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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22:07:58

第1章 青衫入山

一九六九年的黄土坡,像一只蹲在山坳里的病兽。秋风吹过塬上,卷起干裂的土腥气,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一辆解放牌卡车从县城的公路上拐进山沟,尘土在后面拖成一条灰黄的尾巴。车上坐着八九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穿着各色旧衣服,眼睛里有茫然,也有兴奋。

苏砚秋十八岁,坐在车厢最里面。她穿一件藏青色布罩衫,洗得发白,领口扣得齐整,齐耳短发用黑发夹别住。她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裳,还有两本书,一本《鲁迅杂文选》,一本初中语文课本。她父亲苏鹤年在县中学教了二十年语文,前年因为“历史问题”被批斗,如今还在郊区的农场劳动。母亲叮嘱她:“到了地方,少说话,多干活,谁问家里,就说父亲是教师。”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了一路。

车到公社院坝,尘土落定,大家下了车。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本地头戴白羊肚手巾的汉子。一个干部拿着名单点名。叫到“苏砚秋”时,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像被风吹散。旁边一个圆脸姑娘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你也是城里来的?”苏砚秋点头。那姑娘说:“我叫林慧,红旗机械厂子弟。”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爹是工人,成分好。”苏砚秋没接话。林慧便有些得意,转而跟别人大声说笑去了。

公社把知青分到各个生产队。黄土坡是第三生产队,来接人的是一辆牛车。赶车的年轻人蹲在车辕上,穿灰布衫,腰系麻绳,脸膛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眉眼却沉静。队长喊他:“陆长庚,把行李架上!”陆长庚跳下来,没说话,拎起一个铺盖卷就甩到车上。他走到苏砚秋面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她只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点干草屑。他想伸手接她的包袱,又缩回去,怕碰脏了似的。直到她用力把包袱递过去,他才接住,轻轻放在车板上。

牛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轮子碾过干裂的黄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座座土窑洞从塬坡上露出来,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不见树,只有沟底几棵老榆树歪扭着身子。苏砚秋看着,心里没有太多难过,只觉得远,远得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林慧坐在车尾,突然哼起一支歌,唱得跑了调,没人跟着。

到了队部,老支书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眼圈被烟熏得泛红。他把名单横着竖着看了两遍,问道:“哪个是苏砚秋?”苏砚秋走过去。老支书上下打量:“身子骨太薄。”又指指林慧:“你跟她住一个窑洞,互助着过。”林慧脆生生应了:“行!”苏砚秋张了张嘴,只说了个“好”字。

窑洞在村东头,门是木板拼的,门缝能伸进手指。里面一盘土炕,炕沿裂着口子。一盏煤油灯,墙根堆着半捆干草,算是床垫。林慧把行李往炕上一甩,占了靠里的位置,说:“你睡外头,夜里起夜方便。”苏砚秋没争,把自己的包袱放在炕头。

晚饭是大队部发的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碟咸菜。窝头硬得像石头,凉了,咬一口掉渣。苏砚秋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林慧却吃得香,边吃边说:“饿一年就好了。”苏砚秋没回答,只喝了半碗水。趁着林慧出去倒水的空,她蹲在窑洞门口,把多半个窝头塞进衣兜,想明天上山喂鸟。后来她才知道,这片山上连鸟都瘦得飞不动,那一角窝头是她在这里浪费的第一口粮食。

夜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气。苏砚秋躺在炕上,被褥又硬又凉,像压了一层冰。林慧睡在里侧,翻了个身,鼾声便匀匀地起来。苏砚秋睁着眼睛,看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影子晃来晃去。她想起家里的窗台,窗前那株栀子花,母亲在灯下缝衣的样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不敢出声,把脸埋进袖子里,直到袖子湿透。她想,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她不知道,很多个明天会像今天一样漫长。

第2章 柴火与红薯

秋收过后,黄土坡进了漫长的冬天。苏砚秋的手已经不像读书人的手了。掌心起了茧,指甲缝里嵌着黑土,洗不掉;手背裂出细细的口子,夜里用凉水洗脸,一碰就疼得吸气。她学会了打场、背粪、刨土,每天工分从五分挣到七分,依然是女知青里最低的。不是她偷懒,是她的力气像火柴杆,一折就断。队长看她干活,有时候摇摇头,说:“城里学生,中看不中用。”她听见了,不辩解,只埋着头继续刨。

