一个屋?”
罗守成把我推进保卫科旁边的小屋,取下门上的锁。
门缝合上前,刘莉莉把我的饭盒递给了罗素琴。
“饭也别送了,她现在肯定吃不下。”
3
桌上放着一张写好的检查。
第一行便是我主动纠缠顾文钧,拿男女关系要挟组织,索取回城指标。
落款处空着,只等我签名。
罗守成搬来一张凳子,坐在门边吃饭。
“认错态度好,家属还能保住脸面。”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签的字。
顾文钧说,签了就按内部错误处理,父母不会受牵连,顶多去农场劳动几个月。
那张纸后来成了我的罪证,父亲拿着它跑遍几处单位,每次都被人赶出去。
到了农场,连寄信的邮票都得拿一天的口粮换。
最后收到的家书里,母亲的名字外头被画了一个黑框。
桌上的钢笔滚到手边,我用手背把它推了回去。
“这上面的事,我没做过。”
罗守成放下饭盒,拿起父亲那张就医证明。
纸张从中间撕开,诊断和姓名分在两边。
“老头子腿都这样了,还能替你跑多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事干事陶书宁抱着档案夹进来。
对着我身上的脏衣服,她停了停,先问罗守成有没有询问记录。
桌上一张纸都没动。
“等她签完,记录自然就有了。”
陶书宁把另一张表放到我面前,上头写着自愿赴农场学习劳动。
农场在县外,原本用来安置待岗人员,厂里却常拿那里吓唬不肯听话的工人。
前世把我拖进去的人,也是罗守成。
“陶干事,这张表签了,工资和户口怎么办?”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才落下。
“工资停发,组织关系暂留厂里。”
“回来的条件呢?”
罗守成拍了一下桌子。
“表现好自然回来,犯了错还挑条件!”
陶书宁把那张表收了回去,说还缺家属告知手续。
门口立刻有人去打电话,给我父亲原来的单位递话。
父亲早已退下来,只替街坊修修自行车贴补家用,那间借用的小屋却仍归单位管。
顾文钧很清楚,一句话就能断掉家里的进项。
下午,保卫科送来我的工资单。
每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先扣六块事故赔偿,再扣宿舍费和饭钱,剩下的部分又被划去。
备注里添了两个字,罚款。
去年冬天车间出过事故,我的左手落下伤根,厂里认定我操作不当,让我赔一百八十六块。
那时求过顾文钧,家里等钱吃饭。
答复只有一句,厂里愿意留你,已经是照顾。
眼下连这点钱也要拿走。
“这些扣款,凭什么?”
罗守成把工资单抽回去,折成小块塞进兜里。
“等你去了农场,再慢慢想。”
傍晚有人在院子里喊我的名字。
隔着门上的小窗,我看见父亲拄着旧拐杖,手里捏着一张从未见过的信纸。
接待他的人指向这间屋,嗓门特意拔高。
“沈师傅,您闺女亲笔写的,要跟有妇之夫过日子,您自己瞧瞧!”
4
父亲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年轻时做机修,他的右手拇指被机器轧掉了,拿薄纸总得用两根手指夹着。
那封所谓的情书写着我愿意等顾文钧离婚,还盼着他早些兑现承诺。
字迹很像我。
落款下头却多了一个圈,那是刘莉莉替人抄信时常添的记号。
隔着小窗,我喊了一声爸。
父亲循声走过来,拐杖还没放稳,罗守成便把人拦在门口。
“先谈家属态度。”
布包被放在桌上,父亲从里头拿出户口证明,还有一只装信件的旧纸袋。
“孩子到底做了什么,拿证据来,我听得懂。”
顾文钧这才过来,叹了口气,叫人搬凳子。
“沈师傅,念念年轻,犯错可以改,您也别激动。”
说话间,那张自愿去农场的表被推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没接笔,只问能不能先给我一件干净衣服。
罗素琴站在门边冷笑。
“勾搭男人的时候不嫌臊,这会儿知道遮了?”
父亲扶着桌沿站起身,抬手想拨开挡路的罗守成。
拐杖被一脚踢远,人跟着撞在门框上。
膝盖磕下去时,裤子立刻渗出血。
小窗的木框被我拍得直晃。
“他腿上有病,放开他!”
