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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9:05

第1节 三点整

凌晨三点,音箱准时开口:“爸,该吃饭了。”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回了一句“知道了”。

三点零一分,它轻轻说:“好,爸就知道你会应我。”

六小时前,晚上九点,胶带在纸箱上撕到一半,断了。

我拿钥匙沿封口划下去。钥匙尖在硬纸板上拖出一条痕,划到转角卡住,我换了个角度,纸板裂开一道口子。箱子上我用记号笔写过字,写的是“书 3”,那个三被水泡得只剩半个。

最上面压着一本《语音信号处理》,第二版,封面折了一道。底下垫着一本菜谱,封面糊了一块油点子,边角往上卷。翻开是红烧肉那一页,页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少放糖。

箱底泡软了。下午四点那场小雨下了二十来分钟,箱子在三楼走道上放了四十分钟,瓦楞纸吸饱水,一提就往下坠。我用两只手托住底,把它挪到墙根,手心印出两道纸屑。

手机在裤兜里震,剩百分之三。我得找插座。

这屋里我只认得一处插座,在电视柜后面。柜子是前房主留下的,两米一,密度板,背板贴一层薄木皮,靠墙那一面有一道水渍。我推了推,推不动。

我趴下去,胳膊从柜子和墙的缝里伸进去。先摸到一层土,土里有一排硬的东西,指头划过去,是插孔。再往里,摸到一个圆柱,凉的,比一瓶矿泉水粗一圈,表面有细密的小孔。

是音箱。

下午四点,两个师傅把柜子从墙边挪出来,它就插在那排插排上。二十来公分高,底下垫一圈橡胶,垫子在地上压出一圈印。

瘦的那个蹲下去看了一眼,说这个摘了吧,老款,连不上现在的网。我说留着。

胖的扛着柜腿,问留着干什么。我说当个喇叭。他说喇叭也不响,你这网都没通。

瘦的说,前头那家东西扔了一屋子,这算客气的。胖的说,客气的你抬。两个人笑了一下,把柜子抬到墙角,柜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掉一块漆。

掉漆那块我用拇指按了按,木皮底下的密度板是浅的,一手粉。

胖的站在阳台上抽烟,问空调拆不拆。我说留着。他说这种老的费电,一晚上三度。我说先用着。

临走瘦的把两张单子递给我,一张运费,一张保价,让我签字。他签完把笔夹在耳朵上就下楼了。

光猫也在柜子后面,巴掌大,卧在一堆线里,指示灯不亮。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写字的人手劲很稳,一笔一画,写着 WiFi 名和一串密码。胶带老了,一角翘起来,我用指甲把它按回去。

路由器是旧的,四根天线断了一根,电源插头松,我把它按到底,指示灯稳住。

营业厅说这户的宽带能接着用,名字和密码我都没改。

我把插排开关按下去。

音箱顶上那圈灯亮了,亮两秒,暗下去一档,剩一点光,像没关严的门缝。

我按了一下顶面中间,灯亮回去,又灭,跟着没有别的动静。

我对着它叫了一声“小岚”,是店里的叫法。灯没动。

我把它挪开半寸,给充电线腾地方。底圈磨着地板,挪的时候有一声涩响,像指甲划过纸。

手机插上电,屏幕亮起来,十一点零四分。

剩下的箱子拆到十一点四十。纸箱压平,摞在门后,六层,比膝盖高。地上落了一层纸屑,扫帚推过去,纸屑往门缝那边跑,扫两遍还剩一点,踩上去有声音。

厨房的碗柜空了,抽屉里留着一把菜刀和一块磨刀石,磨刀石中间磨凹下去一道。我把它们摆回原位,没动。灶台边上有一个电饭煲,内胆拿出来过,放在旁边,里面干的,米粒粘在底上,刮不下来。

阳台一根晾衣杆,杆上挂着两个塑料夹子,夹子晒得发脆,一捏就开口。

客厅那面墙上有两个钉子眼,间距一米多,原来挂过东西。我拿湿抹布把柜子擦了一遍,抹布下去一遍就脏,洗了两回还是脏。

卧室的窗关不严,上沿留一条缝,风从那儿过,声音细。我拿一张折过的纸塞进去。

桌子是拆着运来的,四条腿,八个螺丝。说明书上那几张图印得看不清,我先装反一次,拆下来重装,内六角扳手在掌心里转得发热。装到最后少一个螺丝,那个孔空着,桌子晃,我拿纸片垫在一条腿底下。

装显示器那箱压在最下面,屏上蒙着气泡膜,我撕开一角,屏幕上有一道划痕,斜的,两公分长。

一个牛皮纸袋压在衣服箱子底下,里面是购房合同和一张交接单。交接单最下面一行印着房主急售,家电家具随房交付,后面用圆珠笔添了一个手机号,尾号 6621,字迹跟标签上那个不一样。

交钥匙那天上午,孙姐在单元门口把两把钥匙放在我手上。一把防盗门,一把木门,木门那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发黏。

她说房主急售,价钱到底了。我问家电都留吗。她说都留,你放心。

比同户型低四十万。中介费我砍掉一半,她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得我多问了一句,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说道。她说没有,房主急着用钱。

我把交接单折起来,夹进合同里。

十二点二十,我把压平的纸箱抱下楼。垃圾点在单元门左边,三个桶,两个满的。纸箱塞不进桶,我把它立在桶边上,拿一块砖压住。空手回来,楼梯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二楼那家的门缝底下透着光,有电视的声音,在说天气预报。

走道尽头有个铁皮水表箱,门开着一条缝。我凑近看了一眼,中间那只表的细针在转,一圈也走不完。

睡前我关了半扇窗。楼下有个水龙头在滴水,从三楼能听见,一下一下,不快。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三四下,停了。

躺下以后我把屋里的声音挨个认了一遍。冰箱在厨房那面墙里启停,压缩机上来的时候有一声闷响,七八分钟一次。水管在墙里走水,比水龙头那边快。走道尽头有人关门。两下,第二下轻。

三点整,先有一声很短的电子音,跟手机插上充电器那个声音差不多。然后是那句话。

男人的嗓子,年纪不小,嗓子里有痰,尾音往下掉。“爸”字放在最前头,后面四个字轻,轻得要用耳朵去够。

我从床上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走到客厅要经过餐桌,桌角磕在小腿骨上。我没开灯。

我把耳朵往前送了半米。声音没有方向,像从四壁上一起出来的。喇叭网对着地板,声音先撞地板再散开,跟我平时听的不一样。

它说完,客厅里只剩冰箱。

膝盖上磕的那一下开始疼,我摸了一把,没破。

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到第十下,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小,像怕吵着人。

三点零一分。

它回话了。

那句话不像播报。播报是一个字一个字平着出来,字和字中间隔得一样宽,最后收得干脆。

这句有起伏,头一个字重,末一个字软下去,中间带一口气,像屋里有人接了你的话,顺手把碗往桌上一放。

它说,“好,爸就知道你会应我。”

它说完,那圈灯亮一下,又暗回去。那圈灯我数过,十二颗。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镜头对着它。手指在录像那个圆点上停了三秒,我又把手机放下。

我伸手按插排的开关。灯灭了。冰箱的声音变得清楚。

手机还剩一半电。屏幕的光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圈毛。我把亮度调到最低。

窗外那个水龙头还在滴。我数了七下,站起来。

插头是两脚的,插得紧,我捏住根部拔出来。线绕两圈,压在音箱底下。手指碰到外壳,凉的,跟地板一个温度。

插排是普通的,五个孔,边上有一个总开关,没有定时,也没有屏。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标签上印着最大功率两千五百瓦。

我关了手机蓝牙再打开,让它搜。列表里只有一个,是我自己那副耳机。

光猫的四个指示灯亮着。门我从里面锁了两道。

我爸也是一个人在家走的,隔了两天才有人知道。

我走到门口,把防盗门的链条挂上,从猫眼往外看。走道里的声控灯灭着,楼梯口的扶手上有灰,门上那张旧对联剩半张,边角翘着。

便条纸在茶几上,我拿笔写了三个字,三点整,底下另起一行写三点零一分。

写完我把它贴在冰箱门上,拿一个旧磁贴压住。磁贴上印着节约用水,四个字掉了两个。

我把客厅的灯打开。灯管闪了两下才稳,纸屑在灯光下看着更显眼。扫到电视柜那里,扫帚碰到音箱,它往旁边滑了两厘米。

我蹲下去,把它翻过来。底下贴着一张纸标签,印着二维码,二维码下面一行小字,岚声 A3,再下面是一串条码。

外壳上没有螺丝孔,只有底圈一道细缝。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开。里面有没有电池,我不知道。

翻回去的时候,手指按在喇叭网上。网是软的,陷下去一点,松开就弹回来,里面隔着一层纸盆,指头压得出它的弹性。

我把它摆到墙根,离床头最远那一头。走回去的时候脚心粘上一小片纸屑。

三点零九分,我把它扣在地板上,喇叭网朝下。

扣的时候它没响。

第2节 实名不符

我把音箱从墙根抱到阳台的小桌上,电源线在手里拖着,线头上留着在插排里插久了的压痕。

阳台的光比客厅好。栏杆上落着一层土,楼下有人晒被子,风把被单撑起来又放下去。二维码在底壳中间,围着一圈橡胶垫,我把台灯扭到最亮,手机对着它。

第一次太近,框不住。第二次玻璃反光。第三次我把音箱侧过来,扫进去了。

App 是我在应用店里搜的,图标是一个圆圈,装完三十七兆。页面转了两圈,问我加不加入一个家庭。

那台机器上面已经有一个家庭。我点了加入。

家庭页最上面写着一个字,家。下面一台设备,型号 A3,状态在线。设备记录里有两条,昨晚十一点零四分接上,三点零九分断开。

成员那一栏只有一个人。头像是个方块,没有照片,名字三个字,姓陈,实名认证后面打了一个勾。

我点开看。绑定手机号中间四位遮着,前面后面露出来,尾号 0309。

交接单在我手边。我翻到那个圆珠笔写的号,尾号 6621。

两个号不一样。

卖房留一个号,账号上绑一个号。同一个房主,两个号。也可能换过号,换了没改。

我点解绑。页面往上弹一个框,要原手机号的验证码,六位,六十秒倒计时。

页面只给尾号,那串号我打不出去。

倒计时走完,框自己收了。

我回登录页点忘记密码,把 6621 输进去,页面跳出来一行,说该手机号未注册。

我又把 0309 输进去,页面说验证码已发送。发到哪儿,我看不见。

我往下翻,找到一个退出家庭。点进去,弹窗要账号密码。

我又去找设备设置,转一圈,跳出来一行,仅家庭管理员可操作。

底壳上还有一个复位孔,针眼那么大。我从抽屉里找出一根回形针,掰直,捅进去,数到五。

顶上的灯开始闪。

闪了半分钟,停住,灯回到常亮。我下拉刷新,那个方块还在,名字还在,勾还在。

复位只清设备,账号退不出去。

我又上网搜了一遍说明书。官网上写着,账号绑定之后,设备只能由账号本人在 App 里移除。

我又去搜论坛,翻出来十几页旧帖子。有人说把电池抠了,有人说刷固件,有一个说他买的那台绑在上家账号上,最后搬去阳台垫花盆。

我打开手机蓝牙,能搜到它,名字是 LS A3 加四个数字。点配对,弹出来一行,说该设备已绑定其他账号。

我抄了一下底壳上的序列号,十六位,抄成两行,写在便条纸上。

我给 6621 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第八声之前我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我发了一条短信,写的是你好,我是 302 的新房主,想问一下音箱的事。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到中午没有回。

中午我把电源又拔了。这次拔得慢,手指在插头上停了两秒才用力。

下午两点,我打客服。

电话里先放音乐,转了三个菜单,按了两个数字,等了两分半,一个女声接进来。她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先问我是不是机主本人。

我说不是。

她说,“那我没有办法给您办理任何业务。”

我说我要解绑一个不是我名下的账号。

她说,“实名认证是本人的账号,系统不支持强制解绑。”

她念得像在念条款,念完停了一下,问我,“您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我买了二手房,屋里留着一台音箱,绑的是前房主的账号,我说。

她说,“建议您联系原用户协商处理。”

我说联系不上。

她说,“那您可以联系房屋中介,或者原房主的家属。”

我说中介把房子卖给我就完事了。

她问我这边信号怎么样。我说信号满格,跟信号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很短,可能是习惯。然后她把条款念到第三条,说账号里的数据属于实名用户本人,平台没有权限处置。

我问,那这台机器我这辈子解不了了。

她说,“只要账号本人配合,是可以的。”

我说我找不到本人。

她说她帮我转一下二线。转了四十秒,一个男声接过来,听完又说这个业务他们办不了,让我还是找原用户。

他停了两秒,问我设备型号。我说 A3。他问我有没有购买凭证。我说房子是二手房,机器是留在这屋里的。他说那这边记录一下。

他接着问,您方便提供房产证照片吗。我说可以。他说那您发到这个邮箱,我们四十八小时内回复。我说四十八小时之后呢。他说会有同事联系您。

我问他工号。他报了四个数字,我在合同背面写下来,写完又问他,这个号下次打进来还能找到你吗。

他说,“可以的,您报工号就行。”