倒是有人常在暗中帮她。第一天割谷子,她发现自己的镰刀磨得又亮又快,刀把上缠了几圈布,握着不再硌手。收工时,她的垄沟尽头多了一捆谷穗,整整齐齐,像算好了数。她问旁边的人,都说不知道。她回头去找送水车,只看见远处赶牛车的陆长庚从坡上下去,牛铃叮叮当当地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天,她悄悄留意,看见陆长庚从队部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往她磨刀的地方看了一眼,又走了。她心里明白,却不敢问。

王大娘是队里的五保户,住在苏砚秋窑洞斜对面的土崖下。六十多岁,个头矮小,走路有点跛。她常在清早端一碗红薯稀饭或几块腌萝卜,站到苏砚秋窑洞门口,四下看没人,才小声喊:“丫头,起来吃点热乎的。”苏砚秋推辞,王大娘就拿布头擦擦碗沿,硬塞到她手里:“看你脸色青白,别饿出病来。往后有好日子,记得这坡上有人疼过你就行。”苏砚秋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鼻子酸。她后来想,在这片苦黄土上,王大娘大概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家”。

老支书有个规矩,知青每半月要交一份思想政治汇报。苏砚秋字写得好,总把汇报写得工工整整。一次,公社会计老李看见了,夸了句:“这姑娘念过书。”老支书抽着烟:“念过有什么用,得能种地。”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让苏砚秋帮着记工分,偶尔誊个表。林慧起初不解,后来听说苏砚秋的父亲是教师,在农场劳动,便撇撇嘴:“怪不得会写字,原来出身倒是书香门第,可惜成分不好。”这句话传到苏砚秋耳朵里,她没有回嘴,只是把工分本攥紧了。

关于陆长庚,苏砚秋是慢慢听来的。王大娘说,他爹是早些年修水渠时被塌方埋死的,留下他和他娘。他娘眼睛不行,看人只能看个影子,常年坐在炕上摸着纳鞋底。陆长庚读过几年私塾,能背《论语》和《三字经》,本来有机会到县城上中学,家里缺劳力,只好回来种地。他话少,心细,村里人说他像他爹,闷头干活,对人好也不说出口。苏砚秋听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有一回,苏砚秋去沟底洗衣服。水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寒冷刺骨。她蹲在石头上,搓着搓着手一滑,半只脚踩进水里,凉气顺着布鞋往上蹿,她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双粗大手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她回头,是陆长庚。他的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眼睛里一点慌张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她湿透的半只鞋,说:“以后洗衣服,等日头高一点再来。”她站在岸上,冷得发抖,说:“你……你在这儿干啥?”他说:“路过。”她不信。他也不再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双棉鞋,粗布面,白布底,鞋里絮了新棉花,针脚细密。他说:“我娘摸黑做的。她眼睛看不见,针扎了好几个口子。”苏砚秋接过,鞋还带着他胸口的温热。她张了张嘴,想说句客气话,嗓子却像被堵住,只低下头,把那双鞋紧紧抱在怀里。

入冬后,每天早上苏砚秋推开门,门口都会放一小捆干柴,劈得大小差不多,长短整齐,像用尺子量过的。她最先以为是生产队发的,后来发现只有自己窑门口有。她问林慧,林慧说:“大概是哪个好心的,看上你了呗。”苏砚秋不理她。她站在门口,朝土崖下望。晨雾里,远远的,陆长庚正弯腰往坡下走,背影像一截移动的木桩。她蹲下去,把干柴抱进屋里,火柴擦亮,火苗一蹿,暖意铺开。那一年冬天,她冻伤了好多回,却没有再在半夜冻醒过。她常在灶火旁拿出日记本,写下几句话。有一句写的是: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冷。

第3章 暗流

一九七一年春天,县里给了公社一个“工农兵学员”推荐名额。通知下来那天,队部挤满了人。知青们都知道,这张推荐表就是一张走出黄土坡的门票。填了它,就能去省城念书,毕业后由国家分配工作,从此告别土窑洞、玉米糊、一双磨破的手。