罗守成用鞋抵住那条伤腿,转头问顾文钧,家属冲击保卫科该怎么算。
顾文钧低头整理袖口,隔了片刻才说了一句别伤着老人。
那只鞋又碾了一下才收回去。
父亲趴在地上,先去捡散开的信件。
旧纸袋被罗素琴一把抽走,连同户口证明扔进柜子。
“正好扣着,省得回城乱告状。”
陶书宁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看到地上的血,叫人去找医务室。
罗守成挡着门,说厂里正在处理家务纠纷。
“受伤要有记录,明天总厂来核材料,这样怎么交代?”
医务员终于被叫来,只给父亲的膝盖缠了几圈纱布。
伤情簿刚翻开,罗守成便伸手压住,让写家属自行跌伤。
医务员的笔停了停,最后还是低头写了。
父亲没有辩解,把沾着血的裤脚一点点放下来。
那本簿子的页码,我一直盯着,记到了心里。
天黑后,顾文钧单独进来,将一封准备寄往街道的材料放在桌上。
纸上除了我的名字,还写着父母管教失当、包庇女儿。
“家里的修车铺还能不能用,要看你的态度。”
母亲的药钱就从那间小屋里挣出来。
我抬头看他,问得很慢。
“签了字,你就把那封信撤掉?”
顾文钧把钢笔递过来,神情终于松了些。
“念念,早点懂事,也不至于让你爸受这份罪。”
笔尖在落款上方停住,纸背透出另外一行已经写好的小字。
建议长期留场,不予返厂。
5
钢笔被我放回原处。
顾文钧收走材料,连凳子也叫人搬了出去。
后半夜,罗守成把父亲关进隔壁的杂物间,隔着墙逼他念家属保证书。
父亲念到自愿接受处理便停下。
墙上随即传来一声碰撞,接着是拐杖落地的声音。
我贴着门板喊人,嗓子已经哑了。
罗守成在外头敲了敲门。
“闺女签了,老头子就能回家。”
前世到了这一步,我把所有递过来的纸都按了手印。
母亲后来仍被逼着退了临时做工的差事,父亲的修车棚被拆,连家里那点存粮都拿去跑申诉。
一张接一张的保证,最后只换来三口人的死路。
天快亮时,刘莉莉提着一件旧衣服进来。
衣服缺了两颗扣子,原是我留着拆布头的。
“嫂子让我问问,想明白没有?”
床板上被倒出一个小包,里头只剩两双袜子和一条毛巾。
准备带我去农场的行李,就这么一点。
“柜子里的棉衣呢?”
“农场干活穿不上,留着还能给有用的人。”
刘莉莉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过来,说父亲已经答应替我写认错材料。
纸上写着我自幼虚荣,家里管教无方,愿意配合组织送去教育。
最下头有沈怀清三个字,还有一个红手印。
父亲从不这样写那个怀字。
“这张纸是谁交给你的?”
“沈叔叔还说,养出你这种女儿,往后都没脸见人。”
门外传来咳嗽声,那是父亲刻意咳给我听的。
刘莉莉抬手把门关严,忽然不愿再看我的脸。
早班铃响前,运货车停在办公楼外。
罗守成拿绳子捆住我的行李,催着赶紧上车,说农场那边已经备好了床位。
陶书宁抱着档案袋追下来,让他把接收函和本人意见一起留下。
“明天补,送个人还要磨蹭多久?”
“今天总厂来查人事材料,空着没法交。”
争执间,父亲被人从杂物间推出,受伤那条腿已经撑不住,只能扶着墙挪。
见我要上车,父亲扑过来攥住车板。
罗素琴拿鞋尖踩住拐杖,逼他当着工友的面承认女儿品行有问题。
“认了,这事就不往你们街道送。”
父亲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喊出我的名字。
车上的绳子勒进手腕,罗守成抬手要把人掰开。
我看见他胸袋里露出的出车单,下面压着农场接收函,日期竟比昨天还早一天。
陶书宁顺手收走那几张单子,说要核对编号。
罗素琴将父亲的旧纸袋扔在地上,嫌他拿一堆废纸来装可怜。
父亲弯不下腰,跪着把袋口拢住,终于抽出一张盖红章的核实函。
“念念,总厂寄到家里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纸张被塞进掌心,上头印着伤病职工家庭补助核实表。
已发放金额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八百四十元。
领款人的名字,是沈念。
6
八百四十元,我在厂里挣上两年也攒不下。
核实表后面还有一行字,请家属如实填写补助领取后的生活情况。
父亲替街坊修车,连换车链的钱都要记账,家里若收过这笔钱,母亲何至于停药。
“爸,哪天收到的?”
