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当上门女婿第三年,老丈人把祖坟迁进了我睡的床底下。
准确说,是床底下的暗格里。一个黑陶罐,三颗生锈铁钉,一张写了我生辰八字的黄纸。半夜翻身,我听见罐子里有指甲刮陶壁的声音,一下,停几秒,再一下。节奏很稳,像里面有人在数数。
我没告诉老婆。她睡在旁边,手搭在我腰上,梦里喊了一声“爸”。
第二天一早,老丈人端着粥坐我对面,笑眯眯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粥是红的。他说放了红枣。
# 第一章 床底下的罐子
腊月十九。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跑了四趟镇上取快递,全是小舅子买的年货,没有一件是我的。
回来晚了。老丈人坐在堂屋正中嗑瓜子,壳吐了一地,抬脚拦住厨房门。
“泽仔,灶上没你的碗。”
“行。我去街上吃。”
老婆从里屋探出头,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闭上。
三年了。每次都是这个顺序:她爸说话,她看我,她把话咽回去。我没怪她。这家里她说话也不管用。房贷她爸还,车是她爸买的,我身上这件羽绒服是小舅子穿剩的,袖口磨得发亮,老丈人说是“好衣裳,扔了可惜”。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硬,垫被上个月被老丈人收走了,说年轻人睡太软没骨头。凌晨一点多,床底下有声音。
刮。指甲刮陶壁。一下。停。再一下。
我趴下去看。床底塞满蛇皮袋和旧棉絮,最里头靠墙的位置,一个黑陶罐子。坛口红布扎着,布上压三颗铁钉。罐身贴一张黄纸,我凑近看——我的名字。籍贯。出生年月日时。一个字不差。
刮声停了。
罐子里传出一声叹气。很短,像人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口。
我后背的汗下来了,没动那个罐子。退到门口抽了半包烟,天亮之前把铺盖卷搬到客厅沙发上。
第二天早饭,老丈人把一碗红枣粥推到我面前。
“泽仔,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看着粥。米粒染成暗红色,像泡过铁锈水。
“床底下那个罐子,”我说,“是什么。”
他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夹了块腐乳,慢慢抹在馒头上。
“你看见了?”
“听见了。”
“哦。”他咬了口馒头,嚼完才接话,“那是你太爷。迁坟的时候骨头捡不全,剩下点碎渣,总得有个地方搁。你睡那屋风水好,镇得住。”
“黄纸上写我八字。”
“镇得住嘛。”他又说了一遍,笑了一下。嘴里那口馒头还没咽干净,我能看见后槽牙上沾着腐乳的红。
我没喝那碗粥。老婆在桌底下踢我,意思是忍。我忍了三年。但把粥碗推回去的时候,我手没抖。
“罐子今晚挪走。不挪,我挪。”
老丈人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整间屋子静了。
“你挪?你挪哪儿去?这房子是我盖的,地是我批的,你一个倒插门的——”
“爸。”老婆开口了。
“你别说话。”他指着她鼻子,转回来指着我,“当初你进门我就说了,多一双筷子可以,你挑三拣四不行。一个入赘的,没让你睡猪圈就算——”
罐子响了。
从卧室那个方向。清清楚楚一声“咚”,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坛壁。三个人同时闭嘴。
老丈人的脸从红涨到白,用了不到两秒。他盯着我身后通往卧室的门,喉结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我问他。
他不看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地砖,声音刺耳。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抽半根又回来,站在门口,没坐下。
“今晚我找人来看。”
“找谁。”
“你不认识。”
出门时他踢翻了自己的粥碗。红汤洒了一地,没人擦。老婆蹲下来用抹布吸,吸了两下开始掉眼泪。
“周泽,你别跟我爸犟。他就这脾气。”
“你爸往我床底下放了个装骨头的罐子,上面写着我八字。你觉得这是脾气的事?”