林慧自从听说了消息,就变得格外积极。天不亮起来扫院子,开会抢着发言,还写了一篇《立志农村干革命》的稿子贴在队部墙上。她爹是工人,成分好,在同批知青里是“根正苗红”的一个。她自己也有底气,和人说话声音大了许多。相比之下,苏砚秋沉默得像一粒土。她没有去争取,她知道自己的出身是一条沟,跨不过去。她只是照常下地,收工后到队部帮老支书誊账,偶尔教村里几个孩子认字。老支书看在眼里,多了一句嘴:“苏砚秋那丫头,能写会算,要是能去上学,是棵好苗子。”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林慧耳朵里。

当天夜里,林慧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她看苏砚秋已经睡着,便悄悄坐起来,伸手去摸苏砚秋放在枕下的日记本。带锁的小本子,锁扣锈了,一掰就开。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她翻了几页,心跳越来越快。本子上有一句:“黄土坡不是我的家,我只是被风吹落在这里的一粒灰。”还有一句:“今天又梦见回城了,醒来还是窑洞,还是煤油灯。”林慧用铅笔把那几句抄在一张纸上,又把日记本放回原处。

第二天,她趁人不注意,把纸交到了公社知青办。接待她的干部姓周,管招生政审。周干部看了那几句话,脸色沉下来。第三天,公社来人找苏砚秋谈话。苏砚秋被叫到队部,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来,心一下子冻住了。周干部问她:“这是你写的?”她点头。“你说的‘黄土坡不是我的家’,是什么意思?”苏砚秋沉默许久,说:“是我写在日记里的话。我没有给人看过,也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过。”周干部摇摇头:“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心里有这种情绪,就是思想问题。这次推荐,政审这一关,她过不了。”

老支书坐在桌边,抽着烟,烟味呛人。他闷了一会儿,说:“年轻人谁没几句糊涂话?她干活从没偷过懒。”周干部说:“老支书,我理解你的心,可名额不是咱们公社说给就给的。成分和思想,是硬的。”老支书没再说话。他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出了门。

陆长庚在队部外面蹲了一夜。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向谁去说。第二天清早,他截住老支书,只说了一句话:“她没偷过懒。您得帮她说句话。”老支书抬头看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长庚,我说话要是管用,土里的庄稼就不愁长了。”陆长庚明白这话的意思,蹲下去,用拳头砸了一下地面的土。

推荐表上最后填了林慧的名字。宣布那天,林慧站在队部门口,脸上的笑藏不住,却又努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她当面没有说话,看见苏砚秋从身边走过,脚步慢了一下,低低叫了一声:“砚秋——”苏砚秋停下来,林慧张张嘴,又闭上了。苏砚秋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林慧握紧手里的推荐表,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她应得的。她爹是工人,她出身好,她积极劳动,她没有错。可那张纸捏在手里,怎么捏都不是滋味。

林慧走的那天,天刚亮。牛车在土路上颠,黄挎包在她肩上一跳一跳。苏砚秋没有去送。她坐在窑洞门口,看日头从东边爬起来,把黄土照成一片金红。陆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说:“该上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像是把自己也拍干。晚上收工回来,她把门上那把小锁换成了新的,钥匙丢进灶火里,烧成一片红。老支书又把她叫过去,说:“学校杨老师病了,你去代几天课。孩子不能没人管。”苏砚秋低下头,应了一声。她知道,老支书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她从队部出来,走到学校那间土屋,看见十几个孩子趴在桌上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她忽然想,也许自己这粒灰,也能落进一块土里,长出点什么。

第4章 那张票

日子像磨盘,一圈一圈转。一九七三年深秋,县里一家纺织厂来招工,给公社下了一个回城名额。名额到大队的时候,苏砚秋已经在黄土坡度过了四年。她学会了用粗粝的手掌捏碎土块,学会了看云识天气,也学会了把想念压在心里,白天干活,晚上读书。她收到了母亲的信,父亲的问题正在复查,也许很快会有一个说法。队里人议论:“苏砚秋可能真要回城了。”

老支书把一张招工表放在队部桌上,叫苏砚秋去填。那是一张铅印的表格,栏目整整齐齐:姓名、出身、政治面貌、劳动表现。她盯着“出身”一栏,犹豫了很久。老支书说:“这回县里问过了,你爹的档案在看,成分暂时不卡。劳动表现我给你写:能吃苦,老实,带过课,教过书。你填吧。”苏砚秋说:“我再想想。”老支书怔了怔,把烟杆一磕:“想什么?机会是长了腿的。”她没回答,拿着表出了门。