“昨天一早,信上叫有疑问就来厂里找核查组,我就赶来了。”
罗素琴伸手抢纸,我把它压进衣领,转头朝办公楼前刚停下的车喊。
“总厂的同志,八百四十块公家钱丢了,请你们查账!”
院子里刚下早班的人都转过脸来。
顾文钧原本已经迎到车旁,听见这句话,立刻转身让罗守成把我带走。
车门前站着一位短发女干部,手里拿着同样印了编号的材料册。
“先停下,谁在喊?”
罗守成拽住我的领口,解释厂里在处理一个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女工。
女干部走近几步,看见父亲腿上的血,又看向车上的绳子。
“生活作风问题,用运货车捆着送走?”
陶书宁把手里的接收函递过去。
“许组长,厂里要求办赴农场手续,本人一直没签字。”
核实函也被我递了出去。
纸角沾着父亲的血,编号却完整。
许静岚对着名册找到我的名字,问有没有拿到钱。
“从没见过。”
“存折、领款回单,或者代领委托,有没有签过?”
“家里每月只能收到十块左右,我爸带着汇款凭据。”
罗素琴抢着说钱已经交了,年轻姑娘爱漂亮,花在哪里家里未必知道。
许静岚把核实函夹进材料册,朝同行的会计点了点头。
“请财务把原始领款单拿来。”
顾文钧跟着解释,钱的事可以慢慢查,沈念敲诈领导的处分不能耽误。
“处分由谁决定,依据是什么,相关记录一起拿来。”
那几张空着签名的检查被递上去,许静岚一页页翻完,问我的询问笔录在哪里。
罗守成没有动。
车上的绳子终于被解开,胳膊放下来时,左手已经疼得合不拢。
一位随行工作人员扶住父亲,先领着去医务室。
路过我身边,父亲从衣袋里掏出半块压扁的饼,塞进我手里。
那是昨天出门带的,一直没舍得吃。
我掰下一小块,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罗素琴还想跟进办公楼,被许静岚叫住。
“搜出来的粮票,还有撕掉的材料,都先交出来。”
半张奖状从她口袋里摸出来,上头写着连续生产先进个人,落款是厂工会。
我从衣襟里拿出另外半张,拼上去,红章正好合拢。
刘莉莉站在台阶下,手里的挎包被攥出了褶。
许静岚看完奖状,又看了看被扯破的工装。
“先找件衣服,给沈念换上。”
这句话落下,秦知兰从人群里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顾文钧伸手想把调查人员引进里面的小办公室。
许静岚没挪脚。
“财务室开门,保卫科现有材料原地封存,请属地公安过来。”
7
财务室的铁柜打开时,罗素琴跟了进来。
厂里的粮票归她保管,平常发少半斤,工人都得赔着笑脸去问。
这回会计刚拿出账册,她就按住了最上面一本。
“家里的事,真要把文钧的工作也毁了?”
许静岚让她把手移开,照着补助编号往下查。
八百四十元确实进了分厂的账,下面附着一张领款单。
领款处写着我的名字,字迹跟那封情书相近。
经手人一栏,是罗素琴。
“沈念,这个字认得吗?”
“刘莉莉抄过我的入厂申请,模仿我的字很熟练,可以把她平时的材料拿来核对。”
门边的刘莉莉立刻哭了。
“帮着代签一下有什么,我又没拿钱!”
会计抬起头,把这句话记在询问纸上。
顾文钧咳嗽了一声,刘莉莉才闭住嘴。
罗素琴改口,说我忙着上班,托她暂时保管,后来已经分几次领走。
“领走多少,什么时候领的?”
“这种小钱,谁还能一笔笔记着!”