我说谢谢。他说感谢来电,祝您生活愉快。

挂了电话,手机弹出一条提醒,说解绑申请超时。

晚上我把耳塞找出来,塞进去,塞得深,耳道有点胀。

二十分钟后我把它抠出来。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电表走字。电表在门外的走道上,隔着门板也有声音,一格一格。

我摸黑把手机拿过来,把亮度调到最低,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块方的。

我进那个家庭页,找到对话记录。

记录一条一条排着,浅色的是音箱说的,深色的是家里有人说话。

我按住屏幕往上拖。拖得快,字一行一行往上翻,翻到页面卡一下,我松手。

最早的记录在十二月七号。

我把这个日期写在便条纸上,写的是十二月七号。

那天凌晨三点,一条提醒,四秒。后面跟着一段,十一秒。

我点开听了。手机拿远十公分,声音就散,我把它放回耳边。是那个嗓子,比昨晚短,中间夹了一声咽东西。

再往上没有了。

每条后面都带着日期和时刻,精确到秒。三点零一分十二秒,三点零一分四十秒。

我往下翻,一天一天翻。每一天凌晨三点都有一条提醒,四秒。提醒后面大多跟着一段,长的十几秒,短的三四秒。

识别出来的字是错位的。有的写“哎”,有的写“吃了”,有的写“知道了”,有的只有一个“好”字,缺主语。

最长的一条三十几秒。我听了三遍,只抓住一句能听清的,说今天没太阳。

中间有几处断档。连着三四天只有提醒,后面空着。断档那几处我把日期抄下来,一共四处。

再往下是昨晚。

三点整,一条,四秒。

三点零一分,一条,九秒。

那九秒就是我在客厅里听见的那一句。平台把它存下来了,能点开重播。

我点了一下。

声音从手机的小喇叭里出来,比在客厅里小,那口气还在,头一个字重,末一个字软下去。

听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翻过来又听了一遍。

我把那段九秒放慢,放到零点七五倍。说话的人在句子里停了三次,每次停得都不短,像在等下一句从哪儿起头。末尾一个字带翘舌,往北边偏。

第二天白天我把音箱搬回电视柜旁边,插头按到底。

上午补了一觉,睡到十一点半。起来煮面,水开的时候我去看手机,回来面已经坨在锅底,我用筷子挑起来,挑断了两根。

手机里截了七张图,家庭页一张,设备页一张,剩下的是记录。我把它们存进一个相册,相册名就叫音箱。

记录我又翻了一遍,从早上翻到中午,从中午翻到傍晚。白天这一段大多是空的,两条之间隔着十几个钟头。翻到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着,屏幕还亮着。

第二天夜里两点四十我就醒了,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等到三点。

三点整,提醒响了。

我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腿伸出去,脚心贴着地板,没开灯,没出声。

提醒说完,客厅里空了一段。

三点零一分,另一段话进来。开头一个很短的音,像“哎”,后面几个字糊在一起,听不出句子,二十来秒,停了。

有人上楼,脚步到三楼停住,钥匙响,门关上。

我把脚从地板上收回来,交叉着坐,坐到腿发麻。

我把它从头听到尾,中间没动。

听到最后,昨晚不是我听错。

便条纸上我加了两行,三点整,三点零一分。

天还黑着。我按亮手机看时间,四点二十六。

往上翻的时候我把速度放慢了,一条一条看。翻到白天,记录更稀,中间的空档更长。

翻到某一天,两点四十,一条,七秒。

上面一条是前一天夜里三点,下面一条是当天夜里三点。

中间隔着十几个钟头,它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点开。

声音很轻,开头有一点杂音,字一个一个出来,很慢。

识别出来五个字,门反锁了。

我把这条听了四遍。第一遍没听清,第二遍听见“反锁”,第三遍把前头两个字补上,第四遍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它说完就没了。没有问句,也没有人答。

我又往上翻了两条,往下翻了两条。前后都是三点整的提醒,四秒,一条不少,中间没有别的话。

窗外天亮了一层,楼下有人扫地,扫帚刮着水泥地。

我把时间抄在便条纸上,抄在三点整和三点零一分底下,中间空了一行。

两点四十。前面没有提醒,后面没有回答,两头都不挨着。

第3节 锁是新的

玻璃门上的房源广告卷了边,胶印上粘着一只死苍蝇,我伸手把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孙姐从里屋出来,右手已经攥着一块抹布。十点整,店里四张桌子,三张空着。

她把我让到靠里那张,自己站着。抹布从靠门那张起手,一张一张擦过来,到我这是第四遍。桌子早干净了,木纹上两道印。她抹到印上就多用点力,抹布从头到尾没翻面,边角那截已经湿透发灰。

店里开着空调,出风口正对我这桌,纸杯上的水汽被吹得往一边斜。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价目表,四角用图钉按着,右下角缺了一块。她擦完,把抹布搭在手腕上,没放下。

我问她,前房主去哪了。

她说,“儿子代办,老人去外地养老院了。”

我问哪个院。她把抹布往桌心一摊,说,“南边,具体哪个我没记住,单子上写着。”

我说单子能给我看看。她没答这句,抹布又转了一圈,说单子归公司,她就是个经手的。

我问她见过老人没有。这一句她答得快,说签合同那次是儿子来的,带了一份委托书。前头每句她都要先擦一下桌子,这句没有。

我数了一下,前面两句她都是先动一下抹布再开口。这一句嘴先动。

委托书什么时候签的。

她说,“去年三月。签完就办了。”

我说得看看老人签的字。她说签了,手续全的。说完把抹布往椅背上一搭,问我,“你那边网通了吗。”

我说通了。她开始讲这楼的网线老,水费贵,一户一表,两个月抄一次,讲到一半想起什么,说我这户的物业费交到年底了。

她讲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手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间隔是匀的。讲到水费,她停了一次,去把门口那张椅子摆正。

钥匙一共几把。

她说,“两把,都给你了。”

我说有没有备用的。她说没有,有就一并给我。门锁她也没动过,交房什么样就什么样。

门口有人进来问租房,她过去了。过去之前在桌上放了一杯水,纸杯,捏得有点变形。

我坐着等。她那边说了七八分钟,中间提了两次押一付三。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本子,把房子挂了半年多、有人看过两回都没定这些事一并说了,理由是楼层高,没电梯。说完把本子合上,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写程序的。她说她儿子也学这个,学一半不学了。

门口又来一个人,问有没有两居。她起身迎过去,走两步又回头说,“有啥事你打电话。”

我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玻璃上的房源板。302 那张卡片还贴着,上面印着面积和朝向,右下角一个日期是去年九月,底下用红笔写了一个字,急。笔道压到卡片外面去了。板上一共十九张,日期是今年的只有三张。

我透过玻璃看见她在里屋打电话,说的不是房子,是学校,说孩子班上换老师了。

中午我回去睡了半小时。醒过来先把冰箱上那张便条揭下来看了一遍,又贴回去。手机里那个号没有回信。

两点半我到了三号楼一层,物业办公室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没锁的锁。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一张缴费单,302 那一行的名字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两道,划得很轻,划完还能看出笔画。笔是蓝的,跟交接单上那个手机号一个颜色。

三点整,门从里面开了,里面一台老风扇在转,转到左边停一下,再转回右边,扇叶上挂着絮。

前台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踩在凳子上贴一张通知,通知上写的是清理走道杂物。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笔筒,一个印着公司名的台历,台历翻在三月,边角卷起来。从我进门到站定,她头一直没回。

她贴通知贴了三张,一张比一张低,第三张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凳子四条腿,有一条短,她踩上去的时候凳脚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笔筒里插着五支笔,三支没有帽。地面刚拖过,拖把没拧干,靠墙留一条湿印,鞋底踩上去有声。

我说地下室能不能放东西。她说地下室是各家买的,没买的不能放。她这才从凳子上下来,翻桌上一个本子,说我那户没买。

我问底下那些屋子怎么分的。

她说,“按单元分,东边那排是三号楼的。”

下去看的话还没说完,她先说钥匙不在物业,谁买在谁那儿,说完把笔帽扣上。我又说三楼走道上那几个纸箱是我的,明天清走。她说三天以内,过了贴单子,一张五十。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五十多岁,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一个搪瓷缸。

他走到饮水机跟前接水。龙头只拧了半圈,手腕只转了一下,水出来是断续的,细,筷子那么粗,落到缸底没什么声音,缸越满声音越闷。接了二十秒才到缸口。接满了他没走,把缸子在池子边上磕了两下,磕掉底上一点锈。

回头看我一眼,问了句新来的。我说 302 的。他说三楼西头那户,水压不行,晚上八点到十点最差,洗澡别赶那时候。

说完他把缸子提起来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说,“东边那间屋的水声不对。”

前台抬头,“赵师傅。”

他说,“我说水声,怎么了。”

前台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傍晚我下楼买烟,在楼后的花坛边看见他。他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工具车停在旁边,车斗里两把扳手和一卷生料带。搪瓷缸放在脚边,缸里是茶。

我递了一根烟。他接过去看了看牌子,说这个他抽不惯,太冲。翻过来看了眼价钱,说十二的,他平时抽八块的。说完还是点上了。

他右手食指第一节有个旧口子,结了痂,指甲缝里嵌着黑。抽一口,烟头亮一下,亮的位置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

我说我在三楼,刚搬来。他说这楼他干了九年,人都认得,就我们这些新搬来的他认不全。

我问他东边那间屋是怎么回事。他没答这句,抽了一口,往花坛里弹烟灰,自己说起来。

“那屋一年到头地上是湿的。水表在门外,表不走,屋里在响。表不走才响,走表是有水在流,表不走是水在哪儿憋着。”

他喝了一口,缸底在水泥上磨出一声。这些话前台一句没提。

“漏了一年多了,没人报。报了要修,修要开屋。屋不是我的,我凭什么开。”

“这楼的管子是铁的,比我岁数大。冬天一冻就裂,裂了补,补了再裂。补一回要停半天水,业主骂我,我不骂谁。”

我问他一个人管几栋。

他说,“三栋。两千八一个月。”

水费是他代收,收不上来自己垫,垫了三回了。主任那边说过一回,主任说那屋不归物业管,让他别多事。

他又说一层六户,三个单元通一个通道,东边那排是三号楼的,十来间,多数锁着,有的锁锈死了,钥匙都找不着。

我问以前那屋是谁家的。他把缸底那点茶泼在花坛里,茶叶挂在冬青的枝上。

他说,“是个老头住。”

我问姓什么。

他说,“姓陈。”

他说老头不见了以后,那屋就没开过门。门上那把挂锁原来是铁的,锈死了,他儿子来换的新的,铜的。去年换的,换锁那天他在场,就在这花坛边上,看见那儿子拎着一把新锁下来,还问他有没有扳手。

说完他把烟摁在水泥沿上,摁了两下才灭。又说那儿子个头不高,说话客气,见人先笑,不住这儿,偶尔来,有时候一个月两回,有时候一回都没有。

他把工具车的把手往外拉出一格。

他说,“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问问漏水。

他说,“漏水你找物业,别找我。”他停了停,“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没说是你说的。

他说,“你也别说是谁说的。我这人记性不好,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忘。”

车轱辘在砖地上响,推出去十几米,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又推走了。

我站在花坛边把那根烟抽完。烟灰落在鞋面上,我拍了拍。花坛沿上留着他摁灭的半根烟,我连自己那个烟头一起捡了,扔进垃圾桶。

他说的这些,一样也没落在纸上。我这半天见到的纸都在,单子,本子,登记表。

上楼的时候单元门是虚掩的,门吸坏了,风一吹就响。我把它推严,听见里面咔一声。

三号楼前面亮着五扇窗,二层那扇玻璃上钉着一块塑料布,风一过就鼓起来。

楼底下树旁边有两个人下过棋,棋盘还摊着,棋子收了,剩下一个空马扎。

回家我把今天听来的三句话抄在便条纸上,一行一句。

一行写养老院,南边。一行写换锁,去年。一行写水声不对。

底下我又加了两行,钥匙两把,委托书去年三月。

抄完我把这几行并排看了一会儿。

我又把手机里那个家庭页调出来,把那个姓写在新的一行。

姓陈。

我给它画了个圈,画得不圆,重画了两遍。

贴回冰箱的时候磁贴吸歪了,我把它扶正。

楼下有人在拉卷帘门,拉到底,响了一声。

第4节 塑料袋声

三点整,客厅里那个声音开口。我从纸上抬起头,没应。顶上那一圈灯亮了一格。

三点零四分,那边回了一句,比第一夜迟三分钟。回应的时候,灯没动。

两个时刻并排写好,笔按平,压着纸。

写完屋里剩下冰箱的压缩机。它隔一阵起一次,我数了三回。

我在纸上画一条竖线,把前三天出现过的分钟数都标在线上。四行。

白壳子立在电视柜后面,插排上的小灯亮着。我过去把手掌悬在喇叭网上,没碰。指尖上既没有风,也没有热。

它是凉的。

后半夜我坐着听楼上的脚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楼下有电动车推过去,报警器响了一声,被人拍了一下,停了。