她不说话了。抹布拧了三遍,水还是红的。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搬了把椅子坐堂屋正中间,盯着卧室门。罐子又响过两次。一次三长两短。一次连续十几下,急促,像有人用脑门在里头磕。
我用手机录了音。回放的时候,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傍晚老丈人领回来一个老头。干瘦,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手里提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半截杀猪刀。
老头进院子没进屋,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走到卧室窗户底下站住了,蹲下去抓了把土,放鼻尖闻。
“老陈,”老丈人递烟,“怎么样。”
老头没接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我。
“这后生,你最近是不是老做梦,梦见水?”
我愣了一下。是。连续一周,每天晚上站在一条河边,水浑得像米汤,有人在水底下拽我脚脖子。没跟任何人提过。
“罐子里的东西不全。”老头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杀猪刀从袋口滑出来半截,“骨头是死人的,钉子镇的是活人的魂。你老丈人没跟你说实话。”
老丈人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老头没理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把黄米,在我脚底下撒了个圈。
“今晚你睡那屋。我看看它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
老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定得很。
“要你的魂上去,换它下来。”
# 第二章 它要换我下去
陈老头进屋第一件事,把陶罐从床底下端出来。
没用手。黑布兜底,罐子搁布上,三颗铁钉原样摆好。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朱砂写的,褪了色但认得出来:
借阳寿三载,换阴路一条。
“你老丈人欠了笔阴债。”陈老头把黄纸递给我,“你进门那年,他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领证第二个月,老丈人胃出血送县医院,医生下了病危,让准备后事。住了十天,人自己走回来了。逢人就说捡了条命。
“他拿你三年阳寿换了条命。”陈老头语气很平,跟聊今天猪肉什么价一样,“本来写的是他自己。后来不知道谁给他出的主意,把八字换成了你的。你入赘进门那天,生辰就被人抄走了。”
我盯着黄纸。我的名字旁边,老丈人的名字被划掉了。墨迹很新。
“罐子里是什么。”
“碎骨头是引子。真正的东西在罐底压着。三年期满,你阳寿耗尽,魂从这屋里走,顺着骨头引的路下去。它把路堵上,自己上来。”
“什么东西上来。”
陈老头没答,反问:“你除了梦见水,还梦见什么。”
我嗓子发干。我说,一个女人。穿红棉袄,脸看不清,蹲在河边洗一件小孩衣裳。洗完了拧干,站起来,朝我招手,让我过去。
陈老头的脸色变了。他从编织袋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一块木牌,巴掌长,刻着一个女人的侧身像。背面歪歪扭扭三个字——
河婆位。
“你梦见的是她。三十年前淹死在村东头河里的。没嫁人,没后人。年年有人给她烧纸,但没人给她立位。她想上来。”
“上来干什么。”
“找个活人替她泡在水里。你下去了,她才好走。”
我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的字刻得很用力,有一笔刻穿了底。
“老丈人知道?”
“知道。他病危那年在河堤上碰见我,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有,但得拿东西换。他问拿什么。我说拿你最舍不得的。”
陈老头看我一眼。
“他指了你。”
窗外老丈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静,能听见一句半句。“……再加两万……今晚就弄走……”
他也在找人。找的不是陈老头这条路子。
我站起来,把木牌揣进兜里。“罐子怎么处理。”
“砸了。”
“砸了会怎么样。”
“引子断了,它上不来。但你老丈人拿你换命那笔账还在。河婆找不着你,会去找他。你想清楚。”
我想了不到三秒。
“砸。”
陈老头从编织袋里掏出杀猪刀,刀背在罐口磕了一下。“叮”的一声,罐子里那东西疯了似的撞坛壁,陶面鼓起一个包又弹回去,接二连三。
老丈人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陈老头举刀,喊了一嗓子:“你干什么!砸了——砸了我怎么办——”
“你当初指他的时候,”陈老头没回头,“想没想过他怎么办。”
刀落。罐子裂成八瓣。一股腥水溅出来,混着碎骨渣和一根扎了红绳的头发。罐底压着一枚铜钱,方孔,锈得发绿。正面一个“寿”字,背面磨平了,隐隐还剩半个指纹。
老丈人瘫在门框上,嘴唇哆嗦,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把铜钱捡起来。手指碰到铜面的瞬间,耳朵里灌进一阵水声,闷闷的,像整个人被按进河底。眼前闪过一帧画面:红棉袄,散头发,一双泡得发白的手扒着河岸往上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然后水声退了。