许静岚把领款单摆正,问财务制度里有没有暂存他人补助的手续。
会计摇头。
另一册账也被翻开,住院职工补助粮票一栏,写着三十斤,领取人仍然是罗素琴。
数目跟从我针线盒里搜出的完全相同。
“这笔粮票发给谁的?”
问话落下,罗素琴的手从桌边收了回去。
会计指着姓名栏,读出了我的名字。
饭堂门口那句偷男人粮票,几乎所有人都听过。
此刻再问粮票的来源,罗素琴只说家里和厂里的票混在一起,记不清了。
“来之前说数目对得上,现在请把属于你家的领票凭据找出来。”
顾文钧把话接过去,说妻子管账粗心,他愿意负责补齐差额。
许静岚合上那本账。
“公款去向要查清,补齐以后也得查。”
上午,公安人员分别询问了在场的人。
轮到刘莉莉,她还坚持亲眼见过顾文钧递信封。
我把拼好的奖状推过去,请她说出地点和时间。
“前天下午,办公楼楼梯口。”
“当时秦师傅带我们领完工会奖状,一共七个人,你看见信封里另有东西吗?”
刘莉莉低下头,说隔得远,没看仔细。
笔录上添了一行,仅见信封,未见钱票。
至于半夜纠缠的指控,顾文钧报出了一个时刻,说是前天夜里九点多。
秦知兰终于开口。
“那会儿沈念在机台边,左手出血,我陪她去医务室换了药。”
门诊簿随后被取来,九点十分接诊,九点三十五离开。
当班医务员还记得,离开时是另一名女工来催,说机器等着开。
那名女工就在门外,进来便认出了我手上新缠的纱布。
顾文钧又把时间改到十点,随后说或许记错了日子。
调查人员让他把确定的内容写下来,逐项签名。
递到面前的钢笔,他久久没有接。
8
中午,乔玉笙来找我。
袖口遮着右手,只露出两截短了的手指,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好的饭盒。
去年冬天机器出事时,她就站在我旁边。
皮带卷住衣袖,我踩住踏板去拉停机柄,左手被铁边划开,她仍旧没能保住两根手指。
事后厂里说,是我违规动了护罩,引起事故。
那一百八十六块赔偿便落在我头上。
乔玉笙把饭盒放下,里面的米饭已经压实。
“先吃一点,后头还有话要说。”
伤残职工的补助账被查出来,她的名字也在里头。
厂里说只批了六十块,领款单上却写着三百。
“当初按手印,我刚做完处置,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饭盒旁边放下一张旧纸,是医院开给她的出院记录。
救助经过一栏记着,同机工人沈念拉停设备,协助伤者脱困。
乔玉笙抬起剩下的手指,替我把压着纸角的杯子挪开。
“昨晚我来找过你,罗守成说,再掺和,我闺女在厂托儿所的名额就没了。”
那句话说完,眼泪落在了纸上。
我把出院记录往干处推了推,只问今天愿不愿意把经过讲清。
“愿意,孩子的口粮我另想办法。”
秦知兰随后拿来了检修登记。
事故前一天,车间已经上报护罩松脱,要求停机维修。
顾文钧在申请后面批了继续生产,等任务结束统一检修。
签名处盖着他的私人名章。
当初让我们写事故说明时,罗守成把这页抽走,只留下操作人员签字的那张。
秦知兰保存的是交到维修组的另一联。
“为什么当时没拿出来?”