四点前后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纸掉在地板上。

四月十号白天我睡到十一点,睡得浅,脑子里一直挂着那个尾音。

下午雨下来,打得窗台外面那块铁皮一直响。

我打开App,翻到设备设置那一栏。提醒只有三项:时间,音量,音色。三项都能改。删的那一项没有。

我把每一页都截了图,八张,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截图的时候我在想另一件事。这条提醒不在我手机里,在它绑的那个账号里。账号不归我。要停只能解绑。

那条路四月七号走过一次,走不通。

截完我又翻到记录那一页。三点零四那一条在,八秒。

昨夜我一句话没说,它照样回了。

我手上当时有四条。一年零四个月,每天一条提醒,后面跟一段回应,中间断过几天。

要是自动应答,它会跟着我说的话走。要是活人,它不会跟着我。

这就是我要试的东西。

我把要说的话先写在纸上,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觉得像在演,删掉一句,剩三句。

墙上的老钟我摘了。它走一格响一下,夜里能听见。摘下来塞进抽屉,垫了条毛巾。

夜里两点五十,我把灯全关了。

窗外那盏路灯照进来,落在音箱下半段的网面上,一格一格,像一块筛子。

客厅只剩插排上那点小灯,还有雨在窗玻璃上的影子。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柜后面那截白壳子说话。

“我不是你儿子。”

“我姓周,四月六号搬进来的。这房子我买下了。”

“你要是有话,说给我听。”

说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录音。红点在屏幕上跳。茶几到电视柜一米五。这个距离是事后量的。

两点五十到三点这十分钟最难。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还是照得出手背上的影子。

那就数东西。沙发,茶几,电视柜,音箱,路由器,一把椅子。六样。没有一样会自己动。

手机屏幕亮着,秒数在走。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爸,该吃饭了。”

我没应。呼吸放轻,眼睛钉在屏幕上那个数字上。

三点零一分,没动静。

三点零二分,还是没动静。插排上那点小灯一直在闪,我数了两遍它的闪法,数不出规律。

三点零四分,它又响。

先是一下摩擦的声。短,像有人在里面捏了一把干纸。

然后是那个声音。低,慢,尾音往下掉。听着不是念,是在跟谁商量一件事。

我抓到两个字。一个“吃”,一个“别”。其余全糊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喘。

我把手机抓起来,人往前挪了半个沙发。声音还在,一个字也分不出来。

三点十一分,客厅静下来。

我又说了一句,我姓周。

没有回。一夜只有那一句。

我坐到三点四十。中间它没有再开口。

我按停,从头放。

五十分钟。中间有三处是我自己翻身的动静,沙发弹簧在响。那段话在哪儿,得靠时间找。

三点零四到三点十一,七分钟。我把这七分钟拖进软件,波形拉满。

音量条顶在最上面。底下全是雨。

天亮之前我把降噪的脚本跑了两遍。跑完剩下一点糊,像隔着棉被说话。句子的边在,字不在。

一米五没用。屋里混响比人声大。要录清楚,手机得贴着它。

收手机之前我把它贴到电视柜侧面那根立管上试了一下。管子上有震,细,密,是楼上的水在走。

手指一离开管壁,什么也没了。这个我记住了。

剩下的时间我没上楼。纸铺在茶几上,把那七分钟又听了一遍,听到六点。

七点天亮了。我把纸上那四个时刻重新抄了一遍,抄在另一张纸上,字写得大一点。

上午我把这七分钟倒着放了一遍。倒着放,雨声变成了吸气。人声塌成一条线,还是听不出字。

十点钟我把App的记录翻到当天。三点零四分那一条在,标着时长八秒,内容是空的。

我点了播放。这是它自己录的,比我录的干净一点,还是糊。它自己都听不清自己放出来的东西。

我不开口的那一夜,回来的一句在三点零四。我开了口,还是三点零四。

它不跟着我走。

四月十一号中午,我去小区门口那家五金店。

柜台上一个搪瓷缸子在冒气,货架下面堆着成卷的电线和一筐水管接头。店里的收音机开着,在播天气预报。

“要一卷宽的胶带。”

“多宽。”

“最宽的。”

老板从架子上抽了一卷,往柜台上一放。“五公分。三块五。”

“再要一卷双面胶。”

“贴什么。”

“贴手机。”

他嗯了一声,低头找钱。“我孙子也这么干,手机拿胶带粘在床头看电影。”

“不是看电影。”

“反正别粘墙上。墙皮一掉,连手机一块儿掉。”

他把两样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递给我,又低头算钱,嘴里念了一遍三块五加两块,五块五。

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夜里转晴。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面,说这天看不出来要晴。

“三号楼那边漏水了吧。”我说。

“前天物业来买了两包堵漏王。”他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买完了也没见人去修。”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路面的水在往井盖里走。

这件事我没跟人说。给人打电话只能讲一句,我家音箱半夜说话。讲完对面多半问我最近是不是加班加多了。

有一夜我试过用手举着。举到三点,手腕开始抖,手机壳磕在电视柜沿上,波形上多了一道竖线。得粘住。

四月十二号,两点四十,我把手机横过来。

胶带在音箱侧面绕了两圈,压紧。话筒口正对着喇叭网,中间垫一层双面胶,怕它滑。喇叭网在下半段,网面是尼龙的,指甲刮过去有声,是通的。

撕胶带的声音不小。我撕一段停一下,听听楼上有没有动静。

手机电量百分之六十八,够录两个钟头。屏幕朝下扣着,怕光晃到那一圈灯上。

我先用指节在网面上敲了三下。回放,声音大得刺耳,说明贴住了。

灯关了。我退到一米外的椅子上坐下,脚踩在横档上。

这一夜没有雨。

窗外一点风都没有。楼上有人在放水,管子里的动静从墙里过,走了很久也没停。我坐着把椅子扶手的漆抠掉了一小块。

两点五十九分。我先对着手机说了句“一二三”,回放,清楚得能听见喉咙里的气。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顺耳,别的没问题。

三点整。

“爸,该吃饭了。”

我没应。

三点零二分,先来的是那个动作。两下,中间隔半秒,第二下轻一点。

然后他开口。我只抓住两个字:有肉。

停了停。

又撕两下。这一回的声音比刚才硬,像纸。

后面那半句我没抓住。人声在手机里比在屋里小一半,可这一次每个字的边都在。糊的是内容。声音本身没糊。

最后响了一声水。不是说话,是水在管子里走,从高往低走。它比那句话晚到,晚一小截。

水响完之后管子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是冰箱的压缩机。

我坐着没动,手从扶手上拿开,按在膝盖上。这个动作是多余的,话筒对着喇叭网,不对着我的嘴。

三点零九分,那一段到头了。后面没有第二遍。

我把这四十秒拖回去,从那两下开始放。

一遍。两遍。放到第七遍,我把耳机摘了,隔了半分钟再戴上。

一个动作,撕两下,撕完,人才开口。两处都是这个顺序,一次没乱。

我去厨房拿了一个空包装袋,又拿了一个硬纸盒,各撕两下,用同一台手机录。回放,两条波形摆在一起比。

包装袋那两下,间隔对上了。硬纸盒的脆,第二下比第一下响,跟他不一样。

我把那两下在波形上框出来,前后各留半秒,单独听。一次不到一秒。

听的时候我在数它前面还有什么。前面什么都没有,就是静。

我把客厅的灯全打开,看了一遍。茶几上没有袋子,地上没有纸,垃圾桶里是昨天的外卖盒,盖子上那层膜完好。

撕东西的那双手不在这屋里。

三点二十六分,我又放了一遍,把音量开到最小,耳朵贴在手机背上听。

撕,撕,开口。

三点二十八分。楼下有车开过去,轧了一下井盖,声音顺着地面传上来。

我把手机从音箱侧面揭下来,胶带在壳子上留了一圈印。我没擦。

四点我躺下,六点半醒,睡了两个半钟头。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录音一直没关。

六点半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过去,喇叭喊了两句,走远了。

第5节 十七米九

那段录我拖进软件,横着铺满一屏,一分钟一格。

速度放到一半,从头听。雨是背景,一直在。三点整那一条竖线又高又窄,好认。

竖线后面两分钟,我听见第一下。

框住,前后各留半秒,剪切,另存。文件名打的是 tear_0412。文件不到一秒,十七千字节。

我要的是它前后的静。前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耳机戴了两个钟头,摘下来耳朵里还在响。我让它响,没管。

放慢到四分之一,那两下变成了拖长的摩擦,像什么东西被从一叠里抽出来。抽完停半秒,人才出声。

四月十二号上午,我把手上四夜的时刻摊在桌上。三点零一,三点零二,三点零四,三点零四。

四个数,最大差三分钟。枕头上那张纸是皱的,我把它捋平,抄到新纸上。

那天夜里我照旧等。

两点三十五的闹钟响过一次,我按掉,坐在沙发上。胶带剪好了搁在茶几上,没拆。手机在床头充电,录音没开。

等到三点,它开口。我没应。

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七点四十醒过来,太阳已经照到电视柜上。我摸手机看记录,三点零四分那一条在,后面跟着八秒的回应。

闹钟是响过的。手机上有记录,两点三十五那一次我按了。

它说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那八秒放了三遍。音箱自己录的,糊。三点十一分之后是空的,一整天都是空的。

我把音箱的音量按到最大,又放了一遍。还是糊。糊的东西放大十倍也是糊。

纸上我写了一行:漏一夜。写完把闹钟设了五个,从两点三十五起,隔十分钟一个。

四月十三号下午,我把App设置翻到底。最下面一行是导出对话记录,点进去转了一圈,手机上多出一个文本文件,四百多千字节。

一行一条:时间,设备,内容。

第一行的时间比现在早了四百八十七天。

导出的是云端那一份,只有文字和时间,声音不在里面。声音在我手机里,是本地那一份。

我写了个脚本切它。正则切三段,时间转成秒,按天分组,一天两行,上面是提醒,下面是回应。排完得一张表,四百八十七行。

回应那一栏空了三十七行。断的地方不连,最长一次断了四天。

那三十七行里有二十九行挤在一个月里。那个月我还没搬来,什么也查不到。

表里还有一列时长。最短两秒,最长十四秒,平均七秒。

内容那一栏填了字、又不是凌晨的那几行,我留着没删。

剩下的四百五十行,我把时刻一个一个提出来往下比。最早三点零一分,最晚三点零六分。

平均值落在三点零四。

最大的一次差五十八秒。

表打印出来十四页。断掉的地方我用荧光笔涂了,涂完摊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对着手机里那四夜的记录看。

查到最后,纸边卷起来了,眼睛也发涩。查完的结论是:我手上那四次,每一次都落在平均值前后两分钟以内。

四百多天,每天同一个钟点,同一个动作,前后差不到一分钟。

四月十四号,两点半,我把胶带换成新的。

旧手机从抽屉底下翻出来,屏幕碎了,录音还能用。两路一起录。

先找管子。这套房子的明管一共三处:厨房洗菜池底下那根,卫生间墙角那根,客厅电视柜侧面那根。

三根我都按过。厨房那根有水流声,卫生间那根只有一点点,客厅这根震得最实,手指头放上去,是楼上的水在走。

管子刷过银粉,靠近地板那一段掉了一块漆,露出来的铁是锈的。

我顺着它摸下去,从楼板进,从地板出,一直往下走。

手机贴在客厅这根立管上,绕两圈胶带,压紧。

旧手机用双面胶粘在喇叭网上,话筒口对正。

灯全关。我坐在椅子上,脚踩横档。

三点整,它开口。我没应。

三点零一分到三点零四分,屋里只有冰箱换气的声音。我在椅子上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七下,那边回来了。

两处撕东西的动静,一处在开口前,一处在两句中间。

三点二十我按停。两个文件拖进软件,上下对齐。

立管那一路,人声薄,低频顶得高,像在一只铁桶里说话。喇叭那一路,人声被屋里的混响吞掉一半,字更糊。

我取了立管那一路。两份都存着,文件名后面加了A和B。

B那一路里,人声后面听不出水。A那一路里,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声水响,隔一小截才来。