陈老头盯着我手里的铜钱:“她认你了。”
“什么意思。”
“砸罐是断引。但你碰了她的位钱,她不用引也能找到你。从今晚起,你走到哪儿水就跟到哪儿。跑不掉的。”
老丈人在门口嚎了一嗓子,连滚带爬扑过来,手抓我胳膊抓得死紧:“泽仔,你救救爸,你救救爸——爸错了,爸把房子过给你,车也给你——”
我把他手掰开。一根一根掰的。
“房子你留着。我只要一样东西。”
“你说你说。”
“明天,把你闺女叫到堂屋。当着你的面,我要问她一句话。”
老丈人愣了。
陈老头在旁边收拾刀,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我没管他们。铜钱揣进贴身口袋,走进卧室。床底下空了,蛇皮袋和旧棉絮还在。挪开之后地板上留了一圈黑印,罐子压了三年,连木头都泡出一股阴干的腥气。
我躺回那张硬板床。老婆还没回来,在镇上超市上晚班。
手机亮了一下。她发来的微信:
“爸说你晚上没吃饭。锅里给你留了粥。”
我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十秒,又一条:
“周泽,我怀孕了。”
我盯着屏幕。手心里那枚铜钱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泥的味道。
怀孕了。
河婆要一个活人替她泡在水里。一个不够。她自己没嫁人没后人,孤零零在河底蹲了三十年。她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替身。
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
# 第三章 粥底的红枣核是空的
那碗粥我没喝。
倒进泔水桶之前,我用筷子捞了一下。红枣沉在桶底,夹出来掰开——枣核被掏空了,里面塞着一小卷黄纸。展开,四个字:
投河自尽。
老丈人干的。他听说陈老头砸了罐子,连夜想了新招。只要我自己去死,河婆拿到该拿的,他就不用还债了。
我把那卷黄纸拍在堂屋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告诉她,钱不是问题,只要把人弄走——”
“爸。”
老婆站在堂屋门口。下了夜班回来,围巾还没解,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里面两盒叶酸。
老丈人猛地回头,手机差点掉了。她看看桌上的黄纸,看看我,再看看她爸。
“周泽,什么投河自尽。”
老丈人抢着开口:“没什么,一张废纸,我写着玩的——”
“闭嘴。”
我声音不大。三年了,头一回在这个屋子里说“闭嘴”。老丈人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床底下的罐子,我的八字,三年前医院里他拿我阳寿换命,陈老头砸罐,铜钱,河婆。包括最后他往粥里塞黄纸让我自己去死。
老婆听完,没哭。塑料袋放在桌上,叶酸盒子滚出来一个,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去。走到她爸面前。
“爸,是真的?”
“闺女你听我说——”
“真的假的。”
老丈人嘴唇嚅动了几下。他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死,和他闺女。现在两样撞一块了。
“……真的。爸当时没办法,医生说我不行了——”
老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重,跟拍蚊子差不多。老丈人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坐倒在椅子上,捂住脸,没还嘴,也没骂。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眶红了,没掉眼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你爸在你跟前提过一个字吗。”
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拉了一把凳子坐到我和她爸中间。
“行。现在说怎么办。”
老丈人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闺女,爸认识镇上刘半仙,他说只要找个替身——”
“你再提一句替身,”老婆的声音冷得我都不认识,“我现在打110。往粥里塞东西,这叫投毒未遂。”
老丈人嘴闭上了。闭得很紧。
我看着老婆的侧脸。这三年她不是不敢说话。她在等一个不用选边的时机。现在她爸自己把边划破了。
陈老头傍晚又来了,自己来的,没等人请。进院子先冲我点点头,意思是罐子的事办得利索。
“你老婆知道多少。”
“全知道。”
“她什么态度。”
我朝堂屋努了努嘴。老婆正在屋里翻她爸的抽屉,存折、户口本、房产证一样一样往外掏。老丈人缩在沙发上,敢怒不敢言。
陈老头咧了咧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这媳妇比你老丈人像个男人。”
“说正事。铜钱碰了,接下来怎么办。”
他蹲在院子里,杀猪刀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河婆要的不是命。我刚才想明白了。她当年淹死,是因为没嫁人,死了进不了祖坟,魂没处去,只能泡在河里。她要的是有人认她,给她一个位置。你老丈人把她当野鬼打发,用骨头和八字糊弄她。她当然要拽人下去。”
“怎么认。”
“立牌位,入你家谱,以你媳妇的名义认她做干亲。她有了后人供奉,有了名分,河底就困不住她了。”
“以我老婆的名义?”