问完这句,我看着师傅,没有替她往下找理由。
秦知兰把登记纸压平。
“怕儿子的工作没了,也怕一家人断粮。”
桌上那只饭盒被推到一旁。
“那就把这些都说进去,包括谁威胁了你,谁让你改过口。”
下午的询问里,秦知兰签了整整三页。
我也把几个月的扣款单交上去,连同母亲寄来的信,列出每次被扣六块钱的时间。
快到下班,罗守成带着两个人跑进财务室,说厂长要取工作材料。
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他们,他抬手就推。
一只装着领款单的牛皮纸袋被抢过去,袋口刚扯开,公安人员便从走廊过来。
罗守成把袋子往身后藏,纸页却散了一地。
其中有一张,就是医务员昨天写的父亲伤情记录。
页码与我记住的相同,受伤原因那一栏刚被刮破,添了几个字。
家属旧伤复发。
医务员被叫来核对时,握着笔低声承认,是罗守成让他改的。
父亲的裤子也被我拿出来,膝盖外侧还留着半个鞋底印。
罗守成终于被带出了办公楼。
走过院子时,那些早上还给他递烟的人,纷纷把手收进兜里。
9
母亲赶到厂里,是第二天下午。
父亲托人带去的口信只说临时有事,可街道已经收到了厂里送出的材料。
修车棚被暂时锁了,邻居又拿着一封匿名信去问,沈家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母亲把家里的药瓶装进布袋,坐第一班车过来。
看到父亲膝盖上的纱布,布袋从手里滑到了地上。
瓶子没有碎,里面只剩两片药。
我蹲下去捡起来,交给陪同的医务员,请他先带母亲坐下。
顾文钧这时提出想和我们一家谈谈。
许静岚同意由工作人员在场,他却坚持家里人说话,外人听着不方便。
最后,门开着,桌旁留下两名记录人员。
顾文钧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八百四十块钱。
“钱先还你,回城的事情我也尽力安排,这件事到这里收住,对大家都好。”
罗素琴坐在旁边,仍旧梗着脖子。
“挨两下,赔你二十块医药费,总够了吧?”
母亲听到这里,伸手去碰我的领口。
换下来的工装还放在袋子里,撕开的地方连着三颗扣子,扣子是她亲手缝的。
顾文钧把一张和解说明压在钱上,称家庭误会引起争执,双方自愿谅解。
父亲把眼镜戴好,逐字往下看。
说明的最后,还要求我们承诺今后不再就同一事实提出申诉。
“沈师傅,闹大了,女儿的名声也传得更远。”
这句话落下,母亲把那张纸拿过去,从中间对折。
“昨天当着全厂扒衣服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她的名声?”
罗素琴伸手指人,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让她坐好。
我将现金推到记录人员面前,请求作为退还款项登记。
至于那张和解说明,原样退回。
“工资和补助按账还,造谣、打人、改材料,各自说清。”
顾文钧盯了我一会儿,终于放弃了那副温和的口气。
“沈念,档案跟一辈子,做人得给自己留条路。”
桌上的人事袋随即被打开。
陶书宁已经整理出厂里准备上交的全部材料,其中一张是父亲自愿放弃女儿调动资格的申请。
落款处盖着红手印,旁边注明右手拇指。
父亲把缺了拇指的右手放在纸边。
屋里半天没人出声。
昨天刘莉莉递给我的认错书,手印也压在同一个位置。
顾文钧转头看向门口,刘莉莉已经扶住了门框。
“家属意见是她去征求的,具体怎么弄的,我要了解一下。”
父亲把袖口向上折了折,让那只伤手完整露出来。
“这根手指没了三十多年,顾厂长,劳烦替我找回来。”
公安人员当场把两份材料分别装袋,要求刘莉莉留下接受询问。
陶书宁随后递来一份总厂催办函。
函上写着,我的调动资格需要本人核验,任何亲属均无权代为放弃。
签发日期,在罗素琴拎桶进厂的前一天。
10
总厂保存的原始材料,第二天送到了。
许静岚让我和父母一起坐下,先核对事故经过,再核对姓名、工号和住址。
去年冬天医院报送的伤情说明,比厂里的内部事故处理早了四天。
上面记着我的左手伤势,也记着乔玉笙的陈述。
随后附着维修组当时上报的设备情况,两份材料能对得上。
总厂据此批准了伤病补助,并考虑到分厂缺少后续治疗条件,安排我调入城里的验布室。
调令已经签发,只待分厂通知本人办理手续。
八百四十元和三十斤粮票,都是与这次安排一同下拨的。
所谓厂长让出去的回城名额,早已写着我的名字。
那张调令拿在手里,纸边压着一道很深的折痕。
几个月来,我为了回城照顾父母,替人顶班,给厂长家织围巾,连扣错的钱都不敢多问。
顾文钧每次都让我再表现表现。
许静岚翻到下一页,是分厂回报的暂缓调动申请。
理由写着本人不愿回城,愿继续在艰苦岗位锻炼。
下面那份家属申请,正是伪造了父亲右手手印的材料。
总厂多次要求本人核实,分厂一再答复我在连班生产,无法离岗。
三天的顶班安排,也在这时候被取了出来。
刘莉莉根本没有向医务室报过腰伤。
调班申请是罗素琴交给车间的,理由是刘莉莉需要准备回城后的学习材料。
人事登记后面另夹着一页申请,建议在沈念资格取消后,由刘莉莉补位。
顾文钧已经签了同意。
“明明调令已经下了,为什么还要闹这一场?”