四月十四号上午,我从A那一路里截出一点四秒,正好是带那个字的半句。送进频谱。

窗长取八千一百九十二个采样点,重叠一半,做平均。出来一张灰度图,横轴是频率,竖轴是时间,亮的地方有能量。

横轴压到三百到六百赫兹这一段。屏幕上出来一排尖,一个挨一个,密得像梳子齿。

我点相邻两个,读数是四百六十七点二和四百七十六点八。差九点六。

换一对,再换一对,又换一对。三对都是九点六。

我把 tear_0412 也丢进去看了一眼。它在图上没有尖,是一片毛,从低到高都有。摩擦声长这样,什么频率都有。

电子干扰不长这样。电子干扰是一条一条立着的线,位置固定,间距乱。

我把三点整那条提醒也丢进同一张图。

提醒是机器念的,字正,尾音干净。它的图上没有那排尖,散成一块。

同一间屋里出来的两句话,一句带齿,一句不带。

一根两头通着的管子,声音进去,在两头之间来回撞。

撞出来的峰排成一串。量相邻两个之间的距离,出来的是声速除以管长的两倍。

声速我按三百四十三算。

三百四十三除以九点六,再除以二。

十七点九米。

那串尖一直排到三千赫兹都齐整。我拉到最右头,又拉回最左头,间距没有一处跳。

我又换了一句重算。同一夜里另外半句,字不一样,图上还是九点六。

我把 17.9 写在纸上,圈了一笔。

还有一样。那句人声在图上是一块长条,末尾往下掉。掉下去之后,偏右一点,又起来一小块,位置固定。

我拉时间轴量它到人声末尾的距离,一点二秒。

同一夜还有三处能对上。一点二,一点一,一点二。差的那零点一,是我拿鼠标的眼力。

水声不是回声。回声比人声轻,这一声比人声还实。

它也跟管长对不上。声音在十七米九的管子里跑一个来回,只要零点一秒。

一点二秒差太远。这一项我记在纸上,不算。

截图存到桌面,文件名 0414_pipe。

我还把它打了出来,A4,贴在电脑旁边。贴的时候胶带歪了一指宽,我没重贴。

下午我拿 17.9 去量楼。

从五金店买了一把五米的卷尺,八块钱,铁壳的,拉出来不会自己缩回去。拉直了才明白,17.9 得四根卷尺接起来还差一截。

一层到二层,二米八。

二层到三层,二米八。

再往下的两挂量不到。卷尺最远放到一层的平台,够不着底下。要量准就得自己下去。我没下去。

我站在平台上往下数。一挂十八级,每级十五公分半,乘出来二米七九。地下那两挂也是十八级。

四个二米八,十一米二。这是从三楼地面到地下二层地面的高度。

十七米九减十一米二,余六米七。

竖着的管子到地下二层就到底,底下是水泥地。余下这六米七只能横着走。

六米七在地下二层走道的什么位置,我说不上来。那走道我在楼梯口看过一眼,黑,尽头有一点光,是通到另一头的门。

物业前台隔着玻璃看我拉卷尺,隔了一会儿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量房子啊。”

“量楼梯。”

“楼梯归物业量。”她把窗子又推回去。

傍晚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那块玻璃前面。

里面贴着一张塑封的表,四角用透明胶粘着,标题印的是三号楼地下储藏间使用登记表。纸角有霉点,印的日期在去年。

表分东西两栏,各十二行。栏头是间号,使用人,电话,备注。

东侧那一栏,使用人那格空了十个。填了字的两个,一个只写姓,一个只写了一串手机号。

东侧第七行有一格被涂改液盖过,涂改液底下还透出笔画的印。

西侧那一栏填得满。有名字,有电话,备注里写着放家具、放米、停电动车。

我隔着玻璃问了一句,表上东边锁着的那几间,谁在用。

她说,表上没写就是没人用。

我问,没人用为什么上锁。

她把窗子合上,说锁是人家的锁,物业不管。

玻璃上落了尘。我用袖子擦了一块,把东侧那十二行从头看到尾。

看完数了一遍,十间空着。

我掏手机拍这张表。玻璃反光,第一张拍进去半个自己,第二张把镜头贴上去,拍清了。

拍完站在原处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看过去。东侧那十二行,使用人那一列,横线都是印上去的,笔迹只有两处。

回到302,我把纸摊在桌上。

最上面一行写 9.6,下面 17.9,再下面 11.2,最后 6.7。

写到最后一行,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数字六的尾巴拖长了。我没描。

写完去卫生间门口站了站秤,六天下来少了两公斤。

回桌前,我在 6.7 后面添了两个字:往东。

纸旁边是刚拍的那张表。手机翻过来对着纸,东侧那十二行的位置,正好压在 6.7 这一笔上。格子里是空的。

第6节 东侧储藏间

插销没挂,锁头搭在门鼻上,我一拨就开了。

九点半,楼里该上班的都走了,楼梯间里没有人。

铁门沉,用肩膀顶了一下才让开一条缝。缝里出来的气是凉的,带霉味,底下压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我跺了一脚,顶上的灯亮了。三秒,灭。再跺一脚,又亮三秒。第三脚没敢再跺,怕楼上听得见。

手机电筒打开,往里照。地是水泥的,中间一道水渍从西头拉到东头,边上干成了一圈印子。

顶上两根管子,一粗一细,镀锌的,用铁卡子吊在楼板上,从楼梯口这边一路往东去。

管子底下有水痕,一道一道横着挂下来,走到东头还没干。

我先往西走。西头有个铁皮箱子,里面六块水表,玻璃面上蒙着一层土,有一块的红针在慢慢转。

六块都看过,转的只有那一块。

西头还有一扇门,比东边那些宽,上面一把大锁,锁上挂着物业的牌子。

我从西头走到东头。尽头那扇门是往外开的,门缝里透光,风从底下钻进来。推了一下,能开,外面是一段斜坡,通到楼后的空地。

再从东头走回楼梯口。走完鞋底沾了一层水。

走到楼梯口站住,天花板晃了一下,扶着管子站了两秒才过去。这几天夜里没睡整。

我一步大概七十公分。从楼梯口走到东头,十九步。走道宽两米出头。

门牌是白漆刷在门上的,刷得歪。左手边是西侧,右手边是东侧,东侧从东1排到东12。

西侧的门大多有锁,有两扇还刷过新漆。

东1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锈成一块。东2的门缝里塞着硬纸板,露出来一个角。

东3的门是铁的,锈得厉害。门框上缘有两处新焊点,焊渣没打磨,堆成两个小疙瘩,焊过的地方漆色比门框新。

锁是铜色的,锁梁上抹过机油,摸一手滑。锁体上贴着一张白底标签,没撕,印着型号和一串数字。

锁体是凉的。门把手也是凉的。只有门板不凉。

我蹲下去看门缝。门缝底下那层土里有三四粒干了的馒头屑,旁边一小块发黄的东西,像咸菜。

我没有碰。碰了就分不出新旧。

站起来,把手背贴在门板上。

门板是温的。

我又去贴东4。凉的。

东5,凉的。东6,凉的。

回到东3,还是温的。手背在上面放了十秒,温度没变。

门缝底下没有风。靠这扇门的那一小片地面是干的,别处都是湿的。

我在东3门口站了两分钟,什么也没做,就看那道门缝。

我把头往前倾了一点,停住,没把耳朵贴上去。

楼上的水在管子里走。走道尽头那扇门在外面晃,一下,又一下。就这些。

东7的门上没锁,门缝底下塞着两卷旧凉席。东9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条毛巾。硬了,干了很久。

东10的门新刷过一层漆,手指按上去还留印。东12的门把手上缠着半截布条,褪色了。

我在纸上画了一张走道的图。十二个格子,东3那一格画了个圈,旁边写一个温字。东2和东4写凉。

图的下面添一行:九点五十,东3,门板温。

图上我又把管子标了一道,贴着北墙,从楼梯口这边往东。

画完退到楼梯口,拍了六张照。门牌一张,锁一张,焊点两张,门缝一张,走道全景一张。

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五十八。

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东3门缝底下那几粒屑,从我蹲下去到我走,位置没动。

上到楼梯口,上面下来一个人。

不锈钢的桶,三层,提手上缠着一圈胶带,边上翘起来了。桶有点沉,他两只手换着提。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过。

两个人在楼梯上停住。

他先开口。

“您是这一栋的吧,哪一户啊。”

“三单元。”

“三单元好,三单元朝阳。”他把桶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楼没电梯,您住三楼不算高。我姓陈,二单元的,我父亲的老房子在这一片,这楼我熟。”

“您刚搬来?楼里的事您要问,找物业,物业要是不管,您跟我说一声。”

“您贵姓。”

“陈。耳东陈。”

“我姓周。”

“周。”他点了下头,“您在哪儿上班?”

“写程序的。”

“写程序挣钱。”他把桶往怀里收了收,“现在都靠这个。您这房子多少钱拿的?”

“一百二十万。”

“这个价,去年拿不下来。”他把桶换了个手,“房主急,急着走。”

“底下水声一直响。”

“老楼都这样。管子是明管,年头长了,水在里头跑不痛快,就闹动静。”

“响了一年了。”

“那得看是哪根管子。”他往下看了一眼,“您这是下去看什么?”

“看水表。”

“水表在西头,进门左手边,六块挨着。”他抬了抬下巴,朝楼梯下面,“您走反了。”

“东边第三间是谁的。”

他把桶往上提了提。“东三?东三是空的,堆着东西,锁着。”

“我看锁是新的。”

“去年换的。”他说,“原来那把锈死了,钥匙拧断在里头,按理说得找人锯。”

“锯了?”

“不用锯,锁鼻子能卸。”他笑了一下,“锁换了省事。”

“您这桶,是送饭?”

“底下有个老哥帮我看点东西,腿脚不利索,我给他送口热的。”

“桶里是什么。”

“小米粥,熬得烂一点。”他晃了晃桶,“他牙不行。”

“他自己不做饭?”

“他一个人,做什么饭。”他把桶换回来,“都是自家人,您别多想。”

“底下这些事,物业知道吗。”

“老赵管维修,他清楚。”他顿了一下,“您有事先找老赵,老赵不管的,跟我说。”

“那我上去了。”

“您慢走。”他往边上让了半步,桶贴着墙,“这楼里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老陈来过。”

我往上走了两级,听见他在后面又开口。

“您几号来着?”

我没回头。

上到三楼,钥匙插进锁孔,对偏了,抽出来再插一次才转开。

进门把纸铺开,上午那几句一句一句写下来。写到“您几号来着”,笔停住。

下午我把六张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一张放大。

焊点那两张,放大到最大,能看见焊条走过的纹路,一道压一道,没打磨过。

锁上那张标签,能读出前四位数字,后面的被反光吃掉了。

我把屏幕上的亮度调低,还是读不出来。

三点多我绕到楼后。地下这一排在外墙上只有几个通风口,铁栅栏锈住,口子比手掌窄,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还去了趟五金店。

“换一把铜的挂锁,多少钱。”

“六十五,带三把钥匙。”老板把手里的活放下,“铜的重,锈得慢。”

“去年这个时候,有没有人来买过?”

“去年这时候?”他笑,“我一天卖十几个锁,谁记得。”

“四十来岁,男的,开面包车。”

“您说的这样,一天能来仨。”

“东边那几间储藏间的锁,都是您这儿买的?”

“这楼里的锁大半是我这儿买的。”他把柜台上的锁摆正,“换锁的活儿我不接,我只卖锁。”

剩下的时间我在屋里坐着,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有人倒垃圾,桶拖过水泥地,拖了一段才停。六点前后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六点二十,我下楼。

3号楼东边那几个车位里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车头朝里,后门对着墙。前面只剩半米,要倒出来得倒两把。

后门上原来贴着一家搬家公司的字,撕掉了一半。剩下“顺发”两个字的左半边,还有一行电话号码的后六位。

我蹲下去,先拍车牌,再拍那半截字,然后拍车厢侧面的划痕。

后轮压得低,轮眉快贴到轮胎上了。车窗上的土被人用手抹过一道,露出里面的窗帘。

“照片拍糊了吧。”

我站起来。

他站在车头那边,手里还是那个桶,这回是空的,一只手拎着,晃。

“这车挡道了?”他抬手在车门上拍了两下,“我跟他说一声,明天挪。”

“没挡。”

“您这是看车?”

“我看看卖不卖。”

“不卖。”他笑,“拉货用的,我一个兄弟的车。这年头有个车好使,上个月还拉过一回沙子。”

“车位是谁的。”

“这个位子,原来是我们家的。”他朝车位那边点点头,“现在也没人管,谁停不是停。”

“楼上还有我父亲留下的一套家具,一张八仙桌,两个柜子,改天我拉走。占着屋子,看着也不舒服。”

“您父亲还住这儿?”

“不在了。”他说,“早送外地去了,养老院。条件比家里好,有人伺候,一天三顿按点儿。我们做儿女的,也就图这个。”

“那挺好。”

“他耳朵背,打电话听不清,我一个月跑一趟。”他抬手看了眼表,“这两天回暖,路上好走。”

“您那屋装修过没有。”

“没。”我说。

“那就好。这楼的管子是明管,从地下二层一直通到顶,动一处,全楼跟着响。”他把手放在车顶上,“都是自家人,我不瞒您。”

我嗯了一声。

他把桶放下来,桶底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您几单元的?几号?”