“你老婆肚子里那个,算她投的胎。”陈老头用刀尖点了点我的肚子,“河婆蹲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不用抢、不用替、干干净净能走的路。你老婆怀孕这件事,她比你早知道。”
我想起昨晚那个梦。红棉袄的女人蹲在河边洗小孩衣裳。洗完站起来冲我招手。那件衣裳的尺寸,比成年人的小一大圈。
“她要当我孩子的干妈?”
“干奶奶。辈分不能乱。”陈老头把杀猪刀收进编织袋,“但你得让她先走。今晚子时,带铜钱去村东头河堤,把铜钱扔进水里,叫她名字,喊三声‘上路’。她应了,事就了了。她不应——你就得替她蹲河底。”
“我老丈人呢。”
陈老头朝堂屋看了一眼。老丈人正趴在门缝上偷听,被这一眼吓得缩回去。
“他欠的三年阳寿,河婆不追了。老天追不追,我说了不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没再问。
晚饭老婆煮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老丈人碗里只有一个,没敢吭声。吃完面老婆把户口本推到我面前,翻开她那页,旁边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同意认河婆为干奶奶。申请人:陈秀兰。”
下面空着一行。她把笔递给我。
“签。”
我签了。老丈人端着空碗坐在角落里,眼睛瞟过来瞟过去,像条被踢怕了的老狗。
子时还差一刻。我揣着铜钱往村东头走,老婆跟在后面。河堤上的风带着湿泥的腥味,跟梦里一模一样。河面黑黢黢的,水声不大,但一直在响。
掏出铜钱。方孔里穿过一根红绳,陈老头教的,绳上打了三个死结。
“河婆——”第一声。水面的波纹变了方向,从中间往外散。
“河婆——”第二声。河中央冒出一串泡,咕嘟咕嘟,像底下有人在吐气。
第三声还没出口,老婆在旁边说了一句:“等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件小孩衣裳。红棉布,盘扣,洗得发白。我梦里见过的那件。
“陈老头下午给我的。河婆托他带的。让烧给她。”
她把衣裳递给我。我蹲在河堤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舔上棉布的时候,河面静了一瞬。所有水声都停了。
烧着的衣裳扔进河里。火没灭。在水面上烧的,烧得干干净净,灰烬沉下去的速度很慢,像有人在水底伸手接住了。
铜钱从我手里滑出去。我没扔。它自己跳的。落水的时候一声脆响,跟硬币掉在瓷碗里一样。
水面浮上来一张脸。女人的脸,很模糊,五官看不清。嘴角是弯的。
然后散了。
回家的路上老婆挽着我胳膊,走了一段突然说:“周泽,以后我爸再作妖,你别忍。你越忍他越来劲。”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以前以为忍忍他就消停了。”她停了一步,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后来发现他消停,是因为你替他扛了。我不瞎。”
我笑了一下。三年了,头一回在她面前笑。
到家门口手机响了。陈老头发来一条语音,懒洋洋的,背景里在剁什么东西:
“铜钱收到了。河婆走了。你老丈人那笔账,河婆没告阴状,但三年阳寿该还还是得还。从明天起,他每天给村东头河堤扫路,扫满三年。不扫也行,河婆随时回来找他喝茶。”
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灯还亮着。老丈人大概在等结果。
“告诉他吗。”老婆问。
“明天早上再说。今晚让他睡不着。”
老婆笑出了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 第四章 半个指纹
日子过了三天。
老丈人扫了三天河堤。第一天扫到一半把扫帚扔河里了,第二天河婆没找他,他自己半夜做噩梦,梦见泡在浑水里喝泥汤,第三天老老实实天不亮就出门,扫得比谁都认真。
陈老头再没露过面。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关机。去镇上肉铺问,卷帘门拉着,隔壁卖豆腐的说老陈去外县了,走之前把杀猪刀留在铺子里,没带。
不对劲。陈老头这种人,刀不离身。刀留下了,人走了,像故意把自己从这摊事里摘出去。