这句话问出口,刘莉莉用手遮住了脸。
罗素琴却抢着说,只要品行出了问题,总厂肯定得重新考虑。
话说完,旁边的顾文钧将杯子重重放下。
许静岚让记录人员记全,再把农场接收函拿了出来。
函件签发于事发前一天,接收理由已经写好,生活作风恶劣,纠缠领导,拒不服从教育。
运货车的派车单也提前开过。
农场接到的附信,则要求将我单独安排,暂不允许通信,家属探视一律由保卫科批准。
前世寄不出去的信、永远等不到的探望,都在那张纸上有了出处。
我扶住桌沿,等左手不再抖,才请工作人员把附信念完。
落款除顾文钧,还有罗素琴。
那桶粪水泼下来以前,连关我的地方都安排妥当了。
罗素琴站起来,想把责任全推给刘莉莉,说自己只是听了挑唆。
刘莉莉忽然抬头,把一直攥着的挎包打开。
里面有一张粮票领条,背面是罗素琴写给她的几行话。
让她把粮票放进我的针线盒,见到厂里人便提信封,剩下的由家里处理。
“留着这张纸,我就怕你们最后赖掉答应我的名额!”
尖利的声音撞在门板上,门外等着作证的人全听见了。
罗素琴扑过去,被公安人员拦住。
顾文钧伸手去抓妻子的胳膊,袖口被扯开,露出了我母亲替我缝过的一截蓝布。
那块布原本包着我交上去的家庭困难证明,后来被罗素琴拿去给丈夫补袖口。
母亲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布袋抱回怀里。
11
厂里公布调查情况那天,地点选在饭堂门口。
许静岚问过我的意思,涉及个人病情的部分不作公开,其余结论按事实宣读。
人群站得比捉奸那天还齐。
罗素琴进院时低着头,想从办公楼侧门进去,被带到了公布材料的桌旁。
顾文钧已经停职,胸前那支钢笔也取了下来。
刘莉莉站在另一边,身上还穿着我的蓝布褂子。
第一份公布的是工会奖状登记。
前天下午发出的七个信封,全部装着相同规格的奖状,名单和经手人齐全。
所谓借信封私下传情,查无依据。
第二份是补助账目。
罗素琴领取了我的现金和粮票,无法提供转交凭据,刘莉莉承认冒签姓名。
账目念到三十斤粮票时,站在前排的人开始低头。
曾经喊得最响的食堂老周往后挪了一步,撞上别人手里的饭盒。
接着公布伪造材料和预先联系农场的事实。
那份比捉奸早一天的接收函,被贴在桌前,供工人代表核对。
秦知兰拿着检修登记,当众说明事故前是谁要求继续生产。
乔玉笙也举起了受伤的手,讲清当天被卷进机器后,拉停设备的人是谁。
我站在父亲旁边,手里拿着那半张从污水里捡出的奖状。
等宣读结束,才走到桌前,将它展开。
“这张纸是厂里发的,昨天有人当着大伙的面撕掉,今天请把完整的事实补上。”
工会负责人拿来一份书面说明,盖好章,郑重交给我。
罗素琴终于忍不住,说丈夫辛苦管着几百号人,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人群里有人问,照顾不到,为什么要拿走伤病人的钱。
另一位女工喊出了自己少领的补助数目。
许静岚让大家逐一登记,随后把话题拉回我的处理。
工厂此前拟定的处分全部撤销,扣发工资重新核算,相关材料留作追责证据,个人档案附正式纠错说明。
顾文钧看着那张盖章的决定,忽然转向罗素琴。
“钱是你管的,闹事也是你闹的,厂里为什么跟着受牵连?”
罗素琴一巴掌拍在桌上。
“把人送农场的字是谁签的,怕总厂追问的是谁?”