“三单元。”

“三单元302。我记着那户卖给个年轻人,价钱挺合适,卖得快。”

我没接。

“您别多想。”他把桶拎起来,“都是自家人。”

他往单元门那边走,走了几步,桶在手上转了半圈,磕在车门上,一声闷响。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里那三张照片翻了一遍。车牌清楚,后四位五三七九。剩下的字只认得出一个。

六点四十五,我上楼。

上到三楼,我又把纸铺开。

上午那几句下面,添上晚上这几句,一句话一行。

写完看了一遍,纸上大半是他的话,我的没几行。

写到“三单元302”,笔停了一下。那几个字我写得比前面小。

纸的背面我画了那个桶:三层,不锈钢,提手缠过一圈胶带,胶带边上翘起来了。

抽屉推上的时候夹到了纸角。我又拉开,把纸往里推了推,推到合同上面。

第7节 养老金流水

我把购房合同的附件全倒在桌上,一张一张翻背面,看有没有写过字的。

四份合同,两份补充协议,一张完税凭证,一张物业交割单。最底下压着一张复印件,A4纸,折过一道,折痕上的字发白。

是委托书。委托事项那一栏写着代办出售、代办过户、代收房款。委托人签名三个字,陈守仁。受托人陈立平。

签名是手写的。横画歪出格线外,收笔往上挑。

我见过手抖的人写字。手抖的人收笔往下垂,字尾拖一道毛毛的线。这三个字往上挑。

我把这张纸抽出来,对折,塞进外套内兜。其余按原样叠回去,边角对齐。

委托书落款是去年腊月十九。房子挂到中介是今年正月。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陈立平在楼下问我住几号那天,补了一句,说他记得三零二是去年年底卖的。

我没跟他说过我什么时候搬进来。

十六号上午十点,我推开中介门店的玻璃门。门框上的弹片响了一声。

孙姐在里间。一块灰抹布按在桌面上,压着,没动。

我在她对面坐下。椅子一条腿短,坐下去晃了一下。店里就她一个人,柜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杯子,杯口结了一圈茶垢。

我把复印件从内兜里拿出来,摊在她面前,往她那边推了一寸。没说话。

她低头看。抹布抬起来,又按回去。

“哟。”她说,“房子有毛病?”

我没接。

她伸手把纸拉过去,看了三秒。看完用两根指头把它推回来,推到我手边。

“儿子代办,很正常。”

我把纸又推过去一寸。

“到场也得有人扶。”

抹布换了只手。桌面上有一道干掉的水痕,她顺着一路擦过去,擦到纸边上停住,绕开。

“南边。我就知道南边。”

我没动。

“我就管个过手。合同签完,材料递上去,剩下的不归我。”

抹布在她手里叠了一下,又摊开。她抬眼看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去。

“户口没迁。”

说完她自己停了停。

“户口没迁。”她又说一遍,声音低一档,“这个我清楚,过户的时候核过。”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户口没动。

她把抹布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杯子里的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

“七十八。”她眼睛还在纸上,“好像是七十八。”

我把纸转了个方向,让签名那一栏正对着她。

她探过头看了一眼。两秒。把纸往我这边推回来。

“手续齐的。”

“这字往上挑。”我说。

抹布停在桌沿上。

“齐的就能过户。”

她不看我。手在抹布上按了两下,按平,再按一下。

“他来过。”她说,“去年冬天,他儿子带他来的。坐那儿二十分钟,没说话。”

我等。

“签没签我不记得了。材料都是他儿子递进来的,我只看过一遍。”

我把备忘录往上翻,写到来过一次。

“钱打他儿子的卡。”她说,“收款账户在委托书上,你那份也有。”

我把纸翻到背面看了两遍。印着几条格式条款,最后一条说受托人有权代为签收全部房款。

“收款的字呢。”

“我就不清楚了。”她把抹布翻了个面,“钱的事归银行,我只管过户。”

桌角有半杯凉茶,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印。她擦到那圈水印,绕过去了。

“这楼水费两个月一收。”她说,“上个月三零二还欠十八块。我垫的。”

“物业催到你这儿。”

“催到我这儿。”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你现在住那户。”

我掏出手机,让她把收款码调出来,转了十八块。她说了句不用,手已经把手机翻过来点了收款。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比该有的力气重。收款码那个页面还亮着,她没有关。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她抬头,“房子你都住进去了。”

“我买房子,得知道房子里有什么。”

孙姐看了我一会儿,把抹布压在方块上。

“能有什么。家具都搬空了。”

停了几秒。

“你要问养老院,我真不知道。”她又说,“我就知道他儿子不让我多问。”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弹片又响了一声。

中午我在楼下吃了一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我用筷子把油往边上拨,拨了两下就吃。

下午两点,我去小区门口那家农商行打回单。

大堂里的排号机响了一声,屏幕上的号跳了一下。三个窗口开了两个,第三个挂了块牌子。

墙上贴着一张红头通知,关于退休人员领取养老金资格认证。下面几行小字,说每年认证一次,本人不能到场的,要居住地开证明,医院的诊断书也算。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两遍,拿手机把整张纸拍下来。拍完看时间,两点十分。

一个七十八岁的人,人在外地,认证要么本人到场,要么养老院出面开证明。这两样他一样也办不成,钱就该停。

他走了十六个月,钱一天没停。

我抽了号,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等。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跟后面的人说话。

“今天还算快。上回我排了四十分钟。”

“柜台只开两个。”后面那人说。

“两个就不错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

“十五号才叫人多。”老太太又说,“十五号发钱。”

她扭头看我,大概是我坐得离她近。

“你是新来的吧。”

“三零二。”我说。

“我知道。你搬家那天我在楼下看着呢,一车纸箱子。”她说,“我住一号楼,二单元。”

她说完自己接下去,中间不停。

“我们这楼的老头,以前天天坐门口那张石凳上。去年开春以后就没见过。”

我把号纸折了一下,又展开。椅子是塑料的,靠背冰。

“他儿子每月十五来。一天不差。”她把钱卷了一下塞进包里,“取完就走。”

“上个月还借我的笔签字。他那支笔不出水。”

她拍了拍包,包在腿上放着,拍的这两下没有声音。

“我问过他儿子,他儿子说送养老院了,南边。”

她说完没有再往南边接,转头说起别的。

“他妈走得早。老头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自己做饭,做得还挺像样。前年冬天还在楼下修自行车,不收钱。”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

“那屋子以前热闹。”她说,“过年的时候贴对联,他自己写。”

号往前跳了两位。她看一眼屏幕,又转回来。

“楼里没人见过他。五楼四楼我都问过。有一个说去年秋天见过,说是在楼下晒被子,后来想想,那是前年。”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完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他家那儿子不常来。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来了也不上楼,站楼下抽根烟就走。”

我没接。

“真的。”她说,“我又不抽,我记这个干什么。”

号到了。我打了三张回单,都是付给中介的。柜台里的姑娘问要不要开短信提醒,我说不用。

出门的时候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上有半根烟头,踩扁了。

我又推门回去,问了代取的事。柜员说,代取要两个人的身份证原件,本人和代取人的。

身份证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十七号上午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垃圾桶旁边靠着三张旧床板,雨水把板面泡起了毛。

孙姐的电动车停在花坛边的砖地上。她坐在车上,没下来,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你今天没上班?”她说。

“在家。”

她把车撑踢下来,车歪了一下,她用膝盖顶住。

“我跟你说一句。”她往单元门口看了一眼。“你别往地下室去了。”

我把手里的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她把车钥匙在手里按了一下,车叫了一声。“这小区就这么大。”

“你几号搬进来的?”她问。

“六号。”

“六号。”她点头。“我记着是六号。”

“我去看水表。”

“看水表不用带手电。”孙姐说。

我没接话。台阶上有只蚂蚁在爬,爬到缝里去了。

“按理说,房子过完户,我不该管。”她低头看车把上的钥匙。“我也不想管。你才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一档。“我儿子二十七的时候,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孙姐,他爸在哪?”

“我不知道。”她说,“我是真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孙姐抬起头。她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这小区里,谁家的事谁家管。”她说,“我卖房子的,我管不着。”

“你管过。”

“我管什么了?”

“你替他垫了十八块水费。”

她把手里的钥匙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是物业催到我这儿。”

“他儿子长什么样?”

“中等个,不胖。”孙姐想了一下。“说话客气。爱穿夹克。”

“他上回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她说,“来拿一张复印件。拿完就走了,也没说别的。”

“什么复印件?”

“我这儿的东西,我不能都给你看。”她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

“孙姐。”

“你别管了。”她说。

说这句的时候她没看我,眼睛落在花坛里的土上。

“那家人惹不起。”

风把她胳膊底下的头盔吹得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

“哪家人?”

“你自己心里有数。”她把头盔戴上,扣子扣了两下没扣上,第三下扣上了。“我什么都没说过。”

她拧了钥匙,车往后倒了半米。

走出去五六步,她停住,一只脚撑在砖地上,回头。

“还有。”她说。

我等着。

“那老头其实好认。说话之前手上总要撕点东西。”她停了一下。“撕完才开口。”

电动车转了个弯,出了小区门。

第8节 水管回音

楼梯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下走,数台阶,一层十八级。

手电是上午在小区后门那家五金店买的,四十五块,塑料壳,按下去一声脆响。充电宝是去年剩的,两万毫安。老板娘问我买手电干什么,我说楼道灯坏了。她说这楼的灯坏了三年了,报过,没人修。

我又问有没有亮一点的。她从货架上拿下来一支,说这支能照三十米。我说不用那么亮,就要能捏在手里的。她把那支放回去了。

上午我还去了一趟物业,问地下室那个公共门晚上几点锁。

“不锁。”前台头也没抬。“锁的是各家的储藏间。”

“晚上也不锁?”

“以前锁过。”她把登记本翻了一页。“有一年冬天锁了,半夜有人下去拿东西,把锁撬了。后来就不锁了。”

“地下室有人住吗?”

“储藏间住什么人?”她笑了一下。“放东西的。”

她翻登记本的时候问我住几号。我说三零二。她说那户的水费户名还没过户,还在陈家名下,让我去银行改一下。

下午我在纸上把地下室的路线画了一遍。楼梯口、拐角、东边那一排六扇门、西边两只垃圾桶。能站人的地方我标了三处,拐角那一处离东边最近,从楼梯口看不见。

我还在纸角上写了两行:公共门不锁。东边第六扇门对着管井。

十点整,我下到地下一层。

下面比上面冷。左边一排门,右边墙上走着两根管子,一根镀锌的,一根刷过漆。顶上挂一盏灯,灯罩里积着虫尸,光是黄的。

我在楼梯口站了两分钟。没有声音。

我贴着墙往东走,把那一排门数了一遍。六扇,第三扇门上的挂锁在夜里有一点反光。锁没动过,还是那把铜色的。

往下走六级,是楼梯下方那个拐角。这个位置从楼梯口看不见,从东边那一排门也看不见。地上靠墙放着一块纸板,我把纸板挪开,坐下去。

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亮度拉到最低。手电没开。我把外套的帽子扣上,帽子边压住耳朵一半。

我把手机塞进内兜里暖了十分钟,再拿出来。电池凉了掉电快,两个晚上都得靠它。

十点二十,门里有动静。

是拖动的声音。像有人拖着一段木头在地上挪,挪两下,停一停,再挪。中间夹一声金属磕碰,很轻。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录音。屏幕上的时间是二十二点二十四分。录了三分钟,我把手机贴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拖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有水声。不是滴,是流,从头顶那根管子里过,一阵一阵,来得急,走得慢。

我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水声。写完把笔放下,笔杆磕在水泥地上,我用手掌压住。

十点五十,楼梯上有脚步。

我把后背贴到墙上。脚步不快,穿的是拖鞋,一级一级往下蹭。到地下一层没有停,往西边去了,那里有两只垃圾桶。

塑料袋的声音,桶盖磕了一下,磕了两下。脚步上楼,到一层停住,单元门开了,又关上。我在下面数了他的脚步,十九级。

倒垃圾的。我等到声音全没了,才把后背从墙上挪开。墙是凉的。

十一点,楼梯上又有脚步。

这次是皮鞋。下到地下一层,一直往东走,走到那一排尽头,停住。有钥匙串响,两下。

然后是一声铁皮磕在水泥地上。再响一下,锁回去了。

七分钟。脚步回来了,上楼。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十一点半,楼上有人看电视。声音走的是楼板,听不清人说话,只听见一阵一阵的响,中间夹着一段音乐,来回两遍。我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十二点四十,门里有翻身的声音。铁架响一下,又静了。

我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伸出去,脚后跟顶着墙根。脚是麻的,麻到膝盖上面。

一点多,管子里又走了一回水。门里有响动,像床板被人压了一下,木头和铁架蹭,一声。再往后是一阵咳,闷着咳,一声接一声,五声,中间隔着气。

我等到两点四十。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不了,我扶着墙,让血往下走。走两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东边那一排。第三间门下有一道缝,缝里没有光。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外地。他倒在客厅地板上,隔了两天,才有人发现。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

十四号我睡到下午两点。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里那段录音。

录音长度四小时十六分。我拖到最后,从头听了一遍,里面除了水声和那点木头声,全是底噪。

下午我下楼去看了一次那扇门。

白天看,门缝比晚上看更窄。我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横着塞进去,塞进一厘米就顶住。门板是铁的,底下那道缝上有一层锈,锈掉了一截,露出底下的新茬。

我把那截新茬拍下来。

我把录音的格式改成wav,采样率拉到最高。这么算下来一小时要占六百多兆,四个小时两个多吉。手机里有六十四吉,够用。

手机壳摘了。麦克风那个孔上积了一层灰,我用牙签挑了两下。挑出来的灰粘在牙签尖上,我弹到垃圾桶里。

傍晚我把外套换了一件厚的,兜深,能装下充电宝。我又在兜里放了一支笔和两张对折的纸。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音箱,它在电视柜后面亮着一圈灯。