铜钱捞上来了。河婆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去河堤上看,它就搁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方孔里的红绳没了,铜面干干净净,一点锈都没剩。背面那半个指纹还在,磨不平。
我把铜钱翻过来对着太阳看。“寿”字下面,指纹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很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铜面上写的。
一横。一撇。一个没写完的字。
我认了半天,认不出来。
第四天晚上,老婆下了班在灯下看那枚铜钱。她比我有耐心,拿张纸覆在上面,铅笔轻轻刮。
刮出来一个偏旁:阝。
“左边这个。”她把纸推过来,“阝在左边,右边看不清。你想想,带左耳旁的字。”
我不是没想过。陈、阳、阴、阵、陌。都不像。那道划痕太浅了,铜钱又小,右边剩的那点笔画根本凑不出一整个字。
“会不会是‘陈’?”老婆说,“陈老头救了你。他留个字,意思是——”
“他要是想留名,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老婆把铜钱放下,看着我。
“周泽,你有没有觉得,陈老头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弄。砸罐,立位,喊魂,一步一步的,跟背过似的。太顺了。”
我也有这个感觉。那天晚上在河堤上,铜钱自己跳进水里,他提前教的红绳打三个死结,连烧衣裳的步骤都是他让老婆提前准备好的。他什么都算到了。只有一样他没说。
河婆的铜钱从哪儿来的。
一个没嫁人没后人的淹死鬼,身上不该有铜钱。就算有,三十年了,铜面上为什么还留着半个指纹。更怪的是——河婆的魂走了,铜钱上的锈也跟着走了。像那锈本来就是她压着的东西,她一走,底下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第五天早上我骑摩托去了趟陈老头的肉铺。
卷帘门锁着,锁眼没生锈,有人最近开过。我绕到后门。后门是块木板,一推就开。屋里很暗,杀猪用的条案上落了一层灰,但靠墙的柜子被人翻过。抽屉拉出来半截,里面的东西扒得乱七八糟。
柜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抽出来看,发黄了,边角卷着。照片上三个人。中间是个女人,扎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站在河边,笑的时候露出虎牙。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陈老头,但眉眼有点像。右边——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右边是个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那张脸我认得。老丈人。比现在年轻二十岁,但就是他。站在河堤上,手搭在中间那个女人的肩膀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蓝墨水字,褪得很淡了:
“九五年夏。秀兰她妈,最后一次照相。”
秀兰她妈。
我老婆的妈。
老丈人说过,老婆她妈是生秀兰的时候难产死的。我从没多想过。但照片上这个女人扎着辫子站在河边,笑得露出虎牙。一九九五年夏天。秀兰是九六年春天生的。
从照相到生孩子,中间隔了大半年。老丈人为什么说“生秀兰的时候”?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河婆。三十年前淹死在村东头的女人。没嫁人,没后人。
一九九五年夏天,她在照片里站在老丈人旁边,手搭着老丈人的手。穿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
老丈人说她“没嫁人”。
陈老头说她“没后人”。
没人说她没男人。
我到家的时候老婆在院子里晾衣裳。我从摩托上下来,把照片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这是我妈。”
“你认得?”