她没有回窑洞,往坡下走。夕阳把黄土染成赭红色,山路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蜿蜒在沟壑间。她走到陆长庚家院门口,看见他正蹲在地上修镢头。院子里堆着柴,晒着玉米,墙根的犁铧生了一层锈。陆长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攥着那张表,什么都不问,只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板凳,放在旁边。苏砚秋坐下来,把表放在膝上,手指摩挲着纸边,说:“队里给了我这张表。”陆长庚低头继续修镢头:“哦。”她说:“填了它,我就能回城了。”他手里的活儿没停:“那你就填。”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光照着,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她忽然有些生气,声音也大了点:“陆长庚,你就不想说什么?”他停下,把镢头搁在腿上,沉默了很久:“你想回去,谁也拦不住你。”她问:“你拦吗?”他不答。

半晌,他起身进了里屋,拿出一只小布包。布包是粗蓝花土布,蒙着灰,针脚很粗。他打开,是一双鞋垫,白底红花,并蒂莲,绣得极细。他说:“我娘眼睛不好的时候,没日没夜摸着绣的。绣了三年,才绣成这么一双。她说,将来我娶媳妇,垫在这双鞋垫上。”他把鞋垫放在她手里,又补了一句:“可我没那个福气。你拿着,垫在鞋里,走路稳当。”苏砚秋低头看着那朵并蒂莲,针脚有些褪色,花却还红。她喉头堵得慌:“这是你娘给你的,你留着自己用。”他说:“她用不上了,我也用不上了。”他把布包合起来,攥了攥,然后松开,像是放下了什么。

走之前,王大娘摸黑过来,塞给她一布袋红薯干,还有一个热鸡蛋。鸡蛋是借来的,她知道。王大娘说:“丫头,路上别饿着。到了家,给婶子写封信。”苏砚秋把鸡蛋攥在掌心,热得烫。王大娘又说:“长庚那孩子,心实。你要是能回头,就回一步。回不得,也别挂着,日子总得往前过。”苏砚秋点头,眼泪掉进红薯干的口袋里。

走的那天,天又高又蓝,像她一九六九年来时一样。牛车停在队部门口,行李只有一只旧皮箱和那卷从家里带来的铺盖。队里不少人出来送,孩子们追着牛车跑了一截,喊着“苏老师”。苏砚秋坐在车板上,一直回头。土坡上的小学教室开着窗,孩子们朗朗读书声又细又亮,盖过了牛铃。她没有找到陆长庚。到了坡顶,她看见远处土崖上站着一个灰色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地里的树。她知道那是他。她想喊,嗓子却像塞了黄土,什么也喊不出来。牛车拐过弯,那人影还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融进土色里。她把脸埋进包袱,哭出了声。

回到城里的头两年,苏砚秋给黄土坡写过信。信里写母亲在复查,写她读了师范,写窑洞前的沙枣树是不是还活着。一封寄到生产队,一封寄到公社,都没有回音。第三年,她听说陆长庚的娘走了,又听说他还在种地。她没再嫁过去,只是每年冬天,她会买一双厚厚的棉鞋垫,放在抽屉里,一直没寄出去。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走,就回不来了。

第5章 黄土依旧

一九九四年深秋,苏砚秋又回到黄土坡。

她是接到一封信回来的。信是村里一个年轻人写的,字歪歪扭扭,说老支书病重,一直念叨“那个姓苏的丫头怎么还不回来看一眼”。苏砚秋这时候已经是省城一所中学的语文教研组组长,头发剪得短短的,鬓角有了白茬,黑色的旧呢子外套洗得发白。她请了一周假,先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又搭了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往山沟里走。公路比三十年前好了些,但还是颠。窗外的黄土坡还是那个黄土坡,高高低低,沟沟壑壑,只是当年光秃秃的山梁上,多了一片片矮树。