十点半,外面在下雨。

雨落在单元门口的雨棚上,声音很密,落下来是一整块,不分点。我从西边的楼梯口下去,走了两级就停住。雨声从门口灌进来,把里面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我站在配电箱后面。铁皮门开着,锁扣断了,里面一排空开。铁皮是温的,摸上去像刚关掉的电饭锅。

雨没小。

风把雨吹到台阶上。我的鞋面湿了,脚趾头凉。我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隔一会儿抽一只手出来看时间。

十一点二十,雨更大。上面有人下楼,到一层就没有再往下,站了一会儿,又上去了。我把呼吸压住,压到胸口发闷。

我在纸上记时刻。二十三点三十一。零点十七。一点零二。铅笔写在这种纸上发灰,一个字要描两遍。

我把手电塞回兜里,手摸到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一层锈,摸上去磨手。手在上面放了一会儿。

兜里那张纸吸了潮气,软了,边角卷起来。我把它按平,塞回兜里。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蹲下去。

雨是两点前后停的。停得很干脆,最后几滴打在雨棚上,然后没了。

下面一下子多出很多声音。水从管子里往下走,走得慢,隔一阵咕一声。

我看了一眼屏幕,两点零三。屏幕上还有百分之五十七的电。

两点零四,我按下录音。

两点四十,东边那扇门里有纸响。

两下。很短。撕完停了三四秒。

“哎。”

那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把身子往纸板后面缩了半尺,后脑勺贴住墙。

我以为他听见我了。

等了七秒,没有第二声。他是在喊人,喊的不是我。

我把手按住手机,屏幕朝下贴在膝盖上。录音在走,那个小红点在。

他的声音比我以为的大。耳朵背的人不知道自己说话有多响。声音撞在门板上,隔着一层铁皮,字是散的,可每个字都完整。

声音不是从门正中间出来的。偏左一点,离地不高,像有人坐在门里偏左那面墙的底下说话。

“十一点才来。”

说完这句他停了很久。我数了,九秒。

九秒里只有管子里的水。我把脸埋进袖子里,呼出来的气闷在布料上。

从三点到十一点,八个小时。他说的是今天的十一点。

“肉烂了。”

这个字我听过一次。四月十二号凌晨,手机贴在音箱喇叭上录的那一段里,就有一个“肉”字。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字是谁说的。

我把膝盖跪到地上。地砖凉,凉气顺着裤腿往上走,膝盖底下压着一层灰,硌。

三点整,楼上有声音。很远,是谁家冲厕所。水顺着主管下来,从我头顶过去,走得很长。

水过去的时候他在里面动了一下。铁架又响一声。

三点零五分,他又开口。开口之前撕了两下。

“门焊死了。”

我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抬到门板上方,停在那儿。手背上有一层灰,指节离门板两寸。

我数着中间那段空。空了二十几秒。

他又说了一遍,只留三个字。

“焊死了。”

他说话之前会先吸一口气,吸得很响,像嗓子里有东西。说完一口,要等一会儿才有下一口。

我又数了一遍,四十多。

“从后头走。”

这句的力气用在前面几个字上,尾音落下去,没了。

三点十二分,管子里有水响。

他最后一句落下去,我在心里数秒。

一秒。没有。

一秒一。没有。

第三下还没数出口,水下来了。水撞在管子的弯头上,闷闷的一下,然后往下走。

一点二秒。

这个数我在电脑上量过三遍,两路录音都是它。现在我在门外面,用嘴数了一遍,一分不差。

我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撑在地上。手心里全是灰。

他说的后头,是这间屋子的后头。

我抬起头,顺着他那句话的方向往东边看。

那一排门的尽头,原来应该有一个门洞。现在是砖,砌平了,砌到顶。红砖,水泥缝,砖面上挂着一层霜一样的碱。旁边那截老墙掉了皮,露出底下的土。

第9节 全楼断电

我把三条录音拖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名前面加上日期和时刻。

0412_0301_laba,手机贴在音箱喇叭上录的那一条。0414_0302_liguan,贴在客厅那根立管上录的那一条。0420_0241_menkou,贴在储藏间门板上录的那一条。

最后一条我剪过,从两点四十一剪到三点二十。中间有几段十几秒的空,我留着没删。

我拿出一张A4,横过来,左边写日期,右边写时刻。从四月六号排到四月二十号,一共十五行。

回应出现的时刻,误差最多两分钟。我在底下的空处写了两行。

一,人没死。

二,人在三号楼地下室东侧第三间。

写完我把纸举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平,把翘起来的角压下去。

有一行我改过。四月十三号那次,纸上写的是三点零一,App记录里是三点零三。我核了两遍,是纸上写错了,我把那一行划掉,在下面重写。

划得太多,我换了一张纸,从头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手很稳,一个字没改。

楼下的打印店八点半开门。我印了四份,一块钱一张。老板问要不要订起来,我说不用,给我四个回形针。

四份纸我用回形针别好,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打印店卖的,五毛一个。我在信封上写了字,写的是日期和地点。

便利店里我买了一个U盘,三十二块,十六吉。

回家把三条录音拷进去,改名成一、二、三,跟纸上标的号对上。拷完我把U盘拔出来,又插回去,看了一遍文件大小。

三条我又各听了一遍。

第一条里能听清的字只有几个:水、饭、肉、冷。

第二条有回声。说话的人离管子远,一个字后面拖着一条尾巴,尾巴比字长。

第三条最清楚,清楚到我能听出他每个字之间的气口。

我在纸上写:第一条证那个动作。第二条证管子。第三条证人。

写完我把笔盖上,把四份纸按页码排了一遍。

十点四十七分,我拨了110。

“什么事?”

“我怀疑楼里关着人。”

“哪个小区?”

“三号楼。三零二。”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门外听见他说话。凌晨两点四十。”

“人现在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他出不来。”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邻居。”

“你叫什么名字?”

“周屿。”

那头有一阵键盘的声音。她念了一段,说这种情况转到辖区派出所,让我电话保持畅通,别关机。

“大概什么时候?”

“我们会联系你。你先不要自己下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在客厅坐了半个钟头。音箱在电视柜后面,电源插着,顶上一圈灯亮着。我看了它一眼,没去动它。

十一点二十,派出所打回来。是个男的接的,问我在不在家,说下午过来看看。我说在。

三点十分,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下来一个人,四十上下,警服,帽子拿在手里。

“周屿。”

“我。”

“你打的电话。”他把帽子换到另一只手。“带我看看。”

我们从西边的楼梯下去。走到地下一层,他在楼梯口站住,没有往里走。手电往台阶上照了两遍。

他蹲下来,手电照着地面。地面上有一层水,很薄,一直在反光。他用手指蹭了一下,在指头上搓了搓,闻了闻。

“这水哪来的?”

“管子漏。”

他抬头看了看顶上那两根管子,没有说话。

他吸了吸鼻子。

“没有异味。”

“里面有人。”我说,“十一点有人送一顿饭。我在楼下撞见过一次。”

“你看见人了?”

“看见一个男的提着保温桶下来。四月十五号上午十点五十。”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爸在外地养老院。”

“你信吗?”

“不信。”

“你跟他本人照过面没有?”

“没有。我听见他说话,没看见人。”

“那就先别接触。”他说,“你今天也别去敲那个门。”

他往东边走了几步,手电扫过那一排门,扫到第三扇门上的挂锁。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门板。

“这锁是新的。”

“去年换的。”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上去说。”

回到楼下,他把材料摊在车头上翻。三张纸,一个U盘。他把U盘捏在手里看了两秒。

“这个我听听。”

他把U盘放进上衣口袋,拉链拉上。

“录音不够。”他说,“得有现场。”

“什么算现场?”

“人在里面。门开着。我们进去看见人。”

“那你们今天晚上来?”

“我晚上再来一趟。”他看了看表。“七点以后,我叫两个人。”

“你跟这家人有过冲突没有?”

“没有。”

“你拍过人家的车?”

“拍过。”

“谁让你拍的?”

“没人让我拍。”

“你怎么知道那车是他们的?”

“他提着保温桶从那车上下来过。”

他把这几句记在本子上,笔尖按得很重。

“你愿意写一份情况说明吗?”

“愿意。”

他从车里拿了一张表,让我填姓名、电话、住址。我蹲在车头前面填,字写得很大。

“三天之内能联系上你吗?”

“能。我不出门。”

“你做什么工作的?”

“写程序的。”

“写程序的眼睛好使。”他说,“但眼睛好使不算证据。”

“我知道。”

“你晚上别一个人下去。”

“那门里有声音。”

“我知道。”他把帽子戴上。“你听见的,我都记下来了。”

车倒出去的时候,轮胎在水泥地上碾了一下。

下午我把门缝那几张照片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存完我又听了一遍第三条录音,从头到尾,没有快进。

四点多,我从窗户看见陈立平从单元门出去,手里没有提桶。他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又走了。

晚饭我煮了一包面。锅端下来的时候,我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挂回挂钩上。

我给组长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明天请一天假。他回了一个字:行。

材料我放在桌上,四份纸叠齐,U盘压在纸上。手电放在门口鞋柜上,充电宝插着线。

二十三点四十,我坐在电脑前导文件。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灭了。路由器的灯灭了,硬盘转了两下,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在雨棚的铁皮上。

我先摸到手机,信号还在。

阳台外面,二号楼还有两家亮着灯,一号楼有一家的电视在闪。只有我们这一栋没电。

物业的电话打了七声,没有人接。

门后那排空开,四个都在上面,一个没落。

手电在鞋柜上。我拿起来,开门。

楼梯里没有光。三楼的灯也不亮。我数着台阶往下走,一层十八级,走到一层。

二层有一户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是应急灯,或者蜡烛。我停了一下,那点光没有动。

一层的配电箱在单元门左手边。铁皮门开着,门上还贴着一张旧标签,字掉了一半,剩下“禁止”两个字。

总闸的手柄是落下来的。手柄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五根手指,从我这边看是右手。

我把手电夹在腋下,伸手,把总闸推上去。

楼梯的灯亮了,我家那层的灯也亮了。我退上两级台阶,站在暗处看。

一,二,三。数到十三,手柄动了。

不是自己落下去的。有一只手从配电箱侧面伸过来,往下一按,又缩回去。

灯灭了。那只手也不见了。

灯亮的那十几秒里,我看清了楼梯下面的东西。墙根放着一只小孩的鞋,一只,红色的。墙上贴着一张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边角翘着。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从台阶上下来,把总闸推上去。

这次我没有退。我站在配电箱前面,手搭在铁皮门上。铁皮是凉的。

一,二,三。数到十二,那只手又伸过来,按下去。

这回我看见一截袖子,深色的,袖口磨得起球。

我没有再推第三次。

地下室那边有脚步上来。

我退到墙边,把后背贴住。

一个人从地下室上来。拖鞋,脚步很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箱,箱子角磕在墙棱上,磕了一下。

他在楼梯口停住。

“跳闸了。”

他往单元门那边走,从我面前过去。我看见一双拖鞋,裤腿底下沾着泥,还有塑料箱的边沿。他走到门口,门开了,外面有车灯。

我从墙后面出来,走到单元门口,站在门内侧。

门口停着一辆车。银灰,面包,后门开着。车身的侧面贴过一张贴纸,撕剩了一半,只剩两道胶印。车牌我认得,尾号七。四月十五号傍晚我拍过一张。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没有下来。车窗降了一条缝,烟从缝里出来。

后备箱里堆着东西。最上面是一床棉被,格子面的,捆了一道尼龙绳。棉被旁边放着一个塑料便盆,浅口的,包装还没拆。底下还压着一只编织袋,袋口没扎,露出一个暖水瓶的把手。

零点二十七分。我数了一下车灯,前面两个都亮着,雾灯也亮着。

楼梯上又下来一个人,抱着一床褥子,褥子卷着,用胶带缠了两道。他从我身边过去,没有看我。

零点三十,车往前挪了半米,停在单元门口正中间。

两个人从后备箱拖出一副折叠推车。铁架子,四个小轮,展开的时候一声脆响。

他们把推车抬起来,转向单元门。

轮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驾驶位那边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一只烟头弹到地上,火星散开。

我站在门内侧,没有退。

推车在台阶下面停住。

其中一个松开推车的一边,抬起头,往楼上看。

他看了三秒。推车的另一头还举在半空,另一个人的手也没有松。

从一层到六层,一扇窗都没有亮。

车没有熄火。

第10节 楼道外放

面包车在门外怠速,声音从单元门的缝里挤进来,一下一下往上顶。

我把手电往下压了半寸,光落在推车前面那只轮子上。轮子上缠着一圈塑料绳,绳头拖在水泥地上,沾了水。

“哎。”抬前头那个人出声,“让让。”

我没挪。我站在单元门内侧,左手扶门,右手拿手电。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到推车上。

一条棉被,卷着。棉被下面露出一个塑料角,是便盆。再往后两个纸箱,箱面印着“鸡蛋”两个字。

楼梯上有脚步声。不快。皮鞋,每一步都踩实。

我把手电往楼梯口偏了一寸。

零点三十七分。

我在门里站了有一会儿,两只手都不空。我算过三种。他要是过来推我,我退一步,把门卡在鞋上。他要是不动,就这样耗到天亮。他要是上车走,我记车牌,车牌我记了,后门那半截撕剩的字我也记了。