“我爸有一张一样的,藏在柜子最底下。我小时候翻到过。他说是她走之前拍的。”
“你爸说她怎么走的。”
“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老婆盯着照片,声音很平,“他说我妈拼了命把他闺女带到这个世上。我信了二十多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让她看背面那行字。
“九五年夏天。秀兰她妈,最后一次照相。”
“照相是夏天。”我说,“你是第二年春天生的。中间隔了大半年。”
老婆没说话。攥着照片的手指头慢慢收紧,指甲盖压白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周泽。陈老头留的那个字。阝在左边。”
“嗯。”
“右边那个没写完的,你看像不像‘羊’?”
我用手指在铜钱上比了一下。那道一横,一撇。如果是“羊”字的起笔——
阳。
铜钱上那道新划痕,陈老头留的字,是“阳”。
“阳”是什么意思。阳寿。阳间。还是——
陈老头在“阳”字没写完的地方停住了。像写到一半,手被人按住了。
我掏出手机再打陈老头的号码。这次通了。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那头很静,只有风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陈老头,很年轻:
“周泽?”
“你谁。陈老头呢。”
“陈叔让我给你带句话。铜钱上那个指纹,不是河婆的。”
“那是谁的。”
“你老丈人的。”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院子里晾衣裳的老婆。她正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肩膀绷得很紧。
“陈叔还说,”那个声音顿了顿,“让你问老丈人一句话——九五年夏天,他从河婆身上拿走的那枚铜钱,是谁给他穿的绳。”
电话挂了。
院子里,老婆抬起头。她眼睛红着,但没哭。
“周泽。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没回答。我走到堂屋门口,老丈人正坐在里面看电视,腿翘在茶几上,扫了三天河堤,脸晒黑了,人看着反而精神了些。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泽仔,今晚炖排骨。秀兰说你爱吃——”
“爸。”我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河婆走之前,铜钱上的指纹是谁的。”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排骨两个字卡在嘴里,像一块没嚼烂的骨头。
# 第五章 铜钱上穿绳的人
老丈人花了十分钟才把话说利索。
中间抽了三根烟,喝了两杯水,上了四趟厕所。最后一趟被我堵在厕所门口,他才蹲在门槛上开了口。
“河婆……叫秀兰她妈。对。秀兰她妈。”
他不敢抬头。眼睛盯着水泥地上一条裂缝。
“我跟她好过。没领证。她家里不同意,说我穷。后来她怀了秀兰,我说我去挣钱,挣够了回来娶她。出去打了半年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
他停住了。咽了口唾沫。
“掉河里了。村里人说是夜里走路掉下去的。我去认尸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一尸两命。”
“那河婆——”
“别叫河婆!”他突然吼了一声,嗓子劈了,“她有名字。她叫李秀芳。”
院子里晾衣裳的声音停了。老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件没晾完的衬衫。
“我妈叫李秀芳。”老婆的声音很轻,“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的名字。”
老丈人没接话。蹲在地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搓得指节发白。
“铜钱呢。”我把铜钱拍在他面前的台阶上,“这铜钱从哪儿来的。”
“她身上的。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穿了一根红绳,拴在手腕上。给她穿绳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不知道是谁。我问过她家里,她家里人说不知道。后来我想留着铜钱,她家里不让,说死人的东西不吉利,拿走了。过了几年,我在镇上碰见一个走街串巷的阴阳先生,姓吴,外号吴半仙。他说铜钱在阴间是买路钱,河婆手里攥着铜钱,魂就困在河底走不了。他说他能帮我处理。”
“你就给了他。”
“我没给他。我让他教我。”