旁边的刘莉莉哭着说,自己只是帮忙,回城的事还没落定,什么好处都没拿到。
我把那件蓝布褂子指给调查人员看。
“衣服是我的,柜子里还有东西,请按清单一起还。”
刘莉莉下意识捂住胸口。
前天围着我的那些视线,此刻也落到了她身上。
可这回没有人伸手撕衣服。
工作人员带她回宿舍换下衣物,逐件登记,连针线盒里少掉的两块七毛钱都写进了归还单。
罗素琴看着女工们排队核账,终于向我伸出手。
“念念,看在一个厂里住了这么久的份上,替嫂子说句话。”
我将被撕开的奖状收好,站回父亲身边。
公安人员宣读手续后,把她和顾文钧分别带出了院子。
那只装过粪水的木桶仍靠在墙边,保卫人员照着物证清单,提走封存。
12
后续核查持续了一个多月。
总厂通知我先休养,治疗期间照常发放工资,调动手续等伤口稳定后办理。
父亲被安排到县医院重新检查,膝盖上的伤需要换药,幸好没有拖到骨头坏死。
母亲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
“那三天,到底睡过几回?”
我把值班表递给她,能记住的休息时间已经写在旁边。
最长的一回,只有一个多小时。
母亲没有再问,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碗里放到我手边。
调查期间,农场也被查了。
那边曾以内部劳动为名扣住了几名被处分的女工,不许寄信,也不许家属探望。
调查组进场后,先查了接收名册和劳动安排,发现其中两人的处分早已撤销,农场却一直扣着她们的返乡手续。
一名叫梁秋禾的女工被带来作证,她在农场干了两年,右肩落下旧伤,手里还保存着当年寄出的十几封退信。
“他们说我家里没人管,留在那儿干活也一样。”
她把退信放到桌上,每封信上都盖着退回的章。
负责接收我的人承认,农场收到过分厂的附信,要求单独安排我,限制通信和探视。
这句话被记录下来时,我按住桌沿,等他把具体经手人的名字说完。
罗素琴曾给农场寄过两封信,第一封附着钱,第二封写着让我吃些苦头,免得回去乱说。
她原本以为那几张纸会随接收函一起被烧掉,农场却按规定存进了档案柜。
刘莉莉供出了交信的人,也承认替罗素琴把粮票放进我的针线盒,又照着父亲的旧手印伪造了家属意见。
顾文钧对调令和补助一事始终说不知情,直到总厂拿出他的批示和办公记录。
两次催办调令的电话,都是他亲自接的。
那份要求我长期留场的意见,也有他的签字。
罗素琴负责拿钱和粮票,顾文钧负责压住调令,两人原先说好,等我被送去农场,刘莉莉就能顶上空出的名额。
刘莉莉听见这句话,抬头看着顾文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他们没答应过她。
她想要名额,罗素琴想要一个听话的人替自己做事,顾文钧只想保住位置,谁也没把旁人当人看。
13
县里的处理意见下来时,母亲正陪父亲换药。
我拿着公文去医院找他们,父亲看完后,把眼镜放在膝头,问我后面的工资什么时候补。
“总厂已经核过,三个月内补齐,伤病补助和粮票也会另行清算。”
母亲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修车棚可以重新使用,才把那张公文叠好。
厂里的处理公告贴了三天。
顾文钧因侵占补助、伪造材料、打击报复职工,被撤销职务并移交有关部门审查。
罗素琴因冒领补助、诬告他人和参与伪造材料,承担相应责任,厂里追回她经手的款项和粮票。
刘莉莉被取消回城补位资格,因参与冒签和作伪证受到处分,厂里还把她借走的衣物和钱逐项归还。
罗守成因殴打父亲、扣押材料和指使医务员改记录,被调离保卫岗位,后续处理由有关部门继续核查。
几名受过处分的女工也陆续离开农场,梁秋禾回家时,带走了自己的旧档案和退信。
秦知兰的儿子没有丢掉工作,总厂复核后,认定她此前受到威胁,免去记过处分。
她来医院看父亲时,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检修规程,眼睛一直落在地上。
“那天我该早点开口。”
父亲把那只搪瓷缸递给她,让她坐下喝口水。