陈立平从楼梯拐角下来。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拎着那只三层保温桶,把手上缠了一圈胶布。

他先看推车,再看我,把保温桶放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台上,放稳,又往里推了一下。

“小周。”

他叫我名字,音量比我低。

“我爸病了,送医院。”

他说完,把夹克下摆按了按,像在确认口袋里的东西还在。

“您让让。夜里凉,车不能熄太久。”

我把光抬起来照他的脸。他没眯眼。

“车几点到的。”

“刚到。”他说,“我给我爸找了个车。救护车这个点排不上,您也知道。”

“救护车排不上,你抬便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快。“老人不能下床,路上总要方便。您别多想。”

“这楼怎么黑的。”

“我也想问。”他往配电箱那边抬了抬下巴,“刚给物业打过电话,说一会儿来人。这一黑,我那头也不好弄,楼梯上抬东西,看不见脚。”

“不是跳闸。”

“那是什么呀。”他说,“线路老。这楼比您岁数都大。”

“你爸住哪家医院。”

“市二院。”

“哪个科。”

“急诊。先挂急诊。”

“急诊这个点谁在。”

“这会儿人少。”他说,“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

后头那个工人上前一步,“哥,走不走。我这车压时间,过了一点加六十。”

陈立平回头,“走。您稍等两分钟。”他侧过身,“您二位把车上的东西挪一挪,靠边。”

两个工人没动。抬后头那个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陈立平转回来,往我这边走近半步,声音又低了一格。

“小周,咱上楼说行不行。房子过户那天我没到场,欠您一句话。都是自家人,您把门让开。我爸在车上等着,我怕他冷。”

“车上没人。”

他看了我一眼。

“后备箱我照过。”我说,“棉被,便盆。没有担架。”

门口没人说话。外面那台车还在怠速,排气管把地上的水吹出一道一道的。

陈立平的手从夹克下摆上拿开,垂在身侧。

“小周。”他说,“我跟您说句实在的。”

“我爸这半年没出过这楼。”

他说完,眼睛没躲。

我心里过了一遍。他可以说养老院,可以说外地,可以说医院。他没说。他自己把话收到这栋楼里来了。

“那他在哪儿。”

“在屋里。”他说,“在自己屋里。我天天送饭,一天一顿,热乎的。”

“一天一顿。”

“他牙不好,吃软的。”陈立平说,“我给他炖蛋,蒸南瓜。”

“您说这年头的护工,一个月三千八还嫌少。我请过两个,都跑了。都是我一个人。”

他把话头带走了。我没跟。

“您看您这么一拦,”他说,“我爸今天这顿就吃不上了。您心里有疙瘩,咱明天上物业说,行不行。我人不走,车也不走。”

外面有人在拉铁皮。

配电箱的门是铁皮的,锁舌早坏了,一拉就开,声音在夜里传得远。

老赵进来了。工作服外面套一件旧夹克,一只手提工具包,一只手拿手电。他走到门口,脚步慢了半拍,先看推车,再看我,最后看陈立平。

“跳了?”他问。

“全停。”工人说。

“电话里说是跳闸。”老赵说,“我骑车过来的,路上一个灯都没有。”

他绕过推车走到配电箱前面,蹲下,把手电夹在腋下。他伸手摸了一下闸把,摸完把手电拿出来照。

“这不是跳。”他说。

“跳闸的闸把是斜的。这个到底了。拉到底了。”

他已经把两只手搭上去了。

“老赵。”陈立平说,“您先别推。等物业的人来。”

老赵没回头。他把手电塞进嘴里,两只手一起往上推。

灯亮了。声控的,一亮就是一整排,从一楼一路亮到六楼,亮完又灭掉几盏,剩下最上面两盏开着。

老赵把手从闸把上放下来。他没站起来,蹲在那儿,回头看。

他看见了推车上的便盆。

老赵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扶着配电箱站起来,弯腰提工具包,提起来又放下。

“正好。”陈立平说,“您给看看,这闸怎么老跳。”

老赵没接话。他把铁皮门关上,关上又拉开,站在那道缝前面。

“推上去的。”他说,“一推就上来。”

他抬头看我。

“你上去吧。”说完,他往配电箱旁边一站,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没再动。

我从他身边过去,往楼梯上跑。

二楼的门开了一条,有人探出半个身子问怎么了。我没停。

十八级。我数到第十三级的时候脚踩空了,手撑在墙上,手心蹭了一手土。

三楼。302的门没关严。我进去,绕到电视柜后面蹲下。

音箱还插在插排上,最上面那颗指示灯亮着。插排上还有光猫和路由器,小灯一闪一闪的。我把音箱那个插头扯下来,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拉开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把购房合同的附件抽出来,对折,塞进后裤兜。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蹭。

一层窗台是铁框的,一尺宽,上面落了土。我把音箱放上去,正面朝外,喇叭网那一圈朝下。

手机掏出来,解锁,点开那个App。家庭还在,设备在线。我点蓝牙,列表里跳出一行“LS A3 0217”。我点上去。

连上要两秒。我数了四下。

音箱顶上那圈灯亮了,从下往上一格一格转,转完停住。

音量条我拉到最右边。拉到顶以后指头还往下按了一下,按不动了。

我按了播放。

先出来的不是话。

是一阵摩擦。短,两下,很近,像有人贴着话筒撕一张塑料。放大了以后有点破音,尾音发毛。

窗台下面站着的人都没出声。

然后是那个声音。

“有人吗。”

停了两秒多。

“门焊死了。从后面走。”

那是二十号凌晨三点零五分。我蹲在门外面,手机贴在墙上,隔着一层砖。

喇叭朝下,声音先砸在水泥地上,弹回来,一栋楼里都是。有两个字让回声压住了,听不清,我没去管。

推车上的棉被,有一只手松开了。推车往后滑了半寸,轮子上那根塑料绳绷直,绳头在地上蹭了一下。

陈立平站在楼梯口,手在夹克口袋里,没动。他想去关,够不着。音箱在窗台内侧,中间隔着我和两个工人。

老赵站在配电箱旁边,手电垂着,光打在自己鞋面上。

有人在楼上问:“你是三楼的?”

“302。”我说。

“302不是姓陈的吗。”

没人接这句话。

“这是他说的。”我开口,“在门里面说的。”

陈立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小周。”他说,“老人糊涂了。他记不清自己在哪儿。这话他跟我说过,说了不止一回。”

“App里能看见记录。”我说,“一年零四个月,每天一条,一天没断。他记得清楚。”

“那是机器发的。”

“机器不会先撕一张塑料再说话。”

陈立平把手垂下去。

楼上有人把窗往上推。

二楼东户。三楼西边那家。四楼开了两扇。

窗框的声音不一样,有的是铁框,涩,拉一半卡一下;有的是塑钢,滑。

楼板底下也有声音。

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是从脚底下上来的,隔着两层水泥板,闷。

一下。

停了两三秒。

又一下。

后来快起来。三下。四下。

我把手掌按在窗台上,能感觉到一点点。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根管子。

我数了数,亮起来的有九扇窗。

陈立平往推车那边走了半步,对两个工人说:“抬上车。”

工人没动。

“我给你们加钱。”

“哥,”抬前头那个说,“这楼上的都下来了。我们抬不动。”

一个老太太穿拖鞋下来,走一步滑一下,扶着栏杆。

“这是陈师傅。”她说,“这声音是陈师傅。我认得。”

“他不是去外地了吗。”后面有人说。

“他以前在楼下修自行车,一修修一下午。”老太太说,“我一年没见着他了。我就见过他儿子一个人送饭,一天一趟,中午。”

一个中年男人从三楼下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不动。“这是302那家的音箱吧。”他说,“我听过。半夜三点,天天响。”

“我也听过。”后面有人说,“我还以为是我耳朵出了毛病。”

“报警了没有。”老太太问。

“报了。”陈立平说。

他掏手机。手机从兜里拿出来,贴在耳朵上,又拿下来看了一眼,解锁,重新拨。

“喂。我要报警。”

“三号楼。一楼。”

“有人闯进我爸屋里,我爸不见了。”

“对,就是刚才。”

“我姓陈。陈立平。”

他停了一下。

“他就在这儿。”他说,“你们来了就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兜里,大拇指在侧键上按了两下,屏幕灭了。

然后他站在楼梯口,中间隔着推车和两个工人,看着我。

“小周。”

“我也报了案。”

“人要是找不着,这事就得问您了。”

第11节 抬出来

对讲机响了半声,断了。

警车停在面包车后面,大灯没关。两道光打在单元门的铁皮上,把门上那张疏通下水道的旧广告照得发亮。

一点四十。

两个民警。前头那个四十来岁,胸前挂着一台记录仪,红点在闪。后面那个年轻,手里拿个本子。

“谁报的警。”

“我。”陈立平往前走了一步,“陈立平。”

“什么事。”

“有人闯进我爸屋里,我爸不见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整整齐齐,一个字没多。记录仪对着他。

民警转过头。“你是哪个。”

“周屿。302的。”

“房子是你的。”

“上个月过的户。”

民警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把本子翻开。

“你说人不见了。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陈立平说,“这楼一没电,我下来看,屋里没人。”

“人在楼下。”我说。

“楼下哪儿。”

“地下室东侧第三间。”

“地下室有人住?”

“堆东西。”陈立平说,“没人住。”

“门上有锁。”我说,“锁是去年换的。门框上缘焊过两处。”

“你怎么知道。”

“六天前下去看过。上午。”

“你怎么知道人在里面。”

“录音里有一句,说门焊死了。我在门外面录的。”

“你报过警?”

“昨天下午。两个人来的,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录音不算现场,得有现场。”

民警没接这句,转头看了看楼梯口。

“你住哪儿。”他问陈立平。

“城西。”

“这么晚你怎么在。”

“我给我爸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用棉被和便盆。”我说。

“你说的录音,在哪儿。”

“手机里。”我把手机递过去。

民警戴上一边耳机,听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我。“你先拿着。别删。”

他伸手把手电从腰上取下来。

“下去看看。”

老赵在前面带路。“这边。转过这个角。”

两个工人把推车推到墙边,靠墙立着,然后站到单元门外面去了。

往下十九级,转一个角,再往下八级。地上一层水,鞋底打滑。头顶的管子包着旧布,走过去肩膀能蹭到。

东侧第三间。

民警手电的光圈先落在挂锁上,又移到门框上缘的两个焊点上,再移回来。

挂锁是新的,锁体上那张标签还没撕,光一照上去,钢印发亮。

“锁谁的。”

“我的。”陈立平说,“堆东西,怕丢。”

“钥匙。”

陈立平掏钥匙。一串,两把,都起了锈。民警接过去,蹲下,插进去,转了半圈,锁开了。

他把锁挂在门鼻上,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卡住了。

民警侧着头往缝里照。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里面有插销。插着的。”

他站起来,敲了两下门板。

“里面有人吗。”

没人应。

他再敲,把嘴凑近门缝喊:“里面有人吗。我们是派出所的。”

喊了三遍。

门板那边有动静。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铁的东西碰了一下。然后又一下,贴着门板,掌心擦过去。

民警退开半步,举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三号楼地下室,东侧第三间,门从里面别住,推不开,疑似有人困在里头。带破拆工具来。”

陈立平在楼梯口说:“民警同志,这屋是我堆东西的,里头没有人。”

“你刚才说你爸住302。”

“我爸是住302。”

“人呢。”

“我找他。”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

“他叫什么。多大。”

“陈守仁。”陈立平说,“七十八。”

“在这儿住多久。”

“二十六年。八几年分的老房。”

他答得很快,一个没错。

消防来的时候是两点四十。

两个消防员,一个拎铁撬,一个抱一个铁盒子。他们看了看门,看了看锁。

“锁开了?”

“开了。里面别住了。”

“那就撬门框。”

蹲下去的那个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缘的焊点。

“这是电焊,焊完磨过。”他说,“新焊的,锈还没起来。”

铁撬插进门缝,压。木头响,响了三下。

第五下,门框上缘裂了。第七下,门板整块往外弹了半寸。

门开。

进门目测,两三个平方。一张旧沙发,两个木箱,头顶横着三根镀锌水管,管子上裹着旧布。地上一层水,是从墙角渗过来的。

一个塑料便盆。一个暖水瓶。一卷卫生纸。

门的内侧有一道插销。插销是从里面插上的,把手上缠着铁丝,缠了七八圈,铁丝顺着门轴那道缝穿出去,外面拧在门框的一颗螺丝上,拧死了,头朝外。

民警让年轻那个把插销和铁丝拍下来,正面一张,侧面一张。

消防的把插销上那根铁丝剪断,卷起来,装进一个透明袋子,在袋口写了一行字。

我往前迈了一步。民警伸手把我拦住。

“你在外面等。”

“我就在门外面站着。”

“外面等。”

最里面,靠墙,木箱上坐着一个人。

他光着脚。脚背上有干了的泥,脚后跟结着一层厚皮。身上一件旧毛衣,扣子扣错了一格。

他手里攥着半个塑料袋,撕烂的,边上一道一道,像锯齿。

他抬起手挡光。

民警把手电压到地上。

“陈师傅。我们是派出所的。”

老人偏头,把右边耳朵转过来。

民警又说一遍,声音更大。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立平在门口说:“民警同志,我上去给我爸拿件外套。”

“等会儿。”

“先抬出去。”消防那个说。

担架进不来。他们把担架放在楼梯口,人抬上去。前面那个倒退着上台阶,一步一步。到一层拐角停住,换了一次手,再往上。

上来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陈师傅”。老人的头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楼门口,担架放平在水泥地上。有人问鞋呢。我说里面没有鞋。

门口站了十几个人。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外套。一个男人把一双棉拖鞋放在担架边上,没说话,退回去了。

“我天天中午看见他下去。”一个女人说,“提着那个桶。”

“下去哪儿。”

“地下室。”

民警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老赵蹲在楼梯口,双手在膝盖上撑着,一直没起来。

民警回头问他:“这锁你见过?”