到村口时,黄昏了。老支书的窑洞还立着,门却上了锁。一个半大的孩子指路:“支书家搬到后山了,病在医院,昨天刚拉回来。”苏砚秋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上走,脚步越来越慢。路边有一所学校,砖墙新抹过,门边挂着“黄土坡小学”的牌子。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孩子们念书的声气,心像被热水冲了一下。

老支书躺在家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喊了一声“大爹”,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像认出了什么,嘴动了动:“回来啦?”她点头。他说:“那张表……我批的……不后悔。”苏砚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招工表还是推荐表,也不知道该说“后悔”还是“不后悔”,只能攥着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支书说:“别哭。黄土坡留不住你。你教了书,就好了。”她在他手背亲了一下,哽咽着点头。

第二天早上,老支书走了。村里人办丧事,把坟地起在山坡上。苏砚秋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跟着送葬的队伍上山。风很大,吹得烧纸的烟四散,纸灰在头顶旋。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来时,看见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旧的灰布夹克,裤子是黑布,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铁锹,站在那里不动。人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黄土一样深,身形还是那样,结实,沉默,像一棵种在沟边的榆树。苏砚秋看着他,忽然觉得三十年的时光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她身上走了一遭。她没有过去。陆长庚也没过来。直到丧事散了,人们陆续下山,苏砚秋才走过去,说:“长庚哥。”他“嗯”了一声,像当年她叫他一样。他问:“住几天?”她说:“后天走。”他不再问,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沙枣树还活着,你去看看吗?”

他们沿着坡地往老知青点走。当年的窑洞塌了半截,门框歪着,顶上的草长到齐腰高。门口那棵沙枣树却还在,树干有碗口粗,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苏砚秋伸手去摸树皮,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像摸到旧日子。她想起当年春天,她跟陆长庚去沟里挑树苗,他刨坑,她扶苗,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风吹过树梢。她说:“你还给它浇水?”他说:“不用浇,它自己有根,扎根了就能活。”她听出他话里有话,低下头。

二人在树下坐了很久。苏砚秋说起自己的事:后来上了省城师范,毕业后分到中学,教语文,结了婚,又离了。没有孩子。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陆长庚听着,半天问:“他对你不好?”她说:“也说不上。就是两个人总像隔着什么,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他不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呢,后来就一直一个人?”陆长庚用指头捻碎一块土,说:“一个人好,地里的活,一个人够了。”苏砚秋想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答案太重。

她也听人说起林慧。林慧后来在省城念了中专,分到供销社,前几年下岗,在街上卖过鞋垫。苏砚秋没有去寻她。年少时那些刺,到老来看,不过是一阵风。

太阳落山了,土崖被照成一片金红色。苏砚秋忽然说:“长庚哥,我这么多年,最后悔的,就是那年填了那张表。”陆长庚望着远处,说:“你后悔啥?你教了那么多年的书,比我在土里刨食强。”她说:“可我走了以后,再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他给不了你城里的户口,也买不起细粮,就长在那里,根扎得死死的,等风来。”陆长庚的嘴唇动了动,半天说:“风来了,也没吹走。”她愣住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天黑了,回去吧。”

晚上,苏砚秋住在队部旁的一间老屋里。屋里的土炕是砌过的,铺了新的草席。灯还是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她坐在炕沿上,打开包袱,拿出那双并蒂莲鞋垫。鞋垫的颜色褪得更厉害了,红花成了暗红,白布泛了黄,针脚却还是那样密实。她用指头摩挲着,忽然听见窗外有窸窣的脚步声。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她起身推门,门口放着一捆干柴,劈得大小均匀,长短一致,像用尺子量过的。柴上搁着一只布包,打开,是一把新磨的镰刀,刀把缠了布,握在手里,不硌手。

第二天清早,苏砚秋坐村里的三轮车出山。陆长庚没有来送。她坐在车上,看着黄土坡慢慢后退,眼睛一直往后望。到坡顶时,她远远看见土崖上又站着一个灰色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她知道,他大概又会在那里站很久,站到影子融进土里。三轮车拐过弯,她再也看不见了,才把头转回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刀把上的布是她昨夜缝的,也是那一双并蒂莲鞋垫里拆下来的红线。她低头看了一下,笑了。

黄土还是旧的,青衫早就旧了。埋在山野里的那些爱恨、眼泪和短暂的暖,像风干的谷穗,还在塬上,年年被风吹,年年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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