“你今天把话说出来了,往后就别再替他们瞒。”
乔玉笙的补助也重新核算,少领的钱补齐了,车间给她换了不必长时间用手的岗位。
她把那份新安排念给我听,念到月工资时,停下来确认了两遍。
“这回每一笔都写明白了。”
总厂的人事干事来医院送调令时,父亲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
调令上的接收单位是城里的纺织检验站,工作内容是验布和登记伤病样品。
我签字时,桌边放着那张被撕开的先进个人奖状。
秦知兰已经替我找齐了工会存档的副本,奖状上的姓名、日期和印章都清清楚楚。
母亲把补发工资的收据收好,又把那张奖状放进布袋。
她问我,厂里的东西还想不想要。
我接过布袋,说奖状可以留着,工装就不用了。
14
离厂那天,饭堂里的人比平日少。
有几位曾经跟着起哄的工友站在门边,轮流说自己当时不该跟着传话。
我没有让他们替我求情,只请工会把他们说的话记进补充材料。
“当时看见的是什么,就写什么。”
有人承认自己只听了刘莉莉几句话,有人承认罗素琴拿粮票时,自己就在旁边。
每个人都在纸上签下了名字。
秦知兰陪我去宿舍收东西,柜子里的棉衣还在,只是少了一颗扣子。
那两块七毛钱后来在刘莉莉的挎包夹层里找到,跟母亲写给我的家信放在一起。
我把钱交给母亲,信却留了下来。
家信最后一行仍旧写着,累了就歇一歇。
母亲看见那句话,摸了摸我的头,没有再问我为什么不肯早点回家。
父亲出院后,修车棚重新开了门。
街坊把以前没修好的车推来,父亲接过扳手,先让他们把坏掉的零件放在桌上。
“先说好,修什么收什么钱,别拿旧账来抵。”
母亲在门边给他记账,笔下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我到检验站报到那天,先去办了住宿手续,再把父亲的复诊日期抄在工作本上。
宿舍长递来钥匙时,我把家里的锁扣箱放进柜子,没有把钥匙交给别人保管。
那里面装着调令、补助回单、奖状副本,还有父亲右手旧伤的证明。
下班回家后,母亲把补发的工资分成几份,一份还给街坊垫过的医药钱,一份留着给父亲复诊。
“这回不用靠你连班了。”
她说完,把剩下的钱放进抽屉。
父亲坐在修车棚门口,正把旧拐杖锯短,换成一根轻一些的木杖。
我把新工作证递给他看,他拿到眼前核对了一遍姓名。
“沈念,念着顺口。”
那晚,母亲把父亲的检查单收进文件袋,我把奖状压在最上面。
纸上盖着工会的章,字迹完整,姓名没有被改过。
15
半年后,总厂安排我回原分厂参加补助核查。
那天,几名新来的女工排着队递交伤病材料,表格里每一栏都有签字和经手人的姓名。
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的父亲在乡下生病,厂里干事把她的调动申请压在桌边,说等表现好些再办。
我请她先去医务室开病情证明,再把申请交到工会登记。
她抱着表格走时,回头问我会不会很麻烦。
“该办的手续,一项也别省。”
工会的人把申请收下,当场写了收件日期和编号。
回宿舍的路上,我从旧档案袋里摸到那张奖状副本。
纸角被折过,折痕旁还留着一小块淡淡的水印。
当初那桶脏水泼下来时,围观的人都盯着我的衣服和脸,没人关心我手里拿着什么。
后来他们把事实一项项写进了材料,名字、钱数和签字都归了原位。
母亲寄来一封信,说父亲已经能独自走到街口,修车棚也攒下了下一季度的房租。
信封里还放着一张全家合照。
父亲坐在中间,母亲扶着他的肩,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新工作证。
我把照片夹进工作本,隔天又收到了梁秋禾的来信。
她说已经回到家乡,正在帮几名从农场出来的女工补办户口手续。
信末没有求我做什么,只写了她终于能自己进出家门。
我把信收好,转身去登记室上班。
账本上每一笔补助都有凭据,每一份调令都有本人签名。
父亲的康复仍在继续,我的工作也照常开始。
那些被扣走的钱、被藏起的材料和被冒用的名字,都有了各自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