老丈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教我把铜钱压在罐底,拿碎骨头做引子,拿八字镇魂。他说只要三年,河婆拿够阳寿,自己就走了。到时候铜钱归我,河婆的事跟我再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用我的八字。”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鸡在叫,老婆靠在门框上,手里那件衬衫已经被攥皱了。
“吴半仙说,得用家里人的。闺女的不行,闺女是亲的,阴司查得出来。女婿的可以。女婿是外姓,八字改了也查不到根上。”
我看着他蹲在门槛上的样子,突然觉得没什么可气的了。三年。这个人用我的命换自己的命,计划被砸了又往粥里塞黄纸。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在他眼里,我这个倒插门女婿从来就不算人。跟蛇皮袋一样,跟旧棉絮一样,用完了塞在床底下就行。
“吴半仙在哪儿。”
“不知道。好几年没见了。当初教完我就走了,说是去南边。”
“他怎么走的。走路?坐车?往哪个南边。”
老丈人愣了一下,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有辆车。面包车,银灰色的。车牌我不记得了。他走的时候跟陈老头在河堤上说过话。陈老头知道。”
陈老头。
又是陈老头。
我拿起手机,那个年轻男人的号码回拨过去。这次接得很快。
“陈叔在不在。”
“陈叔让我再带一句话。他说你不用找他。吴半仙的事,他盯了十年。当年给河婆穿红绳的人,就是吴半仙。穿绳不是为了超度。穿绳是为了拴魂。河婆的魂被铜钱拴在河底,吴半仙就能拿她的怨气炼东西。”
“炼什么。”
“养阴兵。河婆是他养的第一只。”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很远,闷闷的,像很多人同时在低处说话。
“陈叔还说,让你把铜钱收好。吴半仙知道罐子砸了,会回来找。铜钱在他手里,河婆就白死了。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怎么样。”
“在他来之前,别让铜钱离身。还有。你老婆怀孕了。吴半仙养阴兵,用的都是没出生的。”
电话断了。
我站在院子里,铜钱贴在胸口,凉得发烫。老婆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把手机搁在台阶上。
“周泽。我妈的事,我自己查。你不用替我扛。”
“我没替你扛。”
“你就是在替我扛。”她看着我,眼睛红着,但没哭。跟那天晚上在河堤上一样,稳得很。“从今天起,你干什么我都跟着。你去找吴半仙,我跟你去。你查陈老头,我帮你翻东西。但有一条——”
她把铜钱从我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那半个指纹,看了一眼。
“这上面是我爸的指纹。我妈攥着这枚铜钱死在水里,我爸把它压在你床底下三年。”她把铜钱塞回我手心,“这笔账,我跟你一起算。”
老丈人在门槛上蹲着,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秀兰。爸对不起你妈。爸也对不起周泽。吴半仙再来找你,你跟他说,让他来找我。当年是我欠的,我还。”
老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把户口本拿出来,翻到老丈人那页,看了很久,又合上。
“你的账你自己还。我妈的账,我和周泽来。”
那天晚上我在堂屋桌上铺开一张纸,把目前知道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
吴半仙。银灰色面包车。十年前在河堤上给河婆穿红绳,把她的魂拴在铜钱上养阴兵。教老丈人用女婿的八字镇魂。陈老头盯了他十年。陈老头的杀猪刀留在肉铺,人不见了。铜钱上留着老丈人的半个指纹,还有陈老头没写完的一个“阳”字。
老婆坐在对面,拿铅笔在“阳”字旁边画了个圈。
“阳。他可能想写的是‘阳间’或者‘阳寿’。但他写到一半停住了。为什么停。”
“因为有人在旁边。”
“或者。”老婆的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因为他写不完。铜钱上只能留下那么多划痕,再写就超了。他在赶时间。”
我看着她。老婆把铅笔放下,抬起眼睛。
“周泽,陈老头留这个字,是让你知道两件事。第一,铜钱的事跟阳间的人有关,不是阴间的事。第二——”
她指了指那个没写完的阝和羊。
“他还没写完。他还会回来。”
我攥着铜钱,掌心被方孔的边缘硌出一道印。
院子里,老丈人一个人坐在黑地里,没开灯。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远处村东头河堤的方向,水声一直在响,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铜钱在我手心里,贴着肉。凉。一直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