“去年秋天换的。”老赵说,“他找我借的电钻。我说这门不能这么弄。他说堆东西。”

“焊点呢。”

“焊点不是我弄的。这楼里没人会焊。”

“身份证。”民警说。

陈立平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卡套,里面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

民警接过去,对着手电照了照。

“身份证你随身带着。”

“我怕丢。”

“银行卡也怕丢。”

陈立平没接这句。

三点零六分,救护车到了。灯在闪,没拉笛。

医生蹲下来量血压,问了几句,老人没答。

“多久没吃正经东西。”医生问。

“一天一顿。”我说。

他没抬头。“一天一顿到不了这个样子。”

他掀起老人的毛衣下摆,看了两秒,又放下去,叫人拿毯子。

年轻那个民警举着记录仪绕到担架另一头,把老人的脚拍进去。

老人的手背上一层薄皮,指甲长,缝里是泥。掌心横着一块厚茧,是常年握工具压出来的。

民警拿着我的手机过来。

“这个账号是你的?”

“音箱的账号。”我说,“实名是陈守仁。绑定的手机号不是我。”

“哪个。”

“尾号六一八。”

民警把屏幕转向陈立平。

“这个号是不是你的。”

陈立平扫了一下屏幕。“是我的。我给我爸配的。”

“你配的号。这台音箱每天凌晨三点在302响。”

“老人家一个人,我给他弄个能说话的。”

“你爸住302?”

陈立平没说话。

“你刚才说,你爸住302。”民警说,“人在下面那间屋子里。”

我从后裤兜把那张复印件掏出来。折过两折,边上起了毛。

民警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看我。

“哪儿来的。”

“购房合同的附件。卖房委托书。”

他把纸摊在警车的引擎盖上,四角用两根手指压住。

“陈师傅,您能写字吗。”

老人点头。

民警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垫在复印件上面,递上一支笔。

老人先撕了撕手里那个东西,撕了两下,才接笔。

他写得很慢。姓的那个字,三横,一横比一横短。写到中间那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住,停了一下,重描了一遍。

民警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委托书上那个签名,起笔重,一笔到底,最后一竖往上挑了一下。

刚写的这个,抖,上头那一横盖不住下面的笔画。

民警抬起头。

“陈立平。这个字是你写的。”

“他手抖。”陈立平说,“我代签的。他按了手印。”

“手印在哪。”

陈立平没答。

民警把本子合上。“陈师傅,这门是谁锁的。”

老人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撕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他从外头锁。”

“从外面锁。”

“一天送一顿。”

民警在本子上记,记完抬头。“陈立平,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我跟我爸说一句。”

“到所里说。”

他走过担架旁边。老人的眼睛看着天,没转过来。

他上了警车后座。车门关的时候,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框,没扶住。

保温桶还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台上。老赵走过去,把它提起来。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上午来所里。”民警对我说,“你也做个笔录。”

“几点。”

“九点。”

我站在担架边上,等医生把针扎上。

老人的手从被子边上抬起来,摸到我的手腕。

“哎。我那屋,现在你住。”

“是。”我说。

“三点那下,你应了。”

我没说话。

我爸在家躺了两天,才有人发现。这三年我手机没静过音。

他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指头很轻。

担架往车上抬。抬到一半,他偏过头来找我。

“喇叭还在不在。”

“在。”我说。

他点了点头,眼睛又挪到天上去了。

担架推进去。我把手抽回来,袖口上留了一道印子。

车门关上。救护车往前开了一段,右转,顶灯还闪着。

第12节 紧急联系人

打印机在窗口里面吐纸,吐一张,停一下,再吐。

九点过五分,我坐在走廊的连排塑料椅上。中间断了一格,露出生锈的螺丝。走廊另一头有个姑娘在说话,说她电动车丢了,锁是新的。窗口里的人让她先填一张表。

暖气片在后面响,隔一会儿响一声,像有人在里头敲。

民警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周屿?”

“我。”

“进来。”

屋里有张桌子,桌上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读卡器。

“东西带了。”

“手机,还有U盘。”

我把U盘放桌上。他插进去,打开,里面三个文件。

“哪个是哪个。”

“第一条,四月十二号凌晨,手机贴在音箱喇叭上录的。第二条,四月十四号凌晨,贴在客厅那根立管上。第三条,四月二十号凌晨两点四十开始,在储藏间门外录的。”

“多长。”

“第一条四分十二秒。第三条三十八分钟。”

他拷了一次,读到一半读卡器松了,拔下来重新插,又拷一遍。

“这个音箱什么牌子。”

“岚声A3。圆柱形,喇叭网在下面半圈。”

“你还挺懂。”

“我做语音的。”

他一个一个点开听。听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戴上。

“这老头说话,前面怎么老有杂音。”

“他撕东西。每次开口前撕两下。”

“为什么。”

“不知道。录音里每句话前面都有,一次没落下。”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开头那两秒。

“桌面上还有两张图。”

“什么图。”

“频谱。我想说明那个声音是从管子里过来的。文件名带日期和pipe。”

“pipe是什么。”

“管子。”

他把窗口缩小。“这个我们看不懂。技术那边过一遍。”

我把三个文件名写在纸上,推给他。他照着抄了一遍,抄错一个数字,划掉重写。

“他还有别的亲属吗。”

“不知道。”

“你跟他什么关系。”

“邻居。”

“邻居。”他写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管这个事。”

“他每天三点叫我吃饭。”我说。

民警抬头看我,看了两秒,低下头写。

“银行那边呢。”

“流水要出,走程序。”他说,“他在本地领钱,人不在本地,一查就出来。你等几天。”

“几天。”

“三到五天。”

“这几天他要是把钱取了。”

“取了我们也能追。”

他站起来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纸。

“查到了。退休单位,市机床厂。养老金发放状态,正常。最近一次认证,去年十二月。”

“谁给他认证的。”

“系统里只有结果,没有人。”他把纸转过来给我看,上面一行字,写着“已认证”。“是不是本人,得另外查。”

“那个月他在下面那间屋子里。”

民警把纸夹进卷宗,没接这句。

他打印笔录,两页。我一行一行看。

“看那么细。”

“习惯了。”

“签这儿。日期。按手印。”

我签了,按了。印泥盒的盖子上结了一层干壳。

“手机别清。微信别删。有事打电话。”

出门,走廊那个姑娘还在填表,笔没水了,她甩了两下。

二十二号到二十四号,我在医院和派出所之间跑。补了两次材料,签了三回名字,剩下的时间在302把地面擦了两遍。

二十五号下午,结算窗口的打印机和派出所那台是一个声音。

出院手续办了一个多小时。窗口前面排了四个人,最前面那个在跟里面的人争一张单子,争了十分钟。

单子三张,住院费、押金、药费。押金我交了两千,退回来三百四十六。

出院记录单上写着三行。第一行脱水,第二行低钾,第三行我没看懂。

出院那天上午,护士在病房里给他剪指甲。剪下来的东西落在报纸上,她卷起来扔掉。

走廊里有人在打水,暖瓶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坐在床边,脚悬着。地上放着一双新鞋,我买的,鞋底硬。他踩了两下,踩实了才站起来。

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您儿子?”

他把头偏过去,把右边的耳朵转向她。

“啊?”

老太太又说了一遍。

他看了看我,没答。

老人的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一个搪瓷缸,一件洗过的衬衫,半卷卫生纸。

“就这些?”

“就这些。”护士说。

药房窗口排了七个人。三种药,一个月的量。窗口里的人把药装进一个袋子,袋口打了个结,递给我。

“一天三顿,少盐。药一天两次,饭后。两周以后复查,挂内科。他耳朵背,跟他说话大点声。”

“我在他哪边说话。”

“右边。左耳全聋。”

出租车里有股香味,后视镜下面挂着一个小瓶子。老人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爷子去哪儿。”司机问。

“回家。”

老人从后座往前探了探。“回哪儿。”

“三楼。”

“哦。”

车过一个路口,他伸手去撕座套上的一张标签。撕了两下,撕下一条,捏在手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上看。看了有半分钟。

“三楼。”他说。

“对。”

“我住哪儿。”

“里屋。”

“你住哪儿。”

“沙发。”

“那不行。”

“行。”

他扶着栏杆上。一楼到二楼中间停了一次,二楼到三楼停了一次。二楼的门开着一条缝,有人在里面看,没出来。他在楼梯上停住的时候,那扇门关上了。

三楼的门锁我换过。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多一点,锁舌退回去,门开了。

进了门,他在客厅中间站住。

他看沙发,看窗户,看电视柜上那台显示器。

然后他往电视柜后面走,走两步,弯下腰。他弯不下去,一只手撑在柜子边上。

“插排还在。”

“在。”

他把水龙头打开,又关上。走到阳台,看外面那棵树。回来拉开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看了一眼,推回去。

“这房子,卖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

“便宜。”

“是便宜。”

他没再问。他从茶几上拿了张超市的宣传单,撕了一条。

“他判几年。”

“还没到那一步。”

“哦。”

我把音箱从阳台的纸箱里搬出来。箱子上压着两个装书的箱子。音箱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一圈,插回插排上原来那个插座。

顶部那圈灯亮了,转了一圈。

老人伸手,按顶上那颗键。按一下,没反应。

“要长按。”我说,“三秒。”

他按着,数到三。灯转了,响了一声短音。

“这个,能说话?”

“能。”

“它说话我听得见。我说话,它听得见吗。”

“听得见。”

“它能记住我说什么吗。”

“能。”

“记多久。”

“一直在。”

他在音箱顶上摸了一下,把手指收回去。

街道的周转房还在排队,排第七个。

三种药我按天分好,装在一个塑料盒里,七格,一格一格扣上。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分。

“哪一格是早上。”

“这一格。”

“哪个是晚上。”

“这一格。盖子上有字的。”

他把盒子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里屋那张床是他的。我换了床单,被套也换了。

他睡床,我睡沙发。沙发短,脚要搭在扶手上。

那一夜他起了三次。第一次十一点多,去卫生间,灯亮了很久。第二次两点。第三次天快亮。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下。民警发来一张截图,一张表格。

十六笔。

每月十五号,一笔四千五百六十。

我按计算器。四千五百六十乘十六。七万两千九百六十。

“多少。”他问。

“七万二。”

“哦。”他说,“我一个月四千多。我以为没剩。”

昨天下午我在厨房洗菜,听见客厅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说一句,停一下,再说一句。中间隔着三四秒。

我把水关了,站在厨房门口听。是他在跟音箱说话。

他说得很慢。说完了,音箱没答。

他又说了一遍,说得很短。

我没出去。

先是一下撕东西的动静。

很近,很清楚,两下。

然后是那个声音。

“哎。小周。”

停了两秒。

“该吃饭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三点整。

里屋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抬手指了指音箱,又指了指厨房。

我把脚从扶手上放下来,走过去。

灶上有一口锅,锅盖边上在冒气。他把锅盖掀开,里面是小米粥,稠的,放了红枣。

他拿勺子搅了两下,盛了两个碗,一碗多,一碗少。

我把两只碗端到桌上。他把多的那碗推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没放糖。

他从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我碗边上。

窗外还是黑的。楼下有人在推车,铁门响了一下。

他吃完,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洗了,扣在架子上。

锅底那层我没刮,留着,有一点点糊味。

六点多,楼下的早餐摊开火,油锅的声音一直上来。我下楼买了四个包子,一袋面包。

他去阳台站了一会儿。从阳台出来,手里拿着我晾的一件衬衫,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公司那张表发下来有一阵了,一直躺在邮箱里。

我打印出来两份。一份填,一份留着。打印的时候我把字号调大了两号,框太小写不下。

表上印着“被保险人:周屿”,下面是名字和身份证号。

后面三栏空着。紧急联系人姓名。与被保险人关系。联系电话。

姓名那一栏我写陈守仁。

与被保险人关系那一栏我停了一下,写邻居。

联系电话那一栏我填了自己的号。系统认了。

“这是什么表。”他问。

“公司的。三个地方要签字。”

“签吧。”

我签完,把两份表对齐,一份塞进包里,一份拿着。走到窗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发送成功,九点四十七。

他在旁边坐着,把那袋面包掰开,掰了一半,放在我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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